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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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我望着他。
“先帝二十年冬至二十七年夏,”我道,“端淑殿进出的太医名录。”
他点头。
“还有,”我道,“那七年里,侍奉过公主的宫人名册。”
他应是。
“三日之内,”我道,“我要这些卷宗。”
他没有问我要如何从太医院调出这些尘封二十余年的旧档,只是点了点头。
“在下尽力。”
五日后,卷宗送至我案头。
周济的本事比我想象的更大。
端淑殿七年太医名录,七年间进出宫人名单,甚至还有几份当年太医院轮值记录——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抄录来的。
我焚膏继晷,一夜翻尽。
先帝二十年至二十七年,端淑殿常诊太医共七人。
其中六人,脉案存录完备,升迁贬谪皆有记录。
唯有一人,二十一年春调入端淑殿,二十二年冬调出,此后调任何处,卷宗语焉不详。
那人姓秦。
我翻遍名录,没有找到他的名字。
只记着:秦某,先帝二十一年以医正入侍端淑殿,二十二年冬,外放地方。
外放何处?
卷宗上没有写。
我合上卷宗,将这个名字刻进心里。
六月初九,坤宁宫。
皇后娘娘的平安脉平稳如常。我诊毕,正要告退,她忽然唤住我。
“谢氏。”
我回身。
她倚在榻上,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不语。
“娘娘?”我轻声道。
她沉默片刻。
“你近日在查端淑殿的旧事。”她道。
我没有否认。
她望着我。
“查到了什么?”
我静了一息。
“娘娘,”我开口,“先帝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端淑殿有一位姓秦的太医,娘娘可有印象?”
她没有立刻答。
殿中沉水香的烟缓缓上升,在她眉眼间缭绕。
“秦太医,”她终于道,“本宫记得。”
我抬眸。
“他是什么人?”
她望着我。
“他是太医院医正,”她道,“二十一年调入端淑殿专诊公主宿疾,二十二年冬外放黔地。”
她顿了顿。
“外放不足半年,便病殁于任上。”
我心头一凛。
“病殁?”
“是。”她道,“黔地瘴疠,京官多有不惯。他水土不服,到任三月便染了时疫,不治而亡。”
她望着我。
“他的家人扶柩归乡,路过京城时,还在大理寺备过案。本宫记得此事。”
我沉默。
二十二年冬。
公主病愈后一年。
那位秦太医,外放,病殁。
是巧合么?
“娘娘,”我轻声道,“秦太医调任端淑殿之前,是在何处当值?”
她想了想。
“太医院药藏局,”她道,“掌药材库出入。”
药藏局。
我心头倏然收紧。
药藏局掌药材库出入。
端淑公主二十年冬病愈前一夜,有人从秋水堂取走一碗药。
二十一年春,这位药藏局的秦太医调入端淑殿专诊公主。
二十二年冬,秦太医外放,病殁。
那碗药的秘密,他带走了么?
还是——
他根本没有病殁?
我退出坤宁宫,立在汉白玉阶前,将掌心缓缓摊开。
全是冷汗。
六月中旬,京中盛传淮王世子妃有孕,胎象不稳,遍请名医。
淮王府。
那是王太妃的娘家。
先帝朝王太妃薨逝后,淮王承袭爵位,虽不预朝政,却仍是宗室中不可小觑的一脉。
太医院遣人过府请脉,世子妃服了几剂安胎药,不见好转。
周院使亲去诊视,回来说世子妃体弱,需静养数月,不可劳神。
淮王府没有再请。
六月底,皇后娘娘忽然召我入殿。
“淮王府递了话,”她道,“请太医院遣一位擅女科的医正,入府常驻安胎。”
她望着我。
“本宫属意你去。”
我垂眸。
“娘娘想让下官去淮王府?”
她静了片刻。
“你不想去?”
