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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昭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作响,她拿筷子翻动金黄的肉丸,手腕上的玉镯磕在锅沿,叮的一声脆响。这镯子是婆婆传下来的,说是林家媳妇的规矩,年年过年都得戴。她低头看了一眼,镯子里有道裂纹,去年磕的,今年似乎又深了些。
客厅里,婆婆正在指挥公公贴窗花。“左边高了,再往下点——哎呀,你怎么这么笨手笨脚的!”公公一声不吭,只把窗花往下挪了挪。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每年都重播的春晚彩排新闻,主持人声音喜庆,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昭把丸子捞出来,沥油,装盘。她数了数,四十八个。婆婆说了,丸子要双数,吉利。可四十八这个数字让她想起自己的年龄——再过三个月,她就四十八了。
“妈,丸子炸好了。”
婆婆扭过头,目光在盘子里扫了一圈:“就这些?今年客人多,再多炸点儿。你大姐一家,你二姐一家,还有你三叔四叔,加起来小二十口人呢。对了,你那个表妹也说要来,就那个离婚的——你说她离什么婚啊,大过年的一个人,多难看。”
林昭应了一声,又往盆里添肉馅。表妹离婚的事,婆婆念叨了整整一年。每次家庭聚会都要拿出来说一遍,仿佛离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传染病,而表妹就是那个病人,得隔离,得消毒,得用唾沫星子淹死。
窗外飘进来一阵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小孩憋不住的咳嗽。林昭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孩子们正在放窜天猴,有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捂着耳朵往后躲,眼睛里却是亮的,是笑的。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那样捂着耳朵,也是那样亮着眼睛。那时候过年是真的过年,新衣服要试三遍,饺子馅要尝咸淡,三十晚上熬不到十二点就睡着了,醒来枕头底下压着压岁钱,两块钱,能高兴一整个正月。
什么时候开始怕过年的呢?
也许是从结婚第一年。那年她二十三,第一次在婆家过年,婆婆让她包饺子,她包得不好看,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饺子扔回盆里:“这怎么拿得出手?重包。”丈夫在旁边剥蒜,头都没抬。
也许是从生孩子那年。孩子两个月,她抱着孩子回婆家过年,孩子哭了一夜,婆婆第二天说:“孩子哭就是你没吃饱,你没吃饱就是奶水不好,奶水不好就是你没吃对东西。大过年的,你就不能为孩子想想?”
也许是从某一年开始,过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考试。年货备齐了吗?对联贴正了吗?红包封好了吗?亲戚来了知道叫什么吗?菜做得好吃吗?嘴够甜吗?眼色够快吗?孩子成绩怎么样?老公升职了吗?房子换了吗?车子换了吗?二胎要了吗?
考卷越来越长,及格线越来越高。她年年考,年年不及格。
“妈,肉馅好了,您来尝尝咸淡。”
婆婆走过来,用筷子尖挑了一点,放进嘴里咂摸半天:“淡了,再加点儿盐。你二姐夫口重,他爱吃咸的。对了,今年他升了副处长,你说话注意点儿,别叫人家名字,要叫‘周处长’。”
林昭往馅里撒盐,心想,去年他还是“小周”,前年是“那个开出租车的”。人还没进门,称呼先升了三级。
手机响了,是丈夫林致远发来的微信:“晚上单位聚餐,晚点儿回。”
她看了一眼,没回。年年如此,小年这天他必有聚餐,大年三十那天他必有值班,正月初二他必有同学会。他把日子拆成碎片,分给所有人,就是不给她留一块完整的。
婆婆凑过来:“致远几点回来?”
“说是有聚餐。”
“男人嘛,应酬多正常。你多担待。”婆婆顿了顿,又说,“我看你这脸色可不行,过年了,得喜庆点儿。等会儿去化个妆,把头发盘起来,戴那对金耳环,就是我给你的那对。”
林昭摸了摸耳垂。那对金耳环是结婚时婆婆给的,沉甸甸的,坠得耳垂疼。她只戴过三次,每次摘下来都有两个深深的印子,要好几天才能消下去。
“知道了。”
下午三点,大姐一家到了。大姐拎着两盒点心,进门就说:“今年买的这个,稻香村的,排了两个小时队呢。”婆婆接过来,笑成一朵花:“还是大姐儿孝顺。”林昭看着那两盒点心,想起自己昨天送来的那箱车厘子,婆婆只说了一句“放厨房吧”。
二姐一家随后到。二姐夫周处长西装革履,进门就发名片,一人一张,连林昭都有。林昭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周建国 副处长”,头衔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她把名片放进围裙兜里,心想,去年他还叫周建国,今年就是周处长了,明年是不是该叫周局了?
