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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役八年坐高铁回家,列车长塞纸条:你身份暴露,7号车厢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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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票递回来时,多了张对折的硬纸片。

林默捏着那薄薄一片,指腹感觉到列车长宋建军指尖划过时,多加了一分力。

车厢里嘈杂,婴儿啼哭,外放短视频的刺耳笑声,泡面味混杂着香水味。

他坐得笔直,后背却像爬过一截冰。

纸条上的字是打印的,宋体,十二号。

“你特殊身份暴露了。7号车厢已经安排好撤离通道。”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解释。全车几百号人,打鼾的,聊天的,看风景的,只有他一个人看懂了这十二个字背后,可能是深渊。

他把纸条揉进掌心,汗水很快洇湿了纸团。

窗外的农田和电线杆飞速倒退,像被撕扯的旧胶片。

老家还有三百公里。

父亲留下的那栋空置旧宅,等他回去签字处理。

他以为那会是这趟旅程唯一的波澜。

他错了。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01

林默把行李架上的黑色双肩包又往里推了推,确保它不会在列车转弯时滑落。

包不重,几件换洗衣物,一套用惯的维修小工具,还有父亲老宅的几份产权文件。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F座,右边邻座是空的,暂时。

车厢里人声嗡嗡地响。

斜对面过道那边,一个穿着米色针织开衫的年轻女人——韩慧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滑动得很快,眉头微微蹙着。

隔了一排,过道另一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马长江,穿着半旧的灰色夹克,肩膀很宽,坐姿有些僵硬,目光平视前方,偶尔扫过车厢连接处的方向。

林默收回视线,望向窗外。

站台正在向后滑去,速度逐渐加快。

退役八年,他在南方沿海一个小城的机械维修厂做了技师,日子像车间里匀速转动的齿轮,规律,乏味,安全。

他刻意让自己融入那种粗糙的、充满机油味的环境里,说话带上了当地的口音,手上添了洗不掉的黑色纹路。

他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

直到三天前,老家社区打来电话,催他回去处理父亲那栋空了多年的老房子。他买了这张高铁票。

“小伙子,这儿有人坐不?”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默转头,一位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的老妇人,张秀英,正笑呵呵地指着里面的空座。

她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式人造革提包,深棕色,边角磨损得发白,看着分量不轻。

“没人,您坐。”林默起身让她进去。

老妇人道了谢,有些费力地把提包塞进自己座位下,大半还露在外面。她坐下,喘了口气,掏出个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回老家啊?”她自然而然地搭话。

“嗯。”林默应了一声。

“听你口音,不像这边人,在外头工作?”

“在南方,做点技术活。”

“挺好,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张秀英话匣子打开了,说起自己也是去看女儿,女儿在终点站那边成了家,生了孩子,忙,她得去帮着带带。

“这包里啊,都是给我小外孙带的,自家做的腊肠,晒的菜干,还有几双我纳的鞋底,软乎……”她絮絮叨叨,语气里透着满足和些许炫耀。

林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掠过整个车厢。

斜对面的韩慧颖似乎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嗯”、“知道了”几个词,很快挂断,然后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有些发白。

马长江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摊开,但视线并没有落在字上,而是越过报纸上方,再次投向车厢前方。

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均匀而有力。

林默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只是普通的旅途,他对自己说。

那些训练留下的反射,那些对细节过度的敏感,应该收起来了。

他现在是林默,一个普通的、回老家处理琐事的维修技师。

邻座张秀英又喝了一口水,拧紧杯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提包被她用脚往里顶了顶,发出闷闷的“咚”一声,像是里面有什么硬物磕碰到了。

林默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02

列车平稳运行了约莫半小时,进入了第一个隧道。

光线骤然变暗,车窗瞬间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车厢内昏黄的顶灯和一张张影影绰绰的面孔。隧道特有的压迫性轰鸣笼罩下来,淹没了大部分交谈声。

就在这噪声的掩盖下,林默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像是金属物件掉落在铺着薄地毯的地板上,又像是硬物与车厢壁轻微刮擦。

声音来源似乎在前方几排,靠近韩慧颖座位的方向。

他睁开眼,隧道里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韩慧颖似乎弯了一下腰,很快又坐直,手里多了一个亮闪闪的小东西,似乎是枚口红,她对着车窗的倒影,仔细地涂抹起来。

隧道很快过去,阳光再次涌入。韩慧颖抿了抿嘴唇,将口红收回随身的小包,动作自然流畅。

林默移开目光。也许只是女士补妆时不小心掉了东西。

几分钟后,车厢中部靠近行李架的地方传来“哐当”一声闷响,比刚才清晰得多。一个放在行李架边缘的银色金属行李箱滑落下来,砸在过道上。附近乘客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列车广播立刻响起,提醒乘客放稳行李,注意安全。一个年轻乘务员快步走过来,帮忙把箱子抬起,询问是谁的行李。

“我的我的,不好意思!”马长江站起身,从乘务员手里接过箱子。

他脸上带着歉意,把箱子重新举上行李架,这次特意往里摆放,还用旁边一个软包挤住。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周围投来目光的乘客点点头,坐回座位。

林默看着马长江重新拿起报纸。

男人手臂的线条在夹克下很明显,那是长期进行力量训练留下的痕迹,不是普通中年人的松弛。

他放箱子的动作很稳,举起那个看起来不小的金属箱时,手臂的屈伸带着一种克制但熟练的发力感。

巧合吗?

张秀英似乎被刚才的动静吓了一跳,捂着心口。“哎哟,吓死个人。这要砸到人可怎么好。”她嘟囔着,又用脚把座位下的提包往自己这边勾了勾,像是要确保它的安全。

林默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做了不止一次。

那提包对她来说似乎格外重要。

他想起刚才那声闷响,如果提包里装着给外孙的土特产、鞋底,应该是软质的碰撞声,而不该是那种硬物磕碰的闷响。

他端起面前一次性纸杯,喝了口已经凉掉的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那点突兀的燥意。

退役时领导的告诫言犹在耳:“出去了,就彻底出去。忘了这里学过的一切,眼睛别乱看,耳朵别乱听,过普通人的日子。”

他一直在努力做到。可有些东西,就像皮肤下的旧伤,天气一变,还是会隐隐作痛。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窗外。风景很好,初秋的田野呈现出不同层次的黄与绿,远山如黛。这才是他该看的世界。

斜后方,传来孩子哭闹和母亲低声哄劝的声音。

右前方,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耳机,头靠着头一起看平板电脑上的电影,发出压抑的笑声。

左前方,一位老先生捧着本厚厚的书,读得认真。

一切都那么正常,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嘈杂与安宁。

除了韩慧颖又一次拿起了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拨出某个号码。

除了马长江的报纸,整整十分钟没有翻过一页。

除了张秀英又一次,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小腿碰了碰她座位下的那个旧提包。

林默放下水杯,纸杯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得有些变形。他松开手指,轻轻舒了口气。只是旅途漫长,乘客各有各的心事罢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可身体深处,某种沉睡了许久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带着冰冷的警觉。

03

列车驶过一个大弯道,车身有轻微的倾斜。车厢顶部的显示屏滚动着车速和下一站信息。

乘务员开始查票。一个穿着合体制服,帽檐压得端正的女乘务员拿着检票终端,从车厢一端开始,温和地请乘客出示车票或身份证。

林默拿出手机,调出电子车票的二维码。他坐在靠窗位置,乘务员需要探身过来扫描。等待的间隙,他的目光落在车厢连接处的门帘上。

门帘被掀开,一个身材挺拔,同样穿着列车长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比普通乘务员年长些,四十多岁,脸庞线条硬朗,眼神沉稳。

他并没有参与查票,只是站在过道稍微宽敞些的地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车厢,像是在进行例行的巡视。

是宋建军。

林默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个名字,这张脸,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击破了八年时光努力维持的平静水面。

记忆的碎片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翻涌上来——不是作战单位,是更偏后勤和技术保障的隐秘地方,宋建军负责他们那条线上部分物资协调和人员转运,话不多,办事极其可靠。