我没有立刻答。
淮王府是王太妃的娘家。
端淑公主是王太妃的女儿。
二十七年前那桩旧案,与淮王府有无牵连,我尚不知。
可师父临终在我掌心划下的那个“王”字,是王太妃,也是淮王府。
“谢氏,”元贞皇后轻声道,“有些事,不进门,永远不知道门里有什么。”
我抬眸。
她望着我,目光平静而幽深。
“本宫能为你做的,只有送你这道门。”她道,“门里有什么,敢不敢推开,是你自己的事。”
我跪地叩首。
“下官谢娘娘。”
七月初三,我入淮王府。
世子妃年方十九,是先帝朝陈阁老的嫡孙女,生得柔弱纤秀,眉间总笼着轻愁。她胎象确实不稳,却非不可调理。我开了方子,又叮嘱了些饮食起居的忌讳,她一一应了,温婉得体。
只是那双眼睛,总像藏着什么话,欲言又止。
我没有追问。
在王府当值,比在坤宁宫更寂寞。
世子每日入值宗人府,早出晚归;世子妃深居简出,除了请脉,几乎不见外人。偌大的王府,庭深院广,下人敛息低眉,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
我独居东跨院,日间整理脉案,入夜便熄灯静坐,听窗外虫鸣。
这日子太静了。
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七月十五,中元节。
王府在正堂设祭,追荐先人。世子妃身子不便,一切礼数皆从简。我无职事,便独坐院中,看檐角悬起的长明灯。
夜风微凉,灯火摇曳。
有人叩响院门。
“谢医正。”
是世子妃身边的掌事姑姑,神色恭谨。
“世子妃请医正移步,有话相询。”
我随她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世子妃寝阁。
世子妃倚在榻上,未着大妆,只披一件月白常服。见我进来,她屏退左右,只留那掌事姑姑在帘外候着。
“医正,”她轻声道,“我听闻,您是谢太傅的女儿。”
我垂眸。
“是。”
她望着我,沉默片刻。
“我还听闻,”她道,“您的师父,是二十七年前秋水堂的孟先生。”
我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像终于确认了什么。
然后她慢慢从枕下取出一封旧信,递给我。
“这东西,”她轻声道,“先太妃薨逝前,留在我婆母手中。婆母临终前,将它交给我。”
她顿了顿。
“她说,若有一日,秋水堂孟先生的传人入府,”她望着我,“便将此信交给此人。”
我接过那封信。
信封泛黄,火漆封缄。漆印已残,依稀可辨纹样——
是一枝秋海棠。
那是师父的私印。
我拆开信。
纸已脆薄,稍一用力便要碎裂。我屏息,展开。
只有一行字。
字迹潦草,是师父的亲笔。
“二十年冬,那碗药,是公主自己求的。”
我僵住了。
窗外长明灯在夜风里摇晃,将信纸上那行字映得明明灭灭。
公主自己求的。
不是师父给的。
不是旁人送的。
是公主自己求的。
求一碗药。
求一场“不治而愈”。
求什么?
求活,还是求——
我不敢往下想。
“医正,”世子妃轻声道,“先太妃临终前说,她欠孟先生一句话。”
我抬眸。
她望着我。
“她说,”世子妃低声道,“当年她不是不知公主有隐情,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她身为母亲,宁可相信是太医误诊,也不敢相信是女儿求死。”
夜风穿过帘幕,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
我握着那封信,许久没有说话。
原来如此。
公主不是被误诊。
她是自己不想活了。
十九岁那年薨逝,不是师父失手。
是公主筹谋七年的赴死。
可她要死,为何要拖上师父?
那七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个十二岁便向母妃隐瞒病情、宁可求药苟活的公主,十九岁时决然赴死?
“医正,”世子妃的声音很轻,“先太妃薨前,还有一句话。”
我看着她。
“她说,”世子妃道,“若孟先生九泉之下问她,为何当年不肯翻案——”
她顿了顿。
“便说,她也是母亲。”
她也是母亲。
宁可相信是太医误诊,也不敢相信女儿求死。
宁可让无辜者蒙冤二十七载,也不肯让亡故的女儿背上“自戕”的罪名。
我握着那封信,将它缓缓折起。
师父至死不知公主求药的真相。
她背负误诊的骂名二十七年,离京前最后一眼望向皇城,大约还在想——公主那病,自己究竟诊错了哪一味。
她没有诊错。
她只是不知道,公主不想活。
我将信收入袖中。
“世子妃,”我道,“多谢。”
她摇了摇头。
“先太妃的遗言,我只是代传。”她轻声道,“医正要怨,便怨我婆母、怨先太妃,不必感激谁。”
我望着她。
她垂着眼眸,眉目温婉,却自有一股沉静。
“世子妃,”我轻声道,“您为何要传这句话?”
