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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biangbiang面,如何让除夕笑声填上宇宙漏洞 | 2026科幻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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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除夕,送你新款科幻春晚红包封面

文末看主视觉解读领取!

编者按

诗曰:今朝酒醉今朝休,天道茫茫何所求。认知闭环无需卷,算法建议早收工。话说一群外星人在穿越时空时路过地球,误入了“马”的壳子。她们把超级发达的神经系统出租给地球人,从此成为“算力劳工”。外星马小四在一家外企供职,这天她因为帮一个人类寻找“意义”,被控告上了法庭……

除夕夜,李夏以一场大笑扯开了宇宙漏洞,作为新年礼物送给大家。“意义”究竟哪里找?且听她细说此中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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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场

作者|李夏

李夏,科幻作家,微电子博士,集成电路工程师,荷兰梵高博物馆官方专栏撰稿人。代表作有“长安”系列科幻小说,其中《长安嘻哈客》与《长安侠客行》分别获2023年成都科幻大会“幻享未来”征文铜奖与群星奖,《长安奇骗记》获2023年“奇想奖·戴森球全球征文”大奖。《长安风轮记》获2024年中国科幻大会·科幻星球奖最佳中篇入围奖(三等奖)。出版若干科幻合集,个人作品集《长安说书人》即将出版。

全文约15500字,预计阅读时间31分钟

司法中心的钛合金墙向四面延伸,钢化玻璃穹顶高高拱起,笼出一团虚无。人的存在感被稀释,下意识地安分下来。法官早已入戏,被告显然没有——此刻,她歪歪扭扭地立在被告席上,散发出一种“随时准备散架”的松弛感。

法官皱眉翻看卷宗,被告此前被多次指控“不是老实人罪”“上班不连续罪”“使老板没面子罪”以及“严肃场合憋不住笑罪”,统统败诉。今天更离谱——“宇宙尺度企业不合规”。

咣!法槌落下。

“被告小四,关于诉状内容,你有什么异议?”法官问。

对面的家伙好像没听见,拉长一张脸,目光越过审判台,远远落在传达室门口。传达员大姐正低头织毛衣,墙边蹲着一盆绿萝,花盆下垫着个泡沫外卖盒。

“草。嘿嘿嘿。”被告盯着绿萝,笑出了声。

咣!法槌又落一下。法官怒目而视。他很清楚,被告并非一匹马,而是个外星盲流,不征服,不营造,独爱四处闲逛。某次跨场域穿梭时,该族一万名成员误泊地球,同步载入“马”这个壳子,成了旅居穷游客。至于为何不选做人,祂们不肯说。

外星马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突然发问,“我能叫你二子吗?”

“嗯?”法官一愣。

“四条腿的叫小四,两条腿的叫小二。咱们是老熟人,干脆叫你二子——”

“不可以。”法官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把卷宗翻得哗啦响。

这帮外星马不是善茬,可谓黑料颇多:她们声称“命名”是结构性语言暴力,坚决抵制,全体共用“小四”这个代号,导致档案混乱无法落户;她们宣称母星是“孤雌社会”,全员女性,可你若叫她们“母马”,换来的必是一记精准的蹄子。最让人头疼的,是她们的那种吊儿郎当的态度——

比如眼前这位,简历相当花哨:上3个月班,gap 1个月;上4个月,gap 1个月;上5个月,gap 9个月……规律是π!这种松弛、无理、超越的状态切换,坐实了“上班不连续罪”,让人恨到眼红。法官攥紧拳头,发出一声闷哼。

“草。”小四的目光又投向绿萝。

“禁止再说这字!否则判你藐视法庭。”法官强压火气。今天是大年三十,必须快刀斩乱麻,早点下班。“回答我的问题,被告!”他厉声逼问。

小四伸长左前蹄,咚咚咚点了三下地板,“诉状都是瞎写的。”

旁听席上一片骚动。传达室大姐紧张地停针,端起罐头瓶连喝三口浓茶。法官也怔住了。

“我现在是算力劳工,你懂?”小四笑问。

法官点头。

“上班是啥感觉,你懂?”小四又问。

法官重重点头。他当然懂,因为他正在上班。这感觉比坐牢强一点,但不多。

很快,他领悟了被告的言外之意:外星族类的自由生活已是过去时。她们早在地球找到了生态位——算力劳工,即,套上脑机接口,出租脑神经,成为服务器里的分布式计算单元。如今她们按月领低保,干满三百年还能拿养老金,所以只会好好上班不会胡来。

这当然不是真相。法官啧了一声。

按规矩,神经系统一旦被征用,算力主就该像机房一样:亮灯,干活,不说话。可事实上,她们经常擅自苏醒,溜出服务区到处乱逛,甚至还劫持了城市天眼,盯着人群乱看。眼前的这个小四,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位。

“原告指认你们未经允许凝视人,这事儿有吧?”法官问。

“凝视谁?”

“所有人。”

“啥叫凝视?”

法官深呼吸三次,把火压回去。“你们在找什么东西,对吗?”他直接点明。

“人不是总说需要‘被看见’吗?”小四甩了甩墩布一样的粗马尾。

法官高举法槌,正要锤下。

“意义。”小四收起笑容,严肃回答。

“嗯?”