他们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熟络,但彼此知道对方的“来路”。

宋建军怎么会在这趟车上?是巧合,还是……

列车长的目光掠过整节车厢,经过林默时,几乎没有停留,就像看任何一个普通乘客一样,自然滑过。

但林默捕捉到了,在那看似随意的一瞥中,有极其短暂的聚焦,微不可查,快得像错觉。

女乘务员扫了林默的二维码,微笑着说了声“谢谢”,走向下一个乘客。

宋建军也动了起来,他朝这边走了几步,停在林默前排座位旁,俯身对一位带着小孩的妇女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提醒她照看好孩子别在过道跑动。

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带着列车工作人员特有的客气。

然后,他直起身,很自然地转向林默这边。“这位先生,麻烦也出示一下车票。”他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伸出手。

林默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宋建军接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虚点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信息。

他的手指粗大,指节分明,是干过力气活的手。

就是这只手,在把手机递还给林默时,手指看似无意地一松,手机滑落。

林默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在手机下方短暂触碰。也就在这一瞬间,一张对折的、边缘整齐的硬纸片,从宋建军的指缝间滑出,贴着手机背面,落进了林默的掌心。

冰凉,坚硬,像一片薄刃。

“拿稳了。”宋建军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收回手,甚至没看林默的眼睛,转身就继续向前走去,检查其他乘客的车票,背影稳健如常。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旁边正低头从自己包里掏零食的张秀英毫无察觉。

斜对面的韩慧颖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隔排的马长江,报纸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他正望着窗外,侧脸没什么表情。

只有林默,掌心瞬间沁出了冷汗,黏腻地包裹着那张纸条和手机。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又一下,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他维持着伸手接手机的姿势,僵了大概两秒,然后慢慢收回手,将手机和下面扣着的纸条一起放到小桌板上。

他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先用手机压住纸条,然后抽出下面的纸条,握在手心。

手指微微用力,纸条被捏紧。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刺眼。另一只手,在桌板下面,极其缓慢地,将那张对折的硬纸片展开。

打印的宋体字,清晰,冰冷,没有一丝手写的温度。

十二个字。像十二颗钉子,把他牢牢钉在了座位上。暴露?谁暴露?向谁暴露?撤离通道?在疾驰的高铁上?全车几百人,为什么只有他需要“撤离”?

宋建军递来的。是警告?是通知?还是……陷阱?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试图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

他把纸条重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紧紧攥在汗湿的右手里。

左手拿起手机,解锁,打开无关的新闻页面,眼睛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景色飞逝,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车厢里的嘈杂声仿佛隔了一层水,听不真切。

全车就我一个人看懂了意思。

他攥着纸条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04

泡面味道更浓了,混合着卤蛋和火腿肠的气味,充满了整个车厢。午餐时间临近,不少人开始起身去接热水,或从行李里翻找食物。过道上短暂地有些拥挤。

林默没动。

手里的纸块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缘开始起毛。

他把它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掉冰凉的汗。

然后,他把那个小小的、潮湿的纸块,塞进了左边裤袋深处。

不能丢。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也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暴露了。

哪个身份暴露了?

是他努力掩藏了八年的那个“特殊身份”,还是他现在这个“机械维修技师林默”的身份?

如果是前者,谁会知道?

知道他过去的人寥寥无几,且都应该在某个系统内,受着严格的纪律约束。

宋建军是其中一个。

宋建军在纸条里用了“暴露”这个词,意味着有“观察者”或“威胁方”存在,而且对方已经识别了他。

对方是谁?目的何在?为什么选在这趟列车,这个时间?是针对他个人,还是这趟列车本身有别的状况,他只是被意外卷入?

撤离通道。

在7号车厢。

高铁车厢是密闭的,高速移动的钢铁管道。

所谓“通道”,能通向哪里?

是预先安排的接应点,还是在某个特定位置有应急出口?

宋建军既然安排了通道,为什么不直接带他过去,而是用这种隐秘的方式传递信息?

是不便暴露他们之间的联系,还是宋建军自己也在被监视中?

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里翻涌、破裂,留下灼热的焦虑和冰冷的不确定。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判断。

他闭上眼,让感官向周围延伸。

不是用眼去看,而是用训练过的记忆去“听”,去“嗅”。

车厢里的声音层次分明:交谈声、咀嚼声、翻书声、孩子偶尔的嬉闹、列车运行有节奏的轰鸣。

气味复杂:食物、香水、汗味、皮质座椅清洁剂的味道。

有什么异常吗?暂时没有。至少没有那种明显的、带有敌意的窥伺感。威胁是隐藏的,就像深水下的暗礁。

他必须假设宋建军的纸条是真的。基于他们过去那点共事的了解,宋建军不是个会开这种致命玩笑的人。那么,接下来他该怎么做?

按照纸条指示,直接去7号车厢?

太冒失。

如果“暴露”是事实,贸然行动可能正中对方下怀。

如果车厢里有观察者,他任何不寻常的举动都会引起注意。

他现在需要的是观察,确认,找到那个“通道”的具体位置和启动方式,更重要的是,弄清威胁的来源。

他想起服役末期,临近退役前那次模糊的任务。

不是前线作战,更像是外围的警戒和保障。

记忆有些残缺,只记得当时的气氛很紧张,保护的对象似乎是一位年长的、身份特殊的“技术人员”,他们小组负责一段路程的暗中随行。

任务细节早已封存,他只记得最后阶段交接时的混乱,和上级事后异常严肃的保密重申。

那次任务和他们单位常规的保障任务不太一样,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凝重。

那次任务和今天有关吗?时间过去太久,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默睁开眼,目光首先落在斜对面的韩慧颖身上。

她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个没打开的餐盒,手里捏着手机,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看起来很焦虑,但这种焦虑更像是个人的、世俗的烦恼,不像是参与某种危险行动的人该有的状态。

马长江吃完了自己带的饼,正在用纸巾仔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擦完手,又把纸巾叠好,放进垃圾袋。这份过分的细致,与他健硕的外形有些反差。

邻座张秀英从她那个旧提包里拿出一个饭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饺子。“自己包的,韭菜鸡蛋馅,小伙子,来两个?”她热情地递过来。

林默摇头谢绝。“不了,谢谢您,我不饿。”

“哎,出门在外,别客气。”张秀英自己夹起一个吃了,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自家的味道好。”她吃着,脚又无意识地碰了碰座位下的提包。

林默的视线在那个磨损严重的提包上停留了一秒。硬物……会是什么?给外孙带的玩具?铸铁的小汽车?或者只是瓶瓶罐罐?

他不能把每个人都当成潜在威胁,那会让自己陷入无谓的恐慌。但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丝不协调。

广播响起,预报前方即将到达一个小站,停车两分钟。车厢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乘客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也有坐在里面的乘客起身让道。

林默看着那几个下车乘客的背影消失在车厢连接处。停车,开门,上下客。这是列车运行中最常规也最薄弱的环节之一。

如果真有“撤离通道”,会不会和某个站台有关?

在7号车厢的某个门?

但纸条明确说了“7号车厢已经安排好撤离通道”,并没有提及车站。

而且,如果是计划在某个车站撤离,宋建军完全可以在纸条上写明车站名和时间,没必要如此隐晦。

通道在车上。就在7号车厢内部。

林默轻轻握紧了左手,指甲陷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感让他更加清醒。他需要去7号车厢看看。但不是现在,不能在下车人多的混乱时候去,那太引人注目。

他需要等列车再次启动,运行平稳后,找个自然的理由过去。

比如,去洗手间。或者,去车厢连接处透透气。

他靠回椅背,重新看向窗外。小站的站台牌子一闪而过,列车缓缓停稳。车门打开,短暂的喧闹涌进来,又随着车门关闭而隔绝。

列车再次加速。

距离老家,还有两百多公里。

距离他必须做出的决定,也许只剩下几分钟。

05

列车重新驶入旷野,速度逐渐提升。

林默站起身。动作很平常,带着点坐久了的慵懒。他伸了个幅度不大的懒腰,对邻座正用牙签剔牙的张秀英说了句:“去下洗手间。”

“哎,好。”张秀英往里面挪了挪腿,给他让出空间。

过道不算宽敞,林默侧身挤过去,尽量不碰到其他乘客的小桌板。

他能感觉到,当他起身时,有几道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他。

马长江依旧看着窗外,但林默经过他身边时,男人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韩慧颖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离开毫无反应。

洗手间在车厢另一端,要穿过大半个车厢。林默走得不快,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的乘客。有人在睡觉,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低声聊天。一切都显得寻常。

他走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列车运行的低沉噪音和通风系统的轻微嘶嘶声。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三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是常年在车间里被粉尘和机油熏染的粗糙暗沉,眼神里有刻意维持的平淡,此刻却难以完全掩盖深处那抹锐利。

这张脸,和八年前相比,变化很大。

体重增加了十来斤,发型从板寸变成了普通的偏分,甚至蓄起了一点胡茬。

就这样,还是被认出来了。

或者说,是被“找”到了。

他擦干脸,没有立刻出去。

他在思考怎么去7号车厢。

他的座位在4号车厢,去7号需要穿过至少两个车厢连接处。

高铁车厢是贯通的,但每个连接处都有自动门,通常保持开启状态。

就这么走过去,会不会被注意到?