三叔四叔前后脚进门,都带着孙子孙女。孩子们满地跑,尖叫着,打闹着,婆婆笑着喊“慢点儿慢点儿”,眼睛里的皱纹都笑深了。林昭在厨房里切菜,刀起刀落,咚咚咚咚,像在剁什么仇人。
表妹最后一个到。
林昭听见门铃响,擦擦手出去开门。表妹站在门口,穿一件灰色大衣,头发披着,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是那种最普通的蜜橘,超市里两块五一斤。
“姐。”
“进来吧。”
婆婆的目光从表妹身上扫过,在那袋橘子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笑着说:“哎呀,小雪来了,快坐快坐。怎么还买东西,都是一家人,这么客气干嘛。”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遮住嘴角那一丝往下撇的弧度。
林昭把橘子接过来,拎进厨房。塑料袋上有个小洞,她往里看,橘子们挤在一起,表皮上沾着水珠,像刚从冷风里走进来,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晚饭摆在客厅的大圆桌上。婆婆坐主位,公公坐旁边,然后是姐夫们、叔叔们、孩子们。女人们挤在另一侧,林昭紧挨着厨房门,方便随时起来添菜。
周处长举起酒杯:“祝咱妈身体健康,福如东海!”
众人跟着举杯,一片应和声。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大家也都健康,也都健康。”
林昭抿了一口酒,辣,呛,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放下杯子,看见表妹也放下杯子,杯里的酒几乎没动。
“小雪啊,”婆婆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说,“你那个事儿,办妥了没有?”
满桌的筷子都顿了一顿。
表妹低着头:“办妥了。”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点点头,“离了好,离了好,那个男人我看着就不行。不过你说你,当初怎么就非要嫁给他呢?我们当初都劝你,你不听,现在好了,大过年的一个人……”
“妈,”林昭打断她,“吃菜,鱼凉了就腥了。”
婆婆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打量。林昭低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饭后,男人们挪到客厅喝茶,谈论什么单位的破事儿、领导的破事儿、同事的破事儿。女人们收拾碗筷,在厨房里挤成一团。大姐洗碗,二姐擦碗,林昭收拾剩菜,表妹站在一旁,不知道该干什么。
“小雪,帮我把剩菜倒了吧。”林昭递给她一个盘子。
表妹接过去,倒进垃圾桶。她看着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忽然说:“姐,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
林昭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不想说就别说了。”
“不是因为过不下去了,是因为我怕过年。”表妹的声音很轻,像水龙头没拧紧时漏出的水滴,“每年过年,我都得去他家。他家规矩多,三十晚上不能睡觉,初一不能扫地,初二不能回娘家,初三不能出门。我得伺候一大家子,做饭洗碗端茶倒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呢?和他爸他叔他兄弟打牌喝酒,喝醉了还要我给他煮醒酒汤。有一年三十晚上,我实在累得不行,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把我叫醒,说你怎么这么懒,大过年的睡什么觉。我说我累,他说你累什么累,不就做几顿饭洗几个碗吗?我妈做了一辈子,也没喊过累。”
林昭没说话,继续收拾剩菜。红烧肉剩了三块,糖醋鱼剩了半条,炸丸子剩了二十多个。
“我想了一整年,想明白了。”表妹说,“我不是怕过年,我是怕那个家。我不想年年去给那些人磕头敬酒赔笑脸,不想年年听那些人说你怎么还不要孩子、你怎么还不生二胎、你怎么还不会做这个不会做那个。我想在自己家过年,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不笑就不笑。”
厨房门口,婆婆的声音传进来:“……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太娇气。我们那会儿,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嫁过来第一年,年夜饭做了十八个菜,婆婆还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我说什么了?还不是该干嘛干嘛。女人嘛,嫁了人就得认命。”
林昭手里的盘子一滑,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手,把盘子放进水池,水花溅起来,落在围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姐,”表妹看着她,“你怕吗?”
林昭没回答。她看着窗外,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十点半,客人们陆续散了。林昭送走最后一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着瓜子皮橘子皮,地上有孩子踩碎的饼干渣,空气里混着烟味酒味剩菜味,浓得化不开。
婆婆打着哈欠从卫生间出来:“我先睡了,明天还得早起。对了,明天你早点起来,把客厅收拾了,再去买点儿水果,你二姐说那个车厘子好吃,多买几斤。还有,明天你三叔一家要来,你四叔一家也来,算算得有……十几口吧。你看着准备。”
林昭点点头。
婆婆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林昭在沙发上坐下来,一动不动。茶几上有一面镜子,是表妹补妆时落下的。她拿起来,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乱,脸色灰白,眼睛下面两道深深的青痕,像被人用炭笔画了两道。
她想起表妹的话:你怕吗?
怕。
她怕过年。怕腊月二十三的小年,怕除夕夜的团圆饭,怕初一的拜年,怕初二的回娘家,怕初五的破五,怕十五的元宵。怕那些挤满客厅的亲戚,怕那些没完没了的客套,怕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打量和比较。怕婆婆的目光,怕丈夫的沉默,怕自己一年比一年深的沉默。
可是怕又能怎么样呢?
