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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我带四个娃净身出户,弟沉默接纳,一年后前夫跪求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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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

一声巨响,堆成小山的衣服从柜门里垮下来,砸在地板上,红的绿的,孩子的巴掌大的小棉袄,女人的蕾丝边睡衣,滚成一团。

苏锦蹲下去捡,手刚碰到那件粉色的婴儿连体衣,腰就酸得像是被人从中间折了一刀。她咬着牙直起身,手掌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腰可真酸啊……”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自己。

屋里没人应她。

客厅那头,前夫张德伟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正跟她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她自己非要带走,我有什么办法?四个孩子,我倒是想留,她不肯给啊。再说了,我这不还得打工吗?我妈身体也不好,带孩子带不动……”

带不动。

苏锦手里的动作顿住了。她盯着地板上那堆衣服,盯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带不动。

她一个人带了九年,生了三个,最后一胎是双胞胎儿子。九年,一千多个日夜,喂奶换尿布哄睡看病做饭洗衣,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带不动”。这会儿轮到男人带孩子了,就成了“带不动”?

她没抬头,继续把衣服往蛇皮袋里塞。手在发抖,她自己都没发现。

“锦儿,差不多了吧?”弟弟苏磊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锅铲。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点没长开的稚气,这会儿眉头拧成个疙瘩,“先吃饭,吃完再收,我炒了鸡蛋……”

“不饿。”

苏锦两个字扔过去,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她不敢停,一停下来,那股子气就要从胸口顶上来,顶到嗓子眼,顶得她想骂人、想砸东西、想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不能哭。

四个孩子还在隔壁屋。

“妈——”六岁的大女儿苏念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断了胳膊的塑料娃娃,“这个带吗?”

“带。”苏锦没抬头,“都带。”

“那我弟的奶瓶呢?”

“带。”

“妈,弟弟哭了。”

苏锦的手终于停了。她直起身,扭头往隔壁屋看了一眼,果然,双胞胎里的老大正扯着嗓子嚎,脸憋得通红。老二倒是没哭,趴在床上啃自己的脚丫子。

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腿像是灌了铅,腰像是折了,脑袋嗡嗡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来。”苏磊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撂,大步流星进了屋,一把抱起嚎哭的那个,笨拙地拍着后背,“乖啊乖啊,舅舅在,舅舅在……”

苏锦看着弟弟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弟弟今年才二十五,还没结婚,女朋友谈了两年,本来今年要见家长的。这会儿她把四个孩子带回娘家,那姑娘家还能同意这门亲事吗?

她不敢想。

“锦儿。”爹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要不……再商量商量?四个孩子都带走,你一个人咋养活?”

“我能养活。”

“你拿啥养活?你又没房子,又没工作,回你妈那儿挤那一间小屋,你……”

“我能养活!”

苏锦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她扭过头,盯着门口那个站着的男人,和前夫站在一起的男人,她的亲爹。

老头被她这一嗓子吼愣了。

张德伟也愣了,愣完之后,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扭脸对老丈人说:“您看,就这脾气,我这些年……”

“你闭嘴!”

苏锦冲过去,手指头差点戳到前夫脸上。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憋在眼眶里,硬是没掉下来,“张德伟,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九年,我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伺候你爹妈,伺候你,我哪点对不住你?你妈天天摔盆打碗指桑骂槐,你在哪儿?你在外面喝酒!我发烧四十度还得给双胞胎喂奶,你在哪儿?你在外面打牌!我求过你一次吗?我吭过一声吗?你现在跟我说‘带不动’?我带得动!我就是累死,我也带得动!”

一口气说完,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张德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姐……”苏磊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看着姐姐这副模样,眼睛也红了。

“收东西。”苏锦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收完就走,一分钟也不多待。”

她转身回了屋,继续往袋子里塞东西。衣柜清空,抽屉清空,床头柜上那些发卡一个一个扔进塑料袋——二十多个发卡,五颜六色,都是这些年她攒的。最便宜的五毛钱一个,最贵的也不过三块,买不起金的银的,买几个发卡扎头发,算是她这辈子唯一的一点爱好。

她拿起最后一个发卡,是一只粉色蝴蝶结,三年前买的,大女儿说好看。

她攥着那只发卡,忽然蹲了下去。

“哇——”