她静了片刻。
“因为我也是母亲。”她道,“我腹中这个孩子,还未出世,我便已开始怕。”
她抬眸,望着我。
“怕他受苦,怕他生病,怕有一日他有什么事,不肯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
“先太妃二十七年前不敢问公主的那句话,我想替她问了。”
她望着我。
“医正,公主那七年——究竟遭遇了什么?”
我没有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
七月十九,我在太医院库房寻到一条旧录。
那是先帝二十二年冬,秦太医外放黔地的调令存根。
调令上写得很清楚:医正秦某,调任黔地思州府医学典科,即日起程。
存根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
“该员行至湖广,染疾,不治。其柩由家人领回原籍。”
批注人:王太妃。
我盯着那行批注,久久不动。
王太妃。
端淑公主的母亲。
秦太医外放,是她批的。
秦太医“病殁”,是她报的。
那秦太医究竟是真是病殁,还是——
我将调令存根放回原处,吹熄孤灯。
窗外月色如霜,照在我掌心,一片冷白。
七月二十三日,我向世子妃告了三日假。
世子妃没有问我去何处,只嘱我路上小心。
我离京北上。
秦太医的原籍,在距京城三百里的泾县。
我乘马车,日夜兼程,两日两夜后抵达泾县。
县城很小,秦家更是不起眼。我在县衙翻到旧档——秦太医之父早亡,寡母抚育独子成人,子入太医院后,母随子入京居住。
先帝二十二年冬,子病殁湖广,母扶柩归乡。
次年春,母病故。
秦家再无后人。
我立在秦氏母子的坟前。
两座矮坟并排,杂草丛生,无人祭扫的痕迹。墓碑很简陋,字迹已漫漶难辨。
我蹲下身,拨开碑前的枯草。
秦母的碑上刻着一行小字:
“慈母秦门周氏之墓。”
旁边是秦太医的碑。
“显考秦公讳安之墓。”
秦安。
那个卷宗上没有名字的太医,叫秦安。
我跪在坟前,将香烛点燃,插在黄土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盘旋,散去。
“秦太医,”我轻声道,“二十七年了,有人来看你了。”
没有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荒草,簌簌如低语。
我静默良久。
然后我开口。
“那碗药,是你从秋水堂取走的,对不对?”
荒草摇曳。
“公主那夜求的药,是师父给的,还是你给的?”
风忽然停了。
暮色四合,天地俱寂。
我跪在坟前,将袖中那封信取出——世子妃转交的,师父的亲笔。
“二十年冬,那碗药,是公主自己求的。”
我望着墓碑。
“秦太医,”我轻声道,“公主求的,是什么药?”
墓碑沉默。
可在我垂眸的那一刻,我看见了。
碑座下,压着一角泛黄的纸。
我伸手,将那角纸抽出。
是一张对折的旧笺。
展开。
笺上字迹娟秀,是女子手书。
只一行。
“七年之期已满,我来赴约。”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可我认得这笔迹。
那夜周济递给我顾氏苓手录医案时,我翻过扉页,见过同样的笔触。
这是端淑公主的亲笔。
七月二十六日,我返京。
日夜兼程,尘土满身,我握着那角旧笺,像握着一枚烧红的炭。
七年之期已满。
赴什么约?
赴谁的约?
公主在秦太医坟前留下这封信,是要给谁看?
我回京第一件事,不是回淮王府,不是回太医院。
我去了梧桐巷。
周济立在院中,见我风尘仆仆进来,什么也没问,只倒了盏温茶。
我将那角旧笺拍在石案上。
“这是公主的亲笔。”
他垂眸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
“姑娘,”他道,“在下有句话,藏了五年。”
我望着他。
他静了片刻。
“家师临终前,”他低声道,“曾对在下说过一事。”
他顿了顿。
“她说,端淑公主十九岁那年的脉案,并非王太妃抄没。”
我心头一凛。
“那是谁抄走的?”
周济望着我。
“是公主自己。”
满院寂静。
日光从药架间筛落,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
“公主薨前三日,”他道,“将秋水堂所有关于自己的脉案尽数取走,一把火焚尽。”
他顿了顿。
“家师当时拦阻不及,只来得及抢出三页残卷。”
我呼吸急促。
“那三页残卷呢?”
