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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公证处继承回迁房,却意外发现自己名下竟有套千万江景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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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绵密,打在黑伞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振豪站在公证处门口,手里文件袋被攥得有些发潮。

他刚从办事窗口离开,脚步有些飘。

那位中年公证员最后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

“除了回迁房,您名下还有一套房产需要确认。”

对方话说得轻,落在他耳朵里却砸得嗡嗡响。

陈振豪下意识反问是什么房。

公证员报了个小区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可后面跟着的“江景大平层”和那个模糊的估价数字,让他脊背忽然窜上一阵麻。

千万。

这两个字在脑子里来回撞。

他走到路边,雨丝斜斜扑在脸上,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二姨王秀荣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此刻在记忆里变得模糊起来。

那套老回迁房是他这趟回来的全部目的。

至于别的……

他摸出手机,屏幕映出自己茫然的脸。

雨还在下。

远处江面笼罩在灰蒙蒙的水汽里,看不真切。



01

葬礼是在一个阴雨的周末上午。

老城区边缘的殡仪馆小厅里,只摆了四五排椅子。

陈振豪坐在第一排最边上,黑色西装是昨天临时在商场买的,袖口有些紧。

二姨王秀荣的照片挂在正中,黑白照,是她六十岁生日时社区给老人拍的。

照片里的她微微笑着,皱纹从眼角散开,目光看着镜头又像看着更远的地方。

来的人不多。

几个老街坊,两个社区工作人员,再就是陈振豪。

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

司仪照着稿子念完生平,声音在空旷的小厅里带着回声。

王秀荣,女,终身未嫁,原棉纺厂职工,退休后独居,因病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陈振豪听着,眼睛盯着照片。

他想起上次见二姨还是去年春节。

他提了箱牛奶来拜年,坐了不到半小时。

二姨话少,问一句答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给他剥橘子。

茶几上摆着果盘,橘子皮被她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整整齐齐摞在纸巾上。

现在那些细节突然变得清晰。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示意可以最后瞻仰遗体了。

陈振豪起身走过去。

玻璃棺里的二姨穿着素色寿衣,脸比记忆里瘦削很多,嘴巴抿着,像平时睡着的样子。

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应该想什么。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陈振豪回头,看见厅门口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衣服,年纪看起来在五六十岁上下。

他们没进来,只是在门口朝里面望了望。

最前面的男人个子很高,头发花白梳得整齐,目光在灵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振豪身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

男人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另外两人也跟着走了。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像一阵风掠过门口。

陈振豪追出去时,走廊已经空了。

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亮着幽幽的光。

社区工作人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节哀。”

陈振豪点点头,重新回到厅里。

葬礼结束得很快。

骨灰盒暂时寄存在殡仪馆,等选好日子再下葬。

陈振豪抱着二姨的遗像走出殡仪馆。

雨暂时停了,天空还是沉沉的灰。

他叫了辆车,报出老城区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黑白照片,默默把广播音量调小了。

车窗外街景慢慢变得熟悉。

低矮的楼房,斑驳的墙面,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各色衣服。

二姨住的那栋楼在巷子最里面,六层的老式单元楼,没有电梯。

陈振豪在楼下站了站。

三单元四零二。

他小时候常来,后来上学工作,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上一次进这个门,还是二姨打电话说水管漏了,他过来帮着修。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时亮时灭。

陈振豪摸出钥匙——二姨病重住院时托邻居转交给他的。

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涩涩的摩擦声。

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旧木头、灰尘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客厅很小,收拾得很整洁。

沙发铺着洗得发白的布罩,茶几上盖着钩花桌布,电视机是老式显像管的,罩着布套。

一切还保持着二姨住院前的样子。

陈振豪把遗像放在五斗柜上,旁边是二姨年轻时的照片,镶在木相框里。

那张照片他见过很多次。

二十出头的二姨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树下笑。

笑容和后来不一样,眼睛里像有光。

他在沙发上坐下,皮面冰凉。

屋里太安静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窗户外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锅铲碰撞声和油烟味一起飘进来。

陈振豪站起身,开始打量这个他需要慢慢整理的地方。

卧室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看见单人床铺得平整,被子叠成豆腐块。

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一本翻旧了的《红楼梦》,还有半杯水。

水已经蒸发得只剩杯底一点点,边缘有圈淡淡的水渍。

陈振豪在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整齐放着针线盒、几板没吃完的药、一叠用橡皮筋捆好的票据。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上了把小锁。

锁是铜的,已经有些发暗。

陈振豪把盒子拿出来,摇了摇,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不是钱币的声音,更像纸片或者钥匙。

他把盒子放在一边,继续翻看。

另一个抽屉里是几本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白了。

翻开第一本,里面是二姨工整的字迹。

记的都是日常开支,买菜花了多少钱,交水电费多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但中间有几页,在日期后面跟着的不是金额,而是一串数字。

像电话号码,又不太像。

陈振豪看了会儿,没看出规律。

他把笔记本和铁盒放在一起,准备晚点再细看。

厨房里冰箱已经清空了,插头拔掉,门敞着散味。

碗柜里的碗碟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陈振豪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池子里溅起水花。

他忽然觉得有些口渴,找了半天没找到干净的杯子,最后还是用自己带来的矿泉水瓶喝了几口。

回到客厅时,天色又暗了些。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陈振豪打开灯,老式日光灯管闪烁了几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

他在想接下来要办的事。

死亡证明、户口注销、房产继承……

想到这些,他掏出手机查了查公证处的地址和需要的材料。

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陈振豪抬起头,看见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背后空荡荡的房间重叠在一起。

他轻轻叹了口气。

02

第二天早上,陈振豪是被楼下的吵闹声惊醒的。

老房子隔音差,能清楚听见邻居在训孩子,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他躺在二姨的床上,身上盖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薄被。

被子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混合着樟脑丸的气息。

昨晚他睡得不好,做了很多零碎的梦。

梦里二姨还是年轻时的样子,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他跟在后面,却怎么也追不上。

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就睁着眼躺到现在。

起床洗漱,用的是二姨的毛巾和牙刷——昨天在楼下小超市新买的。

镜子里的自己眼圈有点发青,胡子也冒出来了。

他刮了胡子,用冷水拍了拍脸。

厨房里没什么可吃的,陈振豪打算下楼买早点。

刚打开门,就看见对门邻居也正好出来。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

两人对视,老太太先开了口:“是秀荣的外甥吧?”

陈振豪点头:“您好。”

“昨天听见动静,想着应该是你回来了。”老太太打量着他,“秀荣的事……唉,人老了就这样。”

陈振豪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又点点头。

老太太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摆手,拎着篮子下楼了。

陈振豪锁好门,跟着下了楼。

巷口有家早点铺,油条豆浆包子都有。

他要了豆浆油条,坐在塑料凳上吃。

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一边炸油条一边跟他搭话。

“听说是王阿姨家的?”

