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尸首被抬回, 她听见后院小叔子和弟妹的谈话后, 连夜清点铺子银票【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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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mini said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耳畔嗡鸣作响,似有千军万马在颅内奔腾。
我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一片昏沉的灰暗,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洗不净的尘垢。
那是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将我刚刚聚起的一丝生气冻结。
这一场孤注一掷的自我了断,终究是没能如愿,我没死成,活像是个演砸了戏码的小丑。
抬手抚上脖颈,指尖触到一圈粗砺的红肿,火辣辣的疼。
那白绫勒出的痕迹,在铜镜昏黄的映照下,狰狞得像是一条赤红的蜈蚣,盘踞在我苍白的肌肤上。
但我此刻顾不上这些,甚至连这具残破身躯的痛楚都变得麻木。
心头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念头,驱使着我下了榻。
我要去祠堂。
我要去给那个让我“生死相许”的亡夫——萧灵川,上一炷香。
身子虚得厉害,每迈一步,脚底都像是有绵密的针尖在扎,痛感顺着经络直冲天灵盖。
庭院深深,枯藤老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青石板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霜,月光惨白,将树影拉得老长,如同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鬼手,张牙舞爪地想要将我拖入深渊。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那陈旧的门轴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恰似岁月断裂的一声叹息。
我推门而入,一股夹杂着腐朽木气与香灰苦涩的味道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窒息。
供桌上,烛火在风中疯狂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扯得扭曲变形,宛如鬼魅夜行。
我踉跄着挪到蒲团前,手指颤抖得厉害,连那细长的檀香都捏不稳。
“啪嗒”一声,香落在地上,断成两截。
正当我弯腰欲捡时,一道熟悉得令我灵魂战栗的笑声,突兀地从祠堂后方的暗室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清朗、愉悦,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轻佻与宠溺。
这笑声,曾在我无数个深闺梦里出现过,是我那“亡夫”萧灵川哄我时的惯用语调。
心脏猛地收缩,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逆流,冲得我耳膜鼓噪。
恐惧与一种荒谬的直觉交织,牵引着我像个提线木偶般,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
穿过积灰的回廊,越过那道并不起眼的月亮门,我来到了祠堂最隐秘的角落。
这里杂草疯长,早已荒废多年,墙壁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透着一股阴冷的霉味。
我屏住呼吸,将身形隐匿在那半截断墙之后,死死盯着前方那一对在阴影中纠缠的身影。
那是……萧绍恒?
不,不对。
哪怕那张脸与萧绍恒一模一样,可那神态、那眼神、那举手投足间的气息,分明就是我的枕边人——萧灵川!
而依偎在他怀里的,正是他名义上的弟媳,那个千娇百媚的韵儿。
“大哥,那柳玉芬为了你寻死觅活,白绫都挂上梁了,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心疼?”
韵儿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是一把淬了蜜的软刀子,眼波流转间,全是试探与得意。
萧灵川冷嗤一声,那语气凉薄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直直刺入我的心口。
“心疼?不过是一个失了贞洁的残次品,死了倒是干净。”
他伸指挑起韵儿的下巴,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饰,转瞬看向韵儿时,却又深情款款,“你该知道,我这颗心里,除了你,再容不下旁人。”
韵儿掩唇轻笑,笑声如银铃般在夜色中炸开,听在我耳中却如惊雷。
“既然爱我,当初为何还要娶那个被人糟蹋过的破 鞋?那一身的脏污,想起来都让人作呕。”
“萧绍恒”眉头微蹙,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恶心的事物,下意识地挥了挥衣袖。
“若非是为了你,我何苦受这委屈?”
他拥紧了怀中的女人,声音低沉而残忍:
“你要嫁给绍恒,商户女的身份本就低微,若是再有个强势的大嫂,你如何在萧家立足?”
“是我暗中派人将柳玉芬的消息透给那些山匪,若非如此,真正的绍恒又怎能名正言顺地摆脱这个累赘?”
“萧家要名声,尚书府要脸面,我娶她,既全了家族颜面,又博了个重情重义的好名声,更为你铺平了路。”
“韵儿,我所做的一切筹谋,皆是因为爱你入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
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刻剧烈翻腾,痛得我几乎站立不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真相。
那个曾将我从土匪窝里救出、被我视作再生父母的夫君,竟是这一切苦难的始作俑者!
那个对我嘘寒问暖、发誓不嫌弃我清白已毁的良人,竟视我如洪水猛兽!
我视若珍宝的过往,不过是他们眼中的一场笑话。
双腿软得像面条,我身子一歪,撞到了身后的花架。
“哐当——”
架子上的青花瓷瓶剧烈晃动,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
“谁?!”
萧灵川厉喝一声,目光如鹰隼般射向这边。
我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我就像是一只惊弓之鸟,在黑暗中慌不择路地狂奔。
天色阴沉得可怕,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凛冽的寒风如刀割面,刮得脸颊生疼,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恐惧在身后追赶,那不仅仅是被发现的恐惧,更是对这人心鬼蜮的绝望。
我拼了命地跑,鞋跑丢了一只也不敢停,赤足踩在冰冷的石子上,鲜血淋漓。
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喉咙里泛起浓重的血腥气,我才重重跌倒在坚硬的石板上。
额头磕破了,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一片血红。
我就这样趴在地上,眼泪混着血水,大颗大颗地砸进尘土里。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我淹没。
当年,我与萧绍恒定下婚约,本是一桩门当户对的美满姻缘。
可那次春日踏青,成了我一生的噩梦。
在那暗无天日的破败木屋里,我被囚禁了整整三天三夜。
霉味、恶臭、绝望,还有那些狰狞的笑脸和肮脏的手……
我求死不得,求生无门。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烂在那泥潭里时,萧灵川出现了。
他破门而入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他身上,宛如天神降临。
我以为他是我的未婚夫萧绍恒,哭着扑进他怀里。
他却告诉我,他是兄长萧灵川。
那场婚礼,本该是我人生的至暗时刻。
真正的萧绍恒当众拒婚,牵着韵儿的手,将我贬得一文不值。
是萧灵川站了出来,当着满堂宾客的面,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弟不娶,我娶!”