如果真有观察者,他离开座位去洗手间是正常行为,但去了很久不回来,或者继续往别的车厢走,就不正常了。

需要一个理由。

他想起自己包里带着水杯。或许可以借口去接热水。热水供应处一般在车厢连接处附近。他可以先到5号车厢的连接处,装作等水开,观察一下,再“顺便”往前走走。

打定主意,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到自己座位附近时,他没有坐下,而是从行李架上取下背包,拿出那个黑色的保温杯。

“去接点热水。”他对看向他的张秀英解释了一句。

“哦,接水在那头。”张秀英指了指车厢前端。

林默点点头,拿着杯子朝前走去。经过马长江身边时,他能感觉到男人的视线似乎在他手中的杯子上停了一瞬。

热水器在4号车厢前端连接处旁边,排队的有两三个人。

林默排到最后,耐心等待着。

他的位置正好可以透过连接处的门,看到5号车厢前半部分的情景。

5号车厢人似乎更满一些,过道上站着几个无座的乘客。

轮到林默了。他拧开杯盖,凑近热水口。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一边接着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5号车厢。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高铁车厢景象。

水接满了。他拧紧杯盖,没有立刻返回。他像是被连接处门边贴着的“禁止吸烟”标识吸引了,朝那边走了两步,站定,目光似乎投向5号车厢深处。

实际上,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听觉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音,视线则像雷达一样,快速而隐蔽地扫过5号车厢那些乘客的面孔、姿态、随身物品。

没有发现明显的异常。没有频繁打量他人的人,没有神色过度紧张的人,也没有人携带看起来不同寻常的行李。

那么,威胁可能在更后面?或者,是他多虑了?纸条本身就是一个恶作剧,或者……是某种试探?

林默端着温热的杯子,转身往回走。经过自己座位时,他没有停留,只是对张秀英示意了一下手里的杯子,继续向后走去。

“哎,小伙子,你去哪儿?”张秀英在后面问了一句。

“后面看看有没有空点的车厢,这儿有点闷。”林默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不大,语气自然。这个理由很普通,不少乘客也会在车厢里走动活动腿脚。

他走进了4号与5号车厢的连接处。这里空间稍大,有卫生间和电茶炉,还有几个乘客站在窗边看风景。自动门感应到人,无声滑开。

林默踏入5号车厢。空气似乎真的流通一些,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像个普通乘客那样,端着杯子,慢慢向后走,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景色。

5号车厢走到尾,又是连接处,然后进入6号车厢。他重复着这个过程,步伐平稳,心跳却在胸腔里逐渐加速。

6号车厢的人少了一些,有几个空座位。他看到一个乘务员正在整理行李架。乘务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快要走到6号车厢末端时,林默的步伐几不可察地慢了一拍。前面就是连接6号和7号车厢的自动门了。

门感应到有人靠近,向两侧滑开。

7号车厢出现在眼前。

布局和其他车厢没什么不同。蓝色的座椅,白色的顶灯,行李架,小桌板。乘客们或坐或卧。阳光透过车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看起来一切正常。

没有显眼的标记,没有特殊的人员,更没有所谓的“撤离通道”指示。

林默迈步走了进去。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车厢两边的座位号,寻找着可能不同寻常的东西。是某个座位?某个行李架下的空间?还是某个卫生间?

他走了几步,停在车厢中段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假装被窗外一片掠过的湖泊吸引了视线。他的身体微微侧向车窗,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镜头,审视着周围。

左边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着一位老人。

年纪很大了,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质地很好的深灰色中山装,坐姿端正。

他手里没有手机,没有书报,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眼神平静而深邃。

当林默的目光无意间掠过他时,老人的眼皮似乎微微抬了一下。

06

那目光接触短暂得几乎不存在,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林默一下。

老人随即转开了视线,望向自己对面的车窗,仿佛刚才只是无意识的一瞥。

但林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位老人的气质与周围环境有种微妙的疏离感,他太安静,太整齐,甚至……太有存在感,尽管他什么都没做。

林默继续向前走,步伐比刚才更慢。

他需要观察整个7号车厢,尤其是车厢两端的连接处和紧急设备存放点。

按照他对高铁结构的了解,真正的“撤离通道”无非几种:正常车门(运行时锁闭),紧急逃生窗(配有破窗锤),或者……驾驶室?

但那不可能。

他注意到,在7号车厢前端(靠近6号车厢连接处)的墙壁上,除了常规的灭火器、紧急制动阀等标识外,似乎没有特别之处。后端(靠近8号车厢连接处)的布局也差不多。

难道纸条信息是错的?或者,“通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指某种接应方式或安全节点?

他走到车厢后端连接处附近。

这里也有热水器和垃圾箱,一个年轻的母亲正蹲着给孩子喂水。

林默停下脚步,拿起自己的水杯,假装喝了一口,目光却仔细扫过墙壁、天花板、地板接缝。

没有异常。

他有些焦躁,但脸上没有丝毫流露。时间在流逝,他在7号车厢停留得越久,风险可能越大。他必须做点什么,或者发现点什么。

他转身,准备往回走。

经过那位银发老人身边时,老人恰好动了动,似乎是坐久了想调整一下姿势。

他的手肘无意中碰到了放在小桌板上的一个深褐色皮质小包,小包滑落,掉在过道的地毯上。

林默离得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弯腰,替老人捡起了小包。皮质很软,手感细腻,分量很轻。

“谢谢。”老人的声音平和,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但吐字清晰。他接过小包,却没有立刻放回桌板,而是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林默。

“不客气。”林默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小伙子,”老人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林默听清,“找东西,有时候不能只用眼睛看。”

林默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向老人。老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就像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您说什么?”林默问,语气带着适当的疑惑。

老人却不再看他,把那个皮质小包仔细放好,又恢复了之前静坐的姿态,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林默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不是错觉。这位老人认识他?或者,至少知道他在“找”东西。他说的“不能只用眼睛看”,是什么意思?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动。不能用眼睛看,那用什么?感觉?记忆?还是某种……暗号?标记?

他重新审视这个连接处附近。

墙壁、座椅背面、行李架边缘、地板……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靠近车厢末端、右侧车窗下方、紧挨着墙壁的那个垃圾桶上。

那是一个不锈钢制的脚踏式垃圾桶,和其他车厢的没什么两样。

但他记得,刚才从前面走过来时,6号车厢末端的垃圾桶,似乎是在左侧。

高铁车厢内部设施一般是镜像对称的,但细微的摆放位置可能因车型或保洁员习惯而有差异。这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可老人那句话,让他对任何一点“不同”都格外敏感。

他装作随意地走到那个垃圾桶旁边,靠窗站着,再次望向窗外。同时,他的左脚很自然地踏上了垃圾桶的踏板。

盖子无声地向上翻开。里面套着黑色的垃圾袋,装着一些纸屑和空饮料瓶。

林默的目光没有看进去,他的脚尖却在踏板下方,轻轻摸索。不锈钢的桶壁冰凉光滑。他的脚尖顺着踏板连接处的缝隙,向桶身内侧探去。

然后,他的脚尖触碰到了一点不同。

不是垃圾,不是桶壁本身。是贴在桶身内侧,靠近后方角落的一个小东西。很薄,边缘整齐,像是用强胶粘上去的。他的脚尖轻轻划过它的表面,感觉到上面有凹凸的刻痕。

不是文字。更像是一个简单的符号,或者图形。

他不能低头去看。附近那个喂完水的母亲已经抱着孩子站起身,准备回座位。斜前方座位上,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游戏。

林默收回脚,垃圾桶盖轻轻合上。他面色如常,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标记。真的有标记。

“通道”的指示,不是明晃晃的箭头,而是一个需要特定方式才能发现的暗记。

老人是在提醒他。

这位郑振国(林默瞥了一眼他座位上方贴的电子座位号标签,上面有名字),他知道些什么。

这个标记意味着什么?是说明这里就是“通道”入口?还是说,需要根据这个标记,去找到下一个指示?