“嗯,外甥。”

“王阿姨人好,就是话少。”老板把油条捞出来沥油,“以前常来买豆浆,每次都说谢谢,客气得很。”

陈振豪默默吃着,油条很脆,豆浆是现磨的,有淡淡的焦香味。

“她那个房子,”老板压低声音,“听说要拆迁?”

陈振豪动作顿了顿:“是吗?”

“老早就在传了,这一片都要拆。”老板用围裙擦擦手,“不过说了好几年也没动静。”

吃完早点,陈振豪又打包了两个包子。

往回走时,在楼道口遇见个老爷子。

老爷子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脚边放着个收音机,正在听新闻。

看见陈振豪,老爷子关了收音机。

“王秀荣的外甥?”

陈振豪停下脚步:“您认识我二姨?”

“老邻居了,住三楼。”老爷子指了指上面,“我姓肖,肖德昌。”

陈振豪想起二姨好像提过这个邻居,说人挺热心,有时会帮忙搬重物。

“肖爷爷好。”

“好什么好,一把老骨头了。”肖德昌摆摆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你跟你妈长得挺像。”

陈振豪有些意外:“您认识我妈?”

“年轻时候见过几回。”肖德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你二姨……走的时候没受罪吧?”

“医生说走得平静。”

“那就好。”肖德昌沉默了一会儿,“她这人,一辈子要强,不爱麻烦人。”

这话陈振豪听很多人说过。

二姨确实是这样,生病住院都是社区发现的,打电话给他时已经需要手术了。

他赶回来,二姨躺在病床上还跟他说没事,让他回去上班。

“她有没有……”肖德昌欲言又止,“算了,人都不在了。”

陈振豪心里一动:“肖爷爷,您是不是知道我二姨什么事?”

肖德昌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这话说得含糊,陈振豪还想再问,老爷子已经站起身,拎着小马扎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你二姨有盆花放我那,说要是她……就给你。”

“花?”

“嗯,一盆茉莉,养得挺好。”肖德昌说,“晚点我给你送上来。”

陈振豪道了谢,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回到屋里,他把包子放在桌上,开始继续整理。

昨天发现的铁盒和笔记本还放在茶几上。

陈振豪拿起铁盒又看了看,小铜锁牢牢锁着,找不到钥匙。

笔记本有三本,他一本本翻开。

第一本确实是账本,但那些数字串出现在不同的日期后面,像是随手记下的。

第二本前半本是食谱,抄了些汤汤水水的做法。

翻到后面,突然出现几页空白的,然后有一页上写着一行字:“今天去了江边,风很大。”

日期是十几年前。

后面几页零星有些类似的记录,都很简短。

“桂花开了。”

“下雨,没出门。”

“听说那边房子建好了。”

陈振豪皱了皱眉。

“那边”是哪里?

第三本笔记本几乎是全新的,只写了前几页。

内容更奇怪,是一串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像某种编码。

比如“7-12-A3”、“9-05-B2”这样的格式。

陈振豪看了半天也没看懂。

他把笔记本放回去,开始整理衣柜。

二姨的衣服不多,大多是素色的衬衫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在衣柜最底层,他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掏出来是个相册,塑料膜已经发黄。

翻开第一页,是二姨年轻时的照片,和五斗柜上那张一样。

往后翻,有和工友的合影,有在公园拍的,有站在某个建筑物前的。

陈振豪一页页看过去。

在相册中间,他停住了。

这一页只有一张照片,而且被取出来过,边缘有撕坏的痕迹。

照片上还是年轻的二姨,但旁边站着个男人。

男人穿着白衬衫,个子很高,手插在裤兜里,侧着脸看向镜头。

两人站得不算近,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背景像是某个大学的门口,石柱上刻着字,但看不清楚。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1978年春,于南大。”

字迹清秀,不是二姨的笔迹。

陈振豪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从来没听二姨提过这个人,家里人也从来没说过二姨有过对象。

可照片上的两人,虽然保持着距离,但那种氛围……

他摇摇头,把照片放回去。

刚合上相册,敲门声响起。

陈振豪去开门,是肖德昌。

老人端着一盆茉莉花,枝叶翠绿,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

“给,你二姨的宝贝。”肖德昌把花递过来,“每天都要看几回,浇水施肥都是亲手来。”

陈振豪接过花盆,挺沉。

“谢谢您帮着照顾。”

“客气啥。”肖德昌没马上走,站在门口往屋里看了看,“在整理东西?”

“嗯,慢慢来。”

肖德昌点点头,目光在茶几上的铁盒和笔记本上扫过。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敲门就行。”

说完转身下楼了。

陈振豪关上门,把茉莉花放在窗台上。

窗玻璃上凝结着水汽,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他伸手擦了擦,看见楼下肖德昌的背影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口。

雨又开始下了。



03

公证处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办公楼的三层。

陈振豪按照预约时间提前十分钟到,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取了号,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手里的文件袋装得满满当当:二姨的死亡证明、户口本、亲属关系证明、他自己的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回迁房的房产证复印件。

房产证是昨天在二姨衣柜的夹层里找到的。

一个小红本,内页已经泛黄,产权人写着王秀荣的名字,面积五十六平米。

发证日期是二十多年前。

陈振豪翻开看过,里面还夹着一张交房通知书,字迹都模糊了。

叫号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很慢。

他环顾四周,来办公证的人神情各异。

有喜气洋洋的小夫妻,大概是办婚前财产公证;有面色凝重的中年人,可能是遗产继承;还有大声讲电话的,语气急躁。

等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轮到他的号。

窗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公证员,戴副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办理什么业务?”

“房产继承。”陈振豪把文件袋递过去。

公证员接过,开始一份份查看材料。

她看得很仔细,不时在电脑上敲打几下。

“王秀荣是你二姨?”

“对,我母亲的妹妹。”

“你母亲呢?”

“十年前去世了。”

公证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看材料。

过了一会儿,她抽出房产证复印件:“这套回迁房,产权清晰,无抵押无纠纷。”

陈振豪“嗯”了一声。

公证员在电脑上操作着,突然皱了皱眉。

她又输入了什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稍等一下。”

说完她站起身,拿着几张材料往后面办公室走。

陈振豪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

可能是需要领导审核之类的。

他坐在窗口前等着,看着旁边窗口正在办委托公证,双方签字按手印,流程很快。

过了大概十分钟,公证员回来了。

她坐下,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些。

“陈先生,除了这套回迁房,你二姨还有其他房产吗?”