那一刻,我以为我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以为上苍终究待我不薄。
婚后他待我极好,大雪天为我猎兔,深夜里为我暖脚。
那些温柔缱绻,那些海誓山盟,原来全是淬了毒的蜜糖!
为了他,我甘愿忍受婆母的刁难,忍受世人的白眼。
为了他,我在商场上抛头露面,赚来的银子流水般填进萧家这个无底洞。
甚至在他“死”讯传来时,我心如死灰,只想随他而去。
可笑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在地狱里仰望的光,竟然是亲手将我推下去的恶鬼!
恨意在胸腔里疯狂滋长,像野草一样燎原,烧干了我的眼泪。
我要报复。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扣扣——”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打断了我的悲愤。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流血的手藏进袖子里,极力平复着呼吸。
“请进。”
进来的是吕婶。
在这个冰冷的萧府,她是唯一一个还会对我释放善意的人。
“玉芬啊,上次那门亲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吕婶看着我憔悴的模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劝道:
“那状元郎赵宇阳,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儿郎。他不嫌弃你的过往,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还年轻,守着个牌位过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赵宇阳……
那个曾经跟在我身后,唤我“玉芬妹妹”的清秀少年。
若是从前,我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绝,毕竟我心中装满了那个“深情”的亡夫。
可现在,哪怕是利用,我也要抓住这唯一的生机。
我抬起头,目光出奇的平静,声音沙哑却坚定:
“吕婶,麻烦你转告赵宇阳,这门亲事,我应下了。”
“七日后,我嫁。但我得先拿到放妻书,还得告知我爹娘。”
吕婶愣了一下,随即喜上眉梢,连声应好,欢天喜地地走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却照不暖我心底的寒凉。
“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道阴沉的声音突然在门口炸响。
萧灵川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周身气压极低。
我缓缓转身,挥退了吕婶,冷冷地看着这个我曾爱入骨髓的男人。
“大嫂频繁接触媒婆,莫不是真的耐不住寂寞,急着想改嫁?”
他走进屋内,目光如刀,在我身上刮过,言语间满是刻薄与讥讽。
“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名声,除了那些歪瓜裂枣,谁肯要你?”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回击:
“照你这意思,你大哥萧灵川当初娶我,也是歪瓜裂枣、下三滥之流了?”
萧灵川脸色骤变,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怒火瞬间点燃了眸子。
“你胡说什么!大哥那样疼你,你怎么能如此诋毁他?”
“疼我?”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讽刺至极。
那是疼爱吗?那是圈养,是利用,是敲骨吸髓!
“你既非他,又怎知他心中所想?”我语带双关,眼神锐利如剑。
萧灵川被我噎得语塞,眼神闪烁了一下,瞥见我脖子上的勒痕,语气生硬地转了话锋:
“今日娘寿辰,你收拾一下过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他拂袖而去,背影显得有些狼狈。
我简单处理了伤口,换了身衣裳,缓步跟了上去。
寿宴上,果然是一场鸿门宴。
宾客云集,那些窃窃私语如同蚊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就是柳家那个被山匪糟蹋过的女儿?”
“真是晦气,萧家怎么还没把她休了?”
婆母坐在高堂之上,听着这些话,不但不制止,反而一脸嫌恶地附和:
“整天哭哭啼啼,寻死觅活,闹得家里鸡犬不宁。若不是看在尚书府的面子上,早把她扫地出门了!”
“砰!”
一声巨响,柳父拍案而起,怒发冲冠。
“萧老夫人,你这话未免太过了!我女儿嫁入萧家这些年,做牛做马,何曾亏欠过你们半分?”
柳母也是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
我走进厅堂,正好看见这一幕。
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我走到父母身边,挺直了脊梁,冷冷地看向高高在上的婆母。
“既然婆母觉得我是个祸害,那正好,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我自请下堂,从此与萧家恩断义绝!”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原本喧闹的宴厅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婆母愣住了,显然没料到向来逆来顺受的我,竟敢当众顶撞。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哆嗦:
“你……你说什么?你要恩断义绝?”
萧灵川此时也站了出来,一身灰锦长袍,人模狗样。
他挡在婆母身前,眉头紧锁,眼神阴鸷地盯着我:
“大嫂,今日是娘的寿辰,你闹够了没有?”
“闹?”
我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萧灵川那张伪善的脸上。
“婆母当众羞辱我时,你不说话;旁人污蔑我时,你不吭声。如今我要走,你倒嫌我闹了?”
“萧柳两家的脸面,早在你们践踏我尊严的时候,就已经荡然无存了!”
萧灵川眼神一凝,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警告道:
“柳玉芬,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乖乖给娘磕头认错,这事儿就算翻篇,否则……”
“否则怎样?”
我毫不退让地逼视着他,眼中没有半点畏惧。
“你还想杀了我吗?”
柳父早已按捺不住,怒吼道:“谁敢动我女儿一根汗毛,我柳某人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他没完!”
柳母紧紧抓着我的手,泪如雨下:“芬儿,跟娘回家,这虎狼窝咱们不待了!”
萧灵川见势不妙,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众人拱手道:
“各位见笑了,大嫂这是思念亡夫成疾,神志有些不清醒。家丑不可外扬,还请各位先行移步。”
等到宾客散尽,大厅里只剩下自家人。
萧灵川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文尔雅的面具。
“想走?没那么容易!”
他一声令下,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立刻围了上来。
“大嫂,既然你不懂规矩,那我只好代大哥好好教教你!”
他随手抄起一根粗木棍,眼神凶狠,一步步向我逼近。
“跪下!”