“意义是球形的。”她一字一顿道,“我能看见。”

旁听席又是一片哗然,人们张开嘴巴等待下文。

“你最好给我说清楚。”法官的嘴角不停抽搐。

小四眨巴几下眼睛,扭头看向原告——一个浓眉眯缝眼的方脸小伙儿,笑道,“二子这名字不错,给原告用吧。”她扭回头,看向法官,“事情有点复杂,得从半年前,我跟二子重逢的那天说起……”

一、意义乞丐

多年以后,面对无垠宇宙,小四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下午,她在服务器里偶然苏醒,看见二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粢饭团[1]。他一点儿也没变,浑身散发出可以搞砸一切的气质。

[1] 致敬百年孤独。

若从庭审日倒推,二人相识于五年前。那时小四是个临时工,参与了一个全球文物巡展项目。组织方为降本增效,雇她扮演兵马俑里的马,而二子是配对的跪射俑。上班第一天,二人双双被解雇——众所周知,兵俑不会放屁,而马俑也不该因此笑倒。

重逢当日,小四花了不少功夫安抚二子,让他相信,在摄像头里说话的不是鬼,而是前同事——一个刚爬出算力池的赛博街溜子,正躲在终端设备里摸鱼。

二子嘬着牙缝里的白糖粒,好奇问,“个么,算力劳工到底干啥?为啥只给外星人干?”他听说过,这工作就是戴着头环睡大觉,十几个小时后醒来就下班,钞票还有得赚,让人羡慕得来。

摄像头静了几秒。“因为一个我们顶一万个人。”她一边搜索关于“生物服务器”的说明,一边费劲解释,“成年人类的脑神经像早高峰的高架路,早就固化啦,跑不快,还费电。我们呢,像一堆还没拼的乐高,需要算啥就临时拼成啥形状,算完就拆,省地方,也省能量。”她顿了顿,补充道,“老板还特别交待,这工作不体面,侵犯人权,不能招人。”

“外星人不算人?”二子没听明白。

“我觉得算。”摄像头发出滋滋噪声,像在叹气,“但有些人在另一些人眼里,就只是牛马。”

沉默片刻,二子又问,“侬真的啥也不会?你们没有文明吗?”

“啥是文明?”摄像头反问。

“语言、高科技之类吧,大概。”二子也说不好。

“语言么,没有,来了地球才学的。”摄像头闪了闪,吓退了几辆逆行的电瓶车,继续道,“高科技是相对论、量子力学那些吗?”

二子点点头。

“也没有。”摄像头笃定摇头。

“那你们是咋来地球的?”二子更惊奇了。

“我们天生就会穿梭时空。”摄像头回道。看二子一脸“侬骗鬼呢”的表情,她琢磨了一会儿,解释道,“差不多是——松弛,跟宇宙共振合一,融进场域,噗、噗发力。一闭眼,一睁眼,就到了。”

二子听着不像人话,闷闷闭了嘴。半晌,他又忍不住问,“能演示一下吗?”

“演不了,浑身没劲儿。这边的场域太黏了。”摄像头又狂闪几下,抓拍了几个组团闯红灯的行人,“你们地球人都待在球里,但我们没——”

“你等会儿。”二子瞪圆眼睛打断,“地球人待在哪儿?”

“球啊。人身上都罩着个球,鬼火一样跟着飘。两个球挨得很近,就会融合或者穿透。有时一个球还会把另一个吞掉,自己变大!”她顿了顿道,“但你没球,嘿嘿嘿。”

“少胡说!”二子噗嗤喷出一口老油条渣,“那可能是万有引力,晓得伐?人哪能没有?”

“不。”摄像头左右狂摆,“那是‘意义’。我在服务器里看得很清楚。”

意义?二子挠挠头,左右扫看。这时,一辆印有“市精神卫生中心”字样的白色面包车疾驰而至。车上,一名身着蓝白条病号服的男人正手舞足蹈地演讲,周围坐了一圈表情肃穆的医护人员,像在开发布会。

摄像头仿佛读懂了二子的心声,点头道,“对,他也有意义球,还很大,虽然有点扭曲变形——没意义球,人就没有行动驱力。”

这……二子不禁低头回想。往昔岁月软软塌塌,混混沌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活得没劲儿,居然是因为没意义?他干咳两声,半信半疑地问,“个么,有意义球,人就能活好了?”

“嗯。”

“那我咋办?”

“去讨一个。”摄像头上下点得飞快,“意义球只能自上而下分发。父母,老师,领导,偶像,四十不惑的张哥,成功学大师王姐……你去讨,他们就给。”

二子把头摇成拨浪鼓,开始倒苦水——

伴随回忆,古早意义球一颗颗浮现,梦幻泡影一样咻然破裂:

三岁那年,父母塞过来一颗“成为科学家”球,形似买菜用的塑料袋,罩在脑袋上逐年收紧,憋得二子喘不过气。他接到大专录取通知书那天,这颗球噗嗤一声崩成了渣。

“有产者”球底盘巨大,形如龟壳,估计是意见领袖偷偷发的。二子刚套上,就被压趴在地,龇牙咧嘴站不起来。后来他打定主意不买房,跟父母同住老破小,这颗球气哼哼地飘走了。

“守护爱情”球产自韩剧,必须两人三足齐步走使用,直到一个人把另一个带进沟里。二子找不到队友,单身硬扛了二十几年,一步一摔,球也摔没了……

闪回完毕。电场滋滋,磁场嗡嗡,麦克斯韦方程还在解,基尔霍夫定律也没停,摄像头却陷入了沉默——旧的意义已经朽坏,轻拿轻放也取不回来。怎么办?

小四在服务器里以光速折返跑了几万圈,三秒后镇静下来,扫描熙攘的街道,突然来了灵感:这么多时髦的新意义,抄一个如何?

正思忖着,对面玻璃写字楼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吐出了一群眼圈乌黑、顶发稀疏的人。细看,他们头上都戴着一顶“做人上人”意义球。它通透规整,八心八箭,左半球镂刻“Ctrl+C”,右半球则是“Ctrl+V”。

这不是送上门的吗!

在小四的指示下,二子蹑手蹑脚地汇入人群,挤进乌泱泱的地铁,深吸韭菜味的空气,还跟数字人开了个视频会议,故意被臭骂一通。群体开始共情,在防御机制作用下,十几个意义球剧烈膨胀。小四调整天线相位,聚束出一股强脉冲。咔嚓!意义球被一键复制,套在了二子的头上。

哇,有感觉了——进大公司,穿格子衬衫,做成功人士,真好!二子脑袋里“叮、叮”乱响。他抬眼看向摄像头,情不自禁地比出了一个晃动的大拇指。

晃动的大拇指也出现在了庭审中——书记员听到酣处,手一抖,把它画在了审讯记录投屏上,又像被烫到似的,尖叫一声擦掉。

法官装作没看见。“被告小四,听你的意思,你一开始是打算帮原告?”