哭声冲破喉咙,像憋了九年的洪水,终于决堤。

“全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行了吧!我走!我走还不行吗!这个破家,我死都不回来!我一个人能养!我一个人能把孩子养大!凭什么……凭什么要受这份窝囊气……”

苏磊扔下孩子跑过来,一把抱住姐姐。

怀里的孩子也在哭。

隔壁屋的两个孩子听见动静,也跟着哭。

四个孩子的哭声,和一个女人的哭声,混在一起,撕心裂肺。

张德伟站在门口,脸别过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父亲蹲在墙角,闷着头,一根接一根抽烟。

太阳落下去了。

天黑了。

“姐,吃饭。”

苏磊把一碗炒鸡蛋搁在桌上,又端来一盆稀饭,一碟咸菜。

桌子太小。四个孩子往那儿一坐,碗都摆不开。苏念挨着妹妹苏恬,双胞胎挤在一张凳子上,老大伸手抓菜,老二往地上扔勺子。

苏锦端着碗,一口稀饭咽下去,咸的。

眼泪掉进碗里,她没吭声,低头继续喝。

爹妈在厨房里小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弟那对象咋办?人家要是嫌咱家……”

“我咋知道咋办,闺女都这样了,还能撵出去?”

“我不是撵,我是说……唉……”

苏锦把碗搁下。

“妈,我吃饱了。”苏念仰起脸,小脸上糊着饭粒。

“嗯。”苏锦伸手给她擦掉,“去玩吧。”

“妈,我想回家。”

苏锦的手顿住了。

“这不是咱家吗?”

苏念歪着脑袋看了看四周,这间陌生的、堆满行李的、连转身都费劲的小屋子,摇摇头:“不是。”

她没说话。

双胞胎又开始哭。

苏锦起身走过去,一手一个抱起来。两个肉团子在怀里蹬腿挣扎,哭声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嘴里机械地念叨着:

“别哭,别哭,宝贝乖,很快就长大了……上幼儿园就好了……妈就能轻松了……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孩子们还在哭。

夜还在继续。

第二天早上五点,苏锦就醒了。

不是醒的,是疼醒的。腰疼,背疼,头疼,眼睛肿得睁不开,嘴里一股苦味。她躺在娘家的那张小床上,身子底下是一床硬邦邦的旧棉絮,翻身的时候,弹簧吱呀一声。

双胞胎睡在她两边,一个搂着她的胳膊,一个把脚搭在她肚子上。小的那个睡相不好,口水流了她一肩膀。

她没动。

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然后轻轻把孩子的脚挪开,把胳膊抽出来,下了床。

五点十分,外面还黑着。她摸到厨房,捅开炉子,烧水,热上昨晚的剩饭。锅里咕嘟咕嘟响的时候,她蹲在灶门口,抱着膝盖发呆。

昨天那场大哭,像是把九年的眼泪都哭干了。今天眼睛干涩涩的,挤都挤不出一滴。

“妈……”

苏念披着她的小棉袄,光着脚跑出来。

“咋不穿鞋?”苏锦眉头一皱,“地上多凉!”

“妈,我想上厕所。”

“去啊。”

“我不敢……黑……”

苏锦叹口气,起身拉着女儿的手,穿过黑漆漆的院子,把她送到厕所门口。冷风灌进脖子,她打了个哆嗦。

回来的时候,大女儿忽然问:“妈,咱以后就住这儿吗?”

苏锦愣了一下:“嗯。”

“那爸爸呢?”

“……没了。”

“什么叫没了?”

苏锦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女儿。六岁的小孩,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着一整个问号。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发现解释不了。

什么叫没了?

那个男人还在,还在那个家里,还在那间他们一起住了九年的屋子里。是她没了。是她带着四个孩子没了。

“别问了,睡觉去。”

把女儿塞回被窝,她又坐回灶门口。

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忽明忽暗。

八点半,苏磊出门上班。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姐,中午我给你送饭回来,你别自己做。”

“不用,你上班忙。”

“没事,我骑车快。”他说完就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姐,你别多想啊,住着就住着,咱家就是你家。”

苏锦没说话,冲他挥挥手。

等人走了,她才靠着门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弟弟还是那个弟弟,小时候跟在她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弟弟,这会儿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可她呢?她这个当姐姐的,没给弟弟攒下什么,倒给弟弟添了一屁股麻烦。

“妈,弟弟拉了!”

