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在西安大明宫

文/朱文杰

享誉“诗圣”称号的杜甫，于公元755年，44岁时，终获右卫率府兵曹参军（仓库管理员）微职。但他在赴奉先县（今蒲城县）探亲时发现幼子饿死，悲愤中写下《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揭露社会不公。

安史之乱爆发后，杜甫被困长安半年，目睹“国破山河在”的惨状，创作《春望》，以及“三吏”“三别”等诗，直接描绘战乱中百姓的苦难，被誉为“诗史”。他开创了沉郁顿挫的诗风，其诗歌风格由浪漫转向现实主义，成为记录盛唐衰变的大诗人。

可是，杜甫在大明宫的实际停留时间并不长，主要集中在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左右。根据史料记载，杜甫于乾元元年（758年）被任命为左拾遗，并在此期间在大明宫供职。 但他在安史之乱期间生活动荡，俸禄微薄且常因战乱中断，可能仅在大明宫任职数月或一两年便因故离职。

尊贵为“诗圣”的杜甫，虽在大明宮供职的时间较短，但却对大明宫很有感情。因为大多数文人的内心深处，都渴望着能"列之以公侯伯子男"，把自己的才华售于帝王家，杜甫亦不例外。

李志慧

笔者在写大明宫时有幸拜读了西北大学中文系教授李志慧先生的《杜甫的大明宫情节》一文，很受启发。李志慧先生此作并荣莸2008年举办的“我心中的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征文”最高奖的一等奖。

“杜甫晚年寓居夔州（今重庆奉节）时，写有《秋兴八首》，就深情回顾："蓬莱宫阙对南山，承露金茎霄汉间。西望瑶池降王母，东来紫气满函关。"借助地势高峻，气象博大，凸现唐都大明宫君临天下的国威；对"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的几丝留恋,以朝仪的威严隆盛，品味当年供奉谏官的荣幸。现今"一卧沧江惊岁晚"，再也无缘"几回青琐点朝班"了，不由慨叹命数，悲从中来。

那是安史之乱后期，杜甫任左拾遗，随唐肃宗重返长安，供职于大明宫中。怀揣“致君尧舜上”的政治理想，但科举因权臣李林甫“野无遗贤”闹剧落第。他旅食京华，投诗干谒无望，曾卑微地"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在"残杯与冷炙"中"到处潜悲辛"。大乱初起，他潜投凤翔，谋得左拾遗一职，却因不小心犯触肃宗逆鳞，被放还鄜州（今延安市富县）省家。

后来的际遇，让杜甫也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能重回京都长安，供职于“千宫之宫”的大明宫中，那种喜出望外之情景，遂细细地品赏宫中的一切，只见"天门日射黄金榜，春殿晴曛赤羽旗。宫草霏霏承委珮，炉烟细细驻游丝"。宫中的一草一木都是难以忘怀的雍容华贵，只见"户外昭容紫袖垂，双瞻御座引朝仪。香飘合殿春风转，花覆千官淑景移"。宫中的朝仪更是神圣庄严的，只见"侍臣缓步归青琐，退食从容出每迟"。"宫中每出归东省，会送夔龙集凤池"。宫中的朝臣个个显赫尊贵，他竟然能够位列其中，深感荣幸之至，因而尽忠职责。"明朝有封事，数问夜如何？""避人焚谏草，骑马欲鸡栖。"杜甫这些应制诗，被后人讥讽为"忠心耿耿的自我标榜"，虽语近刻薄，但杜甫对所供奉的皇帝，确实"天颜有喜近臣知"，龙颜身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随时都默察于心，需要看皇帝的眼色行事，伴君如伴虎嘛！这实际上无可厚非。再有，皇帝在腊日赐口脂面药以御寒，他称颂："口脂面药随恩泽"；端午日赐衣，他表示："终身荷生情"。似乎真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事过多年，杜甫还对在宫中"恩荣同拜手，出入最随肩"的宠幸，感激涕零。确实读杜甫这些忆写大明宫的诗，让笔者都感觉：杜甫也有凡尘俗子的一面。杜甫对大明宫感情中那些留恋、怀念、得意，以及要看皇帝的眼色的“低眉折腰示权贵”的一面，让笔者认识到作为一个“诗圣”也有他的两面性。感叹人生太不容易了。但笔者却坚定地始终感觉杜甫“诗圣”的地位是永固的。因为我忘不了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安得广厦千万间，大避天下寒士俱欢颜。”《丽人行》中揭露讽刺杨国忠兄妹奢靡。等光耀日月的巨作。尢其是《饮中八仙歌》写“李白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上船。”赞赏李白的傲骨。恰恰说明了杜甫不是那种屈颜附势之人。