林默又看了一眼那位老人。郑振国依旧端坐着,眼睛望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侧面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知道了。

他并非唯一的知情者。

这趟车上,至少有三个人知道“事情”不对劲:宋建军,郑振国,还有他自己。

他们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也可能只是各自察觉了危机的不同侧面。

但危机本身,究竟是什么?那个需要“撤离”的威胁,到底是什么?现在又在哪里?

林默捏紧了手里的水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发现标记是进展,但同时也意味着,如果这里有观察者,他刚才在垃圾桶附近的短暂停留,也可能被注意到。

他必须返回自己的车厢,重新梳理。

至少现在他知道了,纸条并非空穴来风,7号车厢确实有“安排”。

下一步,他需要弄明白,那个标记具体指向什么,以及,威胁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他转过身,开始往回走。步伐比来时略微快了一点。

就在他即将走出7号车厢,踏入连接处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坐在车厢中前部、靠窗位置的一个男人,似乎抬了一下头,视线朝他这边扫来。

那个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戴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

之前林默走过来时,好像没注意到这个人。

07

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将7号车厢的景象隔绝。

林默站在6号与7号车厢的连接处,没有立刻往前走。

刚才那个戴棒球帽男人的一瞥,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扎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很短暂,很模糊,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针对自己的注视。

但经历过刚才的发现,任何一丝异样都足以让他警铃大作。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

首先,纸条的真实性基本确认。

宋建军传递的信息,郑振国的隐晦提示,以及那个垃圾桶内侧的隐秘标记,这三者构成了一个互相印证的小网络。

他们三个人,可能处于同一阵线,或者至少,在应对同一潜在威胁上目标一致。

威胁是什么?

目前还不知道。

但它足以让宋建军冒险传递警告,让郑振国这样的老人以隐秘方式介入,并需要预先安排“撤离通道”。

这说明威胁是真实的、迫近的,而且很可能就在这趟列车上。

那个标记……林默回忆着脚尖感受到的轮廓。

似乎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组合,有点像箭头,又有点像是数字或字母的变体。

他需要机会再去确认,或者,需要知道那个图形的含义。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继续按照纸条指示,想办法解读标记,找到并使用那个“撤离通道”,独自离开。

二,尝试弄清楚威胁的全貌,或许能找出化解的方法,至少避免牵连无辜乘客。

第一个选择最安全,符合他自我保护的本能。

但第二个选择……如果他不知道威胁是什么就贸然使用“通道”,会不会正中下怀?

如果“通道”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更重要的是,如果威胁是针对列车本身,比如危险品、破坏行动,他这一走了之,车上这几百人怎么办?

八年的普通生活,没能完全磨灭掉骨子里的一些东西。那种在集体中形成的责任感,在危机面前对弱者的保护欲,像深埋的炭火,遇到风,又隐隐有了复燃的迹象。

他不能就这么走。至少,要试着弄清楚。

他走回6号车厢,步伐恢复了之前的平稳。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没有跟出来。林默快速扫视6号车厢,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注视。

回到4号车厢自己的座位时,张秀英正从她那个旧提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随身带的小刀削皮。“回来啦?后面人少点没?”

“差不多。”林默简短地回答,把水杯放回小桌板,坐了下来。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裤袋里,握着那个已经快被汗浸透的纸团。

他需要信息。从哪里入手?观察其他乘客是最直接的方式,但他必须更聚焦。

威胁可能以什么形式存在?爆炸物?化学制剂?生物病毒?或者是携带危险品的乘客?如果是物品,会藏在哪里?行李架上?座位下?还是随身携带?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斜对面的韩慧颖。她终于打开了那个餐盒,但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着,像是在发信息。她的焦虑感有增无减。

隔排的马长江,此刻正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他的胸膛起伏很平稳,不像是真的睡着。

还有张秀英那个神秘的旧提包。

如果一定要在已知乘客中找一个可疑的“物品携带者”,张秀英的提包绝对排在前列。

她频繁触碰,下意识保护,包里还有硬物碰撞声。

但她本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热心肠的老太太,去看望外孙,带了一堆土特产。

动机是什么?

她会是威胁的携带者吗?

是无意中携带了危险品,还是被人利用?

又或者,威胁根本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某个人?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马长江?甚至……韩慧颖?

林默感到一阵头疼。线索太少,可能性太多。他像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只知道有危险,却不知道危险从哪个方向来,是什么形状。

时间分秒流逝。列车又经过了一个小站,没有停车,呼啸而过。广播提醒,距离终点站还有大约一个半小时。

一个半小时。他必须在到达终点站前,做出决定,采取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从最可疑的点开始试探。张秀英的提包。

“阿姨,您这包看着挺有年头了,装那么多东西,挺沉吧?”林默转过头,用闲聊的语气问道。

张秀英刚吃完苹果,正用纸巾擦手。“可不嘛,老物件了,结实。沉是沉了点,都是给孩子们的心意,不嫌沉。”她拍了拍座位下的提包,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都带的什么好东西?闻着好像有点特别的香味?”林默刻意吸了吸鼻子。其实除了车厢里混杂的味道,他并没闻到什么特殊气味。

张秀英笑了:“哪有什么香味,就是些腊货,自家做的,用盐和花椒腌得透,可能有点那个味儿。还有几瓶我腌的糖蒜,玻璃瓶装的,怕碎,用旧衣服裹了好几层。”

玻璃瓶。硬物碰撞声可能是这个。听起来合情合理。

“糖蒜好啊,下饭。”林默附和道,心里却并未完全打消疑虑。

玻璃瓶裹在衣服里,即使碰撞,声音也应该是清脆的“咔啦”声,而不是那种低沉的“咚”声。

除非裹得非常厚实,或者……里面不只是玻璃瓶。

他正想再旁敲侧击一下,车厢里的灯忽然毫无预兆地闪烁了几下。

不是正常的明暗变化,是急促的、不稳定的闪烁,伴随着头顶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似乎也紊乱了一瞬。

车厢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灯很快恢复了正常。广播立刻响起,是列车长的声音,宋建军的声音:“各位旅客朋友大家好,刚刚是车厢电路受到短暂干扰,现已恢复正常,请大家不必担心,继续享受旅程。”

声音平稳,安抚人心。

但林默的心却沉了下去。电路干扰?在高速行驶的高铁上?这可不是常见现象。是意外,还是……人为的?

他注意到,在灯光闪烁的瞬间,斜对面的韩慧颖猛地抬起了头,脸色煞白,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掉在桌上。

而隔排的马长江,则立刻睁开了眼睛,眼神锐利地扫视了一下车厢顶部,然后目光迅速投向车厢前方,也就是列车运行的方向,眉头紧紧皱起。

他们的反应,都不太对劲。韩慧颖像是受到了惊吓,但那种惊吓里似乎还有别的意味。马长江则更像是警惕,一种对异常状况的专业性警惕。

灯光闪烁,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某种信号,或者是……某种测试?

林默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感觉,看不见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他必须加快速度了。下一个目标,他想办法接近马长江,或者韩慧颖,试探一下。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自然地与马长江搭话时,车厢广播又响了。

“旅客朋友们,现在餐车开始供应午餐盒饭,有需要的旅客可以前往9号车厢餐车购买,也可以等待我们的餐车服务员推车到车厢为您服务。”

广播声刚落不久,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女餐车服务员,推着银色的小餐车,从车厢前端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轻声吆喝:“盒饭、饮料、零食有需要的吗?”