屋里传来二女儿的喊声。她赶紧进去,果然,双胞胎里那个小的拉了一裤兜,正蹬着腿哇哇哭。她手忙脚乱地打水、洗屁股、换尿布,刚收拾完,另一个又开始哭,饿了。

喂奶、拍嗝、哄睡。

忙完这一圈,已经快十点了。

苏念跑过来问:“妈,我今天能去上学吗?”

苏锦一愣。

对,女儿要上学。她还得给女儿找学校。

从江西到这儿,跨了省,户口不在这边,转学手续怎么办?找谁办?她一概不知道。

“能。”她说,“妈想办法。”

办法还没想出来,敲门声响了。

苏锦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件干净的呢子大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女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请问,这是苏锦家吗?”

苏锦点点头,心里犯嘀咕。她不认识这人。

“我是社区的王主任,”卷发女人笑着说,“听说你带着孩子搬回来了,来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

苏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来帮忙。

“进来坐……屋里乱……”

王主任摆摆手,直接迈进门槛,往屋里扫了一眼。双胞胎在里屋睡觉,两个女儿趴在桌边,苏念在写作业,苏恬在画画。地上堆着没打开的行李,墙角还摞着三四个蛇皮袋。

“四个孩子?”王主任问。

“嗯。”

“大的几岁?”

“六岁,小的那个一岁不到,双胞胎。”

“就你一个人带?”

苏锦点点头。

王主任叹了口气,扭头对年轻姑娘说:“小周,记一下。”

那个叫小周的姑娘从包里掏出本子,飞快地记着。

“孩子上学的事办了吗?”王主任又问。

“还没……”

“行,这个我帮你问。你先把户口本、身份证、离婚证准备好,到时候去街道开个证明。”王主任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电话,有啥困难直接打。”

苏锦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白底黑字,印着“社区居委会 王秀兰”。

她攥着那张名片,忽然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

王秀兰又看了看屋里,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苏念低着头写字,苏恬趴在桌上涂鸦,画的是几个小人,手拉着手。

“这是你画的?”王秀兰凑过去问。

苏恬抬起头,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奶奶,点点头。

“画得真好。”王秀兰夸了一句,起身对苏锦说,“你先安顿下来,有啥事随时找我。对了,咱们社区有个互助群,回头让小周拉你进去,有啥二手的东西,群里喊一声,大家都能帮衬。”

说完她就走了,风风火火的,留下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

苏锦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拐过巷子口,消失在视线里。

风灌进脖子,她打了个激灵,才回过神来。

下午两点,她把双胞胎哄睡着,让大女儿看着,自己揣着户口本去了街道办。

办转学的事比想象中顺利。工作人员一听她的情况,二话没说,给她开了一堆证明,又告诉她先去哪个学校、找哪个老师、带哪些材料。她拿着那张纸,站在街道办门口,看了又看,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说不出来的哭。

就好像一直背着山走路的人,忽然有人过来帮你托了一把。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苏磊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呼呼响,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姐,回来了?顺利不?”

“顺。”

“那就行!”苏磊颠着锅,“我今天买了排骨,炖汤喝,补补!”

苏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弟弟忙活的身影,忽然问:“小磊,你那对象……咋样了?”

苏磊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啥咋样?”

“人家知道咱家这情况吗?”

苏磊没吭声,继续炒菜。

“小磊,”苏锦往前走了一步,“姐问你话呢。”

“知道。”苏磊低着头,把菜铲进盘子里,“她说了,不碍事。”

“真的?”

“真的。”

苏锦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油烟机呼呼响,盖住了一切声音。

“她要是真这么说,”苏锦声音有点哽,“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人家。”

“姐,”苏磊忽然转过身,端着盘子,眼睛红红的,“你别操心我,你先把自己顾好。你顾好自己,就是对我好了。”

苏锦没说话,转身出了厨房。

风有点凉。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星星稀稀拉拉的,不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苏锦早上五点起床,喂奶、换尿布、做饭、送大女儿上学、回来接着带老二和双胞胎。中午弟弟送饭,或者她自己凑合一口。下午带三个小的,抽空收拾屋子、洗衣服。傍晚接大女儿放学,回来做饭、喂孩子、哄睡。

一天下来,躺到床上的时候,全身骨头像散了架。

但她没再哭过。

不是不想哭,是没力气哭了。

第三周的周四,苏锦接到一个电话。

“请问是苏锦吗?”一个女人的声音,挺年轻的。

“是。”

“我叫陈姐,是王主任介绍来的。我有个家政公司,听说你一个人带四个孩子,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干点活?时间灵活的,可以带孩子来。”

苏锦愣了一下。

“干活?”

