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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我站在街角,手里的黑伞微微倾斜,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对面的人行道上,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是我去年送她的那件,三千六百块,攒了两个月奖金买的。她的头发比出门时长了些,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打湿,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撑伞。
因为她身边有人替她撑伞。
那个男人我认识。或者说,我见过。上周她去“加班”的那个晚上,我在她手机里看到过他的照片。聊天记录删得很干净,但那张照片忘了删——两个人坐在咖啡厅里,她笑着,他也在笑,窗外是夜晚的城市灯火。
此刻他们并肩走着,他的伞大半都倾向她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得湿透。她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享受什么。路过一家奶茶店,她停下来,指了指招牌。他点点头,两个人走进去,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扇门。
伞柄被我攥得发烫。
我们结婚七年了。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我记得她的每一个习惯:早上必须喝温水,晚上睡觉喜欢侧向右边,吃面不加香菜,雨天出门一定要穿那双米色的平底鞋。就是她现在脚上那双。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早上出门前,她还问我:“今天早点回来吗?我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说好,下午请个假,四点就去买菜。
她说:“那我晚上等你。”
然后她出门了,说是公司团建,要晚点回来。
我在家坐到三点,出门去买菜。路过这条街,只是想抄个近道。
奶茶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但我能想象,他们一定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杯奶茶,相对而坐,她的手放在桌上,他的手,可能正握着她的手。
雨更大了。
我的裤腿已经湿透,皮鞋里进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咕叽声。但我没动,就站在那儿,撑着伞,看着那扇门。
旁边有个卖红薯的老太太,推着三轮车躲在屋檐下,冲我喊:“小伙子,买块红薯吧,暖和暖和。”
我摇摇头。
她又喊:“等媳妇呢?这天冷,别淋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等媳妇。
是啊,我在等媳妇。等她出来,等她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从奶茶店走出来,从我的视线里走过去,走进这场雨里,走进我再也看不懂的生活里。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十七分。
手机壁纸是她的照片,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赤脚站在沙滩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天的日落很美,她回过头来看我,快门刚好按下。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奶茶店的门开了。
她先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粉色的,草莓味。她喜欢草莓味。他跟在后面,收伞,甩了甩水,然后重新撑开,举过她的头顶。
她仰头看他,笑了。
那个笑容我见过无数次。每天早上醒来,她对着我笑;晚上我下班回家,她站在门口笑;我做好红烧排骨端上桌,她夹一块放进嘴里,笑得眯起眼睛。
都是这个笑容。
但现在,这个笑容是给别人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往我这边走。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旁边一家关了门的店铺檐下。黑伞收起来,雨水顺着伞尖滴落。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越来越近。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我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的雨珠,能看清他衬衫领口那颗没扣好的扣子。她说了句什么,他低头听,然后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
五米。
我屏住呼吸。
三米。
她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继续笑着,继续挽着他的胳膊。
她没认出我。
也许是不敢认,也许是根本没想到我会站在这里。毕竟,这个时候,我应该正在菜市场挑排骨,而不是站在雨里,像一尊雕塑。
他们走过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的雨幕里。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我脚边汇成一条小溪。我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
菜市场就在前面两百米。排骨摊的老王认识我,每次我去,他都会多给我称二两。他说我这人实在,对媳妇好,他看着喜欢。
我走到排骨摊前。
老王正在收摊,看见我,愣了一下:“小周?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都准备走了。”
“还有排骨吗?”
“有,给你留着呢。”他从冰柜里拎出一袋,“二斤,够不够?”
“够。”
我付了钱,拎着排骨往回走。
雨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点。我把排骨护在怀里,怕被雨淋湿。她喜欢吃红烧排骨,要炖得烂一点,入口即化的那种。我做这道菜做了七年,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没开灯,把排骨放在厨房,然后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我听着那个声音,一直坐到天黑。
七点半,门锁响了。
她推门进来,按亮灯,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你怎么不开灯?”
“忘了。”
她换了鞋,走进来:“买菜了吗?我饿了。”
“买了,在厨房。”
“那我去做。”她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说,“下雨天,有点闷。”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见她切菜的咚咚声,听见她哼着歌,是最近抖音上很火的那首。
她在厨房里做饭。
我在沙发上坐着。
中间隔着一道门,和一场雨。
02
晚饭我吃得很少。
她倒是胃口不错,一个人吃了大半盘排骨,边吃边刷手机,时不时笑一下。我坐在对面,看着她笑。
“你怎么不吃?”她抬起头,筷子指着盘子,“不好吃?”