她放下镜子,站起来,走进卧室。林致远已经睡了,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看了它一年了,裂缝好像越来越宽。
窗外,不知谁家在放烟花,砰砰砰的,把黑夜炸开一朵朵花。光芒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游走,像一条条金色的蛇。
林昭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林昭站在超市的生鲜区,对着车厘子发呆。四十九块八一斤,她算了算,买五斤的话,就是二百四十九块。够她半个月的饭钱。
手机响了,是林致远发来的微信:“晚上有饭局,不回来吃。”
她看了一眼,没回。
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经过蜜橘堆的时候,她停下来。两块五毛八一斤,和表妹买的一样的。她想起昨天表妹拎着那袋橘子的样子,想起婆婆那一秒的停顿,想起那笑容底下藏着的往下撇的嘴角。
她弯腰,挑了几个橘子,装进袋子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你二姐说想吃草莓,买两斤。”
她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挑橘子。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扫她买的东西:橘子、白菜、豆腐、一袋挂面。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想起昨天炸的那四十八个丸子,想起冰箱里塞满的鸡鸭鱼肉,想起接下来几天将要到来的那些客人。
她把东西装进购物袋,走出超市。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街边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贴着福字,放着恭喜发财的歌。有个小孩从她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跑得很快,差点撞到她。
“慢点儿!”后面追上来一个女人,气喘吁吁的,穿着围裙,头发用发网随便一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林昭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这样跑着追孩子,也是穿围裙,也是头发随便一扎,也是气喘吁吁。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还长,过年还多,总会有那么一年,她能喘口气,能坐在桌边好好吃一顿饭,能和别人一样笑着聊天,而不是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
二十年过去了,她还在厨房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大姐:“昭儿,明天我早点过去帮你忙啊。对了,你二姐说想吃那个糯米藕,你买了没有?”
林昭听着电话那头大姐的声音,听着背景音里孩子的哭声、电视的声音、鞭炮的声音,忽然觉得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买了。”
她挂断电话,往家的方向走。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黑黑的一团,像另一个她,沉默地跟着,怎么甩也甩不掉。
走到楼下,她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窗花,是公公贴的,婆婆指挥的。窗花剪的是“福”字,红底金字,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林昭低下头,拎着那袋橘子,慢慢走进楼道。
门洞里很暗,冷风从背后灌进来,吹得她后背发凉。她站在楼梯口,听见楼上传来婆婆的声音,隔着门,听不清说什么,但那语调她是熟悉的——那种抱怨的、挑剔的、永远不满意的语调。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开始上楼。
一层,两层,三层。
手里的橘子很轻,却坠得她肩膀发酸。
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葱:“怎么才回来?快进来,帮我择葱。你二姐刚才来电话,说她家周处长明天也来,你再多准备几个菜。”
林昭走进门,把橘子放在鞋柜上。
“这是什么?”婆婆拿起袋子看了一眼,“你买橘子干什么?家里有的是水果,谁吃这个?”
林昭没说话,换鞋,脱外套,进厨房。
葱是刚买的,还带着泥。她坐在小板凳上,一根一根地择,把枯黄的叶子剥掉,把根须剪掉,把葱白和葱叶分开。葱的气味很冲,辣眼睛,她眨眨眼,眨出一点水光。
客厅里,婆婆正在打电话:“……对对对,明天都来啊,我让昭儿多做几个菜。什么?你们也来?好好好,人多热闹嘛……”
林昭继续择葱。
窗外又响起鞭炮声,这次是一长串,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她想起小时候,过年放鞭炮,她总是捂着耳朵躲在门后面,等鞭炮放完了才敢出来,捡那些没炸的小鞭,一个一个攒起来,慢慢放。
那时候她以为,长大了就不怕了。
可她不知道,长大了有另一种怕。
怕过年。
怕那些团圆,怕那些热闹,怕那些笑脸。
怕自己变成那个捂着耳朵躲在门后的小女孩,一直躲着,躲了二十年,也没躲出去。
“昭儿,葱择好了没有?快点儿,我等着下锅呢。”
“好了。”
她把葱递过去,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很好,鞭炮声很响,街上很热闹。
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拎着年货的,那些牵着孩子的,那些挽着老人的,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过年才有的笑。
她也笑了笑,对着窗户上的影子。
影子也笑了笑。
窗外有烟花炸开,在蓝天上开出一朵彩色的花。
林昭看着那朵花,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下来就好了,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她不用在厨房里忙碌、不用应付那些客人、不用笑给任何人看的这一刻。
可是烟花会落,时间会走。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
油锅已经热了,婆婆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丸子。滋滋的声音响起来,油烟升腾,把整个厨房都熏得暖烘烘的。
“愣着干什么?把盘子拿过来。”
林昭拿起盘子,站在婆婆身边。
锅里的丸子翻滚着,金黄的,圆滚滚的,一个一个挤在一起。
她数了数。
四十八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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