陈振豪摇头:“应该没有,她就这一套房子。”

“你确定?”

“我从小就知道二姨住那里,没听说她有别的房子。”

公证员扶了扶眼镜,又在电脑上看了看。

“稍等,我可能需要再确认一些信息。”

她又离开了,这次时间更长。

陈振豪开始觉得不对劲。

他拿出手机想查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查什么。

窗口的挡板玻璃映出他有些茫然的脸。

二十分钟后,公证员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个中年男人,穿着衬衫西裤,像是负责人。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过来。

“陈先生,这位是我们公证处的李主任。”公证员介绍道。

李主任朝他点点头,表情温和:“陈先生,关于你名下的房产信息,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陈振豪愣住了:“我名下?不是继承我二姨的房产吗?”

“是的,继承流程正常进行。”李主任说,“但在查询过程中,我们发现你个人名下已经登记有一套房产。”

“什么?”陈振豪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能,我刚工作几年,哪买得起房子。”

“登记时间是在十年前。”李主任示意公证员调出资料,“产权人是你,陈振豪,身份证号码也对得上。”

陈振豪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前他刚上大学,家里条件普通,父母绝对不可能给他买房。

“是不是搞错了?”他声音有些干涩。

“所以我们才需要核实。”李主任说,“这套房产的登记手续是齐全的,但有些细节需要查询原始档案。”

他顿了顿:“今天可能办不完,需要你改天再来一趟。”

陈振豪机械地点点头。

公证员把材料还给他,只留下了几份复印件。

“你先回去,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

走出公证处时,陈振豪脚步有些飘。

外面的阳光刺眼,他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

十年?

他努力回想十年前自己在干什么。

大一,在省城读书,每个月生活费八百块,日子过得紧巴巴。

家里那时候刚买了套小房子,贷款还没还清,根本不可能有余钱。

难道是同名同姓?

但身份证号码对得上,这种可能性太小。

他拿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虽然父母离婚多年,但说不定父亲知道什么。

号码拨到一半又停了。

父亲去年再婚,现在跟着新家庭在另一个城市生活,平时联系就少。

问了又能怎样?

陈振豪收起手机,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门上贴满了房源信息。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数字。

老城区的房子单价在一万左右,好地段的两三万,江景房……

他的目光停在一张大幅海报上。

“一线江景豪宅,两百六十平,视野开阔,尊享品质生活。”

下面的标价是一串长长的数字。

陈振豪数了数位数,心里震了震。

他想起公证员和李主任刚才的神情。

难道……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走到公交站台,他坐在长椅上等车。

旁边两个老太太在聊天,说谁家孩子买了新房,谁家拆迁分了几套。

陈振豪听着,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情景。

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

他想起二姨那张平静的脸,想起铁盒里未知的东西,想起照片上那个陌生的男人。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旋转,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陈振豪简单回复说还要几天。

同事又发来一条,说有个急项目需要他接手。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尽快。”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

公交车正经过江边,江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对岸是新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光。

其中一栋楼特别显眼,造型别致,像帆船的形状。

陈振豪记得那是个高端楼盘,广告打得铺天盖地。

他莫名想起笔记本里那句“听说那边房子建好了”。

那边是哪里?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回老城区。

巷子口那家早点铺已经收摊了,老板正在擦桌子。

看见他,老板招呼了一声:“办完事了?”

“还没,要等通知。”

“慢慢来,这些事急不得。”

陈振豪点点头,走进巷子。

楼道里还是那股潮湿的气味。

他一步步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那一刻,屋里熟悉的气息涌出来。

陈振豪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

茶几上的铁盒在透过窗户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04

铁盒的钥匙一直没找到。

陈振豪把二姨的屋子翻了个遍,抽屉、柜子、衣服口袋,甚至连米缸都看了。

没有。

那把小铜锁牢牢锁着,里面的秘密被关得严严实实。

他拿起铁盒摇了摇,声音沉闷,像是纸张之类的东西。

也许还有钥匙?

陈振豪想起肖德昌。

老人似乎知道些什么,但又不愿意多说。

他决定再去问问。

第二天上午,他敲响了三楼的门。

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肖德昌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是陈振豪,他把门开大了些。

“小陈啊,有事?”

“肖爷爷,打扰您了。”陈振豪举了举手里的铁盒,“我二姨的这个盒子,您知道钥匙在哪儿吗?”

肖德昌的目光在铁盒上停留了几秒。

他摇摇头:“这我没见过。”

“那您知道我二姨平时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哪儿吗?”

肖德昌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进来说吧。”

屋子里的布置和二姨家很像,但更杂乱些。

旧沙发上的针织罩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茶具和报纸。

肖德昌示意陈振豪坐,自己倒了杯茶递过来。

“你二姨这人,心思重。”老人在对面坐下,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有些事,她不说,我们也不好问。”

“什么事?”

肖德昌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她年轻时候,有过一个对象。”

陈振豪心里一动:“是照片上那个人?”

“你看到照片了?”肖德昌有些意外,随即点点头,“也是,总该留点痕迹。”

“那个人是谁?”

“不清楚。”肖德昌喝了口茶,“我只知道是外地人,好像是个老师还是什么。来过几次,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过了。”肖德昌放下杯子,“你二姨也没提过,但大家都知道,她心里搁着事。”

陈振豪想起那张照片背后的字。

1978年春,于南大。

那是四十多年前了。

“那这个盒子……”

“我真不知道。”肖德昌说,“不过你二姨有时候会去江边走走,一去就是半天。”

“江边?”

“嗯,就那边新开发的区域,以前是滩涂地。”肖德昌指了指窗户的方向,“她总爱去,也不干什么,就是坐着看。”

陈振豪想起笔记本里那句“今天去了江边,风很大”。

“肖爷爷,您觉得我二姨……是不是有什么瞒着家里?”

肖德昌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小陈啊,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可我想知道。”

老人叹了口气,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

“你二姨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条件好,长得也端正,提亲的人不少,可她一个都没答应。”

“是因为那个人?”

“可能吧。”肖德昌说,“但她不说,我们也不好瞎猜。后来年纪大了,就更不爱提了。”

屋里安静下来,能听见外面巷子里的叫卖声。

“对了,”肖德昌忽然想起什么,“前些年,大概十年前吧,有个律师来找过你二姨。”

陈振豪坐直了身子:“律师?”

“嗯,穿得挺体面,提个公文包。”肖德昌回忆着,“在你二姨家待了挺久,走的时候两人在门口还说了会儿话。”

“您听见说什么了吗?”