“我不跪!”
我仰着头,死死咬着牙关。
我没错,凭什么要跪?
错的是这个世道,是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冥顽不灵!”
萧灵川怒极,手中的木棍挟裹着劲风,狠狠挥了下来。
那一棍,结结实实地砸在我的背上。
“唔!”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骨头都被打断了。
我闷哼一声,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惨烈。
婆母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观,嘴角甚至挂着一抹快意的笑。
“打!给我狠狠地打!让她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
萧灵川没有停手,一下又一下,木棍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令人心惊肉跳。
我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崩断了,鲜血染红了青砖,却硬是一声没吭。
痛吗?
痛极了。
可身上的痛,哪里抵得过心里的恨?
我抬起头,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死死盯着那个施暴的男人。
那眼神里,不再有爱意,只有彻骨的寒冰和无尽的仇恨。
萧灵川被我看的心头一颤,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似乎有些慌乱,想要伸手来扶我,嘴里还假惺惺地说着:
“只要你认错,就不必受这皮肉之苦。”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浓烈的胭脂味扑鼻而来。
那甜腻的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的苏合香,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是韵儿身上的味道。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脏!”
这一个字,像是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
就在这时,韵儿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她看见萧灵川想要扶我,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 贱 人!你还要勾引他到什么时候?”
她冲上来,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打得我又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血丝。
我缓缓转过头,看着这个一脸嚣张的女人,心中的怒火彻底爆发。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反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了回去!
“啪!”
这一巴掌,我用了十成十的力道。
韵儿被打懵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我目光如炬,厉声喝道:
“我是正妻,你是弟媳,长嫂如母,我教训你,天经地义!”
韵儿尖叫一声,顺势倒在萧灵川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绍恒,你看她!她疯了!她想杀了我!”
萧灵川心疼坏了,一边安抚着怀里的美人,一边怒视着我:
“柳玉芬,你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
我冷笑着,一步步后退,与这对狗 男女拉开距离。
“萧灵川,你记住了。”
“今日这一棍之仇,这一掌之恨,我柳玉芬铭记在心。”
“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我强忍着剧痛,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风雪中。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萧府,前方是漆黑一片的荒原。
我回到了那个破败的偏院。
屋顶漏风,四壁萧条,连一张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这就是我在萧家五年的待遇。
我为了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自己却过得连个下人都不如。
那些银子,恐怕都变成了韵儿头上的珠翠,身上的绫罗了吧?
“吱呀——”
门被推开,萧灵川走了进来。
他看着这满屋的凄凉,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目光最后停留在墙上那几张我闲暇时剪的窗花上。
那是我们新婚时,我剪给他的。
“你来做什么?”
我坐在破旧的床沿上,冷冷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只是那眼神中,多了一抹我也看不懂的复杂。
但我知道,无论他此时在想什么,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哪怕是天塌下来,这萧家的大门,我也出定了!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混着尘土味的穿堂风。
一位身背陈旧药箱的大夫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还没站稳便恭敬地向我行了一礼,随后才敢坐下,开始为我诊治。
我倚在床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却并未出声阻拦。
若是换作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我,恐怕早就诚惶诚恐地推辞了。
但这一世,不同了。
我不会再为了任何人的一句“大局为重”而委屈自己,更不会让这副血肉之躯,再次成为他们博弈的牺牲品。
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如今是我在这个凉薄世间仅存的依靠。
除了我自己,没人会比我更珍惜它。
老大夫颤巍巍地卷起我的裤管,待看清那膝盖上的伤势时,花白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只见原本白皙的膝盖早已红肿不堪,一大片紫黑色的淤血如同腐烂的梅花,狰狞地向四周蔓延,皮肉甚至有些许绽裂。
触目惊心。
若那施暴之人心中尚存一丝善念,哪怕只是稍稍收敛半分力道,断不至于造成如此狠毒的重创。
萧灵川就立在三步开外的阴影里。
他负手而立,目光久久地停驻在我那惨不忍睹的伤口上。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如翻涌的暗潮,似愧疚,似心疼,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我转过头,语气淡漠得仿佛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还不走吗?”
他身形一僵,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番。
良久,那低沉且充满无奈的声音才在屋内响起:“韵儿已有身孕,大夫说她胎像不稳,情绪最是起伏不定,算我求你,望你莫要再刺激她。”
听到这话,我险些笑出声来。
到底谁才是那个遍体鳞伤的受害者?谁又是那个真正应该被保护的人?!
往事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旋。
当初韵儿刚进门,便仗着宠爱处处刁难于我,那是你萧灵川按着我的头,让我忍耐;
后来她故意在游园时将我推入冰冷的湖中,害我险些溺毙,也是你信誓旦旦地说她心地纯善、并非有意为之,仍旧叫我忍让!
如今我不过是忍无可忍,稍稍反击了一次,怎么到了你嘴里,我便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
从前我愚钝,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我不懂,为何我要容忍一个身份低微、才貌平庸的弟媳对我这个长嫂颐指气使。
现在,我终于看透了——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全是因为你萧灵川毫无底线的百般纵容!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中那股如潮水般汹涌的怒火,可越想,那委屈便越是如野草般疯长。
那种压抑感如同千斤巨石死死压在心口,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
我抬起头,冷笑着反问:“既然如此,那你不如让她安心待在房中养胎,别放出来惹是生非,岂不更好?”
萧灵川的脸色骤然阴沉下去,仿佛被踩到了痛脚。
“大嫂,你以前即便受了委屈也从不抱怨,怎的如今变得如此言语刻薄?”
又是这般说辞!
但凡我说一句韵儿的不是,你就如遭雷击,恨不得替她辩解到底,仿佛她才是那个受尽委屈的小白花。
说不憋屈,那是自欺欺人。
我死死攥紧藏在袖中的拳头,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那刺痛感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我冷眼直视着他,字字珠玑:“只允许她动手打我,却不许我还手?萧绍恒,你是仗着我没了丈夫,便可以肆意欺凌我这个寡妇吗?”