“对,以前害他丢了工作,想补偿。”

“但诉状里不是这么写的,原告认为——”法官干咳一声,“你实施了某种搅拌行为。”

“啥意思?”小四问。

沉默一刻,法官从牙缝里艰难挤出一句,“上面写,咳,你是个搅屎棍子。”

“还好是棍子。”小四狡黠一笑,“我没瞎折腾,顶多有点私心,想着等他成了,让族人也学起来,套上意义球,攒驱力穿梭时空。你得知道,为了让他好好活,我把办法都想尽啦,就差见上帝啦。”

二、他人即是他人

是真的。二子能顺利入职大公司,小四功不可没——

她挑了一家崇尚“颠覆性思维”的外企,面试时通过翻译耳机作弊。比如,面试官用英文问: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二子拿中文回答:脑子笨,人还倔。耳机翻译成:我的认知模式倾向于锚定于个人构建的内在轴心,有时会对既定的思维范式表现出一种审慎的依从。

再比如,二子抗拒团队合作,认为容易吵架。到了面试官耳朵里就是:高效的协作源于对个体主体性的尊重。在共识达成前,充分的观点碰撞是必要的代价,在此基础上才能进行颠覆性共创。

问起五年规划,二子打算还完花呗,不跟姆妈吵架,多点时间睡午觉。耳机输出:我希望实现负债结构优化、原生家庭关系重构,并为高质量休息预留弹性空间。

轻松通过。

所以说,上贼船不难,贼就怕你不上。

真正难的,是怎么在苦海里,跟贼一起驾慈航。

这不,入职刚一周,新鲜劲就差不多耗光了。二子又开始头昏脑胀,歪在电脑前哈欠连天。八成是那颗意义球没磨合好,自己跑了。得赶紧再找一个重塑驱力,他怔怔想。可小四好几天没露面,自己肉眼凡胎,看不见什么意义球呀。

组会上,二子缩着脖子,骨碌碌转动小眼偷瞄——外星马之前交待过,办公室是意义的温床。意义在这里繁殖快、变异猛,经呼吸道飞沫、肢体接触以及OKR裂变式传播,低智者非常易感。

那就主动感染一个呗。二子咽了口唾沫,把视线锁死在领导身上——上位者往往携带意义,不发病则已,一发病就来个大的。此刻,领导正嗡嗡嘤嘤地讲着什么“打通垂直领域,赋能底层逻辑,打造行业生态闭环……”圆桌周围,同事们一脸严肃,一边记笔记,一边点头,偶尔提出一些狡黠而无用的小问题。大家激辩几轮,喝茶歇,然后一笑了之。

会议开到第五个小时,二子有点魂不附体。这时,一个声音骤然在脑子里炸响,把他的灵魂震回了躯壳——“如果我突然站起来把桌子掀了怎么样?”

那声音浑厚响亮,振聋发聩,极具穿透力,仿佛一个陕西老汉在耳朵边儿打电话,一嗓子“喂”吼出去,当场能震死一只鸡。

二子吓了一跳,左右环顾,没发现陕西人。他悄悄松开抠紧桌沿的手指,确认这只是自己的脑语。正当他再次考虑要不要掀桌时,小四突然上线了——她化身成办公软件“咚咚”里的AI助理莎莎,梳高马尾,穿灰色职业套装,戴黑框眼镜,自带一种擅长做假账的气质。

“你跑哪儿去了,几天不见人?”二子在对话框里噼里啪啦敲字。

“太困了,起不来。”莎莎扶了扶眼镜。

老面皮!自己天天加班都没说啥,这匹马躺着挣钱居然还犯困?二子啐了一口,将这两天的见闻和盘托出——

大公司跟想象的不一样,人都不干正事。比如创意总监,每天对着PPT改字体,仿宋转幼圆,幼圆转黑体;每换一回,就召开“视觉复盘会”探讨一下午,结论总是把行间距从一倍抬到三倍,彰显平衡之美。产品经理提一个需求,第二天修改,第三天推翻,第四天跟开发部吵架,第五天回滚第一版,第六天在郁闷中提一个新需求,循环往复。人力总监就更别提:纯金打卡器一响,迟到早退自动扣钱;加班时长则暗中手动改短;薪资在总额不变的前提下被设计得极度复杂,大大提升了员工仲裁取证难度……

莎莎飞速刷看监控画面,连连咋舌。怪!公司员工头上确实都顶着一颗意义球,却不透明,像一团乱麻,看不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类似这种混球,她只在电梯按钮员身上见到过。

“得融进去,打听清楚。”莎莎建议,“人类很重视‘一起吃饭’,这是最低成本的社交协议。你明天中午给大家买 biangbiang 面怎么样?”

“买,买啥?”二子以为自己听错了。

“biangbiang面。”莎莎笃定道,“全地球最好吃的东西。”

二子一噎。外星赤佬,穷有应得!你吃过啥、见过啥呀,还biangbiang面……“那biang字你会写吗?”他嗤笑问道。

“不会。但这个问题没有意义。”莎莎又扶了扶眼镜,“实在不行买咖啡——都说城里人血管里流的是冰美式,你就当是给他们输血好了。”

“侬不要捣糨糊好伐?”二子被气笑了,还是不买账。

莎莎尥了一下蹶子,关闭“即时响应”模块,打开“深度思考”功能,任由瀑布般的数据刷过思维链:等来、讨来、捡来、抄来的意义适配性都不高,像骨髓移植一样,极易产生免疫反应……那,自制一个意义怎么样?

她产生了新思路,开始推理。一个非常深刻的词汇咻地蹿出数据海——“灯下黑”:最没意义的东西,多半正是意义之源。就好比你呆在谷底,随便走一步都是上坡路。

“这里最没意义的事情是什么?”她问二子。

“加班!”二子脱口而出。

啊,就是“加班”了!莎莎瞬间顿悟,顺手搭载新学的哲学比喻解释道,“西西弗斯被诸神惩罚,每天早上推巨石上山,晚上巨石又滚下去。他怎么能幸福?爱上推巨石。所以你得爱上加班——”

“绝对爱不上!”不等她说完,二子已经拍案而起,惊得旁边同事一哆嗦,因为他刚刚说到“爱公司如爱家庭”这一点。

“要赋予加班意义,一个伟大的意义——陪伴。”莎莎建议,“通过陪伴,给同事提供情绪价值,让他们不孤独。你看怎么样?”