“好吃。”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继续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我瞥了一眼,是微信聊天界面,对方头像是个卡通人物,我看不清是谁。
“今天团建怎么样?”我问。
“还行吧。”她没抬头,“就吃吃饭,唱唱歌,没什么意思。”
“去哪儿吃的?”
“公司附近那家火锅店,你之前带我吃过的那家。”
我点点头,没再问。
火锅店在东边,奶茶店在西边,中间隔着一个小时的公交车程。她可能忘了,也可能根本没想到我会知道。
吃完晚饭,她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个都没看进去。茶几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朝下。我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
密码我知道,她的生日。
屏幕亮了。微信图标上有个红点,23条未读消息。我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是一个名字:阿杰。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到家了吗?早点睡,明天见。”
往上翻,是今天的聊天记录。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她发了一张奶茶的照片:“这家草莓味的好喝,下次带你来。”
四点二十五分,他回:“好,我记住了。”
四点三十一分,她发了一张两个人的合照,就是我在奶茶店外面看见的那个角度。照片里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
再往上翻,是昨天晚上的。
十一点四十七分,她发:“睡不着。”
十一点四十九分,他回:“想我了?”
十一点五十分,她回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和刚才一模一样。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几分钟,她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着。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口袋里。
“早点睡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你先睡,我看会儿电视。”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听见她躺下的声音,听见她按手机的声音,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我坐在那儿,从九点坐到十一点。卧室里早就没了动静,她睡着了,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偶尔亮一下,又暗下去。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雨停了,空气中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对面楼还有几户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前晃动。我看着那些窗户,想象那些人的生活。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一样,站在阳台上,看着别人的窗户,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点了一根烟。
七年了。
结婚那天,我三十一岁,她二十六。我们在酒店门口送完宾客,站在台阶上,她忽然抱住我,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你要对我好。”
我说好。
这七年,我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做晚饭。她的衣服我来洗,她的鞋我来刷,她生病了我请假陪着,她心情不好我变着法哄她。我妈说我太惯着她了,我说,我媳妇,我不惯谁惯。
她想要个包,我攒三个月工资给她买。她想去旅游,我请假陪她去。她说不想生孩子,想再过几年二人世界,我说好,听你的。
我以为这样就是幸福。
但现在我知道了,不是所有的好,都能换来好。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做早饭。煎蛋,牛奶,面包片,她喜欢这样吃。做好摆在桌上,她去卫生间洗漱,我坐在餐桌边等着。
她出来,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问。
“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
吃完早饭,她换衣服出门。今天穿的是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配白色的小皮鞋。她在镜子前照了很久,满意了,才拎起包往外走。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她走到门口,回头说,“加班。”
“好。”
门关上了。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对面那个空盘子。她吃剩的面包边还留在盘子里,牛奶喝了一半,煎蛋吃完了。我把盘子收进厨房,洗干净,放回碗柜。
然后我去上班。
一整天,我都在想一件事。
晚上七点,我提前下班,去了那条街。
奶茶店还开着,里面坐着几对年轻人,说说笑笑的。我在对面找了个能看见门口的地方站着,等着。
八点十五分,他们出来了。
还是那个男人,还是那把伞。她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笑。两个人沿着街往前走,走得很慢。我跟在后面,隔着二十米的距离。
他们进了一家餐厅,西餐厅,门口挂着暖黄色的灯。我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看见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服务员递上菜单,他指着菜单在说什么,她托着腮听。
我在外面站了四十分钟。
等他们出来,雨又下大了。他撑开伞,把她揽在怀里,两个人快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尾灯在雨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车流里。
我站在雨里,没带伞,浑身湿透。
手机响了,是她发来的微信:“加班结束了,好累,我先睡了,你也早点睡。”
我看着那条消息,站在雨里,很久没动。
回到家,她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是我习惯开的。我换了湿衣服,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下面,有一个纸箱,装着我这些年写的东西。日记,随笔,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我拿出来翻了翻,那封信是三年前写的,写了一半就放下了。开头是:给十年后的我们。
我看了一遍,然后折起来,放回去。
卧室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她睡得很沉,很安心。