听到那个名字,萧灵川的面色剧变。
他死死盯着我冰冷的神情,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冲过来捂住我的嘴,却又在半空中生生止住。
他张了张嘴,似想解释什么,最终那些苍白的辩解只化作一句无力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出去吧,”我冷冷地打断了他,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别等会儿弟妹以为我在这屋里勾引你,又哭着喊着来寻我麻烦。这口黑锅,我可背不起。”
最后这一句,我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萧灵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在原地僵立片刻,终究是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门被重重关上,带起一阵灰尘。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桌案上那盏即将燃尽的烛火轻轻摇曳,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一道孤独而扭曲的影子。
待大夫收拾好药箱摇头叹息着离开,我才终于卸下防备,疲惫地倒在床上。
我闭目养神,在心中暗暗发誓:待体力恢复,精神充沛之时,我要亲手夺回一切——
那些被无情掠夺的岁月,被肆意践踏的尊严,还有本该属于我的、迟到了太久的公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
我昏昏沉沉地躺着,意识尚在梦魇与现实的边缘徘徊。
忽然,一盆刺骨的冷水猛地泼上了我的脸!
冰凉的水顺着发丝疯狂滑落,无孔不入地灌进鼻腔和口中。
我被呛得剧烈咳嗽,胸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要炸开一般。
尚未等我回过神,耳边便传来了尖锐刺耳的咒骂声,夹杂着滔天的怒意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声音仿佛在骂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令人作呕的污秽。
紧接着,我的手臂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粗暴地拽起,力道之大,骨头几乎要脱臼。
我整个人被狠狠摔在地上!
脊背重重撞上坚硬冰冷的青砖,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贱 人!勾引小叔子,你还有没有廉耻!”
那声音尖利如刀,生生划破了清晨原本的寂静。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眼前站着的正是韵儿。
她双目含怒,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衣袖高高挽起,手中还提着那只空了的木盆。
水珠顺着盆沿滴滴答答地落下,正如她此刻嚣张的气焰。
原来是因为萧灵川昨日来过我这一趟,让她心生不安。
所以她便特意赶在大清早来羞辱我一番,以此杀鸡儆猴,宣示主权。
我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冷笑,心中却如寒潭般冰冷彻骨。
她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萧灵川到底是谁明媒正娶的妻子,谁才是当年与他共拜天地、焚香誓约的正妻!
可她偏偏要装作不知,演这一出原配打小三的戏码,还摆出一副贤良大度被逼急了的模样。
真是可笑至极,令人作呕。
我咬着牙,双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直起身子。
膝盖上的旧伤被冷水一激,此刻仍在隐隐作痛,幸亏昨日大夫开的药膏颇有奇效,让我勉强能站稳脚跟。
我抬眼直视韵儿,目光平静如水,却暗藏锋芒。
我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去勾引萧绍恒了?”
韵儿的脸色骤然一变。
她显然没料到,一向软弱可欺的我竟然会如此强硬地反驳。
从前的我,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总是低头退让,任她欺凌也不还口。
如今这副镇定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姿态,反倒让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冷笑道:“还敢狡辩?我都亲眼瞧见你跌进萧绍恒怀里,姿态亲昵,大嫂,做女人不要太不知羞耻。”
听到这话,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只是那笑声里,满是悲凉与荒谬。
我不屑与她争辩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而是冷冷地扫视过她的全身——
她头上插着的金步摇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耳坠上的明珠如同滴泪般垂下,腕间那对玉镯温润通透,一看便是极品。
再看她身上那件锦缎华服,绣着繁复的云纹,每一寸布料都价值不菲,在市面上可谓是有价无市。
这些东西,哪一件是如今这个早已日渐衰败的萧家府邸能负担得起的?
还不是靠着我当初一手创办的商铺,一点一滴、起早贪黑积累起来的银钱,才供养得起她这般奢靡无度的生活!
韵儿是个极敏感的人,她察觉我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装扮上。
她竟得意地扬起下巴,伸手抚摸着鬓边的步摇,讥讽道:“大嫂若是羡慕这些,大可跟我说一声,何必用那种下作手段去讨好小叔子,换些不上台面的小恩小惠。”
我心头那一压再压的怒火终于翻涌而起,却又被残存的理智死死压制在爆发的边缘。
那是我多少个日夜熬更守夜、奔波操劳才挣来的血汗钱!
如今却被她穿在身上,戴在头上,还要反过来嘲笑我不配拥有!
我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如同看着一个即将溺亡的人。
我在心中默念:你现在尽情得意吧,可这份得意,注定不会太久了。
我缓缓开口,语气凉薄:“你的东西,我从不屑于觊觎;而我的东西,你也休想再染指分毫。”
韵儿被我眼中的寒意震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
就在这时,我猛然踏前一步!
趁她不备,我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木盆,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头上狠狠扣下!
“哐当”一声巨响!
残存的冰水四溅飞射,瞬间打湿了她精心梳理的发髻和精致的妆容。
几颗珍珠随着她的动作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尖叫着后退,双手胡乱挥舞,惊恐地呼喊:“救命!救命啊!她要杀我!快救我!”
屋外值守的那些侍卫和嬷嬷闻声,如潮水般冲入房内,团团将她围住,生怕她有半点闪失。
不多时,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灵川大步踏入房中。
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似铁,周身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只见韵儿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一手护着微微隆起的腹部,泪水涟涟,妆容花掉的脸显得格外狼狈。
她哭得如同风雨中飘摇的残花,瑟瑟发抖。
一见到萧灵川,她立刻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扑上前去死死抓住他的衣摆。
她哽咽着控诉:“夫君……她疯了……她想害我腹中孩儿……她想要我们的命啊……”
萧灵川的眸光瞬间沉了下来。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更没有给我半分解释的机会,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我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鸣不止,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的黑影。
我踉跄一步,扶住桌角才险些没有再次跌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幽暗如深渊,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柳玉芬,我警告你。若韵儿肚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慢慢割开。
一阵阵闷痛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让我手脚冰凉。
可奇怪的是,在我心底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但愿那孩子真的保不住!