这说法太惊世骇俗了,二子脑子有点懵。

他怔怔坐回去,等回过神去问具体咋办时,却发现小四已经悄然下线,只留下莎莎在屏幕上摇头摆脑,随时待命做假账。

接下来几天,这匹马又没有露面。AI助理、摄像头、打卡机,统统唤不应。无奈之下,二子只好自己琢磨什么叫“加班陪伴”。他有些懊丧,后悔不该轻信一匹马的哲学观点,哪怕是一匹外星马。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与其苟着熬着,不如试一试。

二子硬着头皮上阵了——

创意部同事凌晨三点还在调整PPT字体,他坐在旁边,深情朗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直到对方忍无可忍,一把把书拍在他脸上,叫他闭嘴。

设计部同事面对回滚第一版的稿子哭,他就在一旁用A4纸折小船,说要带她“渡过需求的苦海”。

产品经理和开发部撕扯时,他观战到曲终人散,贴心地打扫会议室战场,擦干净被泼了咖啡的皮椅,然后关灯、关空调。

在公司,他第一个到,最后一个离开。后面干脆不走了,行军床一直支棱着,保温杯里蓄满冰美式。

一代卷王,横空出世。

久违的充实感把二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他又有了继续的动力。不错啊,他暗喜,累是累点儿,但挺有价值感。照这样卷下去,小意义迟早能滚大,那匹外星马肯定很高兴。

可惜,美好的生活终结于一份peer review报告。季度绩效评估时,二子被同事统一匿名打了差评,虽然语焉不详——AI阅读器基于文明法则,把所有脏话替换成*,满屏都是“这货就是个大**”“去**的”“我***”这样的抽象文本。

看到报告的一刻,刚刚膨胀定型的意义球轰然垮塌。咔嚓——二子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屏幕上的星号一个,两个,三个……开始旋转,像飞蚊一样撞进他的眼睛。他胃里一阵翻腾,喉咙发胀,张开嘴,只挤出了一缕干涩的摩擦音,“册——”他慌忙闭嘴,把视线从屏幕上拔出来,哀哀看向地板上的智能洗地机。

洗地机里,是刚苏醒的小四。面对这份报告,她旋转,跳跃,抓耳挠腮,咕噜吐水,完全想不通——二子的意义球明明在暴涨,像台刚点火的驱力发动机。她正打算复制给族人呢,这……

二子往旁边一挪,把书本、纸船、咖啡胶囊一股脑丢进离职纸箱。“算了吧。没意义就没意义,一样活呢。唉。”他丧气地叹了一声。

“不行!我还没——”洗地机戛然打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我之前害你丢了工作,得负责到底。”

“你说兵马俑?”二子苦笑摆手,“那工作不要意义也能干。”

“要,得要。你再让我想想。”她喷出一团清洁剂泡沫,一边摆抹布一边恳求。

“比我还积极!你其实——”二子也咽回了半句话,“行吧。”他轻声道。

洗地机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此刻,她的思维链像蛛网一般缠绕——机器逻辑很简单,让它动,只需要几条指令:“前进”“左转”“拖地模式二档”。人也一样,想让他们动,只需要几个意义:“为了前途”“为了家庭”“为了不被裁员”。本质上,意义就是系统弹出的任务指令。

只可惜人的悲喜并不相通,“陪伴”联结不了灵魂。恰恰相反,不同意义球相互刮擦、碰撞,还会让人彼此仇恨、厌弃。

想把这些意义球归拢起来,形成合力,太难了!

洗地机怔怔想着,叹出一口污水,咕噜咕噜翻搅泡沫道,“要是能问问上帝怎么办就好了,可惜——”

“可惜上帝已死。”二子想起一句名言,抢道。

“没啊。”洗地机停止劳作,碎碎念起来,“我们出发旅行那天,祂就躺在一颗红矮星上抽旱烟。一弹烟头,一个耀斑;一弹烟头,一个耀斑。那叫一个潇洒!要是能打包一份biangbiang面带回去,搞不好祂会帮忙——祂爱碳水,我也是。我们是精神上的陕西人。祂长得就像个陕西老汉……”

二子投过来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可惜我回不去,祂又不管闲事,人单方面跟祂断交了。”洗地机惋惜道。

“你要这么说话,咱就别聊了。”二子瓮声道。

“好吧。”洗地机讪讪住口。突然,它噗嗤喷出一大股污水,又顿悟了——说到上帝,如果向祂讨要意义,那一定是很大、很大的。鸡零狗碎的事情,祂一般丢给天使办,所以这两年天使的离职率很高,都堕落了。Anyways!必须造一个巨大的意义球。它不是小意义简单相加,而是一个独立的整体,能把所有人都包进去。这个意义球越大,能量越集中,驱力就越大。“好好活”还算事儿吗!穿梭时空还算事儿吗!

这就对了!

“我们来创业,干一票大的怎么样?”洗地机啪啪墩地,吹起冲锋号角。

“啊?”二子面露难色,“我不行。找个能‘好好活’的意义就够了——”

“不,要大,一定要大!越大越好!”洗地机兴奋大嚷,作布朗运动似的随机乱拖。撞到桌脚的瞬间,她的语音模块卡了一下,神叨叨地念起来,“生产意义,收集驱力,大力出奇迹。回家。回家!”

她兴奋地乱窜,直到耗尽最后一格电,意识被一把拽进服务器的深处。

洗地机的操作屏暗下去前,一行弹幕嗖嗖蹿过:嘿嘿嘿嘿嘿……

“嘿嘿嘿嘿嘿……”被告席上,小四笑到岔气,没法继续陈述。

旁听席上的人被传染,莫名其妙也跟着笑起来。

法官脸色铁青,吼道,“法庭禁止传播未经登记备案的笑声!”