餐车缓缓推进,停在过道中央,有几个乘客起身挑选。

林默看着那辆餐车,又看了看马长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站起身,对张秀英说:“我去买个盒饭。”

他朝餐车走去。餐车正好停在离马长江座位不远的地方。林默走过去,假装挑选盒饭,目光却留意着马长江。

马长江没有看餐车,他又拿起了那份报纸,但林默注意到,他的耳朵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专注地听着什么。

不是听餐车这边的声音,而是……听广播?

或者,听列车运行的声音?

林默拿起一盒饭,付了钱。转身往回走时,他“不小心”被旁边一个乘客的脚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里的盒饭脱手飞出。

盒饭没有砸到人,却“啪”地一声,掉在了马长江脚边的过道上,汤汁溅出来一些,沾到了马长江的裤脚。

“对不起对不起!”林默连忙道歉,蹲下身去捡饭盒。

马长江放下报纸,低头看着自己的裤脚,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林默。他的眼神很沉,没什么情绪,但林默能感觉到一种审视的意味。

“没事。”马长江说,声音低沉。他自己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裤脚。

林默捡起饭盒,饭盒已经变形,不能吃了。他尴尬地拿着脏了的饭盒,继续道歉:“真不好意思,把您裤子弄脏了,要不……”

“说了没事。”马长江打断他,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或者说是……一种不想多事、不想引起注意的回避。他重新拿起报纸,挡住了脸。

林默站起身,拿着坏掉的饭盒走向车厢后端的垃圾桶。他的眉头微微拧起。

马长江的反应,与其说是宽容,不如说是一种刻意的“低调”和“撇清”。

他不愿在这个小意外上纠缠,不愿和林默有更多交流。

这不像一个普通中年乘客的反应。

普通乘客要么会抱怨几句,要么会客气地表示没关系,但不会像他那样,带着一种急于结束接触的冷淡。

还有,在灯光闪烁时他那种专业的警惕眼神……

这个马长江,绝不简单。

林默把坏掉的盒饭扔进垃圾桶。转身时,他看到韩慧颖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正朝着车厢后端,也就是他这个方向走来。

她的脸色依然不好看,手里紧紧攥着手机,眼神有些飘忽,径直走向了林默刚刚扔垃圾的那个垃圾桶旁边的——卫生间。

她似乎很急。

林默站在过道边,让她过去。韩慧颖经过他身边时,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直接拧开了卫生间的门,闪身进去,反手锁上。

林默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自己座位上那个旧提包的一角,再想想马长江,还有7号车厢的郑振国和那个棒球帽男人……

碎片似乎越来越多,却仍然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关键的、危险的碎片,很可能就在这几个人当中。

而时间,越来越少了。

08

卫生间里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很快停止。韩慧颖在里面待的时间不长。

林默回到自己座位,把脏了的饭盒袋子塞进垃圾袋。张秀英关切地问:“饭没吃成吧?要不尝尝我的饺子?还温着呢。”

“不用了阿姨,我不太饿。”林默谢绝了。他现在没心思吃东西。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将刚才的几个细节串联起来。

灯光闪烁时,韩慧颖和马长江的异常反应。马长江刻意低调回避接触。韩慧颖明显的焦虑和频繁通讯,以及刚才急匆匆去卫生间的举动。还有张秀英那个始终令人介怀的提包。

如果威胁是携带危险品,谁的可能性更大?

张秀英的提包可疑,但她本人行为自然,动机似乎单纯。

马长江行为异常,警惕性高,但他身上似乎没有携带大件行李,只有一个随身的挎包,那个金属行李箱虽然可疑,但之前滑落过,如果是特别危险的物品,他应该会更加小心。

韩慧颖的焦虑最外露,她的随身物品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女士手提包和一个双肩背包,都放在行李架上。

她频繁使用手机,去卫生间……会不会是在里面检查或操作什么?

还有7号车厢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以及郑振国提示的标记。标记在7号车厢,是否意味着威胁的源头、或者“通道”的使用,与7号车厢密切相关?

林默想起了自己裤袋里的纸条。

“撤离通道”在7号车厢。

如果威胁在别的车厢,为什么要安排他在7号撤离?

除非,威胁本身的目标,或者威胁的“引爆点”,与7号车厢有关联。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窜入他的脑海:会不会,威胁不是单一的物品或某个人,而是一个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系统”?

比如,某个信号,某个时间,或者……某个人到达特定位置?

而他自己,这个被识别出来的“特殊身份”者,会不会就是那个触发条件之一?

纸条让他去7号车厢,表面是撤离,实际上可能是为了将他引导到某个位置,完成这个“系统”的触发?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如果是这样,宋建军和郑振国知道吗?他们是保护者,还是……局中的另一环?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主动获取更多信息,必须确认威胁的核心。

韩慧颖从卫生间出来了。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或者用力揉过。她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座位,拿起手机又开始打字,手指动得飞快。

林默决定冒险试探她一下。

他起身,再次走向车厢后端的电茶炉,接了点热水。

回来时,他“正好”经过韩慧颖身边。

她的双肩背包就放在头顶的行李架上,拉链没有完全拉拢,露出里面一个塑料文件袋的一角。

林默停下脚步,指着行李架,用不大但足够她听到的声音说:“女士,您包的拉链没拉好,小心东西掉出来。”

韩慧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默,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慌。她迅速看了一眼自己的背包,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伸手去拉拢拉链。“谢……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就在她站起身,手臂抬起去够背包的瞬间,林默看到她针织开衫里面,贴身穿着的是一件浅色的衬衫,而在衬衫第二颗扣子下方,似乎别着一个很小、很不起眼的银色胸针状物体,形状有点像……一个小小的麦克风,或者微型摄像头?

只是惊鸿一瞥,韩慧颖已经拉好拉链坐下了,开衫也掩住了里面。

林默的心猛地一缩。窃听设备?还是定位器?她是什么人?记者?私家侦探?还是……别的?

他不动声色地回到自己座位,手心又开始冒汗。

韩慧颖身上有窃听或摄像设备,她在记录什么?

观察谁?

她的焦虑,是否与她的“任务”有关?

她的任务,会不会和自己有关,和这趟车的潜在危机有关?

如果是后者,那她可能不是威胁的制造者,而是察觉了威胁的第三方?或者,是威胁方的监控者?

复杂性超出了预期。这趟车上,水比想象中更深。

他需要和宋建军取得直接联系。纸条是单向的,他需要双向的信息沟通。但宋建军是列车长,现在应该在驾驶室或别的地方巡视,直接去找他太显眼。

或许,可以通过郑振国?老人显然知道内情,而且似乎愿意提供隐晦的帮助。

林默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距离终点站还有大约一小时。他必须尽快行动。

他再次站起身,这次没有和邻座打招呼,直接向后走去。他需要再去一趟7号车厢,不是去看标记,而是想办法和郑振国建立沟通。

穿过5号、6号车厢时,他更加留意周围。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没有出现。马长江依旧在他的座位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进入7号车厢,林默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郑振国的座位。

座位是空的。

深灰色中山装老人不见了。那个皮质小包也不在桌板上。

林默的心往下一沉。他快步走到那个座位旁,确认了一下座位号。没错,是郑振国的座位。旁边的乘客是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妇女,对林默的靠近毫无反应。

老人去哪里了?卫生间?还是……已经通过“通道”离开了?

林默看向车厢两端的连接处。都没有郑振国的身影。他又扫视整个车厢,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也不见了。

情况有变。

他稳了稳心神,决定先查看一下那个标记。他再次走到车厢末端的垃圾桶旁,像之前一样靠窗站立,脚下再次踏上踏板。

盖子翻开。他的脚尖迅速探向内侧角落。

触感不对。

之前那个薄薄的、带有凹凸刻痕的东西,不见了。桶壁内侧只剩下光滑的不锈钢面,还有一点残留的黏胶痕迹。

标记被取走了。就在他离开这节车厢的这段时间里。

是谁?郑振国?戴棒球帽的男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意味着什么?是“通道”已经启用或关闭?还是指示发生了变化?