我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她还会吃我做的早饭,还会说晚上加班,还会在微信上跟那个人说“想我了”。
而我,还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03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我照常做饭,照常上班,照常在她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她也照常吃我做的饭,照常跟我说话,照常在微信上跟那个人分享一天的喜怒哀乐。
她不知道我看过她的手机。
她不知道我跟过她。
她不知道每次她说“加班”的时候,我都站在那条街上,看着她和另一个人吃饭、逛街、散步。
第十八天是周六。
早上起来,她说公司组织郊游,要一整天。我说好,路上小心。她出门的时候,亲了我一下,说晚上给我带好吃的。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然后我站起来,去了书房。
书房是她用的多,我很少进来。有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她的电脑和一些文件。我打开电脑,密码还是她的生日。
桌面很干净,文件夹也很整齐。我一个个点开,没什么特别的。直到我点开一个叫“备份”的文件夹。
里面有一个子文件夹,叫“照片”。
我点开。
里面有几百张照片。最早的是三年前,最晚的是昨天。有他们的合影,有她给他拍的单人照,有两个人吃饭时拍的菜,有两个人一起看过的风景。有一张是在海边拍的,他搂着她,她笑着,背景是落日。
和去年她给我拍的那张,同一个海边。
我一张张看过去,看到最后一张。
昨天的,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她躺在床上拍的,只拍了自己的脸,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照片文件名是“20241115_2317”。
我没点开,只是看着那个文件名。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儿子,这周末回来吗?妈想你了。”
“这周有事,”我说,“下周吧。”
“那行,下周我给你们包饺子。对了,晓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你们好好的,妈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靠着书桌,看着满屏的照片。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我脚边。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电脑,站起来。
下午三点,我出门了。
我去了那家奶茶店,点了一杯草莓味的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就是他们那天坐的位置。窗外的街道湿漉漉的,昨夜的雨还没完全干。行人来来往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慢悠悠散步。
我喝着奶茶,看着窗外。
奶茶很甜,甜得有点腻。她喜欢这个味道,我从来不知道。
四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是我。”
“我是市第一医院急诊科,您妻子林晓茹现在在我们医院,她出了车祸,请您尽快过来。”
我站起来,奶茶洒了一桌。
“什么情况?严不严重?”
“具体您来了再说,请尽快。”
我冲出奶茶店,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司机问我怎么了,我说去医院,快点。
到了医院,我跑进急诊科。护士把我带到一间病房门口,说:“您妻子在里面,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
我推开门。
她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有几处擦伤,看起来狼狈极了。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他。
他看见我,站起来,脸色复杂。
“周哥......”
我没理他,走到床边。
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是哭。
我握住她的手。
“疼吗?”
她摇头,又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我站在那儿,握着她的手,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他站在旁边,局促不安。
过了很久,她止住哭,抽噎着说:“我......我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我知道......知道你都看见了。”她低着头,不敢看我,“那天在奶茶店门口,我看见你了。我以为你会过来,会问我,会跟我吵。可是你没有。我以为你不知道,可后来我发现你每天晚上都站在那条街上,你跟着我,你都看见了......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松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他。
他比我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很斯文。此刻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叫什么?”
“周......周明。”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出病房。
护士站旁边有一排塑料椅子,我坐下来,靠着墙。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急匆匆跑过的医生。我看着这些人,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坐在我旁边。
“周哥,”他说,“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和晓茹......我们是三个月前开始的。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这样。可是......”
“可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是她告诉我,你们早就没有感情了。她说你们在一起只是凑合过日子,她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你想过的日子她也不想。她说你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分开。”
我转头看他。
“她说的?”
他点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有几块污渍,形状像一朵云。
“周哥,”他继续说,“今天的事是个意外。我们开车出去,她和我吵架,情绪激动,然后......然后就这样了。医生说她要住院观察几天,我会负责的,医药费我来出。”
我站起来,低头看他。
“你喜欢她?”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你喜欢她什么?”