“对,我这边有些客户需要打扫卫生,按小时算钱,你啥时候有空啥时候去,孩子可以带着。当然带孩子干活慢点,钱少点,总比没有强。”

苏锦握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喂?在听吗?”

“在……在听。”她深吸一口气,“我愿意。啥时候能干?”

“明天就有一个活,你要是有空,早上九点,我发地址给你。”

挂了电话,苏锦站在屋里,看着满地乱爬的双胞胎,看着趴在桌上写字的苏念,看着抱着娃娃发呆的苏恬。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第二天九点,苏锦背着双胞胎,牵着苏恬,准时到了那个地址。

是一个老旧小区,六楼,没电梯。她背着孩子爬上去,气喘吁吁。

开门的是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的。一看见她背着孩子,愣了一下。

“哎哟,你这是……”

“阿姨好,我是陈姐介绍来打扫卫生的。”苏锦擦了把汗,“孩子没人看,我带着,不耽误干活。”

老太太看看她,又看看她背上的双胞胎,再看看牵着手的苏恬,眼圈忽然红了。

“进来进来,”老太太让开门口,“快进来歇歇,爬六楼累坏了吧?哎哟,这两个还是双胞胎吧?几个月了?”

“快一岁了。”

“一岁?一岁就背出来干活?”老太太声音颤了,“你男人呢?”

苏锦没说话,把孩子放下来,开始收拾东西。

老太太没再问。

她颤巍巍地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杯热水,又拿了几块点心,递给苏恬。

“吃吧,孩子。”

苏恬抬头看妈妈。

苏锦点点头。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苏锦扫地、擦灰、拖地、收拾厨房,一会儿都没闲着。背上的双胞胎睡醒了,开始哼唧,她就把他们放下来,让苏恬看着,自己接着干。

“行了行了,”老太太看不过去了,“别干了,坐会儿。”

苏锦看了看表,才干了四十分钟。

“阿姨,陈姐是按小时算的,我……”

“钱我给你,你坐下,陪我说说话。”老太太拍拍旁边的凳子。

苏锦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你叫啥?”

“苏锦。”

“苏锦……”老太太念叨了两遍,“好名字。苏是姓,锦是啥?锦绣的锦?”

“嗯。”

“锦绣前程那个锦?”

苏锦苦笑了一下:“我妈起的时候是这么想的,后来……”

后来就没啥锦绣前程了。

老太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有三个儿子。”

苏锦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老大在上海,老二在深圳,老三在美国。”老太太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啥情绪,“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一趟。这房子就我一个人。”

苏锦还是没说话。

“我以前也带过孩子,带大三个。”老太太自顾自地说,“那时候比你还难,没自来水,没煤气,冬天在河边洗衣服,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男人不管,整天在外面喝酒。我一个人,硬是把三个孩子都拉扯大了。”

苏锦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堵。

“拉扯大了又咋样?”老太太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苦,“都飞了,剩我一个。”

屋里安静了几秒。

双胞胎在地上爬来爬去,苏恬靠在妈妈腿上,小口小口吃着点心。

“闺女,”老太太忽然伸手,拍了拍苏锦的手背,“你比我强。你还有弟弟,还有爹妈,还有这四个孩子。孩子小的时候累,熬一熬就过去了。等他们长大,你就知道了,这累,是甜的。”

苏锦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

“行了,干活吧。”老太太站起来,“我睡那个屋,床底下有点灰,你帮我扫扫。”

干完活出来,苏锦手里多了两百块钱。

老太太非给的,说按小时算太亏了,直接给整的。

她推了半天,没推掉。

回家的路上,苏锦背着双胞胎,牵着苏恬,走在太阳底下。风还是凉的,太阳晒着却有点暖。

“妈,”苏恬忽然仰起脸,“那个奶奶为啥一个人住?”

“她孩子都在外地。”

“为啥不回来?”