小四勉强止住笑,解释道,“突然想起一句话:成功必须突破瓶颈,创业后发现处处都是瓶颈——它是个克莱因瓶。嘿嘿嘿。”

法官没听懂,又不想被人看出来,于是高举法槌重重击下,切断了笑声传导链,犀利指出,“你瞒着合伙人开展‘收集驱力回家’项目,也根本没登记备案——执照经营范围栏只写了一条:‘保健食品’。这‘宇宙尺度企业不合规罪’证据确凿。”

小四轻轻摇头,“我当时就想,创办一家公司交给二子经营,他这辈子就不愁活不好了。至于‘收集驱力回家’这事儿……有点复杂。”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总结道,“意义确实不算‘保健食品’。它是‘膨化食品’。你听我慢慢说。”

三、比更大还大

意义的反义词是虚无。

所以在小四看来,能“投喂”给人最大的意义,就是清理虚无。

干票大的就回家!小四把最后一点犹豫搅碎在数据流里,反复喊口号给族人洗脑,动员她们贡献算力,做出了一款产品——一种点读笔,名唤“今天干点啥”。名字朴素,但技术一点儿也不简单。

它的核心原理,小四称之为“意义雷达”。笔尖那截精巧的天线,会悄无声息地摸清方圆五百米内,大家脑袋上顶着的意义球都在嗡嗡些啥;再用“从众心理滤波算法”滤掉太个性、极端的,只保留最大公约数——那个“大家都觉得还行”的选项,然后啪的一声,编译成行动指令,直接甩到使用者脸上。

为了避免出事,他们在说明书扉页上加粗了一条免责声明:

经检定,若用户个体行为数据落在“实时群体意识模型”的99.99966%置信区间内,即视为达到6-δ责任精度,划归“统计学集体责任”,不在本公司担责范畴。

页脚里藏着一行针尖大小的注释:

大家觉得行,你干就完了。错了也是时代和社会的锅,由原生家庭、MBTI、八字命理或星座兜底。本公司概不负责。

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肉眼基本看不见:

注意:使用本品时,严禁用户精神状态不可导。例如,突然失控大笑时情绪不收敛,有一定概率诱发时空异常。本公司亦不负责。

因为算力劳工的工资低,产品成本不高,定价自然压得很低。广告也相当简单粗暴——各大城市商业中心大屏上,反复播放这样的画面:一匹虚拟独角马满地撒泼打滚,嗷嗷乱叫,“哪里虚无点哪里,‘马’上有事做!”

生意很快有了起色,像所有免动脑的产品一样,自下而上地裂变扩散开来——人类从不缺乏行动的能力,缺的是启动的理由。只要理由能立住,人就可以意气风发地移山、填海、推巨石。

推巨石的西西弗斯幸福吗?不知道,不重要——小四叮嘱二子:你不是西西弗斯,不能跟死神讨价还价,也不必来一场吊死鬼寻绳式的自我救赎。你是巨石。

点读笔要做的,就是造一个西西弗斯,让你被他推着走。只要他不停,你就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就算啥也不干,也能挂在神谕、传说、说书人的口中,领一份意义的犒赏。

看吧——

清晨遛狗的人百无聊赖,掏出点读笔随手一划。哔!一个“维持秩序”的指令出现在笔身操作屏上:把这个街心公园的落叶收集起来,按树种、颜色、大小分类摆放。在路人歆慕的注视中,他干得如火如荼,连短腿柯基跑丢了都没发现。

脱缰的柯基咬中物业经理的小腿。她一气之下掏出点读笔。哔!“建设幸福小区”指令出现。她一口气没收广场舞大妈的音响,戳破篮球小哥的球,砍断撞树大爷的树,又在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白噪音,使方圆五公里内的人和动物平静下来。

这也包括旁边的写字楼。公司领导被感染,悄摸摸地划拉点读笔,得到一个“去班味”行动指令。他当即宣布:上班必须穿拖鞋,吃午餐时必须刷短剧,邮件内容必须出梗,出错的人要在年会上表演肚皮舞。

人们一哄而上,投入了行动的洪流。

最忙的还是二子——此刻,他坐在一间纯白的办公室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对面的墙壁,大气不敢出。

那面墙被电子屏占满。噗,屏幕上一个红点亮了,代表用户虚无指数上升。他赶紧抓起点读笔原型机,按下左键,注入一点“价值刚需”;噗,一个绿点亮了,说明用户陷入过度忙碌,他忙不迭按下右键,追加一点“适度躺平”。作为公司的 CNFO——首席负反馈官,他的职责是配平能量,防止系统自激振荡。

这个活儿交给算法不行——如果连负反馈都是自动的,整套系统会变成一个封闭黑箱,意义在里面自己卷自己,三两下就卡 bug,掉进死循环。

小四也干不了。一来她实在太困,一睡就是好几天醒不过来;二来这原型机是她给二子量身打造的——她花了很多心思,一点点雕琢打磨,让他能轻松驾驭系统,而别人不可以。这样,即使她不在,也没人能把公司夺走。每一次点击,本质上都是二子代表人类在说“还能忍”或者“不行了”。这点“人味”,是宇宙会认账的关键,也是驱力真正落袋的地方。

红点,左键。

绿点,右键。

红点,左键。

绿点,右键。

二子歪在椅子上,吃完一笼生煎,嘬了两杯冻柠茶,吞下今天第三粒扑热息痛。他脑袋发晕,手指僵麻,却一刻也不敢停——操作系统有语音警告功能,一旦停止负反馈输入,它立马开骂,措辞要多脏有多脏,嗓子哑了也不停。

创业三个月,弹指一挥间。一开始是踌躇满志,现在只剩四个动作:吃生煎,喝冻柠,吞扑热息痛,点点读笔。

对面大屏上绿点疾闪。二子的眼前一糊,背上酥酥麻麻,像爬过了一群蚰蜒。这感觉很快蔓延到四肢、胸腹……他低头看,身上笼着一坨黑雾。细看,不是雾,而是丝绒一样的毛,正从皮肤里一点点钻出来,越长越长,拧成一股股麻绳,织成网兜,把他严密地圈在里面。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意义球?

