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九岁,在县城读高二。腊月二十九放的假,三十晚上我妈炖了排骨,我爸破天荒开了一瓶老酒,给我也倒了小半碗。
“喝点,明年就高三了,该当大人了。”
我没吭声,端着碗抿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下来。外头鞭炮响得震天,电视里放着春晚,冯巩在那儿说“我想死你们了”,我妈笑得前仰后合。一切都挺好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啃一块排骨。
我妈接的,说了两句就冲我喊:“晓燕找你。”
我愣了一下。王晓燕,我同桌。那时候男女同桌还挺稀罕的,我们班五十多个人,就两对男女同桌,我跟她就是其中一对。她成绩好,我数学烂,老师大概是想让她带我一把。
我接过电话,那头鞭炮声比我家还响,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喂……我家有那个……《泰坦尼克号》的碟……你来看不看?”
《泰坦尼克号》。那会儿这片子火得一塌糊涂,但镇上只有录像厅放,还是那种不清楚的盗版。我听同学说过,里头有“那种镜头”,但没人好意思明说。
“现在?”我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半。
“嗯。”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我爸妈不在,去我姥姥家了。你今晚……就别走了。”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的一声,比外头的大炮仗还响。
“我……”
“来不来随你。”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攥着话筒站了半天,我妈问我咋了,我说同学叫我去看碟。我妈说大过年的看啥碟,明天再去。我爸摆摆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
我把棉袄一套,骑上二八大杠就往她家窜。
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冷。脑子里全是她那句话——“今晚就别走了”。什么意思?什么叫别走了?她想干啥?
骑到她家楼下,我忽然怂了。把车子支在路边,蹲着抽了半根烟。那会儿刚学会抽烟,呛得眼泪直流。抽完烟,腿还是软的,但还是硬着头皮上了楼。
她开的门。
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披着,比在学校马尾辫的样子好看多了。屋里暖气烧得足,一股热浪扑过来,我脸上顿时烧得慌。
“进来啊,站门口干啥。”
我进去了。她家比我家大,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可乐,电视开着,静音,放的也是春晚。
“你爸妈真不在啊?”我四处瞄了一眼。
“废话,在能叫你来?”她把碟片塞进VCD,电视屏幕一闪,二十世纪福克斯的标志出来了。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电影开始了,露丝出场,杰克赢到船票,大船起航。我眼睛盯着电视,余光全在她身上。她盘腿坐着,剥着花生,偶尔递给我一把。
看到露丝让杰克给她画画那段,我整个人都僵了。
其实那镜头也就那样,露丝躺在那儿,项链放在手心,没露啥。但我就是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也安静了,花生也不剥了。
那段过去之后,她忽然说:“你觉得露丝傻不傻,放着那么有钱的未婚夫不要,非要跟个穷画画的。”
我想了想,说:“那男的也不是啥好东西,打她。”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啥叫喜欢一个人不?”
我被问住了。那会儿哪懂这些,就记得初中时喜欢过前排的女同学,给她买过一礼拜早餐,后来她跟体育委员好了,我难受了半个学期。
“大概……就是想对人家好吧。”我说。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他待着,啥也不干都行。”
外头鞭炮声忽然密了起来,快到十二点了。电视里船开始沉,音乐响起来,露丝和杰克在水里漂着。
“冷。”她说。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把旁边的大衣拿起来,披在她身上。手往回缩的时候,被她一把攥住了。
她的手心滚烫。
我们就那么攥着手,看着杰克一点点冻僵,慢慢沉进海里。露丝吹响哨子的时候,她哭了。我扭头看她,眼泪顺着脸往下淌,在电视的光里亮晶晶的。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给她抹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我们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呼吸里花生糖的味道。窗外烟花炸开,嘭嘭嘭的,五颜六色的光在窗帘上闪过。
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轻轻的,像羽毛扫过。
我整个人傻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她扭过头,继续看电视,但手没松开。
十二点到了,外头鞭炮响成一片。电视里在放倒计时,主持人说着吉祥话。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烟花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炸开,照亮了她的脸。
“新年快乐。”她说。
我站在她身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新年快乐。”
后来我们继续看电影,看到字幕走完,也没说话。碟片放完了,电视沙沙地响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动也不敢动,就那么坐着。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揉揉眼睛,说:“你该走了,我爸妈快回来了。”
我点点头,穿上棉袄,走到门口。
“那个……”我回过头,想说什么,但啥也说不出来。
她站在那儿,红毛衣,披着头发,眼睛亮亮的。
“下学期好好听课,别老睡觉。”她说。
我嗯了一声,开门走了。
下楼的时候,腿还是软的。骑着车子往家走,街上到处是红红的鞭炮屑,空气里一股硝烟味。到家门口,我看见我爸在扫院子。
“回来啦?锅里还有饺子。”
我进屋,我妈问我电影好看不。我说好看。她又问几个人看的。我说好几个同学。
她信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高二下学期,我上课果然没睡觉,但数学还是烂。王晓燕还是坐我旁边,还是给我抄笔记,还是催我写作业。我们谁也没提那个晚上,好像那是一场梦。
高考完,她去了省城,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大一那年寒假,初中同学聚会,她没来。我听人说,她谈了男朋友,也是省城上学的。
再后来,就没后来了。
只是每年除夕,外头放烟花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件红毛衣,想起那句“今晚就别走了”,想起她攥着我的手,手心滚烫。
那时候我不懂她说的“喜欢一个人就是想跟他待着”是啥意思。
现在我懂了。
可她已经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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