林默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立无援。郑振国消失,标记被移除,他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只有一张纸条的境地,甚至更糟,因为时间更紧迫,而威胁依然迷雾重重。

他必须做出决断了。继续调查,还是设法自保?

他的目光落在车厢墙壁上的紧急制动阀上。

如果威胁是危及列车安全的,拉下它,迫使列车紧急停车,或许是阻止灾难的最后手段。

但那样也会造成混乱,如果威胁是携带危险品的乘客,混乱中可能更危险。

而且,如果威胁的触发条件与他这个“特殊身份”者有关,停车是否能阻止?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车厢广播又响了。

这次不是列车长,而是另一个女乘务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促,但努力保持着平稳:“各位旅客,现在广播寻人。郑振国先生,郑振国先生,听到广播后请您立即回到7号车厢您的座位,或与列车工作人员联系。郑振国先生……”

广播重复了两遍。

郑振国不是通过“通道”离开,而是不见了?列车方在寻找他?这说明宋建军可能也不知道他的去向,或者,这广播本身也是一种信号?

林默立刻转身,快步朝自己车厢走去。他需要找到宋建军,现在,立刻。广播寻人或许是个机会,他可以借口帮忙寻找,接近列车工作人员区域。

当他急匆匆穿过6号车厢,快要进入5号车厢时,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马长江。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正站在5号车厢前端连接处附近,面朝着7号车厢的方向,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观察什么。

看到林默从7号车厢方向过来,马长江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身体也微微绷紧。

“你,”马长江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刚从7号车厢过来?”

林默停下脚步,与他对视。马长江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刻意低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审视和压迫感。

“对,去后面透透气。”林默平静地回答,手悄悄握成了拳。

“看到一位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了吗?”马长江问,目光紧紧锁住林默的脸。

“没有。”林默说。他注意到马长江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但手指微微弯曲,靠近腰间的位置。那里,夹克下摆似乎有点不自然的鼓起。

马长江盯着林默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然后,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林默。

“如果看到,麻烦告诉他,家人很担心,请他回座位。”马长江说完,转身朝7号车厢方向走去。

林默看着他消失在连接处门后,后背的肌肉已经完全绷紧。

马长江在找郑振国。他称郑振国为“家人”?还是这只是个说辞?他的右手靠近腰间……那里有什么?

这个马长江,绝对不是普通乘客。他可能是保护郑振国的人,也可能是……寻找郑振国的人,带着不同的目的。

林默不再犹豫,加快脚步向自己车厢走去。他必须立刻找到宋建军。

刚走进4号车厢,他就看到宋建军正从车厢前端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脸色凝重。几个乘务员跟在他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宋建军也看到了林默。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接触。

宋建军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林默面前,语气公事公办:“这位旅客,请回到自己座位,不要在车厢内随意走动。”

但林默看到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快速而隐蔽地做了几个手势。那是他们过去在特定环境下使用过的、极其简单的手语信号。

意思很明确:危险,跟我来,现在。

09

林默的心脏像被重锤砸中,猛地收缩。宋建军的信号确认了最坏的情况——危险迫在眉睫,而且宋建军需要他立刻配合行动。

他没有丝毫犹豫,脸上露出适当的困惑和一点不满:“怎么了列车长?我就是坐久了活动一下。”

“为了您的安全和其他旅客的舒适,请先回座位。”宋建军语气严肃,不容置疑,同时侧身让出通往车厢前端的路,眼神却示意林默跟上他。

周围的乘客投来好奇的目光。张秀英也探出头看。

林默皱了皱眉,像是勉强服从,跟着宋建军朝前走去。

他们没有去驾驶室方向,而是在靠近车厢前端、乘务员休息室旁边的一个狭小工具间门口停下。

宋建军快速打开门,里面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备品,空间很窄。

“进去,快。”宋建军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林默闪身进去。宋建军也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光线从门上方的小窗透进来,有些昏暗。

“怎么回事?郑振国呢?马长江是谁?威胁到底是什么?”林默一连串问题抛出,声音压到最低。

“没时间细说。”宋建军语速很快,脸色在昏光下显得严峻,“老郑被盯上了,可能已经被控制。马长江是另一头的人,他们在找老郑,也可能在找你。他们的目标不是老郑本人,是老郑带着的东西,或者……老郑知道的信息。那东西,或者信息,很危险,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什么东西?信息?”林默追问。

“我不完全清楚。老郑退休前是高级工程师,参与过一些特殊项目。这次他秘密出行,我们这边只有少数人知道,我是其中之一,负责暗中留意。但消息走漏了,对方的人上了车。他们可能想在列车到达终点前动手,制造混乱趁机带走老郑或他带的东西。”宋建军快速解释,“纸条是我不得已给你的,我判断你的身份也可能被他们识别了,作为潜在的干扰因素或知情者。7号车厢的标记是老郑留下的,指向一个应急联络点和备用方案,但现在标记没了,老郑也不见了,说明他们行动了。”

“韩慧颖呢?她身上有设备。”

“她?”宋建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确定。车上人员复杂,可能有不止一方的人。但现在最危险的是马长江那一伙,他们至少有两个人,马长江你见到了,还有一个在7号车厢,戴帽子。”

“现在怎么办?撤离通道呢?”

“通道就是7号车厢末端那个应急工具柜,后面有检修通道口,很小,但能通往车下设备层,在列车减速进站前可以设法离开。但现在他们的人肯定盯着那里。”宋建军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下一站还有四十分钟。他们很可能在那之前行动。我们必须找到老郑,确保他或者他携带的关键物品安全,或者至少阻止对方拿到。”

“怎么找?车上这么多人。”

“老郑很警惕,他如果发现自己被盯上,可能会把东西藏起来,或者交给他认为安全的人。”宋建军看着林默,“他之前接触过你,给过你提示。他可能对你有所判断。”

林默想起郑振国那句“不能只用眼睛看”,以及他捡起皮包时老人深深的一瞥。难道……

“你留在这里,暂时别出去。我想办法引开他们注意,你找机会去老郑座位附近仔细搜索,他可能留下了线索。注意安全,他们可能有武器。”宋建军说完,拍了拍林默的肩膀,拉开门闪了出去。

工具间的门轻轻关上。

林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呼吸。

信息量巨大,但很多疑惑得到了解答。

郑振国是关键人物,携带重要物品或信息。

马长江一方是抢夺者。

宋建军是保护者。

而自己,被意外卷了进来,现在成了宋建军可以调动的“自己人”。

韩慧颖的身份依然不明。还有张秀英的提包……现在看起来,张秀英可能真的只是个普通老太太,她的提包可疑,或许只是巧合,或者里面确实有玻璃瓶之类的硬物。

眼下首要任务是找到郑振国留下的线索。如果东西不在他身上,他可能藏在了座位附近。

林默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看去。过道上没有人,宋建军已经不见踪影。广播里还在循环播放寻找郑振国的通知,但声音已经不那么频繁。

他溜出工具间,低着头,快步向7号车厢走去。这次他没有慢悠悠地观察,而是直奔目的地。

进入7号车厢,他第一时间看向郑振国那个空座位。旁边的中年妇女还在打瞌睡。周围乘客各忙各的,似乎没人特别注意这个空位。

林默走过去,在郑振国的座位坐下。他先快速扫视小桌板下面、座椅缝隙、前方座椅背后的网兜。只有几张清洁袋和一本被遗忘的杂志。

他弯下腰,检查座椅下方。地毯很干净,没有异物。他的手沿着座椅底座边缘摸索,在靠窗那一侧的底座与车厢壁的夹缝里,指尖触到了一个薄薄的、硬硬的东西。

他心中一动,小心地用两根手指把它夹了出来。是一张卡片,比名片稍大,材质很硬,边缘光滑。上面没有字,只有一些凹凸的点状图案。

盲文?

林默对盲文了解不多,但这卡片上的凸点排列,显然不是随意为之。

郑振国留下了一张盲文卡片。

怪不得他说“不能只用眼睛看”。

这是留给特定的人解读的,还是……他知道林默可能有办法?