像萧灵川这样薄情寡义、是非不分的男人,根本不配为人父;
而韵儿这般虚伪狠毒、两面三刀的女人,更不配母凭子贵,享受天伦之乐!
他们不配拥有圆满,不配拥有未来,更不配拥有一个健康无辜的孩子!
想到这里,原本翻腾汹涌的情绪反而奇异地平复了下来。
我的脸上愈发平静,仿佛一切都已经不在乎了,也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萧灵川见我不语,以为我是被这一巴掌打怕了,认罪伏法。
他冷哼一声,弯腰将韵儿打横抱起,转身便要离去。
临跨出门槛前,他停下脚步,回头丢下一句冰冷的威胁:
“你最好日夜祈求,保佑韵儿母子平安无事。”
厚重的木门再次“砰”地一声关上。
屋内重归死一般的寂静。
我独自站在这一片狼藉之中。
身边的家具倾倒,被褥散乱,地上还残留着大片的水渍和那些人杂乱踩踏的脚印。
但我没有动手收拾哪怕一样东西。
我只是默默地披上外衣,拖着那条仍在作痛的伤腿,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压抑了我多年的偏院。
晨曦微露,薄薄的雾气笼罩着京城的青石街道。
远处隐约传来小贩们早起的吆喝声,马蹄敲击石板路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
我穿过熙攘的人群,一步步走向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那里,矗立着我毕生心血所系的产业——风华制衣铺。
我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朱漆大门巍然挺立,气派非凡。匾额上“风华制衣”四个烫金大字在朝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刺得人眼睛发酸。
无论是京中的皇亲国戚,还是稍有家底的平民百姓,皆以在此定制一套衣裙为荣。
谁能想到,这背后那庞大如流水的收益,足以支撑起半个京城的绸缎生意?
那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额财富,早已超乎常人的想象。
站在门口,我深吸一口气,胸中积压已久的郁气终于稍稍缓解。
幸好。
幸好当初我没有选择在那绝望的夜晚殉情而亡,没有让我这十几年的心血白白落入那对狗 男女之手。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入店内。
门口悬挂的铜铃轻响。
掌柜听到动静,连忙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哟,东家来了!今日怎的这么早,可是有什么要紧吩咐?”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语气坚定而不容置疑:
“我来通知你一件事。从今日起,柜上所有账本与收入明细,全部收回,由我亲自接管。”
掌柜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惊诧。
他怔怔地望着我,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良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东家……可……可之前这铺子不是说交由大少爷打理……后来又说是转给二少爷掌管了吗?”
听到这里,我心中冷笑,唇角微扬。
暗想那人即便已经对外宣称“亡故”,躲在暗处做个死人,也不忘时刻觊觎我的产业,真是贪得无厌。
“为何要交由二少爷?”
我反问道,目光如炬。
“如今我夫君既已战死沙场,按祖制家规,这所有商铺的收益,理应重新归于我这个未亡人名下。这道理,难道还要我教你吗?”
我的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字字如钉,不容置疑。
掌柜也是个精明人,见状连忙会意。
他恭敬地从柜台后取出一根乌木拐杖递了上来。
那杖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触手温润细腻,正是我昔日惯用的物件。
只是递过来时,他面露难色,犹豫着开口:“可……二少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啊。”
我接过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冷冷一笑,目光如刃:“不好交代?那便让他亲自来找我便是。”
“是,是……”掌柜被我的气势所摄,低头应声,额角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拄着拐杖,缓步走出制衣铺。
此时夜风微凉,卷起檐角的铜铃轻响,发出叮铃铃的脆声。
暮色四合,原本喧闹的街市逐渐安静下来。
我本欲招一辆马车前往城东其余几处铺面查看,习惯性地伸手入袖时,动作却猛地一僵。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布料。
囊中空空如也,连一枚铜板都未曾剩下。
我不禁苦笑出声。
堂堂尚书府千金,手握京城最大制衣铺的东家,竟落得连雇一辆车的钱都掏不出的境地。
那些曾属于我的丰厚嫁妆、多年积攒的私房银两,仿佛就在一夕之间尽数化为烟尘,尽数填进了那个名为萧灵川的无底洞。
到头来,被世人嘲笑的傻子,竟是我自己。
正当我站在街头踟蹰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忽听得一声爽朗热情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柳玉芬!”
我回头望去。
只见吕婶子提着一只竹篮匆匆走来。
她身形丰腴,脸上堆满了笑意,一双圆圆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热忱。
她快步上前,那胖乎乎的手臂亲昵地挽住我的胳膊,声音洪亮如钟:“哎哟,我的好妹子,我正四处寻你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吕婶子虽大字不识几个,是个粗人,却心肠极热,待人最是真诚。
她一眼便瞥见了我腿上那道明显的伤疤,脸色骤变,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她怒不可遏地骂道:“哪个天杀的干的!把好好的人折磨成这样!老娘非去扒了他的皮不可!”
听到这久违的关心,我心头一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我轻声道:“多谢婶子关心。不过这伤不碍事。倒是你这么急着找我,可是有事?”
我心中暗自揣测:难道是赵宇阳后悔了?
毕竟迟迟不见我回音,他那样身份的人,或许早就没了耐心,便托人传信来断了念想?