笔者2020年9月曾在《唐诗中的凤意象》文中写了：唐朝时诗人间兴一种“和诗”，即一人先咏，后边一人或两三人应和而诗。现在也叫同题诗。

贾至

就在大明宫，曾发生了一次贾至与王维、杜甫、岑参四位诗人相与唱和的逸事。此唱和发生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春天，当时杜甫与中书舍人贾至、太子中允王维、右补阙岑参，他们四人当时为同僚。

这个贾至，在现代声名不显，但在当时却也是个很有名头的人物。 安史之乱时，他随唐玄宗逃亡，任知制诰，玄宗“禅让”给肃宗的传位诏书就出自其手。

于是贾至带头先写了《早朝大明宫呈两省僚友》一诗：“剑佩声随玉墀步，衣冠身惹御炉香。共沐恩波凤池上，朝朝染翰侍君王。”和贾至不同，和诗的三位，杜甫、王维、岑参现在可谓妇孺皆知。

杜甫和王维有交集，安史之乱中，两人同时被掳。王维当年官和名声都比杜甫显赫，因之被迫任伪职，而杜甫官位微小，加之不受人关注，于是他就找机会偷逃了出来。后王维被朝庭审查，杜甫作为当时被叛军所掳的“在场者”“知情人”，还奋不顾身地写了一首《奉赠王中允维》来替王维明冤叫屈。

王维逝世后，杜甫还写了一首诗《解闷》，追思怀念他：“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漫寒藤。最传秀句寰区满，未绝风流相国能。”

王维

王维字摩诘，连起来就称王维摩诘，姓王，名维摩诘，即是中印合璧的名字，因之被人称为“诗佛”。接着杜甫、王维、岑参三位和《早朝大明宫》。杜甫《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诗云：“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朝罢香烟携满袖，诗成珠玉在挥毫。欲知世掌丝纶美，池上于今有凤毛。”　

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诗云：“绛帻鸡人报晓筹，上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岑参《奉和中书舍人贾至早朝大明宫》诗云：“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花迎剑珮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独有凤凰池上客，阳春一曲和皆难。”

四位皆为诗坛巨子，但这次所作不过是描绘宫中春景，主要目的是为大唐的中兴呐喊助威，无非就是歌颂太平盛世。如贾至的"银烛朝天紫陌长，禁城春色晓苍苍。千条弱柳垂青琐，百啭流莺绕建章"；或铺叙廊庙衣冠法物，如岑参的："鸡鸣紫陌曙光寒，莺啭皇州春色阑。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都在炫耀自己侍奉皇帝时雍容华贵的身份和志得意满的心理。

岑参的这首诗当时评价甚高。却使王维不敌，杜甫难俦，而拔得头筹。岑参比杜甫小6岁，比王维小了足足有17岁。杜甫和岑参早在唐玄宗李隆基的天宝年间就熟悉，並有交往，安史之乱期间，他们俩一个被困，一个参战。而在安史之乱平定后，杜甫并没有忘记这位“小兄弟”。是他主动向肃宗推荐了岑参，他任左拾遗，岑参任右补阙，两个交好的朋友，又能在一起同朝共事了。

