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山下来的风,总带着股不容分说的硬气。它刮过戈壁时,把那些碎石的棱角磨得圆润;扑在人脸上,却像要把皮肤底下最后一丝温润也给掠走。我们便在这风里,安了家。房子不大,窗框被吹得咯咯作响,仿佛随时要散成一片。起初的日子,像两株被强行挪到旱地的植物,各自蜷缩着,用带刺的言语争夺着臆想中最后一滴水分。他抱怨我不知外面钱难挣,像这风一样不留情面;我埋怨他不晓屋里事烦琐,如那满地硌脚的砾石。屋里那点稀薄的热气,总在相互的怨怼里,迅速凉透。
真正的转折,是一场不期而至的沙暴。天在午后骤然暗成昏黄,紧接着,世界便被一种怒吼般的呼啸吞没。沙石狂暴地砸在玻璃上,像要破壁而入。那一刻,屋里那些小心翼翼的计较、那些闷在心里的委屈,忽然显得可笑而渺小。我们下意识地靠在一起,什么也没说,他转身去用旧布条塞紧门缝,我则把窗沿的瓶罐挪到地上。风沙在外面逞凶,我们便在里头,沉默地、笨拙地,共同抵挡着一场具体的、庞大的侵袭。沙暴过去后,屋里积了薄薄一层黄沙,我们相视,竟从对方灰头土脸的模样里,瞧见了一丝未曾有过的、劫后余生的笑意。
自那以后,许多事便不同了。风依旧硬,但我们会一同将晾衣绳加固;冬夜依旧寒,但他会搬回我劈好的柴,而我会在炉上温一壶粗茶。生活的难处并未减少,像这北疆的土地,盐碱、干旱、酷热、苦寒,轮番上阵。但我们渐渐学会,背靠着背,将目光投向外面那个“稀烂的世界”。他与人周旋生意场上的冷暖,归来时,我不再追问成败,只递上一盆烫手的洗脚水,那水里漾着的疲惫,我懂。我在柴米油盐与外面飘摇的闲话里维持家的体面,他也不再视作理所应当,只会在沉默的晚餐后,将碗筷收拾洗净。我们不再急着在彼此身上寻找风暖,而是成了对方最踏实的一块压舱石。这并非没了委屈,只是知道,那委屈比起外面世界的风刀霜剑,轻了,也私己了。咽下它,如同咽下这干燥空气里的尘,是为了让呼吸更顺畅地,去应对明天必然到来的另一场风。
后来,一个本地老司机带我们去看坎儿井。在地面之下,昏暗的隧道里,水声潺潺,清亮得不像话。他说,这水来自远山的雪,潜行于地底,躲过烈日蒸发,穿过砾石重压,一截一截,一代一代,全是人手工凿连起来的。没有这一节一节暗渠的相接与守护,便没有地面那一方滋润的绿洲。
我忽然便想起了我们的日子。那每一日具体的、琐碎的、甚至有些枯燥的相守,不正是我们在生活的酷旱与重压下,一凿一凿,为自己开掘的暗渠么?我们不奢求成为对方世界里劈开混沌的盖世英雄,只愿做这暗渠里一段坚实的渠壁。他承接我的脆弱,我疏导他的压力,让那些属于生命本真的、温暖的东西,能在我们共同构筑的通道里,安然流淌,不至枯竭。
风又起了,呜呜地摇着窗。但我们知道,地底的水,正潺潺地流着。那是我们共凿的泉,不惧地上的烈日与风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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