“隔得远,没听清。”肖德昌摇摇头,“就看见你二姨一直点头,表情……说不上来,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陈振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十年前,正好是公证员说的那套房产登记的时间。

难道和这个有关?

“后来那个律师还来过吗?”

“就那一次。”肖德昌说,“之后没见过了。”

陈振豪又问了些细节,但老人知道的不多。

坐了十来分钟,他起身告辞。

肖德昌送他到门口,忽然说:“小陈,你二姨虽然话少,但心里明白。她要是留了东西给你,一定有她的道理。”

陈振豪点点头:“我明白。”

“该你的,跑不掉。”老人拍拍他的肩,“不该你的,强求也没用。”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陈振豪道了谢,转身上楼。

回到屋里,他看着手里的铁盒。

该你的,跑不掉。

什么意思?

难道二姨早就准备了什么东西给他?

他重新开始翻找,这次更加仔细。

衣柜里的每件衣服都摸遍了,连棉絮里都捏了捏。

床垫掀起来看过,床头柜的背面也检查了。

没有钥匙。

陈振豪有些烦躁,坐在沙发上喘气。

窗台上的茉莉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花苞已经有些要开的样子。

他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叶片。

二姨每天都会看这盆花。

浇水,施肥,修剪枝叶。

像是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

陈振豪蹲下来,仔细看花盆。

普通的陶土盆,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

泥土表面铺了层小石子,应该是为了保水。

他伸手拨了拨石子,下面就是普通的土。

正要起身,忽然瞥见花盆底部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把花盆搬起来——挺沉,差点没拿住。

盆底沾着泥土,但边缘处露出一小块金属。

陈振豪用手指抠了抠,硬硬的。

他拿来小铲子,小心地把花盆边缘的泥土刮掉。

一把钥匙慢慢露出来。

铜的,用塑料薄膜包了好几层,粘在花盆底部。

陈振豪心脏怦怦跳起来。

他小心地把钥匙取下来,撕开薄膜。

钥匙不大,齿痕清晰,顶端有个小孔,穿着根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发硬了。

他拿着钥匙走到茶几前,对着铁盒的锁孔比了比。

大小合适。

深吸一口气,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

锁开了。



05

铁盒的盖子有些紧,陈振豪用了点力才打开。

里面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质已经发黄变脆。

他小心地展开。

是一封信,用钢笔写的,字迹清秀工整。

开头写着“秀荣”。

陈振浩屏住呼吸往下看。

“秀荣,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些事告诉你。”

“我们认识三十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不到三年。你总说遗憾,但我觉得,能遇见你,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还记得南大门口那棵梧桐树吗?那年春天花开得特别好,你站在树下,阳光透过叶子洒在你脸上。那个画面,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家庭的压力,工作的调动,还有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惹出的麻烦……你从来没有埋怨过我一句。每次我自责,你都说,都是命,认了就好。”

“可是秀荣,我认命,但不能委屈你。”

“这套房子,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位置很好,在江边,视野开阔。你说过喜欢看江,看船来船往,看日出日落。我想,这里应该适合你。”

“但我了解你,你不会接受。所以我想了个办法,把房子登记在你外甥陈振豪名下。那孩子我见过照片,模样周正,眼神干净,是个好孩子。”

“手续已经办好了,律师会处理后续。等振豪满二十八岁,或者成家立业时,再把这件事告诉他。如果那时候你还在,由你决定告不告诉他。如果……那就让律师按程序办。”

“别怪我自作主张。我只是想,万一我走了,你年纪大了,有个地方可以安安心心住着,看看江,养养花。”

“茉莉快开了吧?你总说茉莉香,清清淡淡的,闻着舒服。”

“秀荣,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好好活着,别总想着过去。”

“志远”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

陈振豪拿着信纸,手有些抖。

志远。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但从信里的内容看,这就是照片上那个男人。

他继续看盒子里其他东西。

信下面是一张银行卡,很老的样式,背面用胶带贴了张小纸条,写着密码。

还有几份文件,都是复印件。

一份是房屋买卖合同,买方是陈振豪,卖方是一个公司,成交价那里写着“赠与”。

一份是房产证复印件,产权人姓名:陈振豪。

地址正是江边那个高端楼盘。

面积二百六十平米。

陈振豪盯着那个数字,呼吸有些急促。

他想起公证处李主任说的话。

“你个人名下已经登记有一套房产。”

原来是真的。

而且已经登记了十年。

盒子里还有个小布袋,打开是一枚钥匙。

铜制的,比铁盒钥匙大,上面挂着小标签,写着“7栋1201”。

另外还有几张照片。

除了那张在南大门口的合影,还有几张是同一个男人的单人照。

有年轻的,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前;有中年的,在书房看书;最后一张年纪大了,坐在轮椅上,背景是医院的窗户。

照片背面都写着日期,最后一张是十二年前。

陈振豪把所有东西摊在茶几上,脑子乱成一团。

二姨和这个叫志远的男人,有过一段感情。

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在一起。

男人在生命最后,送了套房子给她。

但二姨不接受,男人就把房子登记在了他的名下。

等了十年,直到现在才被发现。

陈振豪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所以二姨一直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有套房子在他名下,但她从来没说过。

甚至在她生病住院、需要钱的时候,也没提过。

那盆茉莉花,花盆底下的钥匙。

她早就准备好了,等他发现。

陈振豪想起肖德昌的话。

“该你的,跑不掉。”

原来老人早就猜到些什么。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

茶几上的东西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陈振豪拿起那张房产证复印件,又看了看地址。

江景大平层。

价值千万。

他每月工资八千,房贷车贷去掉一半,剩下的勉强够生活。

这套房子的价值,是他工作一辈子都挣不到的。

手机忽然响了。

是公证处打来的。

“陈先生,我是李主任。关于你名下的房产信息,我们已经核实清楚了。”

陈振豪握紧手机:“您说。”

“根据档案记录,这套江景房确实登记在你名下,时间是十年前。手续齐全,产权清晰。”

“那……”

“继承公证可以继续办理。不过既然你名下已有房产,回迁房的继承可能会涉及一些税费问题,但影响不大。”

李主任停顿了一下:“陈先生,你知道这套江景房的事吗?”

陈振豪沉默了几秒:“刚知道。”

“那就好。”李主任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些,“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协助你办理相关手续。”

“谢谢,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陈振豪走到窗边。

巷子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下,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

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炒菜的香味。

这是二姨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狭窄,陈旧,但充满了烟火气。

而她为他准备的,是江边宽敞明亮的大平层,能看尽江景。

陈振豪回头看着茶几上的铁盒。

二姨把钥匙藏在花盆底下,是希望他发现,还是希望他永远别发现?

