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说白了就是:沈峻被诊断“终身不育”、沈老爷子逼他一周内拿出合法继承人,否则股权收回,而江晚宁在他最狼狈的那天,抱着一个眉眼像极了他的男孩,闯进会议室把一份泛黄的文件压在了他要签字的协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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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通电话来得很刺耳。
“江晚宁,带着你的野种离沈家远点!”林雅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扬着下巴的劲儿,像是抓住了谁的把柄,迫不及待要踩上一脚。
江晚宁把手机拿远了点,没回嘴,也没挂断,只是听着。人有时候就这样,越是愤怒越是安静,仿佛一开口就会把自己藏了很久的委屈连带着吐出来,那就太难看了。她不想难看,尤其不想在林雅面前。
林雅见她不吭声,越发来劲:“你以为你抱个孩子出现就能翻身?沈家现在可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你要是敢靠近,信不信我让你在这座城里待不下去?”
江晚宁终于淡淡回了一句:“你说完了吗?”
电话那头短暂噎住,随即更尖:“你还敢横?你算什么东西——”
江晚宁按断,屏幕黑下去,她的指腹还停在那儿,像按住的不是一通电话,是过去九年的某个结。她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灶台旁边还放着没洗的碗,窗外楼下有人在吵架,吵得很生活、很庸常。她突然就觉得好笑——她明明把自己活成了最不起眼的样子,怎么还会有人不肯放过她。
客厅里,江屿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妈妈,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怎么脸色这么差?”
江晚宁把围裙解下来,走过去揉了揉他的头发:“没谁,推销电话。”
江屿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他写字很认真,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像他的人。九岁的孩子,已经有了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克制。江晚宁有时会心疼,会后悔自己是不是太严苛,可再一想——她能给他的就这么多,不稳当的日子里,唯一能靠得住的就是他自己。
下午她去了趟银行,缴完学费出来,站在自动取款机旁边怔了几秒。手机短信弹出来:余额不足提醒。那一瞬间她竟然没有慌,反而心里空了一下,像某种早就预知的结果终于落地。
她早就习惯了这种落地感。
回到家时门口站着个人,西装笔挺,脸上写着“我不属于这里”。陈凯。
江晚宁看见他第一眼就皱了眉:“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陈凯很客气,也很冷静:“江小姐,沈总想见您。”
“我们没什么可见的。”江晚宁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指却停住没转,“请你回去转告他,别再找我。”
陈凯没动,直接递出一份文件:“关于江屿少爷入学‘明德国际部’的事,沈氏是那边最大的捐资方,有些流程需要孩子的生物学父亲签字。”
江晚宁的指尖一凉,钥匙“咔”一声转了半圈又停住。她接过文件翻了翻,果然在监护人信息那一栏看到“父亲:沈峻”。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又像按下了某个开关,许多她以为早就沉下去的东西,开始往上翻。
“他怎么知道小屿?”她问,声音很轻。
陈凯答得很直:“沈总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明天下午三点,沈总办公室。请您务必带上江屿少爷的相关身份证明。”
他说完就走,像只是来送一份快递。江晚宁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叠纸,纸边把她手心压出浅浅一道红痕。
晚上她把江屿哄睡后,坐在床边发呆。旧铁盒子就放在衣柜最下层,她很多年没怎么动过了,可那天却像被什么牵着,鬼使神差把它拿出来,掀开盖子。里面还是那些东西:几张旧照片、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协议,还有一张早年体检单。她看着那张体检单,想起当年医生说“你受过伤,不算严重,但以后要注意”。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沈峻那阵子脾气越来越怪,像把所有不顺都攥在拳里。
照片里沈峻年轻得过分,眼里确实有光。那光曾经落在她身上,她也曾经以为那叫“未来”。
可未来这种东西,最爱跟人开玩笑。
第二天三点,沈氏集团大厦顶层。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江晚宁有点恍惚。这里她曾经来过很多次,以沈太太的身份,或者以“总裁夫人”的身份,脚踩的是更柔软的地毯,耳边是更谦卑的问候。现在她牵着江屿站在这条冷得发亮的走廊上,像误闯进来的人。
江屿小声问:“妈妈,这里好大啊。”
“嗯。”江晚宁握紧他的手,“等会儿你别乱跑,听妈妈的。”
总裁办公室门开着,沈峻背对他们站在窗前,像一张被光勾勒出的剪影。他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坐。”
江晚宁带江屿坐下。江屿很安静,眼睛却不停打量四周,最后落在沈峻身上,停了很久。沈峻这才转过来,目光先落在江晚宁脸上,冷得像审讯。再看向江屿时,明显怔了一下,怔得不算明显,但江晚宁看出来了。
沈峻问:“像吗?”