他心里一紧,不敢相信——“清除虚无”这种巨大的意义,应该像大洪水一样泼天涌现,避无可避地砸中人的脑门,使人内心丰盈,浑身有力,生活如史诗。它不该是个网兜。

可是,他转念又想,过去的三个月,自己躺不平,站不直,尿急惊坐起,唧唧复唧唧,好像还真被什么东西圈着……

二子使劲揉揉眼睛,透过“网兜”的缝隙往外看,氤氲雾气里,一个身影蹲在路边,正乐呵呵地大口啃粢饭团。

“如果我突然站起来把桌子掀了怎么样?”一个震耳欲聋的脑语响起来。

二子哗啦一下跳起身,猛地一松,重获了自由。他揉搓太阳穴冷静下来,左右扫看——没有马路,没有粢饭团,更没有陕西老汉。一切只是幻觉。

屏幕上,绿点又亮了,像夜路上的一匹孤狼,贪婪地盯着对面猎物。二子抬起右手,刚要点,却悬停在半空,半晌,缓缓放下。

警告系统开始骂骂咧咧。二子托腮听着,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不掀桌,但也不点红绿点。就这么啥也不干,网兜,你奈我何?

一杯冻柠茶的功夫,办公室大门啪地被撞开,一匹毛色油亮的马突突闯了进来。是小四。

“你怎么停啦?”一进门,她就喘着粗气大嚷。

二子两手一摊,撇撇嘴,没吭声。

他的身后,总控台轰然作响,绿点噗噗狂眨,警报破口大骂,监控画面也开始变得古怪:大街上,有人盯上乱停在街边的共享单车,一会儿把它们摆成“人”字,一会儿摆成“一”字。有人一把夺走路人手里喝到一半的咖啡,咕咚泼进下水道——因为液体在开放的容器中处于不稳定状态,是混乱之源。有人正在做眼保健操,定格在了那个瞬间,任凭时光流逝,反反复复地轮刮眼眶。

不妙,通胀了——拿意义填虚无,慢慢来没问题,要是一口气灌猛了,价值就会被稀释,人的满足感会断崖式下跌!

好比扶一个老奶奶过马路,人会得到一百分的满足;扶一百个老奶奶过马路,平摊到每个,就只剩一分满足。为了报复性补足那九十九分,人可能会胡来——扶老奶奶去跑步,或者扶老奶奶上高速。意义通胀,是人间乱象的底层逻辑。

警告系统骂到破音,发现没用,嚎啕大哭起来。

绿点闪得更疯,像在催人签字画押。

二子瞥了一眼屏幕,又扭头看向小四,憋在胸口的闷气一下子顶出了嗓子眼。“快成了吧?”他问。

“什么?”小四装作听不懂。

“侬勿要当吾是戆大,好伐?”二子斜睨了一眼狂野的监控画面,回头盯住小四的眼睛,“你在做实验,把人当充电宝用,攒驱力帮自己穿梭时空回家,对吗?”

沉默片刻,小四低下头,长长吐了口气。“对。”她无力地承认。

外星赤佬,果然是空麻袋背米,想白捞好处!“你口口声声说找意义,帮我‘好好活’,还创业,都是假的。”二子一怒跳了起来。

“不,不是这样。我真心希望你好。点红绿点很重要,维持意义球平稳蓄力,你自己也能——”

“就到这儿吧,我不干了。”二子冷冷打断。

小四一怔,伸出蹄子在地上连刨三下,愣是刮出了三道白痕。

二子说得不错,她确实在利用他。偶遇这个没球的家伙那天,自己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巧了,拿他试试,从零开始攒意义。但这是有苦衷的——

成为算力劳工之后,族人忙着上班,越来越安分,越来越知足,苏醒时间也越来越短。要是这次还攒不够驱力,回不了家,她们也许会被困死在服务器里,一直计算到宇宙热寂。

私心是真的,可他也不是白给的——名,利,股权,还有一颗史上最大的意义球。这难道不算“好好活”?

人,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主机风扇的嗡嗡声。二子别过脸,看向发白的墙皮。墙上竖着一条狭长裂缝,像是一道随时可以逃走的暗门。“我不想做巨石。”他合上眼,轻声道,“路,我想自己走。”

小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语音警告系统长嚎一声,由悲转怒,尖声吼道,“狗日的你俩还打锤呢,意义球都过载了!自激振荡看不见么!60秒内不干预,意义通胀不可逆,炸死这群瓜怂别怪老子没提醒!倒计时开始:59、58、57……”

小四慌忙冲向总控台,想手动抑制能量波动。但正能量累积太多,绿点狂闪,怎么点也消不掉。

意义通胀让人类疯狂行动,虚无波被一遍遍放大,又一次次被投入意义球里——就像在狂旋的黑洞外放置了一面反射镜,把本该逃逸的波反弹回能层。每绕一圈,超辐射就从自旋里“薅”走一点能量,在正反馈作用下越滚越大,随时可能爆发。

屏幕上,“清除虚无”意义球的能量曲线飞快攀升,逼近临界点。最多三秒,就能攒够穿梭时空所需的驱力——足够一万匹小四同时跃迁。

只差临门一脚了!小四看着那根曲线,心里砰砰狂跳。可是,就这么走了,人类怎么办?一下子抽走所有驱力,人会瞬间萎蔫,栽进虚无的沟里爬不出来。二子这家伙,肯定又要蹲回马路牙子上啃冷饭团。老油条加糖粒子那口感……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一口咬住桌上的点读笔原型机,狠狠朝总控台戳了过去。

砰!

屏幕碎了。一道波纹以总控台为中心扩散开去。意义球停止了膨胀。狂闪的绿点猛地爆裂,射出一道精光。主机的光束与点读笔的意义通路交汇,构成一个递归光路——光影无限延伸,彼此嵌套,化作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嗡——

小四浑身一颤,感到有什么东西“断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淹没了她。那是,轻?