周济没有答。
他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
是一页泛黄的纸。
边缘焦黑,被火烧过。
纸上墨迹残褪,只余寥寥数字。
我接过。
辨认。
“臣孟秋声谨诊:公主脉象……非病……似有……”
后面的字,尽数焚毁。
非病。
不是病。
那是什么?
我盯着那页残卷,一字一字,从齿缝间挤出:
“周济,公主当年得的,到底是什么症?”
他望着我。
良久。
“家师说,”他低声道,“那不是症。”
他顿了顿。
“那是毒。”
我攥紧那页残卷。
毒。
不是病。
公主十二岁那年那场“不治而愈”的大病,是毒。
公主十九岁那年“误诊”薨逝,也是毒。
那七年,不是养病。
是在解毒。
而师父至死没有说破,是因为——
“那毒,”我哑声道,“是谁下的?”
周济没有答。
他只是望着我,目光沉静如秋水。
“姑娘,”他轻声道,“你当真想知道?”
我望着他。
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
“那毒,”他道,“与宫中某位贵人有关。”
他顿了顿。
“那位贵人,与公主有血亲。”
我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谁?”
周济垂眸。
“先帝。”
日光从我身后照来,将他的面容映在阴影里。
他不再说话。
我也不再追问。
因为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公主十二岁那年中毒。
毒是宫中之物。
能向公主下毒、又能在事后压下一干追查、让王太妃跪祷奉先殿也不敢声张的——
只有公主的父亲。
先帝。
我立在院中,那页残卷在我掌心被攥出深痕。
先帝向自己亲生女儿下毒。
为什么?
公主那年十二岁,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还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人?
师父接手诊治,将那毒压制七年。
七年之后,毒发。
公主赴死之前,焚尽自己所有脉案。
她在保护谁?
保护师父,还是保护——
我不敢往下想。
“姑娘,”周济的声音很轻,“这水太深了。”
我没有答。
许久。
“我知道。”我道。
我转身,走出梧桐巷。
暮色四合,长街灯火次第亮起。我独行在青石板路上,将袖中那角公主亲笔的旧笺按紧。
七年之期已满,我来赴约。
公主的约,是赴给谁的?
是给师父,还是给——
我停住脚步。
灯火阑珊处,有人立在巷口。
青衫,白发,身形佝偻。
是方医官。
她望着我,神色疲惫,眼底却有释然。
“谢氏,”她道,“我等你从泾县回来,等了五日。”
我走近她。
她望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久旱的土地上裂开的第一条纹。
“秦安,”她轻声道,“是我兄长。”
第4章
“你说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这暮色。
方医官——方静——望着我,那苍老的眉眼间浮起极淡的笑意。
“秦安是我的兄长,”她道,“同母异父的兄长。”
长街灯火一盏盏亮起,她的面容在明灭的光影里忽近忽远。
“母亲周氏,先嫁秦家,生下兄长。秦父病故后,母亲带我改嫁方家,我便随了继父姓。”
她顿了顿。
“兄长随母入方家时已十三岁,念着生父的香火,不肯改姓。母亲由着他,族中也不勉强。”
我望着她。
“你从未说起过。”
“从未有人问过。”她道。
她转身,往巷外行去。我跟在她身侧,一前一后,踏过青石板上的积水。
暮色浓稠如墨。
“兄长入太医院那年,我十二岁,”她轻声道,“他在药藏局当值,专管药材出入库。我常溜进库房寻他,他从不赶我,只塞给我一把甘草,说静儿乖,别乱翻先生们的卷宗。”
她顿了顿。
“我那时不知他为何怕我翻卷宗。”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行至一处僻静茶寮,她掀帘入内,在角落落座。小二上了两盏粗茶,她捧着茶盏,却并不饮,只是望着茶汤上浮沉的沫子。
“二十一年春,兄长调入端淑殿专诊公主。”她道,“母亲很高兴,说兄长总算熬出头了。我也高兴,因为端淑殿离太医院近,我还能常去寻他。”
她抬眸望向我。
“可二十二年冬,他便出事了。”
我没有催问。
她沉默良久。
“那夜他来辞我,”她道,“只说外放黔地,明日启程。我问他为何如此仓促,他不答。我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只说——”
她顿住。
“说什么?”