苏锦想了想,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她一个人,害怕不?”

“不知道。”

“妈,”苏恬攥紧她的手,“等我长大,我不去外地,我陪你住。”

苏锦脚步顿了顿。

“好。”她说。

回到家,苏念已经放学了,正趴在桌上写作业。苏磊也下班了,在厨房忙活。

“姐,回来了?”他探出头,“今天咋样?”

“挺好的。”苏锦把双胞胎放下来,掏出那两百块钱,递给弟弟,“给,这个月的菜钱。”

苏磊看了一眼,没接。

“你留着。”

“我有。”

“你有是你有,这是菜钱。”

苏磊还是没接,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姐,你真打算这么一直下去?”

苏锦手顿在半空。

“啥意思?”

“我是说……”苏磊挠挠头,“你不能一直靠打扫卫生养活四个孩子吧?念儿马上要上学,恬恬也快了,双胞胎再大点要上幼儿园,这花销……”

“我知道。”

“那你想过以后咋办没?”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她说,“我想去学个手艺。”

“啥手艺?”

“还没想好。”苏锦把钱搁在桌上,“反正边干边想,总会有办法的。”

苏磊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晚上,苏锦把四个孩子都哄睡着,自己坐在院子里,看天。

星星比前几天多了一点。

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苏锦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的,“我叫李强,是王主任介绍来的。听说你一个人带四个孩子,想问问你有没有空来我店里帮忙?我开了一家小吃店,缺人手,你可以带着孩子来。”

苏锦愣了一下。

又是王主任。

“我……我没干过小吃店……”

“没事,简单,就是端端盘子、收收钱。你要是愿意,明天来试试?”

“好。”她说,“我愿意。”

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苏锦带着苏恬,去了那家小吃店。

店不大,十来张桌子,卖包子稀饭面条。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说话挺和气。

“来了?”李强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坐,先吃饭。”

苏锦没坐,把孩子放下就开始帮忙。擦桌子、摆碗筷、招呼客人,一会儿也没闲着。苏恬乖乖地坐在角落里,抱着妈妈给的娃娃,不吵不闹。

中午最忙的时候,店里坐满了人。苏锦端着两碗面,在桌子中间穿梭,额头上全是汗。双胞胎在背上哭,她顾不上哄,只能一边走一边晃。

“老板,”有个客人喊,“这是你家新招的?”

“不是我家,”李强在后厨应了一声,“是来帮忙的,一个人带四个孩子,不容易。”

客人看了一眼苏锦背上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娃,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另一个娃,叹了口气。

“不容易是真不容易。”他站起来,“老板娘,你坐会儿,我自己端。”

苏锦愣了一下,客人已经把碗接过去了。

“没事,你歇着。”客人冲她摆摆手,“我年轻时候我妈也是一个人带我们仨,我知道这滋味。”

苏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发堵,没说出来。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了。李强从后厨出来,端着一碗面,搁在苏锦面前。

“吃。”

苏锦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口唾沫,没动。

“吃吧,不收钱。”李强坐下,“你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没吃,我都看见了。”

苏锦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

她赶紧把脸别过去,假装是被热气熏的。

李强没说话,起身去收拾碗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要是愿意,以后每天来。按小时算钱,比打扫卫生多点儿。”

苏锦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李强把碗摞起来,“我这店就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来帮忙,我轻松点,你也挣点钱。”

苏锦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谢。”

“别谢我,”李强笑了一下,“谢王主任,是她介绍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苏锦每天早上去小吃店帮忙,下午回家带孩子,晚上抽空收拾屋子、洗衣服。周末的时候,她带大女儿去社区的小课堂上课,是志愿者办的,免费。

王主任隔三差五来一趟,送点旧衣服、旧玩具,有时候带点菜来,说是家里吃不完的。

苏锦心里过意不去,却又不知道怎么谢。

一个月后,她拿到了第一笔工资——三千二百块。

李强给她的,比说好的多了点。

“为啥?”苏锦看着那沓钱,有点懵。

“这个月生意好。”李强说,“你帮了大忙。”

苏锦知道不是。

店里生意就那样,一个月多挣不了几百块。这多的钱,是李强自己贴的。

她攥着那沓钱,站在店门口,半天没动。

“回去吧,”李强冲她摆手,“孩子等着呢。”