谁知吕婶子一边往地上啐了一口,一边从粗布衣兜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封书信递给我。
她嘟囔道:“还不是那个赵公子!急得很,非要我立马送来,说是一刻都不肯耽搁,生怕晚了你就跑了似的。”
我接过信封,指尖微颤。
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刚劲有力,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抬头看向吕婶子,试探着问道:“婶子,眼下我手头有些紧,可否帮我办些事?”
她二话不说,用力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道:“你说!只要不犯王法,就是上刀山下火海,婶子我也替你走一趟!”
我心中大喜。
有了她的相助,当夜我便借着她的名义,将余下的几处铺面逐一巡视了个遍。
重新安排账目,撤换不可靠的掌柜人选,一直忙至日影西斜,方才收手。
待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萧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庭院幽深,树影婆娑,透着一股阴森之气。
刚踏入偏院的门槛,便见一人立于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夜色如墨,清冷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落,斑驳的光影投在地上。
那人倚树而立,修长的身影斜斜地投在青石地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单膝微曲,一手撑着粗糙的树干,眉目低垂,薄唇紧紧抿着,神情凝重,似有千钧心事压于肩头。
我视若无睹,径直朝屋内走去,仿佛那里根本没有人。
萧灵川却猛地跨步上前,用身体挡在了我面前。
他目光焦灼,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安。
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呼吸略显急促:“大嫂,你今日外出许久,究竟去了何处?”
我并未停步,只是淡淡回应:“不过是觉得闷,随意走走罢了。”
“走走还需带上媒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透出浓浓的不满与质问。
下一刻,他猛然伸手,死死扣住我的双肩!
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强行将我转过身来,逼我直视他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见——
昔日那个青涩的少年早已褪去了稚气,轮廓分明,眉目俊朗,气质愈发沉稳内敛。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愤怒与恐慌。
见我沉默不语,他眼神先是慌乱,继而转为滔天怒意:“若非下人密报,我竟不知你已私下联络媒人,着手改嫁之事!”
“说够了吗?”
我冷声打断了他的咆哮,神色冷峻,毫无半分愧疚之色。
“我不同意你改嫁!”他指节发白,攥得我肩头生疼。
“你不同意?”我嗤笑一声,“你以何种身份阻止?你不过是我萧家的小叔子罢了。”
萧灵川握住我肩膀的手,在夜风中一寸寸僵硬。
他死死盯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月光下,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遭,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非得这样说话?”
我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一根一根地拨开他的手指。
指尖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他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我绕过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身后传来他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大嫂,萧家待你不薄。”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待我不薄。”
我将这四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品咂,像是在品尝一颗苦涩的毒药。
最终,我竟真的笑了出来。
这笑声在空寂的偏院里显得格外突兀,惊起了老槐树上栖息的乌鸦。
那漆黑的鸟儿扑棱着翅膀掠过天际,落下几片零落的羽毛,如同这荒唐的岁月。
萧灵川站在原地,像被钉进了青石板里,动弹不得。
我没有再说一个字,反手缓缓合上了门,将他关在了我的世界之外。
七日后,赵府的聘礼浩浩荡荡地抬进了萧家大门。
那日天高云淡,秋阳如洗,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一百二十八抬红漆箱笼从街头一直排到了巷尾,每一抬都沉甸甸的,压得抬杠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打头的是两只活雁,羽毛鲜亮,精神抖擞,脖颈交缠在一起;
其后是各色绫罗绸缎、金玉珠翠、珍稀药材香料,甚至还有一整套价值连城的紫檀木书房器具。
满京城的百姓都挤在道路两旁看热闹,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漫过了萧府门前的石阶。
“这柳玉芬不是个死了男人的残花败柳么,赵状元怎的如此抬举她?”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是青梅竹马的情分!人家赵公子从未嫌弃过。”
“啧啧,倒是个痴情的种。”
我立在祠堂的窗边,隔着半透明的云母片,望着那条长龙似的聘礼队伍。
手中那炷香已燃过半,滚烫的灰烬落在指尖,我竟丝毫感觉不到疼。
吕婶站在我身后,喜得眼眶都红了,不住地抹泪:
“玉芬啊,我的好孩子,你可算是熬出头了!赵公子特意说了,这聘礼只是头一道,后续还有三十六箱书画古玩,说是记得你从前爱看那些闲书,他这些年在外游学,特意为你搜罗了不少……”
我没有应声,只是默默地将那炷香插进香炉。
白烟袅袅升起,在萧灵川的牌位前盘旋不去,久久不散。
牌位上赫然刻着“先夫萧公灵川之位”。
那金漆还簇新发亮,是去年腊月我亲手换过的。
那时我跪在这冰冷的祠堂里,哭得几近晕厥,抱着这块冷冰冰的木头,恨不能随他一同去了黄泉。
而今再看这牌位,只觉得无比讽刺。
我将香插稳,指尖轻轻抚过那几道刻痕,低声道:“萧灵川,你的牌位我不会撤。留着,日日看着,好提醒我自己曾经有多蠢。”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萧灵川几乎是闯进来的。
他显然是得了消息便一路飞奔而来,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紊乱不堪。
他的目光越过我,死死钉在院中那满地刺目的红色上。
“你当真要嫁?”
他嗓音哑得厉害,像是被人死死扼住了咽喉。
我缓缓转身,与他相对而立。
这是他惯常站的位置——祠堂正中央,那个替“亡兄”主持祭祀的地方。
从前我每每来上香,他总立在此处,眉目温和,劝我节哀顺变。
如今,他终于装不下去了。
“聘礼已收,”我的声音平静如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三书六礼,一应俱全。你说我当真不当真?”
萧灵川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要将我完全笼罩。
他压低声音,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体内即将爆发的野兽:“柳玉芬,你可知那赵宇阳是什么人?”
“今科状元,天子门生,翰林院修撰。”
我一字一顿地回答,目光如刀:“比你那个见不得光、躲躲藏藏的身份,要干净百倍。”
他脸色骤然惨白,如遭雷击。
“你以为赵宇阳真是念着旧情?”
