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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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说到了根子上的。春节这两个字,念在嘴里,是有温度的;落在心上,是有分量的。它不只是日历上的一个红圈,它是我们这个民族,用几千年的时间,给自己熬的一锅浓汤——熬进了祖先的智慧,熬进了人间的烟火,也熬进了每一个中国人的魂里。
说它是中华文化的符号,是因为它把那些看不见的,都变成了看得见的。
你看那腊月里的扫尘。竹竿绑了扫帚,屋前屋后,梁上梁下,细细地扫一遍。那飞扬的尘,在光里浮浮的,亮亮的,像时光的碎屑。可掸去的又何止是灰尘?更是那一身的陈旧,一心的包袱。扫过了,心里便豁亮起来,像把日子也重新理过了一遍,浑身都轻快了。祖母从前一边扫一边念叨:“尘扫扫,晦气跑,新的一年穿新袄。”那调子哼得不成调,可那欢喜,是真真的。
你看那门上的春联。红纸铺开,墨汁研得浓浓的,一笔一划写下去。那对仗的句子是旧的,“天增岁月人增寿”,年年如此。可那红纸黑字里,藏着的是一家人对来年的盼,是崭新的,是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馒头,冒着白气儿。小时候够不着桌子,踮着脚看祖父写福字。他写完最后一个点,总要拎起来端详一番,然后笑眯眯地问我:“贴哪儿?”我说贴我脑门上。满屋子都笑了,笑得窗花都跟着颤。
还有那除夕的团圆饭。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白白胖胖的,挤来挤去,像一群小鸭子在池塘里扑棱着翅膀。母亲一边下饺子一边喊:“让开让开,烫着!”可谁也不肯让,都围着锅台,眼巴巴地等那第一锅。鱼在盘子里冒着热气,那热气袅袅地升上去,散开了,把满屋子的笑声都托了起来,飘得满屋都是。父亲照例要把鱼头夹给祖父,说这是“头彩”。祖父照例又要夹回来,说这是“共享”。一块鱼肉,来来回回,夹得满桌子都是笑。
吃的是饺子,是鱼。可嚼在嘴里的,是“更岁交子”,是“年年有余”。那饺子咬开,汤汁儿淌出来,烫得直哈气,可谁也不肯等它凉——就要这个烫,就要这个鲜。
压岁钱也是。红纸包着,鼓鼓囊囊的,压在枕头底下,连梦都是甜的,是那种从梦里笑醒的甜。那红纸包着的不是钱,是长辈对晚辈的“压祟”——把邪祟压住,把平安留下。睡前总要摸一摸,摸到了,才肯闭上眼睛。
每一项习俗,都像是一个手势。不说话,可我们都懂。这手势传了几千年,传到我们手里,还是热的,还是暖烘烘的。
说它是中国人的精神图腾,是因为它把那些飘着的,都收回来了。
这一年,人像蒲公英的种子,散在天南海北,散在城市与乡村,散在写字楼和工地上。可到了腊月,到了年关,那看不见的根就开始收缩,把散落四处的种子一颗一颗往回拽。
你去车站看看。人潮汹涌,每一张脸都是倦的,可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亮得像腊月里的灯笼。那攥在手里的票根,薄薄的,轻得像一片叶子,可它牵着的,是千钧重的一根线。线的那头,是母亲的炊烟,是父亲烫在壶里的老酒,是孩子趴在窗台上、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的那个身影。有人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跑着跑着就笑了。有人排着长队,不停地看表,看了又看。还有人把票根叼在嘴里,腾出手来系鞋带,系好了,又把票根拿下来看一眼,确认还在,才放心地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几千年来,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回来的。走路的,骑马的,坐船的——如今是坐火车,坐飞机。路变了,归心不变。那归心,就是图腾的引力。它在腊月里悄悄地亮起来,像一盏灯,照着所有赶路的人,照着所有笑着往家跑的人。
这图腾,也是会暖的。那些回不了家的人,在除夕夜拨通视频电话,看着屏幕那头的年夜饭,笑着说“明年一定回”。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可那红,不是伤心,是心还在那儿,还在那饭桌前,还在那灯笼下。那屏幕里的笑脸,隔着冷冰冰的玻璃,可那笑里的暖,是穿得透的,是能把手脚都捂热的。图腾之所以是图腾,就是因为它能把所有的心都系在一起,系在一处。哪怕隔着万水千山,心还是热的,还是跳着同一个节拍,还是能在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隔空碰一杯酒——
“过年好!”
那一声喊出去,隔着多远都能听见。
它又是常新的。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可那“不同”里头,又有不变的“同”。新的衣服,新的春联,新的期盼——可那团圆的心,那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那除旧迎新的希望,和几千年前的祖先,是一样的。
我们站在除夕的夜里,听着窗外的爆竹,看着满天的烟花明明灭灭,心里默念的,和古人默念的,是同一句话:愿来年,平安,顺遂,团圆。
那烟花散开的时候,像撒了一把碎金,亮晶晶地往下落,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孩子们的欢呼声里。落着落着,就灭了。可灭了又起来,一朵接一朵,像有人在黑夜里不停地开花,开得满天都是,开得人心也跟着一朵一朵地亮起来。
这就是春节了。
一个符号,刻着我们的来处;一个图腾,指着我们的归途。它是甜的,是暖的,是会在异乡的深夜里忽然想起,然后心头一热的。它是那灶糖粘牙的甜,是那爆竹响过之后空气里淡淡的硝烟味,是那守岁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时,空气里静静的暖。
它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的年。
腊尽了。推开门,晨光清清凉凉的,洒在对联的红纸上。远处又有爆竹响,是孩子在闹。那响声噼里啪啦的,像这日子,笑着,跳着,往前跑。
春节,一盏归家的灯。灯亮着,人就回来了。人回来了,年就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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