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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的风像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在脚脖子上绕一圈,又顺着裤腿往上爬。老盛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一条是一条,深得能夹住灰。
门外有脚步声。老盛没动,耳朵却竖起来了。脚步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咯吱咯吱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他认得,是村长盛国良,走路左脚有点拖,小时候打摆子落下的毛病。轻的那个不认得。
门被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往旁边一歪,又直起来。
“盛德旺在家吗?”
老盛站起来,在裤子上擦擦手:“国良哥,我在。”
盛国良身后站着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四十来岁,脸白净,不像村里人。男人往里探了探头,眉头皱了皱,又松开。
“这是县里建筑公司的李经理。”盛国良说,“你儿子德明在城里打工,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老盛的心咯噔一下。他盯着李经理的脸,想从那张白净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李经理不看他,眼光在屋里转,从墙上的旧年画转到炕上打补丁的褥子,又从褥子转到灶台上的黑铁锅。
“德明出事了。”李经理说。
老盛没吭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夯地基。
“前天晚上,工地上出了事故。德明从脚手架上掉下来,送医院没抢救过来。”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老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蜷着,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他想起德明的手,那孩子的手也和他一样,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茧子。上个月德明回来一趟,给他买了双棉鞋,四十二码的,他试了试,有点挤脚,他说正好正好。
“人呢?”老盛问。
“在县医院太平间。”李经理说,“我这次来,就是跟您商量后事。”
老盛点点头。他想问怎么掉下来的,想问问有没有人看着,想问工地的架子牢不牢。但他没问。他活了六十七年,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没用。
李经理从黑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灶台上。信封鼓鼓的,封着口。
“这是八万块钱。工地上出了事,我们公司有责任,这是赔偿金。您点点。”
老盛看着那个信封,没动。信封是牛皮纸颜色的,边上有点毛,像是从哪个抽屉里翻出来的旧信封。
“德明这个月工资还没结,”李经理又说,“等过完年财务上班,再给您打过来。两千三。”
老盛还是没动。他想起德明上个月回来,说要攒钱给他把老屋翻修一下,屋顶的瓦都碎了,下雨天漏得厉害。德明说,爹,等我再干一年,攒够了钱,咱把房子翻新了,也装上暖气,冬天你就不用烧炕了。
“盛大爷?”李经理往前迈了一步。
老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李经理把眼光挪开了。
盛国良在旁边咳嗽一声:“德旺,把钱收起来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活。”
老盛伸出手,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八万块钱,挺沉的。他把信封揣进棉袄里头的口袋里,拍了两下。
“我想见见他。”
李经理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很快又平了:“盛大爷,人已经送到殡仪馆了。您要见,明天我派车来接您。”
“现在见。”
“盛大爷,天都黑了,路也不好走……”
“现在见。”
老盛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腊月里冻住的土。李经理看了看盛国良,盛国良把脸转向一边。
“行。”李经理说,“我去安排车。”
车子是辆桑塔纳,老盛坐进去,身子陷在座椅里,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只好搁在膝盖上。车里有一股香味,熏得他脑门疼。他打开一点车窗,冷风灌进来,把香味吹散了些。
一路上没人说话。李经理开车,盛国良坐在副驾驶,老盛在后排,两只眼睛盯着窗外。天黑透了,路两边的树往后退,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站着的人。
县医院太平间在地下室。跟着李经理穿过一条白得晃眼的走廊,推开一扇铁门,冷气扑过来,比外头的冷不一样,是干巴巴的、没有活气的冷。
德明躺在一张铁床上,身上盖着白布。老盛走过去,掀开白布,看见德明的脸。
脸是干净的,头发梳过,眼睛闭着,嘴角有点往下撇,像是睡觉的时候做了个不好的梦。老盛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硬邦邦的凉。
他把手收回来,站在那看了很久。
德明左眉角有一道疤,三岁时候磕的,那时候他在工地上,德明妈抱着孩子去找他,孩子在他怀里哭,他拿手绢擦孩子的脸,血蹭了他一手。德明妈说,你看看你,连孩子都看不好。他说,我不是在干活吗。
李经理在旁边轻声说:“从十二米高的地方掉下来,摔到脑袋了。没受罪。”
老盛没理他。他看着德明的脸,想着这孩子小时候的事。德明七岁就会烧火做饭,站在灶台前,锅铲比胳膊还长。德明十二岁下河摸鱼,摸了一盆,回来炖了,他吃鱼,德明喝汤,德明说爹你多吃点肉。德明十八岁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跟着他去工地上搬砖,一天挣三十,干了两个月,给他买了一身新衣服。
后来德明说,爹,你别干了,我一个人干就行。他说,你一个人能挣几个钱。德明说,我年轻,有力气,去城里干,挣得多。
他就没再干了。
“走吧。”老盛说。
走出太平间,李经理问他要不要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处理火化的事。他说不用,连夜回去。
车子开回村里,停在他家门口。老盛下了车,没往里走,站在车窗外头,看着李经理。
“他是怎么掉下来的?”