苏锦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她忽然回头。

李强正在收拾门口的桌子,低着头,没看她。

太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苏锦把钱数了三遍,然后分成三份。

一份给弟弟,当生活费。

一份存起来,给孩子们上学用。

一份单独放着,她想买个东西。

第二天,她去了趟商场,买了一条烟,一箱牛奶,又买了一件羽绒服——大号的,男款。

下午,她拎着这些东西,敲开了王主任家的门。

“这是干啥?”王主任看着那堆东西,愣住了。

“谢谢你。”苏锦说。

“谢啥谢,我又没干啥……”

“你干了。”苏锦打断她,“你帮了我很多。”

王主任看着她,眼圈忽然红了。

“进来坐。”

苏锦没进去。

“王主任,我得回去带孩子。”她站在门口,认真地说,“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记住你了。我这辈子,都会记住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

王主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又过了一个月。

双胞胎会走了。

苏锦那天正在小吃店擦桌子,手机忽然响了。是社区小周打来的。

“苏姐,有个好事!”

“啥好事?”

“市里有个创业扶持项目,针对单亲妈妈的,可以申请小额贷款,还有免费培训。王主任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苏锦愣了一下。

“培训?培训啥?”

“啥都有,做小吃、做手工、开网店……你看你想学啥?”

苏锦握着电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做小吃。

她在小吃店干了两个月,端盘子收钱,看李强揉面、调馅、包包子、煮面条。那些流程她早就看熟了,就差自己动手试试。

“我想学做小吃。”她说。

“行,我给你报上。”

挂了电话,苏锦站在店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想笑。

培训在两周后开始,地点是市里的一个创业基地,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包一顿午饭。

苏锦又犯了难。

四个孩子,谁带?

双胞胎刚会走,离不了人。苏恬四岁,也要人看着。苏念上学倒是不用操心,但放学也得有人接。

王主任又来了。

“送日托。”她说,“社区有个日托中心,双胞胎可以送过去,有老师看着,按月收费。苏恬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直接送幼儿园,国家有补贴。”

苏锦算了算账,咬咬牙,同意了。

培训第一天,苏锦起了个大早,五点就爬起来,喂孩子、做饭、收拾东西。

六点半,她把双胞胎送到日托中心,把苏恬送到幼儿园,自己坐公交去市里。

培训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人,全是女的。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挺着肚子的。苏锦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本子,等着上课。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周,干了一辈子餐饮,退休了被请来讲课。

第一节课,讲揉面。

“面要揉透,揉到光、滑、弹,才算好。”周老师在台上示范,手在面团上揉来揉去,“你们上来试试。”

轮到苏锦的时候,她上去,洗手,揉面。

周老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干过?”

“没有。”

“那你手上有劲儿。”周老师点点头,“揉得不错。”

苏锦没说话,低头继续揉。

三个月后,培训结束。

苏锦拿到了结业证书,还拿到了五万块钱的创业贷款。

她用这笔钱,在社区门口租了一间小门面,开了一家早餐店。

门面不大,十来平米,只能摆下三张桌子。租金不贵,位置还行,旁边是公交站,早上人来人往。

开业那天,王主任来了,小周来了,李强来了,小吃店的几个老顾客也来了。

苏磊请了半天假,帮着她招呼客人。

苏念带着苏恬,坐在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大人,有点紧张。

双胞胎在地上爬来爬去,被王主任一把抱住。

“哎哟,又胖了!”

苏锦系着围裙,站在炉子前面,手在忙,心也在忙。

第一锅包子出笼,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包子多少钱一个?”有人问。

“一块五。”

“来两个。”

苏锦拿塑料袋装上,递过去,收了钱,塞进围裙兜里。

钱是温热的,隔着围裙贴在肚子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张五块的。

中午,客人少了。

苏锦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王主任凑过来,往她兜里瞄了一眼:“今天咋样?”

“还行。”苏锦喝了口水,“早上卖了二百多。”

“二百多?不错啊!”

苏锦点点头,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二百多只是流水,刨去成本,剩不下多少。但她不着急,刚开业,慢慢来。

“妈。”苏念跑过来,“弟弟哭了。”

苏锦起身,过去看了一眼。双胞胎里那个小的正坐在地上嚎,大的在旁边扯他的袖子。

“咋了?”