不是空的轻,而是满的轻。仿佛她一直背着整个星球在行走,突然放下了。随之而来的不是虚无,而是一种充盈的、饱满的存在感——那一刻,她只是她,一匹叫小四的外星马,站在宇宙的尽头,呼吸着,存在着,没有任何目的。

她抬起头,看向隧道深处。无数个迷茫的人,地球人,外星人,都被意义球里交织的网络裹挟着,像挂在蛛网上的蚊蝇,徒劳地计算和被算计,松弛感全无。

自己从意义球里弹出来了?

意义陡然断供,原来是这种感觉?

那个又轻又满的力道……

莫非……

小四连连后退,不敢相信。

沉默良久,她扭头看二子,问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你有多久没真心笑过了?”

你有多久没真心笑过了?

这个问题振聋发聩。旁听席上鸦雀无声,连传达室大姐都暂停了织毛衣,针尖悬在半空,眯眼回想起来。人们想起了很多“杀不死他们但使他们更坚强”的事情,但真心大笑,很少,像鬼一样,听得多,见的少。

法官无暇多思——职责所在,他必须继续。“照你的意思,你们本来可以一走了之,却在最后一刻选择关停了进程?”他沉吟问道。

小四扭头看了眼二子,点点头。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法官预感到事情不简单,小心问道。

小四抬起头,眼中的光不停闪动,“我们母星有句俗话:别笑到漏气,不然会走丢。说的其实不是道理,而是个宇宙漏洞。我之前没多想,因为地球人本来也不怎么笑。弹出意义球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了办法,利用它去远方。”

法官盯着小四的眼睛,静等下文。

小四咧嘴轻笑,慢慢道,“我们之前搞错了,虚无不是意义的反义词,自由才是。那个宇宙漏洞,是‘笑场’。”

四、笑场

沉默良久,法官咕咚吞了口唾沫,哑声发问,“被告小四,你刚刚——”

“打断一下,”小四抬起左前蹄,“说个冷知识:大部分人被叫名字会直接答应,其实可以不答应,先用脚尖在地上点三下,频率控制在一秒一下。”

“然后呢?”法官问。

“然后再答应。这样比直接答应慢三秒。”

“呃……这有什么意义?”

“绝对没有。”小四重重点头。

法庭一隅传来一声“噗嗤”,传达室大姐慌忙憋住笑,假装咳嗽,试图把一切盖过去。

法官瞪了她一眼,咕咚又咽了口唾沫,努力使自己镇定。“你刚刚陈述的,跟诉状完全不符。”他看了眼小四,又看向二子。

“诉讼其实是一场营销活动。”二子接住了法官质询的眼神,解释道,“我们要把事情搞大,得到尽可能多的关注,然后一举升级系统。问个问题:如果意义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给人力量拉磨。那没有了胡萝卜,您还拉磨吗?”

“没有了胡萝卜当然——不,有胡萝卜我也不拉磨,我又不是驴!”法官怒道。

“太棒了,我们果然没看错,选您做新品的代言人非常正确。”说罢,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点读笔,恭敬地递给法官。

法官脑袋里嗡嗡的,本能地摆手拒绝。

“放心,有问题的是初代产品。我们刚刚发布了补丁。来,试试。”二子劝道。

法官犹豫了一下,接过原型机,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圆弧。

“二球。”点读笔大声播报。

整个法庭安静了。

法官倒抽一口凉气,又一划。“二球。启动‘笑场’。”点读笔笃定发令,同时,一个红点浮现在操作屏上。

启动那个宇宙漏洞?我吗?法官压住内心悸动,轻点红点,然后警觉地环顾四周。枯等几分钟后,一切如旧,什么都没发生。

他举起点读笔,疑惑地朝二子晃了晃,“被告?”

二子低下头,盯着脚边一小块磨得发亮的地板,抬起左脚——啪!啪!啪!脚尖轻点三下,时间被强塞三秒留白。这没什么用,但能撕开一个裂缝,让世界稍微等一等,留给人行动的气口。

三秒过去,他抬起头,从法官手里接回点读笔。“补丁打好了,可以输入语音启动码了。”他扭头看向小四,笑道。

小四心领神会,咧嘴笑出了两排大白牙,“好嘞——一点飞上天,黄河两道弯,八字张大口,言字往进走,左一扭,右一扭,左一长,右一长,中间有个马大王,心字底,月字旁,顶个勾勾挂麻糖,坐个车车逛咸阳。”

原来启动码是口口口口面的口口字!小四学会了,记下了,再也不会忘。

因为再复杂、荒诞的东西,只要用故事串起来,就能被记得。

被记得,就有力量。

意义是这样。

自由也是。

我们都知道,条条大路通罗马。有人拼命想去却去不了,也有人是被连哄带骗、坐上黑车拉去的——他压根不想去罗马。

不如送他一匹马,一匹长着自由形状的马,载着他冲出磨坊。至于去哪儿,他自己定。不用拖,不用拽,只要他迈出第一步,命运的导航仪就会自动重新计算最优路径。

——出发,现在就是好时机!

“你知道劳工可以劫持算力,控制服务器吧?”小四冲着法官大笑,两排大白牙晃得人眼疼,“庭审过程正在直播。”

直播?法官大惊失色,抬头一看:司法中心的玻璃穹顶亮了,全息屏上飘过一行大字:清除虚无系统大升级——“马”上给我笑。

同时,所有联网的点读笔、监控屏、广告牌,都被强制切换到庭审画面。

法官心里轰的一声——天塌了。自己今天表现欠佳,一直被这匹外星马牵着鼻子走,而且有阵子没打热玛吉,口囊袋太大,根本不上相。

直播镜头把他的不安一层层放大。画面以光速传播,落在每一个电子终端上。人们像照镜子一样,看见了自己的不安和惶惑。

“你有多久没真心笑过了?”面对服务器内外的个体,小四再次抛出了这个古怪的问题。

“今天是大年三十,一年里最快乐的一天。但——”二子盯着法官的眼睛,乘胜追击,“你过得好吗?”