李经理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他是怎么掉下来的。”
“事故,就是事故。”李经理说,“脚手架滑了,没站稳。”
老盛盯着他的脸。李经理把眼光挪到方向盘上。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老盛说,“他给我打电话,说今年过年早回来两天,给我带瓶好酒。”
李经理没吭声。
“他说工地上赶工期,夜里加班,加班费高。”
李经理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动。
老盛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举到车灯前头,照了照。
“这钱,是他拿命换的。”
他把信封揣回去,转身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我自己去接他。”
门在身后关上。他听见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老盛回到屋里,灶膛里的火早灭了。他重新点上火,坐在地上,看着火苗一点一点旺起来。信封就在他胸口的口袋里,硌得慌。他掏出来,放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他想起德明小时候问他,爹,什么叫血汗钱。他说,就是干活挣的钱,一滴血一滴汗换来的。德明又问,那别人的钱呢?他说,别人的钱是别人的。
八万块钱,厚厚一沓。他没见过这么多钱。他和德明妈结婚的时候,彩礼是三百,攒了两年。德明妈死的时候,棺材是借的钱,还了三年。
他把信封拆开,把钱抽出来。崭新的票子,一叠一叠的,捆得整整齐齐。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中间,手停住了。
最中间那一叠,颜色不对。
他把那叠抽出来,对着灯看。只有第一张是真钱,底下的,是纸。
裁得整整齐齐的白纸,大小和钱一样,上面印着黑色的字:冥币。
老盛的手开始抖。他把那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翻过来,又翻过去。纸上印着阎王殿、印着奈何桥、印着几个穿袍子的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他把整沓钱都倒在炕上,一张一张地翻。八万块钱,只有面上和底下的几十张是真的,中间的,全是冥币。
老盛坐在炕沿上,看着那堆纸,看了很久。
后来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墙角拿了一把铁锹,出了门。
月亮出来了,照在村外的野地里,白惨惨的。老盛走到自家地头,那块地荒了两年,草比人高。他抡起铁锹,开始挖。
土冻得硬,一锹下去,只刨出一个小坑。他一锹一锹地挖,挖到出汗,把棉袄脱了扔在地上,接着挖。
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走。坑越挖越深,快有一人深了。
老盛跳进坑里,继续挖。
挖到坑底的时候,天快亮了。他把铁锹扔上来,自己爬上来,坐在地上喘气。喘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八万块钱,连真带假,一叠一叠扔进坑里。
然后他拿起铁锹,开始填土。
填到一半的时候,东边亮了。太阳还没出来,但是天边有了光。老盛停下来,拄着铁锹,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
土包不大,像地里随便拱起来的一个土疙瘩。
老盛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出来,照在他身上。他把铁锹扛在肩上,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对着那个土包说了一句话。
“德明,爹把钱给你送来了。你拿去花,别省。”
说完他转过身,往村里走。
早晨的风还是冷的,但太阳已经有了点暖意。老盛扛着铁锹,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早起拾粪的刘老歪。刘老歪看他一身土,问他干啥去了。
老盛说:“刨地。”
刘老歪说:“大腊月的,刨什么地?”
老盛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刘老歪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老盛回到家,把铁锹放回墙角,进屋躺到炕上,闭上了眼。
炕还温着,灶膛里还有火星。他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在脚脖子上绕一圈,又顺着裤腿往上爬。
他想起德明小时候睡觉,总爱把脚伸到他这边来,说爹这边暖和。他把孩子的脚捂在怀里,一捂就是一宿。
后来孩子大了,不跟他睡了。
再后来,孩子去了城里。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块新补的瓦,是德明上个月回来换的。那天德明爬上去,他在底下扶着梯子,一直喊小心点小心点。德明在上面笑,说爹,我爬了三年架子,这点高度算什么。
老盛闭上眼。
院子里有只鸡叫了一声,又没声了。
太阳越来越高,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皱着,眉头也皱着,眼睛闭得紧紧的。
眼角有一道湿痕,太阳照着,亮晶晶的。
那道湿痕慢慢往下淌,淌到耳朵边上,又顺着耳朵,淌到枕头上。
枕头是老粗布的,德明妈在世时候织的,用了二十多年,洗得发白,边上磨出了毛。那道湿痕洇在布上,晕开一小块,颜色深了些。
老盛没动。
门外头有人喊他,喊了两声,又走了。
太阳继续往高里走,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屋里慢慢暗下来,又慢慢亮起来,是云遮住了太阳,又飘走了。
老盛一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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