“他摔了。”

苏锦把孩子抱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放下去。

“没事,自己玩。”

孩子还在哭。

她没理,回去继续收拾碗筷。

王主任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苏锦,你变了。”

苏锦手顿了顿。

“哪儿变了?”

“以前你哄孩子,现在不哄了。”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把碗摞起来,搁进水池。

“以前我有时间哄。”她说,“现在没时间了。”

王主任看着她,没再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

早餐店早上四点开门,中午一点关门。苏锦每天三点半起床,和面、调馅、生火。四点半第一锅包子出笼,五点左右开始上人。七点到八点是最忙的时候,她一个人恨不得长出八只手。

九点以后人就少了,她抽空收拾碗筷,准备收摊。十一点左右,日托中心的老师把双胞胎送过来,她一边看店一边看孩子。下午一点关门,回家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晚上五点接苏念放学,回来做饭、喂孩子、哄睡。

一天下来,躺到床上的时候,全身像散了架。

但她不觉得累。

或者说,累是累,但心里不苦。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客人,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

苏锦抬头一看,愣住了。

是张德伟。

她爹。

“你咋来了?”

老头站在门口,搓着手,有点局促。

“我……我来看看你。”

苏锦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老头自己走进来,在角落那张桌子坐下,四下打量着这个十来平米的小店。

“你开的?”

“嗯。”

“挺好的……”

苏锦没接话。

老头坐了一会儿,忽然从兜里掏出几张钱,搁在桌上。

“这是两千块,你拿着。”

苏锦看了一眼,没动。

“我不要。”

“你拿着。”

“我说了不要。”

老头的手僵在半空。

沉默了几秒,他把钱收回去,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恨我。”

苏锦还是没说话。

“那天的事,是我不对。”老头声音更低了,“我不该跟张德伟站一块儿……我当时就是……就是不知道咋办……”

苏锦手里的抹布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她爹。

小时候背着她下地干活的那个爹。

供她读完初中的那个爹。

她结婚那天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爹。

“我不恨你。”她说。

老头抬起头。

“我真不恨你。”苏锦把抹布放下,“我就是累了,顾不上恨谁。”

老头看着她,眼眶红了。

“锦儿……”

“行了,吃饭没?”

老头摇摇头。

苏锦转身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搁在他面前。

“吃吧,不收钱。”

老头低下头,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

年底的时候,苏锦算了算账。

除去房租、成本、贷款,还剩下两万多块。

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存起来,给孩子们上学用。一份取出来,买了些东西。

年三十那天,她带着四个孩子,拎着东西,先去了王主任家。

王主任开门一看,愣住了。

“这是干啥?”

“拜年。”苏锦把东西递过去,“这一年,谢谢你。”

王主任接过东西,看看她,又看看四个孩子,忽然红了眼圈。

“苏锦,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苏锦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记得。”

从王主任家出来,她又去了李强的小吃店。

店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过年休息,初八营业。

苏锦站在门口,把东西搁在门边,压了张纸条。

“李哥,新年好。这一年,谢谢你。——苏锦”

最后,她去了日托中心。

老师不在,门锁着。她把东西放在门口,让苏念写了一张贺卡,塞进门缝。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苏念牵着她的手,忽然问:“妈,咱回家过年吗?”

苏锦愣了一下。

家?

哪个家?

她想了想,低头看着女儿:“回。咱回姥姥家。”

“那姥姥家是咱家吗?”

苏锦沉默了一会儿。

“是。”她说,“姥姥家就是咱家。”

年夜饭是苏磊做的。

炖了一锅排骨,炒了几个菜,还包了饺子。爹妈忙里忙外,苏念苏恬帮忙摆碗筷,双胞胎在地上爬来爬去。

苏锦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面,把最后一盘菜盛出来。

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妈,”苏念跑过来,“啥时候吃饭?”

“马上。”

“妈,弟弟又哭了。”

“你去看看。”

“妈,姥姥叫你。”

“来了。”

苏锦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穿过挤满人的小屋,把菜搁在桌上。

四个孩子围着桌子坐,爹妈挤在一边,苏磊还在厨房忙活。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电视里放着春晚。

苏锦坐下来,端起酒杯。

“来,”她说,“过年好。”

夜深了。

孩子们都睡了,爹妈也睡了。苏锦坐在院子里,一个人看天。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想起一年前的今天。

那天她在那个家里,打包行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四个孩子在旁边哭,前夫站在门口冷眼看着,爹蹲在墙角抽烟。

一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子,指关节粗了,皮肤糙了,有几道口子还没长好。

但攥紧的时候,有劲儿。

“姐。”苏磊从屋里出来,挨着她坐下。

“咋不睡?”

