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是武士：江户幕府如何用2万“官僚”为日本的近代化悄悄铺路？

许多人在学校教科书中都学过“江户时代属于封建制”。然而，知名历史学家渡边京二却提出，江户时代的日本在统治结构上，根本不同于中世纪欧洲的封建制。

据渡边氏所述，江户时代并未出现典型的封建统治形态，即“受领主托付领地的武士，作为自立的统治者治理土地”。这正是明治时代日本能够平稳实现近代化的原因之一。

究竟由于何种原因导致了这种差异？以下内容重新编辑自渡边氏基于新发现的演讲记录而成的著作《我的幕末维新史》。

变质的封建社会

幕藩体制下的武士与此前的武士有着本质区别。其核心在于，武家已经与土地分离开来。

在封建制中，大名将“封”赐予家臣，作为回报，家臣对主君产生尽忠的义务。然而，这种赐予“封”的行为，后来演变成了赐予米粮的形式。起初虽然是给予土地，但没过多久，就转变成了从米仓发放米粮（藏米）的形式。

封建制度大致可分为“给地制”和“藏米制”。顾名思义，给地制是给予土地；而藏米制则是不实际给予土地，而是根据石高（产量衡量标准）从藩的米仓中发放米粮。

事实上，这两者之间并没有本质区别，实际情况大同小异。给地制只是名义上规定“你的土地是在某村的某处到某处”。获得土地的武士，也就是小领主，并不会亲自去村里征收年贡。归根结底，他们还是从藩的米仓里领取米粮。

与土地分离的武士

因此，所谓的领地只是名义上的划拨，极少出现一个村庄的全部土地都成为单一武士私有领地的情况，往往是一个村庄内错综复杂地存在着多个封土。“这块田是某左卫门大人的，那块田是某右卫门大人的”，情况多半如此，因此土地领主的观念并未得到多少培育。

人们往往强调给地制与藏米制的区别，认为纵观江户时代，制度是逐渐从给地制向藏米制过渡的。但既然在给地制的案例中实情尚且如此，它与藏米制也就没有本质的区别了。

重要的是，武士已经与土地分离。诚然，形式上依然保留着“这里是你的封地”这样的说法，所以在身份较高的武士家中，当地的领民有时会按季节送来蔬菜或鸡蛋。虽然这种作为土地领主的遗风尚存，但它终究只是“遗制”，即“遗留下来的制度”而已。

实际收入仅为账面数字的一半

萨摩藩的情况多少有些不同，但对于德川幕府的旗本、御家人以及各藩的武士而言，无论是通过藏米制还是给地制，他们领取的都是若干石的俸禄，简单来说，就是领薪水。

例如，一名俸禄为二百石的武士，并非真能完完整整得到二百石大米。他只能根据年贡的比例获得自己的收入。虽然根据藩和时代的不同有所差异，但一般是四成（四公六民）。

如果是百石俸禄的武士，实际上拿到手的只有四十石米，而且这通常是糙米。此外，有些藩发放的甚至是带壳的稻谷，如果把稻壳的重量也算进去，实际的量就变成了一半。

更为严峻的是，一旦藩财政陷入困境，殿下（藩主）就会频繁地向家臣“借知”（即削减俸禄）。因为藩财政困难，藩主会决定在五年内进行“借知”，那么原本百石俸禄该拿四十石的武士，在发放前就会被藩主以“借我十石”的名义扣除一部分。

这在江户后期愈演愈烈，导致藩主发放的俸禄往往名不副实。

太平盛世无所事事

进入江户时代后，武士们都开始在城下町（以城堡为中心的城市）居住。从某种角度看，这是非常有意思的现象。简而言之，就是将战时体制延续到了和平年代。

战国时代，各地群雄割据的武将们各自成为德川幕府的大名时，他们并没有解散手中庞大的兵团，而是让这些士兵直接滞留在殿下身边，建立起了一套从百姓手中征收米粮的体制。因此，在和平时期的家臣团，实际上无事可做。他们仅仅是领取俸禄米粮而已。

不输君王的欧洲贵族势力

与中世纪欧洲相比，德川封建制值得大书特书的一点是其中央集权的强大。在欧洲，某某公爵或某某伯爵在各地构筑城堡统治平民，但他们并没有太多的直属家臣团，充其量也就几十人。这种领主遍地开花，就是欧洲的封建制。

而在这些领主之上是国王。国王虽然拥有自己的领地，但国土的割据性很强，贵族们往往不听从国王的号令。然而日本的情况则不同，德川幕府拥有强大的权力，统治着诸位大名，而大名也能随时从自己统辖的家臣团手中收回土地。

昔日的武士在父亲去世、儿子继承若干石的世袭俸禄时，必须逐一获得主君的认可。每逢世代交替，必须获得主君签发的“黑印状”或“朱印状”，以承认其继承先代同等俸禄的权利。父亲原本领取五百石，儿子却无法原样继承，被减为三百石的情况也时有发生，但这在欧洲的封建制中是极少见的。

这是庞大的官僚组织

正因为日本的大名作为封建领主拥有强大的权力，并在领地内实施中央集权式的制度，实际上，与其说他们是原本意义上的封建君主，不如说他们是倾向于绝对主义的统治者。

如果是欧洲的封建制，只需将领地的经营权交给构筑城堡的贵族，任其各自为政即可。但日本不同，例如细川藩，必须在其领地内施行统一的法律，进行统一的行政管理。为此，官僚团队是必不可少的。

于是，居住在城下町的武士们变成了官员。这意味着藩拥有庞大的官僚队伍。就规模而言，现在的熊本县厅职员，加上其他相关设施的人员可能稍多一些，但假设是4000人，那么在细川藩的时代，作为官僚的武士恐怕有2万到3万人之多。

因此，可以说正是基于这一背景，经历了明治维新后，近代日本才得以相对平稳地过渡到近代行政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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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渡边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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