他冷笑一声,眼底浮出近乎狰狞的嫉妒与恶意,“他不过是为了踩萧家一脚!当年他家世不如我,被萧家压着无法出头,如今他翻身了,便要拿你这个寡妇来羞辱我们——”
“够了。”
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快刀,瞬间将他的话从中截断。
“萧家。”我将这两个字咬得极轻,像是在念什么极度肮脏的不洁之物,“你也配提萧家?”
他彻底愣住了。
“萧家长子诈死欺君,与弟媳私通数年,”我看着他,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
“萧家二少爷替兄长顶罪,甘做提线傀儡。萧家老夫人明知真相,却纵容韵儿欺压发妻。这样的门楣,早就烂透了,还需要谁来羞辱?”
萧灵川像被瞬间抽去了脊骨,踉跄着后退一步,险些站立不稳。
他的嘴唇剧烈翕动着,半晌才发出干涩的声音:“你……何时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
祠堂里寂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窗棂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谁哭丧。
他忽然伸出手,像是要来握我的手腕。
我侧身避开,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
“玉芬,”他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卑微与乞求,“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
我将那支燃尽的香根丢进香炉,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你的解释,我不想知道。”
“可是——”
“萧灵川,”我抬眼,直视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暗流,“你曾问我,当年为何要殉情。”
他身体猛地一僵。
“我不是为你殉情。”我一字一句,清晰如斩钉截铁,“我是为那个在我最绝望时一脚踹开木门、为我斩杀山匪、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那片黑暗的人殉情。”
“可是那个人,从来就不存在。”
他的眼眶骤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日你踹开门,阳光从你身后涌进来。我以为是萧绍恒来救我。”
我缓缓说道,回忆如刀割,“你说你是萧灵川,萧绍恒的兄长。你说他不会嫌弃我,说错不在我。”
“你扮小丑逗我笑,你为我猎野兔,你端热水为我洗脚。”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可心却在滴血,“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都在颤抖,像在拼命忍耐着什么。
“我信你是真心待我,”我看着他,目光如炬,“所以我心甘情愿替你操持生意、变卖嫁妆、忍受婆母的白眼、忍受韵儿的欺凌。你‘死’了,我便随你死。你活着,我却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玉芬……”
“我不恨你毁我清白,”我打断他,声音哽咽,“我只恨你让我爱错了人。”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将他压垮。
他高大的身躯忽然矮了下去。
——他跪在了我面前。
我低头看他。
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此刻满是泪痕,全然不见往日的从容与矜贵。
他跪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膝下正是这些年我为祭奠他烧纸钱留下的焦黑印记。
“对不起。”他哑声道,头深深埋了下去,“当年那批山匪……是我雇的。”
我闭上眼睛。
终于,亲口承认了。
“我鬼迷心窍。”
他低着头,声音支离破碎,带着无尽的悔恨,“我想娶韵儿,可她出身商户,爹娘嫌她门第低,死活不会同意。我想让绍恒娶她,可绍恒有婚约在身。”
“于是你便毁了我。”
“我以为……只要你失了清白,绍恒便会退婚。”
他的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我没想到他宁可顶着绿帽子也不肯松口,没想到爹娘为了尚书府的面子逼我娶你……”
“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
我俯视着他,像俯视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你没想到我会真心待你,没想到我会为你殉情,没想到我会发现真相。”
他浑身都在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如今你跪在这里,”我说,“是为忏悔,还是怕失去我这棵摇钱树?”
他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痛与不可置信。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我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
有时候,沉默便是最锋利的回答。
他的神色从惊痛转为绝望,仿佛终于明白,有些路一旦走错,便再也回不了头。
“放妻书。”我开口,“三日内送到赵府。你我之间,从此两清。”
说完,我越过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柳玉芬。”
他唤我,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没有停步。
“若当年——”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带着几分破碎的哽咽,“若当年我没有做那件事,若我从一开始便真心待你,你可愿……”
“没有若。”
我的回答落进风中,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赵宇阳迎亲那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花细碎,像撕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铺满了青瓦与石阶,将整个世界装点得银装素裹。
我披着大红嫁衣坐在妆台前,吕婶红着眼为我绾发。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她的声音有些抖,铜镜里映出她悄悄拭泪的动作。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婶子,这些年多谢你。”
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好孩子,你受苦了。往后可要好好过日子,把以前的苦都补回来。”
我将那只赵府送来的赤金累丝凤簪缓缓插入发髻。
簪头垂下的珠串在眼前轻轻摇晃,流光溢彩,像隔开前尘的一道帘。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赵宇阳亲自来迎亲了。
他穿着大红官服,骑一匹雪白骏马,立在萧府门前的漫天飞雪里,像一幅工笔细描的画。
我撑着吕婶的手,一步步迈出门槛。
隔着红盖头垂下的流苏,我看见他利落地翻身下马,一步步朝我走来。
他的官靴踏过积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在向我走来这漫长的一生。
他停在距我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直接伸手来牵,而是先恭恭敬敬地躬身作揖,郑重道:
“玉芬,我来接你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克制的颤抖与深情。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春日。
那时我尚未及笄,随母亲去城外观音庙进香。
回程时马车坏了,我们被困在半山腰。
赵宇阳那时还是个瘦弱少年,恰在附近读书,听闻动静后徒步走了五里崎岖山路来寻我们。
他满头是汗,衣袍沾满泥土,狼狈不堪,却将仅有的一壶水分给我。
后来他被赵家送去江南读书,一去经年。
我及笄后,父亲为我定下萧家的亲事。他托人送来一封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愿君珍重。”
那封信我压在箱底许多年,后来为了给萧家还债,连箱子一并变卖了。
而今他将我从萧家门前接走,十里红妆,八抬大轿,昭告全城——
柳玉芬,不是被人抛弃的弃妇。
她是状元夫人。
花轿在赵府门前稳稳落下,他亲自掀开轿帘,伸出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那年山中寻我时被荆棘划破的。
我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他瞬间握住,力道轻柔却坚定,像是握住什么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洞房花烛,红烛高烧。
他轻轻揭了盖头,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目光里有太多我不忍细看的情绪——那是积压了十年的思念与心疼。
“玉芬,”他唤我的名字,声音轻柔如怕惊飞檐下的燕,“这些年……你受苦了。”
我摇头,眼眶微酸:“是我有眼无珠。”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不怪你。你只是信错了人。”
顿了顿,他又郑重道:“往后,我绝不负你。”
烛火下,他的眉眼温润如玉,褪去了状元郎的锐气,依旧是许多年前那个在山路上奔跑的纯粹少年。
我看着他,问出了心底最深的那个结:“你当真不介意?”