“睡不着。”苏磊点了根烟,“想事儿。”

苏锦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苏磊忽然问:“姐,你后悔不?”

苏锦扭头看他。

“后悔啥?”

“后悔带走四个孩子。”

苏锦看着远方,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她说,“头一个月,天天后悔。累得受不了的时候,想过把孩子送回去。”

苏磊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后来不后悔了。”

“为啥?”

苏锦想了想。

“因为他们是我的。”她说,“我生的,我带大的,就是我的。我苦,他们也跟着苦。但只要我在,他们就有人疼。”

苏磊看着她,眼圈红了。

“姐……”

“行了,回去睡吧。”苏锦站起来,“明天还得早起。”

她转身进屋,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早上,苏锦是被双胞胎的哭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两个肉团子正趴在她身上蹬腿,一个扯她的头发,一个往她脸上糊口水。

“行了行了,”她把两个小家伙扒拉开,“妈醒了,妈起了。”

苏念和苏恬也醒了,披着棉袄跑过来,挤上床。

“妈,今天干啥?”

“妈,去店里不?”

苏锦看看窗外,太阳出来了,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去。”她说,“今天初八,开门。”

四个孩子欢呼一声,开始穿衣服。

苏锦系上围裙,推开房门,走进阳光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尾声

两年后。

苏锦的早餐店扩大了。隔壁那间空房租下来,打通了,能摆八张桌子。雇了两个人帮忙,一个洗菜洗碗,一个端盘子收钱。她只管后厨,围着灶台转,揉面、调馅、蒸包子、煮面条。

李强的小吃店关了。他也来了苏锦这儿,负责前厅,帮着招呼客人。两个人搭伙干,一个后厨一个前厅,配合得挺好。

苏念上小学二年级了,成绩不错,期末考试拿了双百。苏恬上幼儿园大班,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会背三首古诗。双胞胎上幼儿园小班,天天回来告状,说对方抢玩具、推人、不分享。

苏磊结婚了。对象还是那个姑娘,谈了三年,终于修成正果。结婚那天,苏锦给弟妹包了一个大红包,里面是八千八百八十八块。

爹妈身体还行,偶尔来店里帮忙,看看孩子。

王主任退休了,但还住在社区。逢年过节,苏锦都去看她,拎点东西,说说话。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张德伟。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有点局促。

苏锦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揉面。

“你来干啥?”

“我……”张德伟咽了口唾沫,“我想看看孩子。”

苏锦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抬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想看看孩子?”她问。

“嗯。”

“你想看哪个?”

“都……都想看看。”

苏锦没说话,转身进后厨,端出一碗面,搁在桌上。

“先吃饭。”她说,“孩子们还没放学。”

张德伟坐下,低头吃面。

吃着吃着,他忽然哭了。

苏锦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曾经是她丈夫的男人,哭得稀里哗啦。

她没说话。

等他不哭了,她才开口。

“吃完就走。”她说,“以后别来了。”

张德伟抬头看她。

“孩子想见你的时候,我会让他们去。”苏锦说,“但现在不行。他们过得好好的,不想见你。”

张德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吃完面,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苏锦,”他说,“我对不住你。”

苏锦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张德伟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孩子们回来了。

苏念写完作业,跑进后厨:“妈,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

“妈,明天周末,能去公园不?”

苏锦想了想。

“能。”她说,“明天早点关门,带你们去。”

苏念欢呼一声,跑出去告诉弟弟妹妹。

苏锦站在后厨,听着外面的欢笑声,忽然笑了一下。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伸手抹了一把。

是热的。

那天晚上,苏锦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话。

“女人这一生,最难的从来不是独自抚养孩子,而是在最难的时候,依然相信天亮之后会有光。”

她合上日记本,关上灯,走进卧室。

四个孩子已经睡了,横七竖八地挤在床上。她轻轻挪开一条缝,躺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洒了一地银霜。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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