他想起二姨最后的日子。

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神还是平静的。

她握着他的手,手心很凉。

“振豪,好好过日子。”

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嘱咐。

现在想来,也许还有别的意思。

夜幕完全降临了。

陈振豪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公司催他回去上班的消息。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窗台上的茉莉花在夜色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06

陈振豪又去了趟公证处。

这次李主任亲自接待了他,在一个小会议室里。

“陈先生,请坐。”李主任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你那套江景房的档案摘要,你可以看看。”

陈振豪接过,纸张很新,打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直接翻到产权信息页。

所有权人:陈振豪。

身份证号码正确。

房屋坐落:江滨大道188号帆船国际7栋1201室。

建筑面积:260.22平方米。

登记时间:十年前的一个日期。

权利来源:赠与。

“赠与方是……”陈振豪看到那个名字,“林志远。”

“对。”李主任推了推眼镜,“我们查过,林志远先生是海外华侨,十二年前回国治病,次年去世。这套房子是他去世前办理的赠与手续。”

“他和我二姨……”

“我们不清楚私人关系。”李主任说,“但从法律程序上看,赠与是真实有效的。林先生通过律师办理了全部手续,所有文件都经过公证。”

陈振豪继续往下看。

文件里附了几份公证书的编号,还有律师的签名。

律师姓周,周冬生。

“这位周律师,你联系过吗?”李主任问。

“没有。”

“他应该还保留着原始档案。”李主任说,“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提供联系方式。”

陈振豪想了想:“好。”

李主任在一张便签上写下名字和电话,递给他。

“另外,关于回迁房的继承……”李主任翻开另一份文件,“基本没问题了,你今天可以签字确认。七个工作日后能出公证书。”

陈振豪点点头。

签字的过程很快,他在几份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办完手续,李主任送他到门口。

“陈先生,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您说。”

“这种事不常见。”李主任斟酌着词句,“但既然发生了,就坦然接受。你二姨……应该也希望你好。”

陈振豪道了谢,走出公证处。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便签。

周冬生律师。

犹豫了几分钟,他拨通了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哪位?”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平稳。

“请问是周冬生律师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叫陈振豪。是关于……林志远先生赠与房产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你在哪里?”

“我在公证处门口。”

“方便的话,一个小时后,江滨大道星巴克见。”周律师报了具体地址,“我穿灰色西装,戴眼镜。”

“好。”

挂了电话,陈振豪看了看时间。

还早。

他决定先去看看那套房子。

按照地址,他打车去了江滨大道。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听说去帆船国际,从后视镜看了他好几眼。

“小伙子,住那里?”

“不是,去看看。”

“那可是好地方。”司机咂咂嘴,“一平米够买我辆车了。”

车子沿着江边开,风景越来越好。

道路宽阔整洁,绿化带里种着各种花草。

远处江面开阔,对岸的城市天际线清晰可见。

帆船国际是个大型高端社区,大门气派,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陈振豪在门口下车,保安走过来询问。

“请问找哪位?”

“我……我是7栋1201的业主,陈振豪。”

保安看了看他,回到岗亭查了记录。

再出来时,态度恭敬了许多。

“陈先生,请进。需要我带您去吗?”

“不用了,谢谢。”

陈振豪走进小区。

里面比想象中还要大,中央花园、泳池、会所一应俱全。

楼栋间距很宽,每栋都是三十多层的高层建筑。

7栋在小区最里面,靠近江边。

他走进大堂,挑高至少七八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

电梯需要刷卡,他试了试那把铜钥匙上的门禁卡——铁盒里除了钥匙,还有张卡。

“嘀”一声,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按下12层。

电梯运行平稳迅速,几乎感觉不到上升。

12层到了。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1201在走廊尽头。

陈振豪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一股淡淡的、久未住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屋里并不像想象中积满灰尘。

客厅很大,整面落地窗外就是江景。

江水在阳光下泛着金光,船只缓缓驶过。

房间里的家具都用白布罩着,地上很干净,像是定期有人打扫。

陈振豪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他揭开沙发上的白布,下面是深灰色的皮质沙发,款式简约。

茶几、电视柜、餐桌……所有家具都用布罩着。

他一个个揭开。

装修风格是简约现代,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点缀着木色。

看得出当初花了很多心思,但现在已经有些过时了。

他走进卧室。

主卧同样有落地窗,正对江面。

床上也罩着白布,揭开后是深色的床品。

衣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衣架。

书房里有个大书柜,但书已经搬空了。

厨房的厨具齐全,但都是新的,标签都没撕。

整套房子像是准备好了给人住,但从来没住过人。

陈振豪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二百六十平米,宽敞得有些空旷。

说话都有回声。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江景。

视野确实极好,能看到江面的每一处细节,能看到对岸的整个城市。

二姨会喜欢这里吗?

她那个小小的老房子,窗户对着别人家的窗户,晾衣杆上永远挂着衣服。

而这里,开阔得让人心慌。

陈振豪在沙发上坐下,皮质冰凉。

他想起二姨最后的日子,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窗外是另一栋楼的水泥墙。

如果她住在这里,每天能看到这样的景色……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说已经到星巴克了。

陈振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锁上门离开。



07

星巴克在江边的一个商业广场里。

陈振豪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戴一副金边眼镜。

面前摆着杯咖啡,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看。

陈振豪走过去:“周律师?”

男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下,露出微笑。

“陈先生,请坐。”

陈振豪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美式。

服务生走后,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先确认一下身份。”他递过一张照片,“这是你吗?”

照片上是十年前的陈振豪,大学入学时拍的一寸照,青涩稚嫩。

“是我。”

周律师点点头,把照片收回去。

“林志远先生的赠与手续,是我经办的。”他打开文件夹,“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十年了。”

陈振豪看着他:“周律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律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二姨王秀荣女士,她……”

“几个月前去世了。”

周律师沉默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林先生当年交代过,如果王女士在世,由她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你。如果王女士不在了……”他顿了顿,“就在你办理继承手续、发现这套房产后,把全部事情告诉你。”

“全部事情是指什么?”