江晚宁没接这个问题,直奔主题:“你找我到底为了什么?小屿的入学,为什么一定要你签字?”
沈峻把那份申请翻开,语气像在讲常识:“明德国际部看家庭背景。父母栏空白的孩子,审核会卡。你当然可以换学校,但他需要那里。”
他抬眼,像精准地把刀递到她心口:“你付得起学费,但给不了顶级资源。你也知道,孩子聪明,聪明的孩子最怕被浪费。”
江晚宁咬住后槽牙。她讨厌别人这样轻易看穿她,更讨厌看穿她的那个人是沈峻。
“你想要什么?”她问。
沈峻把文件合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告诉我,江屿的父亲是谁。”
江晚宁的背脊一僵:“跟你没关系。”
沈峻盯着她:“如果我说有关系呢?我的诊断报告,你应该听说了。”
江晚宁没说话。她当然听说了,财经新闻传得比八卦还快:沈氏继承人危机,沈峻“终身不育”,沈老爷子下最后通牒,一周内拿出合法继承人,否则股权全部收回。
沈峻把话摊开:“沈家要收回我的股权。除非我能证明我有继承人。”
他视线落在江屿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江晚宁心里发冷。她立刻站起身把江屿挡在身后:“沈峻,你别把主意打在孩子身上。小屿是我的儿子,跟你、跟沈家,没有半点关系。”
沈峻也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压过来:“那你为什么不敢做亲子鉴定?”
江晚宁脸色白了一截。就在这时,江屿从她身后探出头,眨着眼睛问:“妈妈,这个叔叔,就是照片里的那个人吗?”
空气像被一只手掐住。
沈峻的眼神瞬间锐起来:“什么照片?”
江晚宁几乎是条件反射把江屿往身后一拉,语气罕见地严厉:“小屿,别说话。”
江屿抿住嘴,眼里委屈,但没再出声。沈峻一步步逼近,声音压得很低:“你给他看我的照片?江晚宁,你到底想干什么?九年前你拿钱走人,签协议说永不出现,现在带个孩子回来,你觉得我会信你是为了孩子的教育?”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江晚宁硬撑着,“入学不麻烦你,我们走。”
她拉着江屿转身。沈峻在背后喊:“站住。明天上午十点,去沈家老宅。爷爷要见你。”
江晚宁猛地回头:“凭什么?”
沈峻笑了一下,那笑没有温度:“你说凭什么?一个在我被诊断不育后突然出现的前妻,带着一个九岁的儿子。爷爷不见你见谁?”
江晚宁知道躲不过,第二天还是去了。
沈家老宅一如既往地沉重,连檀香都像刻意熏出来的规矩。沈老爷子坐在茶室里,眼神比茶还涩。他开门见山:“晚宁,江屿是不是阿峻的孩子?”