他想了想,说:“她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很好听,和她在一起很开心。”
我点点头,往病房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说:“那你好好照顾她。”
他愣住了。
我推开病房门,她还在哭。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你不生气?”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
“林晓茹,”我说,“我们结婚七年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七年里,我对你怎么样,你知道。我也知道,你可能早就腻了,早就烦了,早就想换一种活法了。但你一直没说,可能是因为不忍心,可能是因为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今天的事,”我继续说,“你差点就没命了。躺在医院里的是你,哭的是你,害怕的也是你。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你的人,刚才在外面跟我说,他会负责医药费。”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停满了车,有人正在把病人扶下车,有人正在往后备箱里放行李。夕阳西斜,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我不怪你,”我背对着她说,“感情的事,勉强不来。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他能不能给,我也不知道。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你想要什么,想清楚了,再决定怎么走。”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压抑的,痛苦的。
我没回头。
04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了一夜。
他走了,说是回去拿东西,明天再来。我没拦他,也没问他还会不会来。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睡。我坐在陪护椅上,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变深,又一点点变亮。
凌晨三点的时候,护士进来量血压。她醒了,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我的目光。
“你没睡?”
“睡不着。”
护士量完血压走了,病房又安静下来。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回去吧,”她说,“明天还要上班。”
“请过假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我知道你看见了,”她的声音闷闷的,“那天在奶茶店门口,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你了。你站在雨里,没打伞,就那么看着我。我当时想,完了,什么都完了。可后来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我还是每天回家,你还是每天做饭,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以为你会跟我吵,会骂我,会打我,我都想好了。可你没有。你越是这样,我越是难受。有时候我甚至希望你能对我发火,这样我心里能好受点。”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院子,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院墙外面是街道,偶尔有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林晓茹,”我背对着她说,“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她不说话。
“不是你在外面有人,不是你要离开我,也不是你骗了我。”我说,“是那天在奶茶店门口,你看见了我,却装作没看见。”
身后传来她的抽泣声。
“咱们七年的夫妻,你连认都不敢认我。”我说,“那一刻我才知道,在你心里,我已经不是你的丈夫了,只是一个需要躲开的路人。”
“不是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坐起来了,脸上都是泪。
“不是的,”她重复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慌了,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反应,我怕你冲过来,怕你打他,怕把事情闹大。所以我才装作没看见,我想着先躲过去,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她哭着说,“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三年,你对我越来越好,可我心里却越来越空。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知道每天重复一样的生活,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看着你做我爱吃的菜,穿着你买的衣服,用着你给的钱,可我一点都不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你没病,”我说,“你只是变心了。”
她愣住了。
“这很正常,”我继续说,“人心是会变的。七年前你喜欢我,现在不喜欢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只是我们运气不好,没能一直走下去。”
她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你呢?”她问,“你变过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没有。”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变不了,”我说,“我这人就这样,认准了一个人,就认一辈子。当初娶你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辈子就你了。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你怎么对我,我都不会变。”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所以这十七天,你什么都看见了,却什么都不说,是因为这个?”
我点点头。
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旁边,没动。
天亮了。
护士进来换药,给她量体温、测血压。一切正常,医生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的话明天就能出院。
我出去买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两个包子。她吃了半个包子,喝了几口粥,就说不吃了。
“吃太少了,”我说,“再吃点。”
“吃不下。”
我没再劝,把剩下的吃了。
上午九点多,他来了。
他拎着一个果篮,一束花,站在病房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她看见他,脸色变了变,低下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进来吧,”我说,“正好,有些话咱们三个人说清楚。”
他看看我,又看看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把果篮和花放在床头柜上。
她低着头,不看他。
我坐在陪护椅上,指了指床边另一把椅子:“坐吧。”
他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周明是吧?”我说,“昨天没来得及细聊。你是做什么的?”
“我......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本地人?”
“不是,老家四川的。”
“来这边几年了?”
“五年。”
我点点头,继续问:“一个人在这边?”
