(粮站旧事(长篇乡土小说)
第五章 开春·藏不住的心跳
雪一化,淮北平原上的风就软了。
冻了一冬的土地慢慢返潮,墙根、路边、晒场边上,悄悄冒出一点嫩黄的草芽。天变长了,太阳落得晚,连粮站的砖墙上,都多了几分暖意。
年,算是彻底过去了。
赵建国在家歇了整一个正月,临走那天,又反复叮嘱秀兰:
“在单位老实上班,少跟人拉扯,我在外头挣钱,不容易。”
秀兰只是点头,一句话没多说。
男人背着帆布包,又消失在去县城的路上。
院门关上,秀兰靠着门板,长长松了一口气。
不是轻松,是空。
像压在身上的一块石头挪走了,可心里那道坎,还横在那里。
她知道,自己还是没放下。
开春后,粮站又忙了起来。
收春粮、备种子、调面粉,人来人往,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只是秀兰和老陈头之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
她不往后院去。
他不往前边来。
遇见了,她低头绕着走;他要么转身进仓房,要么蹲在墙角抽烟,装作没看见。
旁人看着,只当两人本来就不熟,谁也没多想。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每一次刻意避开,都是一次心里的拉扯。
秀兰常常在算账的时候走神。
手里拿着笔,眼睛落在账本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飘向后院——
老陈头这会儿在翻粮?
还是在巡仓?
他那间小屋冷不冷?
烟够不够抽?
那天雪地里,他站在那里,到底想跟她说什么。
一想,心就乱。
她骂自己没出息。
明明已经答应男人好好过日子,明明已经被闲话逼得无路可退,明明说好断干净,可心就是不听话。
老陈头也一样。
他看似整天缩在小屋里,耳朵却一直竖着。
前院秤响一声,他知道是秀兰在过秤;
有人喊一声秀兰,他会下意识顿一下手里的活;
傍晚听见锁门声,他会悄悄走到门口,望一眼她回家的方向。
他不靠近,不打扰,不纠缠。
只是把那份心思,藏在一袋袋粮食后面,藏在一盏盏马灯光里,藏在一口口呛人的烟里。
他这辈子,没对谁动过心。
老了老了,偏偏动了这么一次。
动得克制,动得憋屈,动得连说出口的资格都没有。
真正破冰的,是一次意外。
那天下午,秀兰在仓房里码麻袋。
一摞麻袋码得太高,她踮着脚往上推,脚下一滑,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旁边就是硬邦邦的粮囤,这一摔,轻不了。
她吓得闭上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
一只有力的胳膊,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熟悉的麦糠味、烟火味、淡淡的烟味,一下子裹住了她。
是老陈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过来,一直守在仓房外。
看见她要摔,几乎是冲过来的。
秀兰睁开眼,撞进他满是慌张的眼神里。
那眼神里没有别的,只有担心,只有后怕,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你没事吧。
四目相对,两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还扶在她腰上,粗糙、温热、有力。
她能感觉到他手心的老茧,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感觉到他胸口微微的起伏。
时间像被冻住了。
外面的风声、脚步声、说话声,一下子全都远了。
偌大的仓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秀兰的脸“唰”地红透了,心跳得像要撞出来。
她想推开,想躲开,想低下头,可身子像不听使唤。
老陈头也慌了。
他这辈子,从没跟女人这么近过。
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眼神慌乱,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陈大爷……”秀兰先轻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老陈头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耳根都红了。
“你……你小心点。”
他只憋出这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说完,他不敢再看她,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乱,几乎是逃出去的。
秀兰站在原地,手扶着麻袋,半天没动。
腰上好像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心里那根断了很久的弦,“嗡”的一声,又重新接上了。
那一扶,不暧昧,不越界,不轻薄。
只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快要摔倒时,本能地伸手。
可就是这一伸手,把两人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思,全都翻了上来。
藏了一冬的心跳,终究是藏不住了。
从那天起,那层冰,悄悄化了。
不再是刻意疏远,而是回到了一种更小心、更克制的默契里。
老陈头还是不主动找她,只是会默默把重活、危险活提前做完。
仓房里的麻袋,他码得整整齐齐,稳当牢靠;
她要爬高的地方,他先上去检查一遍;
地上有水、有麦壳,他提前扫干净,怕她滑倒。
一切都在暗处,在人看不见的地方。
秀兰也一样。
她不再刻意躲着他,遇见了,会轻轻点一下头,算打招呼。
偶尔,趁人不注意,会把一个热馍、一块咸菜,放在他窗台上。
不说话,不留名,放下就走。
他也照旧,吃完把笼布叠好,悄悄放回她的工具筐里。
两人还是很少说话。
说话也只说正事:粮湿了、秤准了、仓门锁了、晒场该翻了。
没有一句多余,没有一句越界。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眼神碰在一起时,会多停留一瞬;
听见对方声音时,会下意识留心;
一个人在院子里,另一个人就会安心。
那点心思,像开春地里的草芽,
不敢冒头,不敢张扬,
却在土里,悄悄往下扎根。
秀兰比以前更怕闲话。
她知道,那一摔一扶,只是开始。
只要再被人抓住一次把柄,再被人看见一次亲近,之前所有的清白,全都白费。
她这辈子的名声,这个家,她在粮站的工作,都会一起塌掉。
所以她更谨慎,更克制,更守规矩。
人前永远端庄、冷淡、不多言。
只把那一点点软,一点点暖,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老陈头更懂。
他活了一辈子,太明白小镇上的嘴有多毒,太明白一个女人的名声有多金贵。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可他不能毁了她。
所以他只做,不说。
只护,不缠。
只远观,不靠近。
有人问他:“老陈头,你咋总帮秀兰?”
他只嘿嘿一笑:“都是同事,女同志不容易。”
一句话,平平常常,挑不出一点毛病。
秀兰听见了,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他懂怎么护着她;
酸的是,他们之间,只能是“同事”,只能是“女同志不容易”。
春风一天比一天暖,晒场上的粮食晒了一茬又一茬。
粮站的红漆大门,依旧威严。
门楣上的标语,依旧醒目。
日子,看上去还是老样子。
可秀兰心里清楚,
那个冬天的冷,那个年关的怕,那场仓房里的慌,
都已经在春风里,慢慢化开。
只是化开,不是张扬。
不是明目张胆,不是不顾一切。
是藏在心底,藏在眼底,藏在每一次沉默的照顾里。
她不知道这段心事能藏多久。
不知道下次再见,会不会又被人抓住闲话。
不知道将来,粮站还在不在,他们还在不在。
她只知道,
在这个冰冷又辛苦的世上,
有这么一个人,
会在她快要摔倒时,伸手扶她一把。
会在她难的时候,悄悄帮她一把。
会在她孤单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她一程。
对苦了半辈子的林秀兰来说,
这就够了。
只是她还没意识到,
春风一到,草木要长,人心要动。
有些藏得再深的东西,
迟早会被人扒出来,晾在太阳底下。
风波,还在后头。
第五章 完
下一章:第六章 风波·人言可畏
你说一句「写第六章」,我就继续往下,把最揪心、最厚重的一段完整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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