江晚宁盯着茶杯边缘,手指用力到发白:“不是。”
沈老爷子看着她,沉默很久,像在衡量她这句“不是”到底有多重。最后他只说:“可惜了。如果是,很多麻烦都能省。孩子认祖归宗,阿峻保住位置,沈家也不会亏待你。”
江晚宁抬起头,声音不卑不亢:“我不需要沈家的亏待。我和小屿现在的生活很好。”
沈老爷子笑了笑,笑意里透着一种老人的残忍:“好?靠你一个人打工、租房、给孩子攒学费?晚宁,你可以硬气,但孩子不能拿来硬气。血缘骗不了人。你不承认,是对孩子不负责。”
江晚宁咽下喉咙里那口酸:“他不是。”
谈话到此结束。她从老宅出来时脚步发虚,刚走到门外就蹲下去,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憋太久。九年前她被迫签下那份协议时都没哭,反倒是如今被一句句“规矩”“血缘”“亏待”逼得心口发闷。
周姨追出来,塞给她纸巾,压着嗓子说:“晚宁小姐,先生这些年其实也不好过……那个孩子,我看了一眼,像得很。你为什么不说呢?你一说,先生就不用……”
江晚宁打断她:“周姨,小屿是我的儿子,只是我的儿子。别再提了。”
她下山回家,秦悦正陪江屿拼乐高。秦悦看她眼睛肿了就炸:“沈家那帮人又来?他们算什么——”
江晚宁摇头,没解释,转而问江屿:“小屿,如果你有一个很有钱很厉害的爸爸,可他以前不要我们,现在又想认你,你会认吗?”
江屿想了想,摇得很干脆:“不认。我有妈妈就够了。他不要我们,是他的损失。”
孩子说得轻飘飘,江晚宁却差点当场破防,只能把他抱紧些。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拼命撑着的东西是什么——不是钱,不是面子,是孩子眼里那点干净的底气。
可底气这东西,有时候也需要护城河。
周一很快就到了。沈氏集团顶层大会议室,信托委员会、家族元老、董事们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摆着那份《股权转让及家族信托权益调整协议书》。沈峻坐在主位,笔尖悬在签名处,像悬着他的命。沈老爷子闭目养神,林雅挽着沈峻的胳膊,笑得像已经赢了。
有人催:“阿峻,规矩就是规矩,签了吧。”
沈峻的笔尖缓缓往下落。
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江晚宁抱着江屿站在门口,没化妆,风衣也普通,甚至有点风尘仆仆,可她眼神很稳。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出窃窃私语:
“她怎么来了?”
“还带个孩子……”
“这是来抢股份?”
林雅最先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江晚宁!你要不要脸?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带着你的野种来想干什么,讹钱吗?”
江晚宁没理她,抱着江屿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到沈峻面前。沈峻盯着她,脸色阴沉:“谁让你来的?出去。”
江晚宁把江屿放到自己身侧,低声说:“站这儿,别怕。”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那份泛黄的文件,走到桌边,摊开,抽出其中一页,压在沈峻即将签字的协议上。那页纸旧得明显,边角磨毛,但上面两个人的签名仍旧清楚——江晚宁,沈峻。底下还有几行手写补充条款。
沈峻的瞳孔骤然一缩,像被什么狠狠击中。他伸手想去抓那页纸,手却停在半空。
江晚宁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整屋子的人听见:“沈峻,你当年签的离婚协议,最后一页补充条款,你看清楚了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发冷。
有人皱眉:“什么补充条款?”
有人低声:“她什么意思?”
沈峻喉结滚了滚,压着火:“江晚宁,你拿这破东西来干嘛?你想要钱?还是想要名分?我告诉你——”
江晚宁打断他:“我今天不是来求你的,也不是来跟你吵。你们不是讲规矩吗?那我也讲规矩。”
她把补充条款那几行字指给离得最近的董事看:“各位要是觉得我胡说,可以自己看。这里写得清清楚楚——沈峻若在协议签订后,未履行对江晚宁及其子女的抚养与保障条款,且以任何形式否认子女血缘关系、或利用沈家权势对其造成伤害,协议另行启动,沈峻需无条件配合子女身份确认,并承担相应法律与家族责任。还有这一条——沈峻若因个人原因导致沈氏继承出现断层,沈家不得以‘继承人’名义胁迫江晚宁及子女,否则补充条款作废部分自动转为对江晚宁的权益补偿条款。”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把那口憋了九年的气终于缓慢吐出来:“你们今天逼他签字,是你们的家族规则。但你们拿孩子当救命稻草,那就别怪我把这张纸拿出来。沈家要的是继承人,我要的是我和孩子不被你们当成筹码。”
林雅冷笑:“说得好听。什么子女?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江屿是——”
江晚宁偏头看她,眼神冷下来:“我承认不承认,轮不到你来逼。你在电话里骂孩子是野种的时候,就该想到,总会有人让你把嘴闭上。”
林雅脸一阵红一阵白,尖声道:“你算什么东西!”