“嗯,父母在老家。”
他回答得小心翼翼,像在接受审讯。我没想审他,只是想多了解一点。毕竟,要接手我照顾了七年的人,总得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喜欢她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她......她很好。”
“具体点。”
他想了想,说:“她笑起来很好看,说话很温柔,和她在一起很舒服。她懂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安慰我。我工作上遇到困难,她会给我出主意;我心情不好,她会陪着我。这几个月,是我来这边以后最开心的日子。”
我点点头,看向她。
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
“林晓茹,”我说,“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你喜欢他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看我,然后低下头。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行,”我站起来,“那我就当你不讨厌他。周明,你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晓茹是我娶的媳妇,我跟她过了七年。这七年,我对得起她,也对得起这个家。现在她想跟你过,我不拦着。但有一条,你要记住——”
我顿了顿,继续说:“她爱喝温水,早上必须喝一杯。她睡觉喜欢侧向右边,你睡她左边的时候别挤着她。她不吃香菜,点菜的时候记着。她雨天出门喜欢穿那双米色的平底鞋,鞋柜左边第二层。她每个月那几天会肚子疼,提前给她准备热水袋和红糖姜茶。她加班回来喜欢吃热乎的,别让她吃凉的。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吃甜的,家里常备点巧克力。”
他愣愣地看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抬起头,眼泪哗哗地流。
“还有,”我说,“她胆子小,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你要是加班或者出差,记得提前跟她说,让她有个准备。她怕黑,床头灯要开着,不然睡不着。她怕冷,冬天暖气要开到二十五度,不然会感冒。她怕孤独,你要多陪她说说话,别老看手机。”
我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哪儿?”她喊。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回家,”我说,“给你收拾东西。”
05
我用了三天,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衣服、鞋子、化妆品、书、照片、纪念品。七年攒下来的东西,装了八个纸箱、四个编织袋。她回来拿的那天,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箱子,愣了很久。
“这么多?”她说。
“七年呢,”我说,“攒着攒着就这么多了。”
她蹲下来,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买的餐具,一套白底蓝花的碗碟,她挑的,说好看。用了几年,有磕碰,但一直没舍得扔。
“这个......我能带走吗?”
“能,”我说,“都是你的。”
她又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相册。她翻了几页,合上,放回去。
“这些,我想留给你。”
我点点头。
她站起来,看着我。
“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该怎么过怎么过。”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离婚协议,”她说,“我签过字了。房子和存款都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我没接。
“这房子当初是你家出的首付,”她说,“存款也是你赚得多。我不能要。”
“你拿着吧,”我说,“出去租房子要钱,重新开始也要钱。我这边不用操心。”
她不说话,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们站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箱子上,落在她脸上。她瘦了,这几天瘦了很多,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那天在医院,”她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
我没说话。
“你让我想清楚,想要什么。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知道我想要什么了。”
我看着她。
“我想要你,”她说,“可我把他弄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地板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离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款洗发水,用了好几年,从来没换过。
“我知道我不配说这些,”她哭着说,“我做错了事,伤了你的心。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这几天我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那天在医院,你对周明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你说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我的心。我想起来这七年,你是怎么对我的。早上那杯温水,冬天那二十五度的暖气,每个月那几天准备的红糖姜茶......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以为我不幸福,我以为我想要更多。可当我真的要走了,我才发现,你给我的,已经是最好了。是我自己没看见,是我自己弄丢了。”
我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满脸的泪。
“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久到她松开我的手,久到她低下头,开始抽泣。
然后我开口了。
“林晓茹,”我说,“你还记得结婚那天,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媳妇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手。除非有一天,你亲口告诉我,你不要我了。”
她愣住了。
“那天在医院,你跟我说,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问我,你是不是有病。”我继续说,“当时我没回答你。现在我想告诉你——你没病,你只是迷路了。”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人这一辈子,谁都有迷路的时候。迷路了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记得回家的路。”我看着她,“你还记得吗?”
她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伸出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
“那就回家吧。”
她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把这几天的委屈和悔恨全都哭出来。
我抱着她,没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晒被子,红色的被面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旗帜。楼下有小孩在玩,笑声飘上来,清脆的,明亮的。
过了很久,她不哭了。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那这些箱子......”她指着满地的纸箱。
“先放着,”我说,“回头慢慢归置。”
“那周明那边......”
“我会跟他说。”
她点点头,靠回我怀里。
“对不起,”她说,“真的对不起。”
我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有些事,做过了就做过了。重要的是,以后怎么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她坐在对面,看着满桌的菜,眼眶又红了。
“快吃吧,”我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然后她笑了。
就是那个笑容。七年前我娶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么笑的。这十七天里,我每天都在想这个笑容,想它什么时候能回来。
现在,它回来了。
吃完饭,她洗碗,我收拾桌子。厨房里水声哗哗的,她在哼歌,还是那首抖音上很火的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忽然回过头,冲我笑了笑。
我也笑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楼群之间,把整个城市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以后,”我说,“有什么事,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她点点头,靠在我怀里。
“你也是,”她说,“有什么事,跟我说。”
我嗯了一声。
水龙头还在流,她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上水,转过身,抱住我。
我们就这样抱着,站在厨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车声,听着这个城市夜晚的声音。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从今天起,重新开始。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小陈说事,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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