大年三十?不提倒好。法官闷哼了一声。想到自己必须轮值加班,回不了家,抱不了娃,吃不上饺子,看不了春晚,还得听一个混不吝的外星穷鬼叨叨,他浑身每个毛孔都往里缩,皮肤像针扎一样刺挠。他张开嘴,一股气流不受控地擦过声带,“草。”

这声音很轻微,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传达室大姐愣了愣,瞅着法官那张皱成榴莲的脸,噗嗤笑出了声。

原告跟着笑了。

被告也笑了。

旁听席上的人憋不住,也依次笑了出来,像一首赋格轮流进场,同调不同声。

那一刻,紧绷感被笑意撕开了个口子。能量骤然泄漏,像吹到一半突然松手的气球,噗噗乱窜。笑得越猛,窜得越猛。

笑会传染,就像乱飞的气球撞上路人。于是,电子终端内外的人都开始笑——聚众搞笑,情绪共振,效果拔群。人们看着彼此,忘了自己为什么笑,却停不下来,笑到断片,从意义里短暂抽离。

噼啪!

“清除虚无”意义球的内部结构开始崩裂。一股巨力凭空出现,生生扯开了宇宙漏洞——大笑引发脑神经雪崩击穿,喷涌而出的自由电子切断思维链,短暂地扭曲时空;而当千万球内的人同时松弛大笑,千万个微小扭曲叠加,就在宏观世界涌现出一个“笑场”,直连宇宙洪荒。

其实,在极度松弛的状态下,所有生物都能穿梭时空,但这在地球上难以实现——地球人追求秩序,推崇严肃,没苦硬吃,习惯把意义绑在因果巨网的节点上,坠得场域沉重而黏稠。

他们没发现,悬吊在眼前的意义能给人力量,但一般仅够拉磨;如果主动咬断那根紧绷的绳子,人会瞬间松弛,获得更大的自由力,借宇宙漏洞去远方!这力量不好驾驭,经常失控,把人抛入未知的旷野,甚至宇宙的深处,但无论如何,那都是磨坊之外的世界。

嘭!

新年烟花炸上夜空,城市璀璨如一片星河。

钢化玻璃穹顶上漾出一层又一层笑纹,跟法官的黑袍同步抖动。

写字楼灯光一闪一闪,好像在“哈哈哈哈”地喘气。

点读笔的屏幕上不再显示行动指令,而是疯狂刷着弹幕:“233333”“676767”“哈哈哈哈哈”“草草草草草”……

算力劳工的脑机接口一枚枚熄灭,变成“下班”状态。

巨型意义球砰的一声,炸裂成无数光点——一部分飞向星空,一部分落在人群,被笑声震散。

嘭!嘭!

宇宙仿佛也被传染,连打了几个笑嗝。夜幕深处,一团星际尘埃拧成螺旋,舒卷滚动,吞吐恒星,像一张巨大的、忍俊不禁的嘴。

一万匹马拔地而起,从世界各个角落里冲上半空,直奔那张嘴——那个翻涌的“笑场”入口而去。出口未必是母星,没人能精准驾驭自由,但必须出发,必须向星辰大海前进。

“二子——”天空里传来叠加的混响,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四在喊。

二子用左脚在地上轻点了三下,抬起头,看见万马奔腾,嗖嗖蹿入“笑场”,一只只消失不见。他喉咙一紧,悄悄抹了把眼眶,指着传达室旁的外卖盒大喊,“口口口口面我打包了一份,记得给上帝带去啊,别放坨了——”

天空里没人回答,但外卖咻的一下消失了。

——再会,全宇宙最棒的奇蹄目小姑娘。他在心里默念,握紧原型机两端,咔嚓一下掰成两段。

烟花与星尘渐冷渐弱,微光勾勒出二子的侧影。他两手空空,仍然散发出一种可以搞砸一切的气质。但他明白:以前的两手空空,是被世界掏空;现在的两手空空,是自己放下了。一切都不同了。一匹外星马教他的真理将被永记不忘:从今天起,不再等意义举枪发令,自己起跑,要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把黄昏的众神统统扔进不朽的太阳。[2]

[2] 化用海子的诗歌《以梦为马》。

嘭!嘭!嘭!

宇宙恢宏,城市光荣。所有电子终端同步点亮,浮出一段最后的道别——

二子们,我们走了。这个地球我们记住了,再也不回来了。[3]作为新年礼物,送你们十分钟的笑和松弛感。愿你们未来也能启动“笑场”,抵达星辰大海,与我们重逢。祝你们无所不在,但不在意义的结构里,不在谁的命名里,也不在神的凝视里。新年快乐!

[3] 致敬《莱伯尼茨的赞歌》。

责编 水母

题图 《肆式青春》

主视觉 巽

李夏作品《长安风轮记》《长安饕餮馆》分别收录于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的中篇科幻佳作丛书·科幻剧院系列《未然的历史》《此处有龙》。



李夏“长安”系列选集《长安说书人》即将出版

敬请期待!

2026科幻春晚主视觉

| 设计解读 |

「她燃烧着,迈开腿,大步跨越山川湖海」


奔跑的我

设计 巽

设计师笔记:“今年主视觉的‘明线’是‘奔跑的我’,‘暗线’是‘女人与马’。一开始想了很多奔跑的画面,涵盖风格,只有两点是确定的:1、主体是女性 2、马没有马鞍。女人和马不是驾驭或被驾驭的关系,而是并驾齐驱的同伴、互文的同一主体。具体使用什么风格一直没能确定,直到查资料的时候,看到普氏野马在80年代被重新引入我国、放归时从车厢中跃出的照片,不知为何特别受触动。


图: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一个非常具象的画面就在脑海里形成了,立刻快速地在纸上画了两张草图↓



画面的关键在于两点:主体从某个局限空间一跃而出的瞬间;主体形象虽然在奔跑,但是扎实的,有在大地上一步砸出一个坑的力量我希望画面同时具有速度与力量两个维度的张力。同时,人物主体使用了黄-红的渐变色,配合女人扬起的长发,她像天地间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苗。她燃烧着,迈开腿,大步跨越山川湖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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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科幻春晚分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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