江晚宁懒得再跟她废话,她把目光重新放回沈峻身上:“你现在要签字,把股权交回去,是你的选择。但你签下去之前,至少别把孩子拖进去。别再让陈凯来找我,别再用入学、资源、圈子当诱饵。你要真在乎他,就先学会别伤害他。”
沈峻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白。他盯着那行手写字,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签名。他当然记得那天——离婚协议摆在桌上,他几乎是带着赌气签的,签完就以为一了百了。可他从来没认真看过最后那页,或者说,他根本不想看。
因为那页纸上写的东西,会逼他承认某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沈老爷子终于睁眼,声音沉沉:“晚宁,你到底想怎么样?”
江晚宁深吸一口气:“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想让我儿子好好上学,好好长大,不被任何人贴标签,不被任何人拿去换股权。你们沈家的继承危机,是你们的事。别把锅往我和孩子身上扣。”
她说完,低头看江屿:“走吧。”
江屿一直很安静,这会儿却突然抬头看了沈峻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叔叔,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这一句问得太直,直得像一把小刀。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有人移开视线。沈峻的脸色变了变,喉咙像被堵住,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没有。”
江屿点点头,也不追问,只是握紧了江晚宁的手。
江晚宁带着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轻说:“沈峻,九年前你觉得我拿钱走人,是我贪。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走,孩子连活着都难。你不信也好,恨也好,随你。以后别再来搅我们的日子。”
门关上,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沈峻的笔还握在手里,却怎么都落不下去了。那份协议摆在那儿,像一条绳索,签下去他就彻底失去主导权;不签,他又要面对沈老爷子的逼迫、家族的围剿,以及——那个孩子那双清亮的眼睛。
林雅咬牙:“阿峻,你别被她骗了,她就是算准你现在没退路,才带孩子来逼你——”
“闭嘴。”沈峻声音不大,却冷得吓人。
林雅僵住,眼里瞬间涌出委屈:“你为了她凶我?”
沈峻没再看她,只盯着门口,像还能看见江晚宁的背影。那背影很瘦,却挺得笔直,像扛着整个世界也不愿弯一下腰。
他忽然想起九年前她签字时的样子,手抖得厉害,却一句软话都没说。那天他以为自己赢了,其实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输。
会议还在继续,叔伯们敲桌子、讲规矩、摆章程,可沈峻的耳朵像被塞住,什么都听不太清。他只知道一件事:江晚宁不会再给他第二次伤害他们母子的机会。
而他,也终于明白,那份“终身不育”的诊断书为什么像判决书——不是判他不能有孩子,而是判他这些年活得像个笑话。
江晚宁带着江屿下楼,电梯门合上时,她才发觉自己背后全是汗。江屿仰头问她:“妈妈,我们以后是不是不用怕他们了?”
江晚宁蹲下来,把他衣领理好,声音放软:“怕不怕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什么不能让。”
江屿认真点头:“那叔叔是不是我爸爸?”
江晚宁的心猛地一缩,半秒后,她稳住呼吸,轻声说:“小屿,你记住,你是你自己。你不需要靠任何人证明你值不值得。”
江屿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嗯。”
他们走出大厦,外面阳光很亮,风一吹,江晚宁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她知道麻烦不会就此结束,沈家那套规则也不会因为她几句话就改,可至少今天她把底线摆出来了——孩子不是筹码,她也不是谁的退路。
手机又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句:“你会后悔的。”
江晚宁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牵着江屿往地铁站方向走。人群擦肩而过,城市照常运转,没有人关心沈家股权怎么分,也没有人关心一个女人抱着孩子闯进会议室到底有多难。
可江晚宁知道,她已经走过了最难的那段路。
剩下的,无非是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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