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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大雪。
沈念慈站在灶台前,手中的锅铲机械地翻动着锅里的蛋饺。金黄的蛋皮在猪油里滋滋作响,她夹一撮肉馅放上去,用筷子轻轻合上边缘,一个元宝状的蛋饺就成了。这套动作她做了三十年,从她嫁进沈家那年起,每年除夕前都要做。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几声,像是试探。厨房的热气模糊了玻璃,她看不清外面的雪有多大,只能听见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呜咽。
“妈,还要多久?”
女儿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沈念慈没回头:“快了,你爸呢?”
“在院子里扫雪。”
沈念慈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蛋饺差点糊了。她飞快地翻了个面,没接话。
女儿小禾今年二十三,在上海工作,昨天才到家。一进门就嚷着想吃她做的蛋饺,说外面的都不对,不是那个味儿。沈念慈嘴上说“有什么好吃的,不就是肉包蛋皮”,心里却是欢喜的。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剁肉馅,打蛋液,熬猪油。
门响了,沈念慈听见丈夫周朴在门口跺脚的声音,然后是扫帚靠墙的响动。
“雪大得很。”周朴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像是说给小禾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爸你快来烤烤火,冻坏了吧。”小禾的声音脆生生的。
“不冷。”
沈念慈把火调小,转身去拿盘子。透过厨房的门,她看见周朴站在堂屋中间,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脸冻得有些红,却没有往火盆边去,只是站着,看着墙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眉眼和周朴有几分像,但更清秀些。那是周家老大,周朴的哥哥,去世二十五年了。
沈念慈把蛋饺盛出来,端到堂屋的桌上。桌子已经摆满了碗盘,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都是周朴爱吃的。每年都是这些菜,三十年没变过。
“哥的碗筷摆了吗?”周朴问。
“摆了。”
沈念慈看了眼桌子的最东边,那里单独放着一副碗筷,酒杯里已经斟满了黄酒。这是周家的规矩,年夜饭要给死人留位置。
小禾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个红纸包:“妈,你看,我写的春联。”
沈念慈接过来看了一眼,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岁岁平安”四个字。她笑了一下:“贴门上吧。”
“我去贴。”小禾跑出去,门开的时候,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火盆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沈念慈看着那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她也这样看着一盆火,只是那火不在堂屋,在院子里。火盆里烧的是纸钱,纸灰飘得满天都是,像是黑色的雪。她跪在火盆边上,肚子里怀着五个月的小禾,旁边是周朴,再旁边是公公婆婆。
那是周家老大出殡后的第一个除夕。
周家老大叫周简,是腊月二十八那天没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河里结了厚冰,周简在冰上走,冰裂了。等人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周朴从那时候起就不太爱说话了。
沈念慈起初以为他是伤心,毕竟那是他亲哥,两人相差两岁,从小一起长大。可后来她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有一年清明节,她去给周简上坟,周朴没去。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朴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周简的照片,手里拿着个东西。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块怀表。
“这是哥的?”她问。
周朴猛地抬头,脸上的表情让她心里一惊。那表情她没法形容,像是害怕,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从哪里找到的?”
“在他以前的衣服口袋里,我今天翻出来的。”
周朴接过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他把表揣进自己口袋里,说:“我收着。”
后来沈念慈才知道,那块怀表是周朴爹妈给周简的,周简从小贴身带着,走哪儿都带着。可周简落水那天,怀表怎么会在他衣服口袋里?他那天穿了棉袄,棉袄是沈念慈头年冬天给他做的,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口袋是缝死的,根本放不了东西。
沈念慈没问。
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妈,春联贴好了。”小禾跑进来,脸冻得通红,搓着手往火盆边凑。
沈念慈回过神:“快去洗手,该吃饭了。”
小禾应了一声,往厨房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对了妈,我昨天整理东西,在阁楼里找到一块老怀表,是咱家的吗?”
沈念慈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头也没抬:“什么怀表?”