周律师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文件,推到陈振豪面前。

第一份是赠与合同的完整版,厚厚一沓。

第二份是林志远的遗嘱复印件。

第三份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陈振豪亲启”。

“你先看看这个。”周律师指了指那封信。

陈振豪拿起信,信封没有封口。

他抽出信纸,展开。

还是那个清秀的字迹,但比铁盒里那封更显无力,有些笔画是抖的。

“振豪,你好。”

“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虽然我们从未谋面。”

“我是林志远,你二姨王秀荣的朋友。这样说可能不太准确,但更合适的称呼,我怕会给你带来困扰。”

“我和你二姨认识于1977年春天,那时候我在南大教书,她来旁听讲座。后来我们相爱了,但因为家庭原因,没能在一起。”

“具体的过程我不想多说,那是我一生的遗憾。但我想告诉你,你二姨是个很好的人,善良、坚强、从不抱怨。”

“我后来去了国外,结婚生子,但心里始终放不下她。直到晚年回国治病,才再次联系上她。”

“她一直单身,过着简单清贫的生活。我想补偿她,但她什么都不要。这套房子,是我最后的心意。”

“但她还是拒绝了。她说,这辈子习惯了,住不惯大房子。我说那就给你,她说你年轻,需要。”

“所以我们商量——其实是我坚持——把房子登记在你名下。等你二十八岁,或者成家立业时,再告诉你。”

“振豪,这套房子不是施舍,也不是馈赠。它是我对你二姨感情的延续,也是我对你们王家的一点心意。”

“你二姨这一生,为我付出了太多。我无以为报,只能把这份心意传递给你。”

“希望你能接受。如果实在不愿意,也请妥善处理,不要让它空置。”

“最后,替我照顾好你二姨。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需要人关心。”

“祝好。”

“林志远”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比铁盒里那封晚两个月。

陈振豪看完,很久没有说话。

咖啡端上来了,热气袅袅上升。

周律师静静地等着。

“林先生……”陈振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律师想了想:“温和,儒雅,即使病重时也很从容。他跟我提过你二姨,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他后来在国外……”

“结婚了,有个儿子。”周律师说,“但他妻子十年前病逝,儿子在国外生活,很少回来。林先生是独自从国外回来治病的。”

“那他儿子知道这套房子吗?”

“知道。”周律师点点头,“林先生处理得很公平,大部分财产留给了儿子,这套房子是单独赠与你二姨的。他儿子没有异议。”

陈振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所以这套房子,在法律上完全属于我?”

“是的。”周律师说,“产权清晰,没有任何纠纷。如果你愿意,随时可以入住、出售或者出租。”

“物业管理费呢?”

“林先生预付了二十年的费用。”周律师又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物业的确认函。”

陈振豪接过,看了看。

金额不小,但已经付清了。

“他还考虑得真周到。”

“林先生是个细致的人。”周律师说,“所有可能的问题都想到了。他甚至嘱咐我,如果你暂时不想住,可以委托物业定期打扫维护。”

窗外江面上,一艘游轮缓缓驶过。

阳光照在白色的船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周律师,我想去看看林先生的墓地。”

周律师有些意外:“为什么?”

“不知道。”陈振豪摇摇头,“就是想看看。”

“在城西的陵园。”周律师写下地址,“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周律师点点头,收起文件。

临走前,他递给陈振豪一张名片。

“有任何法律上的问题,随时联系我。”

陈振豪接过:“谢谢。”

周律师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说:“陈先生,林先生和你二姨的故事,是那个年代的缩影。有遗憾,但也有温情。希望你能理解他们的选择。”

周律师离开了。

陈振豪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江景。

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拿出手机,搜索城西陵园的位置。

不算太远,打车四十分钟。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现在去,还来得及。

结账离开时,服务生叫住他。

“先生,您的文件夹。”

是周律师留下的,刚才放在椅子上了。

陈振豪接过,道了谢。

走出星巴克,阳光刺眼。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陵园的地址。

车子驶离江边,往城西开去。

陈振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二姨在病床上的脸。

铁盒里的信。

那套空旷的江景房。

还有从未谋面的林志远。

他们用各自的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为他准备了一份厚重的礼物。

而他,直到现在才明白。

08

城西陵园建在一座小山的南坡。

出租车只能开到山脚下,陈振豪步行上去。

台阶很长,两边是整齐的墓碑。

下午的阳光斜照过来,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按照周律师给的区号排号,慢慢寻找。

林志远的墓在中间位置,不算显眼。

墓碑是大理石的,刻着简单的字:“林志远之墓1949-2011”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生清白,无愧于心”

墓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像是有人定期打扫。

旁边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用简单的玻璃纸包着。

陈振豪站在墓前,看着那张嵌在墓碑上的照片。

是林志远中年时的样子,戴眼镜,微笑着,眼神温和。

和铁盒里那些照片对应得上。

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林先生,你好。”

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奇怪。

对着一个陌生人的墓碑说话,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但既然来了,总想说点什么。

“我是陈振豪,王秀荣的外甥。”

风吹过,旁边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刚知道你和我二姨的事。也看到了那套房子。”

他停顿了一下。

“谢谢你。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还是谢谢你。”

“我二姨去年秋天走的,没受太多罪。她一直很平静,就像你信里说的那样。”

“那盆茉莉花,她养得很好。花苞快开了,应该会很香。”

陈振豪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他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

承诺会好好照顾二姨?可二姨已经不在了。

承诺会珍惜这套房子?可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最后他只是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鞠了个躬。

转身准备离开时,他注意到旁边不远处有块墓碑,看起来很新。

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墓碑上刻着:“王秀荣之墓1949-2023”

立碑人那里写着:甥陈振豪。

是社区帮忙安排的墓地,他之前来看过,选的位置。

原来和林志远的墓离得这么近。

中间只隔了五六排墓碑。

陈振豪站在两座墓碑中间,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二姨的墓碑前也放着一束干枯的花,应该是他上次来的时候放的。

他走过去,把枯花清理掉,从旁边摘了几朵野花放在那里。

小小的黄色野菊,在青灰色的墓碑前显得很醒目。

“二姨,我见到林先生了。”他轻声说,“也看到那套房子了。”

风吹过来,野菊的花瓣轻轻颤动。

“你们……”他摇摇头,“算了,你们现在应该能好好说话了。”

他在二姨墓前也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山。

台阶比上来时显得更长。

走到山脚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两座墓碑在夕阳的余晖中,静静地立在那里。

回到老城区时,天已经快黑了。

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各家各户飘出饭菜的香味。

陈振豪走上楼,在门口遇见了肖德昌。

老人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小陈,正好。”肖德昌把保温桶递过来,“老伴炖了汤,给你盛了点。”

陈振豪接过,保温桶还温着。

“谢谢肖爷爷。”

“客气啥。”肖德昌看着他,“今天出去了一天?”

“嗯,办了点事。”

肖德昌点点头,没多问,转身要下楼。

“肖爷爷。”陈振豪叫住他。

老人回过头。

“我二姨和林志远的事……您知道多少?”

肖德昌的表情变了变。

他走回来,压低声音:“你知道了?”