可是，因为岑参性格更特殊，同为谏官，他比杜甫更为热情冲动，甚而激烈，各种意见统统提给皇帝。因而岑参晚年仕途坎坷，因直言进谏常被贬谪，最终客死成都。他出身名门，但因家族政治牵连，官运多舛，虽有边塞诗名垂千古，却始终未能实现政治抱负。结果可想而知。

而笔者以为王维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描写大唐王朝君临天下、外抚四夷的宏大气魄，为后人最为欣赏，以为四首“和诗”中写得最佳的，这两句应属盖顶之作。写出了盛唐气象的“万国衣冠拜冕旒。”引万国来朝拜的大明宫当得起“丝绸之路东方圣殿”之誉。

王维的这联诗在中国诗坛上也屡被提及，受到了不少诗坛专家教授的极力推崇。后来，清朝皇帝让大臣将这首诗恭楷书写，挂在北京故宫的养心殿上。

较之诸人所作，作为诗圣的杜甫并没有“下笔如有神”，表现出超出同僚的卓异之处。他："五夜漏声催晓箭，九重春色醉仙桃。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虽然也很不错，但对比于王维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就稍显有点一般。也没有岑参诗中那可揽的秀色。因而，让人唏嘘的是，著名的唐诗选本如《唐诗别裁》和《唐诗三百首》，都只选了岑参和王维的诗，而诗圣杜甫的诗却意外落选了。当然其中原由很多。主要还是这些选本中什么《唐诗别裁》和《唐诗三百首》选杜甫的诗肯定不少，可能是限于篇目吧？

杜甫供职于大明宫中，应该是大明宫的荣幸，但“诗圣”却没有为大明宫增什么光添什么彩。原因是杜甫有点看皇帝的眼色行事，这该是他的不幸了。而杜甫一生中，长年生活于社会的底层，写出了那么多誉满天下的杰作。让人不由感叹，这次他诗中的重在颂扬，让他显得粘了点俗气。这难道是大明宫的屋檐高墙，让他的艺术视野萎缩了？还是位居皇帝身边谏官的仕途生涯，制约了他独异于人的艺术感受？

好在杜甫命途多桀，不长时间就被赶出大明宫，又回到现实艰难贫寒的生活之中，这莫非是他不幸中之大幸。当然我们要尊重历史，杜甫是伟大的，从历史上全面审查，杜甫绝对无愧于“诗圣”与“诗史”的称号的。

2025年9月18日第一稿

2026年1月16日修订稿

朱文杰：1948年生于西安，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西安市文史馆馆员、“老西安研究中心”主任，西安市诗书画研究会名誉会长、西北大学中国节庆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西安秦砖汉瓦研究会副会长、曾任西安长安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现顾问）、西安城墙历史文化研究会研究员、西安饮食股份公司首席文化顾问。

曾任《陕西百年文艺经典.诗歌卷》主编、《太白诗丛》主编、《诗书画文丛》主编、《大地文化丛书》主编、《西安城墙（文化卷）》主编、《中国名家书画文库》主编。《情系黄土地～陕西知青老照片》主编、《集邮年华》主编、《集邮情怀》主编、《国家名片上的丝绸之路》主编，还担任《名人眼中的碑林》《名人看未央》《名人话未央》《名人与未央》《十说碑林》特邀编审。

出版诗集《哭泉》《灵石》《梦石》《朱文杰诗集》（上下卷）；报告文学《老三届采访手记》；散文集《清平乐》《拾穗集》《长安回望》《吉祥陕西》（上、下卷），2019年《记忆老西安》（第一卷上下册），2020年《记忆老西安》（第二卷上下册），2021年《记忆老西安》（第三卷上下册），2022年《记忆老西安》（第四卷上下册），2023年《记忆老西安》（第五卷上下册），2025年《记忆老西安》（第六卷上下册），《碑林老字号》《长安吉祥说》（四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