林默来不及细想,迅速将卡片塞进自己裤袋。他刚直起身,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找到什么了?”

林默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马长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过道上,就站在他座位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

他的右手依然看似随意地垂着,但林默能感觉到那股蓄势待发的劲力。

“什么?”林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被打扰的不悦,“我东西掉座位下面了,找找。”他晃了晃手里不知何时摸到的一枚一元硬币。

马长江盯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硬币,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是吗?”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林默更近,压迫感十足,“我好像看见你放了别的东西进口袋。”

“你看错了。”林默站起身,与他对视,毫不退让。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旁边的中年妇女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把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马长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命令的口吻。

“凭什么?”林默反问,身体微微侧向过道方向,做好了随时反应的准备。他知道,冲突不可避免了。马长江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就凭这个。”马长江的右手终于动了,但他没有掏出武器,而是快如闪电地抓向林默装着卡片的左边裤袋!

林默的反应同样迅速,左手格挡,右手成掌,劈向马长江抓来的手腕内侧。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是条件反射般的战斗本能。

马长江手腕一翻,躲开劈掌,变抓为扣,反而擒向林默的左手手腕。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内,无声而凶险地过了两招,动作快得旁边的乘客都没看清。

林默心中暗惊。马长江的身手极好,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员,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同行,甚至可能是……他以前那个“圈子”里的对手。

不能再纠缠了。林默虚晃一招,身体猛地向后一撞,撞向旁边座位的靠背,利用反作用力,同时右脚悄无声息地勾向马长江的支撑腿。

马长江似乎没料到林默在这种环境下敢用这么激烈的动作,身体一晃,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勾踢。就是这半步的空隙!

林默抓住机会,扭身就朝车厢前端冲去。不能去末端,那里可能有马长江的同伙。

“站住!”马长江低喝一声,追了上来。

车厢里的乘客终于被惊动,纷纷看了过来。林默在前跑,马长江在后追,两人速度都很快,在狭窄的过道上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林默冲进6号车厢连接处。前面就是5号车厢。他必须甩掉马长江,或者把他引到宋建军能控制的地方。

就在他冲进5号车厢的瞬间,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脚,精准地绊在了马长江追来的路径上。

马长江猝不及防,被绊得一个趔趄,向前冲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愤怒地回头看去。

绊他的人是韩慧颖。她不知何时离开了座位,站在过道边,手里还拿着手机,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异常冷静地看着马长江。

“你干什么!”马长江怒道。

“你追他干什么?”韩慧颖反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

就这么一耽搁,林默已经跑进了5号车厢中部。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韩慧颖和马长江对峙的一幕,心中惊疑更甚。韩慧颖到底是谁?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马长江已经推开韩慧颖,再次追来。

林默看到前方不远处,宋建军正带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性乘务员(很可能是便衣安全人员)快步迎上来。

“拦住他!”宋建军指着林默身后的马长江喝道。

两个乘务员立刻上前,试图拦住马长江。马长江见势不妙,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阴鸷地扫过林默、宋建军和围上来的乘务员,忽然转身,朝着7号车厢方向狂奔而去。

“别让他跑了!注意他可能有同伙!”宋建军命令道,一个乘务员追了过去,另一个留下保护宋建军和林默。

“你没事吧?”宋建军看向林默。

林默摇摇头,喘了口气,从裤袋里掏出那张盲文卡片。“在郑老座位下面找到的。”

宋建军接过卡片,看了一眼,眉头紧锁。“盲文……我看不懂。车上也没有懂盲文的乘客。”他看向林默,“老郑为什么留盲文?给谁的?”

林默也在想这个问题。

郑振国知道他不一定懂盲文,却还是留下了盲文线索。

这意味着,要么这线索不是留给他的,要么……这盲文本身可能是一种障眼法,真正的信息不在点字含义上,而在卡片本身?

他拿回卡片,仔细触摸。卡片很硬,像是某种特殊塑料。除了凸起的点,似乎没有别的了。他翻到背面,背面是光滑的。

等等……在卡片的一个角上,他摸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塑料光滑触感的粗糙。非常小,像是一粒沙子粘在了上面,或者……是刻上去的一个极小符号?

他借着连接处稍亮的光线,仔细看去。在那个角落,确实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刻痕,不是点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点。

这个图形,和他之前在7号车厢垃圾桶内侧用脚感觉到的那个标记的触感轮廓,非常相似!只是更小,更精细。

圆圈里一个点……这代表什么?位置?目标?还是某种确认信号?

“我知道‘通道’在哪里了。”林默忽然抬起头,对宋建军说。

10

“哪里?”宋建军立刻问。

“还在7号车厢,但不是工具柜。”林默看着手里的卡片,那个圆圈带点的图形在脑海里旋转,“这个标记,我最早在7号车厢末端的垃圾桶内侧发现过,后来被人取走了。现在它出现在这张卡片上。圆圈里的点,可能代表‘中心’、‘核心’,或者……一个特定的点。”

“说具体点!”

“高铁车厢编号,通常是从车头往后排。7号车厢,大致处于这列十六节编组列车的中部偏后。但‘中心’不一定指车厢序号的中心。”林默语速加快,“如果这个标记指示的是一个位置,那么‘圆圈’可能代表某个范围,‘点’就是精确位置。郑老把卡片藏在自己座位下,而那个座位,在7号车厢的具体位置……”

林默回忆着郑振国的座位号,以及7号车厢的布局。

“他的座位靠窗,在车厢中段。如果以整节车厢为‘圆圈’,中段靠窗位置可以算是一个‘点’。但如果是这样,标记太模糊。除非……”

他忽然想起郑振国那个掉落的皮质小包。老人当时说“谢谢”,并看了他一眼。现在想来,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那个皮包!”林默脱口而出,“郑老当时碰掉的皮包!问题可能在皮包上,或者,他通过皮包掉了这个动作,想暗示我注意他座位附近的地面或墙壁?”

“皮包他带走了。”宋建军说。

“不,也许关键不是皮包本身。”林默眼神锐利起来,“他捡起皮包后,是放在了小桌板上。小桌板是固定在前面座椅背面的。如果标记指的是‘点’,会不会就是那个小桌板固定轴的位置?或者,小桌板下方的某个结构?”

他看向宋建军:“我需要再去检查一下那个座位,现在。马长江的同伙可能也在找。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

宋建军看了一眼追往7号车厢的那个乘务员还没有回来,当机立断:“走,我跟你去。小陈,你守在这里,注意警戒,有任何情况立刻用对讲机报告。”他对留下的那个乘务员吩咐道。

林默和宋建军再次快步返回7号车厢。车厢里因为刚才的追逐还有些骚动未平,乘客们低声议论着。他们径直来到郑振国的座位。

林默蹲下身,这次他不再搜索座椅下,而是仔细检查固定小桌板的金属转轴部位,以及小桌板收起后与前面座椅背面形成的夹层。

转轴很普通,没有异常。夹层里除了灰尘,空空如也。

难道猜错了?林默的额头沁出汗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马长江的同伙随时可能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小桌板本身的板面上。那是淡色的工程塑料,印着铁路标志和座位号。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他伸出手,沿着小桌板的边缘摸索。当他的手指划过靠近车窗那一侧的边缘内侧时,指尖感觉到了一道非常细、非常浅的凹槽,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刻意划出来的。

不仔细触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力抠了一下那个凹槽。

一小块大约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的塑料片,竟然被撬了起来。

塑料片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嵌在桌板内部的凹坑,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比U盘还要小一圈的黑色金属物件,一端有微型的接口。

找到了!

林默迅速将那黑色小物件取出,握在手心。塑料片盖回原处,几乎看不出痕迹。

“这是什么?”宋建军低声问。

“不知道。但肯定是郑老藏起来的关键东西。”林默将东西递给他,“你保管好。”

宋建军接过,看了一眼,神情更加凝重。“像是微型存储设备,或者加密信标。必须安全送出去。”他小心地将东西放进自己制服内侧的口袋。

就在这时,车厢末端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呵斥和扭打的声音。

是那个追过去的乘务员!