“就是那种老式的,金色的,盖子上面刻着字。”小禾比划着,“我拿去给爸看,爸说是他哥的,然后就收起来了。”
沈念慈直起身,把筷子放在桌上:“吃饭吧。”
小禾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朴从里屋出来,在桌前坐下。他看了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眼东边那副空碗筷,说:“吃吧。”
三个人开始动筷子。电视开着,放着春晚,热闹的声音填满了屋子。沈念慈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吃到一半,周朴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怀表。
“小禾,这个给你。”他把怀表放在女儿面前。
小禾愣了一下:“爸,这不是大伯的遗物吗?给我干嘛?”
“你收着。”周朴说,“以后...留个念想。”
沈念慈看着那块表,表盖上的花纹她认得,是个“周”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简落水那天,她在河边洗衣裳。听见人喊救命的时候,她跑过去,看见冰面上裂了一个大口子,周简的手在水面上扑腾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有人跳下去救,没救上来。
后来周朴来了,站在河边,脸色煞白,一句话没说。
那天晚上,沈念慈在周朴换下来的衣服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就几个字,她认得是周简的笔迹:
“朴弟,表我拿走了。”
沈念慈把纸条烧了,烧得干干净净。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跟周朴提过这事。
“妈?”小禾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想什么呢?”
沈念慈摇摇头:“没什么。表你收着吧,你爸给你就拿着。”
小禾把表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表还能走吗?”
周朴说:“能走。我上过弦。”
小禾拧了拧表盖,表盖弹开,露出表盘。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滴答。滴答。滴答。
沈念慈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响,响得她心里发慌。
她站起来:“我去端汤。”
厨房里,她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砂锅里的鸡汤还在火上煨着,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掀开锅盖,水蒸气扑了她一脸,热的。
她把汤端出去,放在桌子中央。
“喝汤吧。”
小禾盛了一碗,喝了一口:“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沈念慈笑笑,没说话。
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了。主持人的声音很激动,喊着“十、九、八、七”。
小禾也跟着喊。
窗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鞭炮声,震得窗户嗡嗡响。火盆里的炭火被震得跳动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零点了。
周朴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大门。外面是一片白,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沈念慈说:
“那年,也是这么大的雪。”
沈念慈知道他说的是哪年。
她没接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外面的雪。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地上,落在房顶上,落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
“妈,爸,快来放鞭炮。”小禾抱着鞭炮跑出来。
周朴接过鞭炮,走到院子中央,点燃了引线。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来,火光在雪地里跳跃,映得人脸上忽明忽暗。
沈念慈看着周朴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背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他什么时候老的?她怎么没注意?
鞭炮放完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细细的,像是谁在叹息。
“进屋吧。”周朴说。
三个人进了屋,关上门。火盆里的火快熄了,只有几点暗红在灰烬里闪烁。沈念慈往里添了几块炭,用火钳拨了拨,火又旺起来。
小禾靠着沈念慈,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她坐了一天车,又闹腾到现在,早就累了。
沈念慈没动,就那么坐着,看着火。周朴也坐着,看着火。
过了很久,周朴忽然说:“那张纸条,你烧了吧?”
沈念慈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什么纸条?”
周朴没看她,还是看着火:“你知道我说什么。”
沈念慈沉默了一会儿,说:“烧了。”
“烧了好。”周朴说,“烧了好。”
火盆里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炸开了。
“那年,”周朴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哥来找我,说要表。我没给。他说那是爹妈给他的,我说你成天戴着,让人笑话,跟个孩子似的。他生气了,说我不懂。然后就走了。”
沈念慈听着,没说话。
“后来他去河边,我也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周朴顿了顿,“要是当时我把表给他...”
“别说了。”沈念慈打断他。
周朴不说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火,听着雪落。
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盖住了院子里的脚印,盖住了鞭炮的碎屑,盖住了一切痕迹。
天快亮的时候,沈念慈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周简还那么年轻,笑着,眉眼温和。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轻声对周朴说:“睡吧,明天还要拜年。”
周朴点点头,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放在桌上的怀表。
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外头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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