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这年,我终于熬到了退休。人生好像刚要掀开轻闲的一页,晨起逛早市买新鲜的果蔬,午后坐在阳台晒着太阳织毛衣,傍晚和老伴挽着手在小区散步,这些我憧憬了十几年的画面,却在退休手续办完的第三天,碎得彻彻底底。
那是个普通的周二,我提前回家想给他做顿拿手的红烧肉,推开门却看到玄关处摆着一双不属于我的女士高跟鞋,款式精致,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客厅的窗帘拉着,卧室里传来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我的耳朵里。我站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却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歇斯底里地冲进去质问,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结婚三十年,从青涩年华到鬓生白发,我们一起熬过了日子的清贫,看着孩子从蹒跚学步到成家立业,我以为这份相濡以沫的感情,能抵得过世间所有的波澜。我总觉得,人到中年,爱情早已变成了亲情,是左手牵右手的习惯,是柴米油盐的陪伴,却忘了,人心是会变的,有些东西,不是熬过来了,就会一直属于你。
我没有进去打破那难堪的场面,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转身下楼,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下午。夕阳西下,余晖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过往的点滴在脑海里翻涌,从初识的心动,到婚后的磨合,再到后来为了家庭的奔波,那些曾经的美好,此刻都成了讽刺。我想过哭闹,想过质问,想过让他身败名裂,可转念一想,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何必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不爱了就是不爱了,纠缠不休,不过是互相折磨。
回到家时,他已经收拾好了残局,脸上带着愧疚和慌乱,想跟我解释什么。我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说:“不用解释了,我都知道。离婚吧,我什么都不要,净身出户,只求一别两宽。”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错愕,反复问我是不是真的想好了。我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当晚,我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我的退休证、身份证,没有跟孩子说,也没有跟亲戚朋友抱怨,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家。走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晚风拂过脸颊,我才终于感受到一丝解脱,没有不舍,只有一种放下重负的轻松。
很多人都说我傻,放着好好的家不待,非要净身出户,就连孩子后来知道了,也劝我回去,说父亲知道错了,想弥补。可我知道,破镜难重圆,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个家,已经没有了我的位置,也没有了让我留恋的理由。
我拿着仅有的一点积蓄,去了一个南方的小城,那是我年轻的时候想去却一直没去成的地方。小城不大,节奏很慢,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街边有开满鲜花的小店,江边的晚风温柔又惬意。我租了一个小单间,一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月季和茉莉,推开窗就能闻到花香。
退休后的日子,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每天清晨,我会去江边晨练,跟着大爷大妈们打太极、跳广场舞,虽然动作生疏,却乐得自在;上午去菜市场买菜,跟摊主讨价还价,回家做一碗简单的汤面,慢悠悠地吃着,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时光;下午要么坐在院子里看书、织毛衣,要么去附近的公园散步,跟偶遇的老人聊聊天,说说家长里短,没有勾心斗角,没有鸡毛蒜皮;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看电视剧,刷刷短视频,累了就睡,不用再等谁回家,不用再为谁操心。
我戒掉了几十年的唠叨,也放下了对别人的期待,不再为了家庭牺牲自己的喜好,不再为了迁就别人委屈自己。我开始学着养花、泡茶,学着用手机拍风景,学着跟自己相处。从前的我,总是围着家庭转,忘了自己是谁,而这两年,我终于找回了自己,那个爱笑、爱自由、有自己小世界的自己。
偶尔,孩子会给我打电话,说父亲的近况,说他自从我走后,整日郁郁寡欢,烟酒不离手,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发呆,看着我曾经坐过的位置,一言不发。孩子说,他后悔了,想让我回去,可我只是听着,不置可否。路是他自己选的,苦果也该由他自己尝,我不恨他,也不怨他,只是再也不爱了,也再也回不去了。
我以为,我们的人生,就这样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有交集,直到两年后的一个清晨,我接到了孩子哭着打来的电话,说他心梗突发,送进医院抢救无效,走了。
那一刻,我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像一块小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泛起一丝微澜,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没有立刻回去,只是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看着院中的月季开得正艳,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地上,斑驳陆离。
有人说,我该难过,该惋惜,毕竟夫妻一场,三十年的情分,可我真的没有。不是冷血,也不是无情,而是那份情,早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殆尽了。我难过的,从来不是他的离开,而是那个曾经满心欢喜跟他过一辈子的自己,再也回不来了;我惋惜的,也从来不是我们的婚姻,而是那些被辜负的时光,那些我为家庭付出的青春。
回去处理后事的那段日子,我依旧平静,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有条不紊地帮着孩子打理一切。看着前来吊唁的亲友们惋惜的目光,听着他们说“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我只是淡淡一笑,不做辩解。人心散了,家也就散了,这不是谁的错,只是缘分尽了。
处理完后事,我没有留在那个充满回忆的家,而是又回到了南方的小城,回到了我的小院子里。依旧是晨起晨练,午后养花,傍晚散步,日子平淡又安稳。只是偶尔,在某个安静的夜晚,我会想起那个陪我走过三十年的人,想起那些曾经的美好,却没有丝毫的情绪,只是像想起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有人问我,后悔吗?后悔当初一声不吭地离开,后悔没有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后悔过。五十五岁的离开,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我用两年的时光,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找回了丢失的自己,这就够了。
人生这趟旅程,有人陪你走一程,有人陪你走一生,不是所有的陪伴都能走到最后,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抵得过时间和诱惑。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有些情,爱着爱着就淡了。与其在一段糟糕的关系里互相消耗,不如及时止损,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五十知天命,五十五岁的我,终于懂得,女人这一生,最该依靠的,从来不是丈夫,不是孩子,而是自己。与其盼着别人给自己幸福,不如自己给自己幸福。学会放下,学会释怀,学会为自己而活,才是对余生最好的交代。
他的落幕,成了我人生里的一段过往,而我的新生,才刚刚开始。往后余生,不问过往,不念旧人,只守着自己的小日子,三餐四季,平安喜乐,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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