“走!”宋建军拉起林默,朝反方向,也就是6号车厢跑去。

刚跑进连接处,就看到马长江从另一端冲了过来,额角有一块淤青,眼神凶狠。

他看到宋建军和林默,尤其是看到宋建军手按着内袋的动作,立刻明白东西可能已经到手。

“交出来!”马长江低吼,伸手入怀。

宋建军猛地将林默往身后一推,同时大喝:“旅客趴下!”

话音未落,马长江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东西,不是枪,而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装置,上面有指示灯在闪烁。他拇指按向一个红色按钮。

“阻止他!”宋建军扑了上去。

但距离有点远。马长江的拇指即将按下。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卫生间门突然打开,一个人影猛地撞向马长江!

是韩慧颖!她竟然一直躲在附近的卫生间里。

马长江被撞得一个踉跄,手里的装置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过道地毯上。

“臭娘们!”马长江暴怒,反手一拳砸向韩慧颖。韩慧颖似乎有点身手,勉强侧头躲开,但还是被拳风扫到,跌倒在地。

林默已经冲上前,一脚踢向那个掉落的黑色装置。装置滑进旁边座位底下。

马长江顾不上装置,转身想要抓住最近的宋建军作为人质。宋建军不退反进,一记标准的擒拿手扣向马长江的手腕。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动作迅猛。

林默正要上前帮忙,眼角瞥见7号车厢末端,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出现了,手里也拿着一个类似的黑盒子,正朝着他们这边冲来,脸上带着决绝的疯狂。

“后面!”林默大喊。

宋建军也看到了。他奋力挣脱马长江的纠缠,对林默吼道:“带东西走!去车头!找司机!快!”

林默瞬间明白了。

对方的目标是抢夺或毁灭那个金属小物件,甚至可能不惜在车上制造事端。

现在东西在宋建军身上,他成为首要目标。

而自己,必须带着东西,或者至少制造自己带着东西的假象,引开部分敌人,为宋建军和东西的安全转移创造机会。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韩慧颖,她正挣扎着爬起来,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没时间犹豫了。林默一咬牙,猛地转身,朝着车头方向,也就是1号车厢所在的位置,狂奔起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喊:“东西在我这儿!来啊!”

这一喊果然有效。刚冲过来的棒球帽男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正和马长江以及爬起来的韩慧颖纠缠的宋建军,又看了一眼狂奔的林默,果断朝着林默追来!

马长江也想脱身去追,但被宋建军死死缠住,韩慧颖也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腿。

林默用尽全力奔跑,穿过6号、5号、4号车厢。乘客们惊慌失措,纷纷避让。乘务员试图维持秩序,但不明所以。

棒球帽男人在后面紧追不舍,距离在逐渐拉近。

林默知道自己跑不过一个同样训练有素的壮年男性。他需要利用环境。前方是3号车厢,商务座车厢,人少,空间相对宽敞。

他冲进3号车厢,猛地将旁边一辆服务小餐车拉倒,挡在过道上。棒球帽男人被阻了一下,敏捷地跃过。

林默已经冲到车厢另一端连接处。前面就是2号车厢,然后是1号车厢和驾驶室。但他不能真的去驾驶室,那会给司机带来危险。

他的目光落在连接处旁边的紧急制动阀上。一个大胆的计划闪过脑海。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棒球帽男人,背靠着冰冷的大门。

棒球帽男人在几步外停下,喘着气,盯着林默,手里那个黑盒子抬起,手指放在按钮上。“东西,交出来。”

“你以为我会给你?”林默冷笑,左手悄悄背到身后,摸到了紧急制动阀的防护罩。

“不给,就一起死。”棒球帽男人眼神疯狂,“这东西能干扰列车控制系统,制造混乱。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谁也别想平安下车。”

果然,他们的后备计划是制造事故。

“东西不在我身上。”林默说,同时背在身后的左手猛地用力,拉下了紧急制动阀的红色手柄!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车厢!尖锐的蜂鸣伴随着广播里急促的故障提示音。

“列车实施紧急制动!请所有旅客抓紧固定物!坐稳!”广播里传来司机焦急的声音。

强大的惯性让所有人猛地向前冲去。棒球帽男人猝不及防,身体失控前倾。林默早有准备,顺势向前一扑,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同时右脚狠狠踢向男人拿着黑盒子的手腕!

黑盒子再次脱手飞出去,撞在车厢壁上,摔落在地,指示灯熄灭。

列车在尖锐的摩擦声中剧烈减速,车窗外的景物变得模糊然后缓慢下来。

棒球帽男人摔倒,挣扎着想爬起来。林默扑上去,用手臂死死锁住他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

混乱中,乘警和其他安全人员从各个车厢涌来。

“抓住他!”林默对赶来的乘警喊道。

棒球帽男人被迅速制伏,戴上手铐。林默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列车缓缓停在了铁路线上,前后都是旷野。警报声停止,车厢里一片惊慌的询问和哭喊声。

过了一会儿,宋建军在几个乘警的陪同下走了过来,他制服的扣子掉了一颗,脸上有擦伤,但神情还算镇定。

马长江和韩慧颖也被押着跟在后面。

马长江脸色灰败,韩慧颖则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东西呢?”林默问。

“安全。”宋建军拍了拍内袋,然后对乘警说了几句。乘警点头,将马长江、棒球帽男人和韩慧颖都带往别的车厢控制起来。

宋建军在林默身边坐下,也长长舒了口气。

“老郑找到了,在9号车厢的保洁工具间,被他们打晕绑住了,刚救醒,没有生命危险。他确认那个金属件是关键的技术数据存储体,绝不能外泄。”

“韩慧颖是什么人?”

“她?”宋建军表情有些古怪,“她说她是某安全期刊的实习调查员,怀疑这趟车上有非法交易,混上来想挖新闻,身上带的是录音笔。她察觉马长江他们不对劲,想自己调查,结果卷了进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回去有得审了。”

林默默然。一场围绕高级机密技术的争夺,险些让一列车普通人陷入险境。而他这个退役多年、只想回老家处理旧宅的维修技师,被一张纸条拖回了过去的漩涡。

“张秀英呢?”他忽然想起那个热情的老太太和她可疑的提包。

“吓坏了,抱着她的包哭呢,我们检查了,里面真是腊肠、菜干和几大瓶糖蒜,玻璃瓶裹得严严实实,所以有硬响。”宋建军摇摇头,“普通人。”

原来如此。最大的疑点,反而只是个巧合。

车窗外,铁路工作人员已经赶到,正在检查列车。广播通知,列车需要短暂停留进行安全排查,请旅客保持镇静。

“那个‘通道’……”林默问。

“7号车厢工具柜后面的检修口,确实是应急设计,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老郑留下的标记,一方面是确认身份和安全的暗号,另一方面,如果真的需要紧急撤离,那个点,”宋建军指了指林默发现金属件的小桌板位置,“下方地板有特殊设计,在列车低速时,可以从内部打开一个极小通道,连接到车下设备维修走廊,那是留给极端情况下技术人员用的,知道的人极少。老郑知道,我也只是听说过。他留下盲文卡片和标记,是希望如果自己出事,有人能根据线索找到东西,并知道最后这条退路。”

圆圈里的点。原来如此精确。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宋建军看着林默,“事情还没完,回去后,恐怕需要你配合做一些说明和调查。你的身份……可能也需要重新评估。”

林默望着窗外延伸向远方的铁轨,没有立刻回答。

老家还有一百多公里,父亲的旧宅还在等着他。

但他知道,从宋建军把纸条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起,他以为已经远离的那种生活,带着它的危险、责任和秘密,又一次攫住了他。

列车重新启动,缓缓加速。平稳运行后,郑振国在乘警的陪同下来到他们这节车厢。老人虽然有些憔悴,但精神尚可,对林默点了点头,目光里有感谢,也有一丝深沉的疲惫。

没有过多的交谈,郑振国被护送着去了更安全的车厢。

宋建军也起身去处理后续事宜。

林默独自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裤袋里那张盲文卡片已经被宋建军作为证据收走,但那个圆圈带点的图形,已经刻在了他脑海里。

终点站越来越近。老家就在那一站。

但他知道,有些旅程结束了,而另一些,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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