她望着茶汤,声音很轻。
“他说,静儿,往后别去翻药藏局的旧档。”
她抬眸。
“他说,那里有些卷宗,不该看。”
窗外夜色彻底沉落。茶寮中只剩我们这一桌,烛火幽幽,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
“那时我不懂,”她道,“我以为是他在端淑殿诊错了脉,得罪了贵人,才被仓促外放。”
她顿了顿。
“直到二十七年,秋水堂案发。”
她望着我。
“孟先生被押出东华门那日,我挤在人群里看。”她道,“她经过我身侧时,脚步停了。”
她垂眸。
“她说,你兄长的坟,可有人去扫?”
我心头一凛。
“她认识秦安?”
方静缓缓点头。
“她当然认识。”她道,“二十一年春,是她亲自向太医院举荐兄长,调入端淑殿。”
她望着我。
“那夜那碗药,是她托兄长去端淑殿送的。”
我握紧茶盏。
“公主求药那夜,师父在秋水堂。她不能亲自入宫送药,便托了秦安。”
“是。”方静道,“兄长替她送了那碗药。”
她顿了顿。
“然后他为此赔上一生。”
烛火跳动,在她苍老的面上投下明灭的影。
“那碗药是什么?”我问。
她摇头。
“兄长至死未说。”她道,“他只说,那药是公主自己求的,孟先生不过是遵命。”
她抬眸望向我。
“孟先生临终前,可曾提过那碗药?”
我没有答。
师父临终前已说不出话,只在我掌心划了一个“王”字。
她至死没有提起秦安。
可她记得他的坟无人祭扫。
我记得师父离州旧居案头,常年供着一盏清茶,谁也不许碰。我问她供的是谁,她只笑笑,说是一个故人。
那是秦安么。
我不知。
可我知道师父记了他二十七年。
“方医官,”我轻声道,“你为何今日才与我说这些?”
她望着茶汤。
“因为你去了泾县。”她道,“二十七年来,除了我,你是第一个去给他扫墓的人。”
她抬眸,眼底有泪光。
“我每年清明都想去,可我不敢。”她道,“我怕母亲知道我去扫兄长的坟,会想起那夜他离家时她拉着他的手哭。”
她顿了顿。
“我更怕有人看见我去扫他的坟,会想起二十七年前太医院药藏局那个卷宗库里有些不该看的旧档。”
她望着我。
“可你去了。”她道,“你跪在他坟前,点了三炷香。”
她垂眸,声音很轻。
“我藏在碑林后头,看着你。”
我望着她,没有说话。
“我想,孟先生到底没有白等。”她道,“她等来了一个敢去扫他坟的徒弟。”
她将茶盏搁下,颤巍巍起身。
“方医官。”我唤住她。
她停住脚步。
“药藏局的卷宗库里,”我道,“有些什么不该看的旧档?”
她背对着我,沉默良久。
“我不知。”她道,“兄长只让我别去翻,我便没翻过。”
她顿了顿。
“可有一事,我可以告诉你。”
她转过身,望着我。
“先帝二十年冬公主病愈后,端淑殿的用药记录,与药藏局出库记录对不上。”
我心头一凛。
“对不上?”
“是。”她道,“公主那七日用的药,药藏局出库有存根,可端淑殿收药的账目上,少记了一味。”
她望着我。
“少记的那一味,是先帝十六年宫籍已注销的禁药,名唤——”
她顿了顿。
“霜华。”
霜华。
我从未听过这味药。
“那是何物?”我问。
方静没有立刻答。
她望着茶寮外沉沉的夜色,像望着极远极远的什么地方。
“那是王太妃入宫时,从淮王府带进宫的一味奇药。”她道,“据传可续命七日,却会耗竭人之根本。先帝十六年,王太妃亲谕将此药从太医院药籍中除名,禁绝使用。”
她转眸望向我。
“可二十年冬公主病危那夜,端淑殿收药的账目上,分明少记了一味禁药。”
她顿了顿。
“而那夜,兄长替孟先生送过一碗药。”
我没有说话。
续命七日。
耗竭根本。
公主二十七年薨逝,恰是药效耗尽之时。
七年之期已满。
原来如此。
那碗药,不是解毒。
是续命。
公主求的不是痊愈。
她求的是多活七年。
为什么?
那七年,她要等什么?