“嗯,今天见到林先生的律师了。”

肖德昌叹了口气,在楼梯上坐下。

陈振豪也跟着坐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肖德昌望着昏暗的楼道,“林老师那时候在咱们这儿下乡,住在学校宿舍。你二姨在棉纺厂上班,两人不知道怎么认识的。”

“后来林老师家里成分不好,要调回原籍。你二姨家里也不同意,嫌林老师家在外地,没根基。”肖德昌摇摇头,“那时候不像现在,组织上不同意,家里不同意,两人就难了。”

“他们没争取吗?”

“争取了。”肖德昌说,“林老师差点把工作都丢了,你二姨也跟家里闹翻了。但最后……还是没成。”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下来。

肖德昌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

“林老师走的那天,下大雨。你二姨去送他,两人在车站说了很久的话。回来时你二姨全身都湿透了,也不说话,就这么坐着。”

“后来林老师还回来过吗?”

“回来过几次。”肖德昌说,“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你二姨也不让我们多问,就说是个老朋友。”

“那套房子……”

“这事我知道一点。”肖德昌说,“大概十年前,林老师回来治病,找过你二姨。后来有个律师来,我猜就跟房子有关。但你二姨不提,我也不好问。”

声控灯又亮了。

陈振豪看见肖德昌脸上复杂的表情。

“小陈啊,你二姨这辈子,心里苦。但她从不抱怨,该上班上班,该生活生活。只有我知道,她有时候会在窗边坐很久,看着外面。”

“看什么?”

“不知道。”肖德昌站起来,“可能是看路,可能是看天,也可能是等什么人。”

他拍拍陈振豪的肩。

“汤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说完慢慢下楼了。

陈振豪拿着保温桶回到屋里。

打开盖子,是山药排骨汤,香气扑鼻。

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喝。

汤很鲜美,排骨炖得酥烂。

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陈振豪接起来。

“爸。”

“振豪啊,你二姨的事办得怎么样了?”父亲的声音有些疲惫。

“差不多了。”

“那就好。”父亲顿了顿,“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二姨年轻时候,有过一个对象。”父亲说,“姓林,是个老师。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成。这事家里很少提,但你妈临终前交代,如果你二姨走了,有机会的话……让你去看看那位林先生。”

陈振豪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妈知道?”

“知道一点。”父亲说,“但具体的不清楚。你妈说,那是你二姨一辈子的心结。”

父子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爸,林先生十二年前就去世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是吗……那就算了。你二姨呢,她……”

“她和林先生的墓离得很近。”

“那就好。”父亲说,“那就好。”

挂断电话,陈振豪把剩下的汤喝完。

洗保温桶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远远传来。

对面的楼里,各家各户的灯光次第亮起。

他想起江边那套房子。

此刻那里应该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江上的航标灯在闪烁。

两个世界。

二姨选择了一辈子留在这个狭小陈旧的世界里。

却把另一个开阔明亮的世界留给了他。

陈振豪擦干保温桶,放在桌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盆茉莉花。

花苞已经微微张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09

接下来的几天,陈振豪往返于老城区和江边。

他去物业办理了业主登记,见到了物业经理董志明。

董经理五十多岁,很干练的样子。

看见陈振豪,他并不意外。

“陈先生,终于见到你了。”董经理和他握手,“林先生交代过,说您迟早会来。”

“您认识林先生?”

“打过几次交道。”董经理说,“林先生人很好,说话客气,做事周到。房子交接后,他还来看过几次,每次都会在江边站很久。”

“他来看房子?”

“嗯,但从来没进去过。”董经理回忆着,“就在楼下看看,有时候在江边走走。我问他为什么不上去,他说……不是他的房子了。”

陈振豪心里一阵酸涩。

“这些年,房子一直有人打扫?”

“对,林先生预付了费用,我们每周派人打扫一次,开窗通风。”董经理说,“他嘱咐过,要保持房子随时可以入住的状态。”

董经理带他去了物业办公室,把相关的记录都给他看。

这些年,房子的水电煤气都是正常状态,费用自动扣缴。

花园的植物有人修剪,窗户有人擦洗。

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随时等待主人唤醒。

“陈先生,您现在打算搬进来吗?”董经理问。

“还没想好。”

“不急。”董经理笑着说,“这种事得慢慢考虑。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说。”

从物业出来,陈振豪又去了趟房子。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打开每一个柜子,检查每一个角落。

在书房的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个小木盒。

之前被白布盖着,没注意到。

木盒没有上锁,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

都是二姨的照片。

有年轻的,有中年的,甚至有几张是近年的。

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最近的一张是五年前。

二姨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白发,她微微笑着。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秀荣,江风依旧。”

字迹有些颤抖,但仍然是林志远的笔迹。

陈振豪拿着照片,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江面上,夕阳正在西沉。

江水被染成金黄色,波光粼粼。

他忽然明白林志远为什么选这个位置的房子。

这里的视野,能看到江的每一个转弯,能看到日出的方向,也能看到日落的地方。

能看到时间的流动,能看到生命的消长。

第二天,陈振豪约了周律师见面。

这次是在周律师的办公室,一间不大的律所,但布置得很整洁。

“陈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周律师给他泡了茶。

“周律师,我想知道,如果我要卖掉这套房子,手续复杂吗?”

周律师有些意外:“你想卖掉?”

“只是考虑。”陈振豪说,“我现在的工作在另一个城市,可能不会常住这边。”

“理解。”周律师点点头,“手续不复杂,但因为是赠与房产,出售时会涉及一些税费。我可以帮你计算一下。”

他拿出计算器,一边问陈振豪一些问题,一边计算。

最后报出一个数字。

“扣除各项费用,到手的大概是这个数。”

陈振豪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不卖,出租呢?”

“租金会很高。”周律师说,“那个地段,那个户型,月租至少两三万。但出租的话,房子会有损耗。”

陈振豪端起茶杯,茶水温热。

“周律师,你觉得林先生希望我怎么处理这套房子?”

周律师认真地看着他:“林先生说过,房子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怎么处理,他都尊重。但他也说过……”他顿了顿,“他希望这套房子能发挥价值,不要空置。”

“发挥价值……”

“有人住,有人生活,有人在那里看江景。”周律师说,“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供奉的。”

离开律所后,他去了趟商场。

买了些生活用品:毛巾、牙刷、拖鞋、床上四件套。

然后回到江边的房子。

他换上了新的床单被套,铺好。

把毛巾挂在卫生间,牙刷放在漱口杯里。

厨房里,他撕掉了那些厨具的标签,洗干净一个杯子,烧了壶水。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他打开所有的灯,房子里亮堂堂的。

站在落地窗前,江对岸的灯光璀璨如星河。

江面上有夜航的船只,灯光在水面拖出长长的光带。

陈振豪拍了张照片,发给父亲。

父亲很快回复:“这是哪儿?”