他自然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些,仿佛要将他的力量传递给我。
“那年你被山匪劫走,我在江南听闻消息,连夜启程回京。”
他的声音低沉,像在叙述一件极遥远的事,“我跑死了两匹马,赶到时,你已被萧灵川救回。我在萧府外站了一整夜,眼睁睁看着他牵着你从角门进去。”
“你哭得很厉害,他一直握着你的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以为……你终于找到良人了。”
烛火轻轻摇曳,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
“后来我回江南,日日读书,不敢停。”他说,“我怕一停下来,就会去想你在萧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我想考取功名,不是为了压萧家一头,”他望着我,目光灼灼,直抵人心,
“是想有朝一日,若你需要离开萧家,我有足够的能力护你周全。”
“玉芬,我等这一日,等了十年。”
我的眼眶渐渐湿热,泪水终于决堤。
他轻轻抬手,为我拭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泪。
“往后,”他说,“只有欢喜,没有眼泪。”
红烛燃尽,窗外雪霁天青。
婚后第三日,萧家出事了。
韵儿小产了。
消息是吕婶子悄悄递进来的。
她站在赵府后门,神色复杂,带着几分唏嘘。
“说是那日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她压低声音,“血流不止,大夫赶到时孩子已保不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萧二爷……不,萧灵川,他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萧老夫人受了刺激,一病不起。”
我靠在窗边,阳光透过新糊的窗纸落在手边,暖融融的。
“知道了。”我说,声音平静。
吕婶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玉芬,那孩子……真不是你……”
我看着她,平静道:“不是我。”
她松了口气,连连点头:“我就说,你不是那种人。”
我没有解释。
那日韵儿扑上来辱骂我时,我只是反扣了水盆。那盆水至多是冰了些,根本不足以让她滑倒。
真正让她摔跤的,是她做贼心虚。
她害怕萧灵川对我旧情复燃,日日心神不宁,夜夜疑神疑鬼。
听说那日她立在廊下偷听萧灵川与下人说话,一时慌神,脚下踏空,从三级台阶上滚落。
自作孽,不可活。
又过了几日,京中开始流传一些耸人听闻的传闻。
说是萧灵川与弟媳韵儿有染,说萧家二少爷早已不是萧绍恒本人,说当年柳玉芬被劫的山匪乃是萧灵川暗中指使。
传闻不知从何处而起,却如野火燎原,一夜间传遍京城。
萧家闭门谢客,却挡不住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
赵宇阳那日下朝归来,在书房里沉默许久。
我推门进去,他正对着窗外出神。
“是你做的?”他问。
“是。”我没有否认。
他回头看我,目光中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这些事,”他说,“你本该早些说出来,让我替你分担。”
我摇头:“从前说出来,没人信我。如今说出来,也并非为了所谓的公道。”
“那是为了什么?”
我望着窗外那片澄净的蓝天,轻声道:“为了让真相浮出水面。至于水面之下是清是浊,我不在意了。”
他走过来,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
“好。”他说,“你想做的事,我陪你。”
萧家彻底败落,是在那年岁末。
萧灵川诈死欺君、雇匪伤人、冒名顶替的事被大理寺查出实证。
当年那批山匪中有一人落网,为了减刑,供出了十年前的旧案。
天子震怒,下旨褫夺萧家所有爵位封号,萧灵川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回京。
而萧绍恒——真正的萧绍恒,原来并未死去。
他只是被亲生兄长软禁在城外的庄子里,整整五年。
韵儿致死也没想到,她嫁的是个冒名顶替的假二爷,而她真正的丈夫却被囚禁在地狱。
流放那日,我立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支押解队伍。
萧灵川戴着沉重的木枷,披头散发,步履蹒跚。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回头望向高高的城门。
隔着茫茫人海,他望不见我。
可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我转身,没有再看一眼,朝城楼下走去。
赵宇阳在台阶尽头等我。
他穿着玄色大氅,立在凛冽的北风中,眉目温和如初。
“回去吧,”他说,“风大。”
我点点头,将手放入他掌心。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隔绝了所有的前尘旧事。
又是许多年过去。
那年初春,赵宇阳外放江南任职,携我同往。
我们在西湖边赁了一处幽静的小院,院中种了一株海棠。
他公务之余,便与我在树下煮茶读书,一如当年在山寺偶遇的那个少年。
某个黄昏,整理旧物时,一封泛黄的旧信从书匣中滑落。
我拾起展开。
是许多年前他托人送来的那封——只有一行字。
“愿君珍重。”
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他端着茶盏从屋里出来,见我对着信纸发怔,便温声问:“在看什么?”
我将信小心叠好,放回匣中。
“在看故人。”我说。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热茶递到我手边。
窗外,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细碎的春光。
我低头饮茶,茶汤温热,苦中回甘。
许多年前那个跪在祠堂里、以为此生再无出路的新妇,大约永远不会想到——
原来一个人,也可以不必溺死在往事里。
原来前路,竟还很长。
原来这人间,仍有可待的春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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