我辞别方静,独行在夜街上。
月光如霜,铺满青石板路。我走得很慢,将今夜所知的一切一点点拼起来。
二十年冬,公主中毒垂危。
师父无力解毒,只能以禁药续命。
公主亲口求药。
师父托秦安送药。
公主活了下来,多活七年。
七年里,公主性情大变,幽居不出。
二十七年夏,药效耗尽,公主薨逝。
师父被指误诊,秋水堂被封。
王太妃明知公主求药的真相,却不敢声张——因为一旦声张,便要追查公主七年前为何中毒。
追查下去,会查到谁?
先帝。
公主的父亲。
她宁可让师父蒙冤二十七载,也不肯让亡女背负“自戕”之名,更不敢让天下人知道——
当今天子,曾向自己亲生女儿下毒。
我停住脚步。
长街尽头,淮王府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
明日我还要入府为世子妃请脉。
后日我还要回太医院当值。
我还得在那些人面前,恭谨垂眸,敛息低眉。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月初九,世子妃胎象渐稳。
淮王世子亲至东跨院,向我道谢。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眉目清隽,举止温文。他立在院中,隔着帘子与我说话,语气谦和。
“谢医正医术高明,孤感激不尽。”
我隔着帘子敛衽。
“世子言重,下官分内之职。”
他静了一息。
“孤听闻,”他道,“医正是谢太傅之女。”
我没有否认。
他顿了顿。
“谢太傅当年为先帝讲史,孤曾旁听过一次。”他道,“他讲前朝兴衰,讲到君臣相疑四字时,先帝沉默良久。”
他望着帘子。
“孤那时年少,不懂先帝为何沉默。”
他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接话。
他告辞离去。
我立在帘后,望着他的背影穿过月洞门。
淮王世子。
王太妃的侄孙。
公主的表兄。
他不知道二十七年前他姑母做过什么吗?
还是他知道,却假装不知?
八月初十,周济托人递来一张字条。
“秦安外放前夜,曾往秋水堂拜别孟师。门人记其亥时入、子时出。”
亥时入,子时出。
一个时辰。
他们会说些什么?
师父会问他,怕不怕?
他会答师父,不怕。
还是他会求师父,往后若有人来翻此案,请师父勿要牵连他妹妹?
他不知道师父二十七年后再未返京。
也不知道他妹妹在太医院药藏局,守着那间库房,守了整整二十七年。
我将字条焚尽。
八月十五,中秋。
世子妃体恤,准我回舅父府过节。
兄长在院中摆了小宴,只我们二人。月光明澈如积水,照在他清瘦的面上。
“阿宁,”他替我斟酒,“你在淮王府,可还好?”
我接过酒盏。
“还好。”
他望着我。
“那桩旧案,”他轻声道,“你查到哪里了?”
我没有答。
他沉默片刻。
“父亲在世时,”他道,“曾与我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
“他说,有些真相,知道得越晚,伤人越浅。”
我望着他。
“兄长是劝我收手?”
他摇头。
“我不是劝你。”他道,“我只是怕你知道了,往后睡不着。”
他垂眸,望着杯中清酒。
“可我又想,若我当年知道离州那五年会磋磨至此,大约也睡不着。”
他笑了笑,极淡。
“可那又如何。该来的,总归要来。”
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兄长,”我道,“父亲当年获罪,果真是因为结党营私、把持科考么?”
他抬眸。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父亲是先帝近臣,讲史十年,从无差错。”我道,“一朝被贬,满门离京,罪名是结党营私。”
我顿了顿。
“可他结的是谁的党?营的是谁的私?”
兄长沉默良久。
“阿宁,”他低声道,“父亲获罪那年,是先帝二十七年。”
先帝二十七年。
秋水堂案发那一年。
端淑公主薨逝那一年。
我心头倏然收紧。
“你是说……”
“我没有证据。”他打断我,“只是那年,父亲获罪前七日,曾入宫面圣。”
他望着我。
“他出宫后,在书房独坐一夜,焚了许多旧稿。”
他顿了顿。
“其中有一卷,是他为先帝写的端淑公主降生贺表。”
八月十六,我返淮王府。
刚入东跨院,掌事姑姑便来传话——世子妃有请。
我随她入寝阁。
世子妃倚在榻上,面色比昨日苍白了些。她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
“医正,”她轻声道,“昨日中秋,世子入宫赴宴。”
我垂眸听着。
“他在宴上遇见一个人。”她道。
她顿了顿。
“沈侍郎。”
我抬眸。
沈砚清。
她望着我,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世子回府后说,沈侍郎向他打听一个人。”她道,“打听医正何时归府。”
我沉默。
她静了片刻。
“医正与沈侍郎,”她轻声道,“是旧识?”