“江边的房子。”

“你买房了?”

“不是买的。是……二姨留给我的。”

父亲打了电话过来。

陈振豪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振豪,这是你二姨的心意,也是那位林先生的心意。你自己决定怎么处理,但……别辜负了他们。”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振豪坐在沙发上。

柔软的皮质包裹着他,很舒服。

他想起老城区那个小房子,沙发是硬的,弹簧都松了。

想起二姨坐在那里看电视的样子,腰背挺得笔直。

她一辈子都挺直腰背生活。

即使心里有再多苦,也不弯腰。

夜深了。

陈振豪关掉大部分的灯,只留下一盏落地灯。

暖黄的光晕里,房间显得温馨了许多。

他决定今晚就在这里住。

躺在床上,能听到远处江水流动的声音。

像是低声的诉说,绵延不绝。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一夜无梦。

10

早晨是被阳光叫醒的。

金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地板上。

陈振豪起床,拉开窗帘。

江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太阳正在升起,把雾染成粉金色。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跳出江面。

洗漱,烧水,泡了杯茶。

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江景。

茶香袅袅,阳光温暖。

手机响了,是公司领导打来的。

“振豪,假期该结束了吧?项目这边……”

“李总,我想辞职。”

电话那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想辞职。”陈振豪平静地说,“手续我会尽快办。”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找到更好的工作了?”

“没有。”陈振豪看着窗外,“只是想换个活法。”

领导劝了很久,说项目需要他,说可以加薪,说考虑升职。

陈振豪只是听着,最后说:“谢谢李总,但我已经决定了。”

挂了电话,他继续喝茶。

茶凉了,又续上热水。

中午,他下楼吃了顿饭。

小区门口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老板听说他是新搬来的业主,很热情地介绍周边的设施。

超市在哪里,菜市场在哪里,健身房在哪里。

陈振豪一一记下。

吃完饭,他去了趟老城区。

肖德昌正在楼下晒太阳,看见他,招了招手。

“小陈,来。”

陈振豪走过去。

“肖爷爷。”

“坐。”肖德昌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有个事跟你说。”

陈振豪坐下。

“咱们这片,拆迁的事定下来了。”肖德昌说,“通知贴出来了,下个月开始登记。”

陈振豪并不意外。

“你那套回迁房,打算怎么处理?”

肖德昌看了他一眼:“那套江边的房子,你去看过了?”

“嗯,昨晚还在那儿住的。”

“感觉怎么样?”

“很好。”陈振豪说,“视野开阔,很安静。”

肖德昌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二姨要是知道,应该会高兴。”

“会吗?”

“会的。”肖德昌肯定地说,“她总说,年轻人应该住大房子,看大世界。她自己喜欢小地方,但她希望你能有更多选择。”

陈振豪想起二姨说过的话。

确实,她总是问他工作怎么样,生活怎么样,有没有打算买房。

每次听说房价涨了,她就会叹气,说年轻人不容易。

原来她早就为他准备了一套房子。

一套他当时想都不敢想的房子。

“肖爷爷,我打算搬去江边住。”

“好啊。”肖德昌笑了,“是该住好房子。”

“那这边……”

“这边有我呢。”肖德昌说,“拆迁的事我帮你盯着,有什么消息告诉你。”

陈振豪道了谢。

他上楼,最后一次仔细看了看二姨的房子。

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然后开始整理要带走的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

几件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那盆茉莉花,还有铁盒里的所有东西。

其他的,就留在这里吧。

整理完,天已经傍晚了。

他抱着纸箱下楼,茉莉花放在最上面。

肖德昌还在楼下,看见他,走过来帮忙。

“就这些?”

“嗯,就这些。”

两人把东西放进陈振豪叫来的车里。

关上车门前,陈振豪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楼。

夕阳下,墙面斑驳,窗户反射着金光。

“走了。”他轻声说。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车流。

肖德昌站在巷口,朝他挥了挥手。

回到江边的房子,陈振豪把东西搬上楼。

茉莉花放在阳台上,那里阳光最好。

铁盒放在书房的抽屉里。

其他的小物件,各自找到位置安置。

晚上,他点了外卖,坐在落地窗前吃。

江面上的灯光倒影随着水波荡漾。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前同事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辞职了?真的假的?”

“真的。”

“为什么啊?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休息一段时间。”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陈振豪想了想,回复:“还没想好。”

放下手机,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他洗了碗,擦干,放进碗柜。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随便找了个频道,声音调得很小。

窗外的江景是更好的背景。

夜深了,他关掉电视,走到阳台。

茉莉花的花苞又张开了一些,香气更浓了。

夜风带着江水的湿润气息吹过来,很舒服。

他站了很久,直到觉得有些凉了,才回到屋里。

洗漱,上床。

躺在床上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起身,从书房抽屉里拿出铁盒。

打开,取出那两张照片。

一张是二姨和林志远的合影,在南大门口。

一张是二姨一个人的,在江边,五年前拍的。

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关灯睡觉。

黑暗中,只有窗外江面的反光在天花板上晃动。

像流动的星河。

第二天早晨,陈振豪起得很早。

他去了趟物业,找到董经理。

“董经理,我想在小区里找个事做。”

董经理有些惊讶:“陈先生,您这是……”

“闲着也是闲着。”陈振豪说,“我看你们在招社区活动协调员,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董经理看了看他,笑了。

“好啊,我带你去见见负责人。”

面试很简单,主要是了解一下他的想法。

陈振豪说,他想组织一些社区活动,读书会、观影会、江边晨练之类的。

让这个高档小区多一些人情味。

负责人很感兴趣,让他先试着组织一次看看。

从物业出来,陈振豪去了趟超市。

买了些食材,回家做了顿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餐桌上,对着江景吃。

味道还不错。

吃完饭,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辞职了。”

父亲没有太惊讶:“想清楚了?”

“嗯。”

“那也好,休息一段时间。钱还够用吗?”

“够。”陈振豪说,“房子我住进来了,很好。”

“那就好。”父亲顿了顿,“你二姨的事……谢谢你处理得这么周到。”

“应该的。”

挂了电话,陈振豪走到阳台。

茉莉花开了。

白色的小花,藏在绿叶间,香气清清淡淡的。

他拍了张照片,想了想,发了个朋友圈。

配文:“花开好了。”

很快有人点赞评论。

他看了看,没有回复。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花。

阳光照在花瓣上,几乎透明。

江风吹过来,花朵轻轻颤动。

像在点头,像在说话。

陈振豪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

他拿出纸笔,开始规划第一次社区活动的方案。

写着写着,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江水依旧在流,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船来了又走,云聚了又散。

日光移动,在桌面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像春雨,像落叶,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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