“是。”我道。
她没有追问旧识到何种程度,只是点了点头。
“世子说,沈侍郎问得很仔细。”她道,“几时入府、几时当值、几时休沐。”
她望着我。
“世子没有详答。”
我垂眸。
“多谢世子妃。”
她摇了摇头。
“我不是要你谢我。”她道,“我只是——”
她顿住,没有说下去。
窗外秋阳正好,将她的影子投在纱幔上。
“我只是觉得,”她轻声道,“若一个人真心惦记另一个人,不该隔了五年才来打听。”
她望着我。
“更不该隔着旁人打听。”
我没有说话。
她也不再言语。
我请过脉,开了新方,退出寝阁。
立在廊下,秋阳刺目。
沈砚清。
他打听我归府何时,做什么?
是薛箐又设了宴,要他代为邀约?
还是他终于想起,当年有些话,隔着五年,还没说完?
无论是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八月二十日,坤宁宫传召。
皇后娘娘头风痊愈后,平安脉便改作十日一请。这日我入殿时,她正倚窗看一卷书,日光落在她鬓边,白发又添了几根。
“淮王府如何?”她问。
“世子妃胎象已稳,”我道,“再调理一月,便可如常。”
她点了点头。
“那孩子是个有福的。”她道,“只是淮王府那潭水,太静了些。”
她望着我。
“你进去了,可看出些什么?”
我静了一息。
“娘娘,”我轻声道,“下官斗胆,想问娘娘一件事。”
她看着我。
“说。”
“先帝二十七年,”我道,“家父获罪那一年,娘娘可还记得,是谁参奏家父结党营私?”
她没有立刻答。
殿中沉水香的烟缓缓上升,缭绕在她眉目间。
“是本宫的父亲。”她道。
我心头一震。
“先吏部尚书,陈阁老。”她轻声道,“他参谢太傅结党营私、把持科考,连上三道折子,先帝准了。”
她望着我。
“你可知道,他为何参你父亲?”
我摇头。
她静了片刻。
“因为本宫。”她道,“那年本宫刚入东宫为良娣,太子——也就是今上——对本宫颇为信重。陈阁老怕东宫与朝臣往来过密,会惹先帝猜忌。”
她顿了顿。
“他怕连累陈家,便先下手为强,参倒了太子身边最亲近的讲官。”
她望着我。
“你父亲获罪,是因本宫。”
殿中寂然。
我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
“娘娘今日与下官说这些,”我轻声道,“是想下官恨您,还是想下官原谅您?”
她没有答。
我抬起头。
“家父临终前,”我道,“握着我的手说,阿宁,为父此生无憾。”
我望着她。
“他至死不知自己因何获罪。”
她别过脸。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层薄薄的泪光。
“谢氏,”她低声道,“本宫欠你谢家一句对不住。”
我叩首。
“下官不敢受。”
她没有再说话。
我退出殿外,立在汉白玉阶前。
秋阳刺目,我抬手遮了遮。
原来如此。
父亲获罪,不是结党营私,是把持科考。
把持科考是假,与东宫过从甚密是真。
先帝要剪除太子羽翼。
陈阁老不过是个递刀的人。
那递刀的人,知不知道他女儿在坤宁宫,二十年头风缠身?
知不知道他外孙女,如今嫁入淮王府,日日对着先太妃的遗物?
他知道么。
他不知道么。
都无所谓了。
八月二十五日,世子妃胎象大安。
淮王世子亲至坤宁宫谢恩,皇后娘娘温言勉励,命我仍留王府调理,至世子妃足月再返太医院。
我奉命。
八月二十七日,夜。
我在东跨院整理脉案,忽闻叩门声。
开门。
月光下,周济青衫沐露,面色凝重。
“姑娘,”他低声道,“顾三姑娘的墓,被人刨了。”
我心头一凛。
“什么?”
“今日黄昏,有人去了金陵顾氏祖坟,”他道,“掘开顾三姑娘的衣冠冢。”
他顿了顿。
“什么都没丢。”
我望着他。
“什么都没丢?”我问,“那掘墓之人要什么?”
周济没有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我。
是一角残破的绢帛。
边缘有泥土,显是从墓中掘出。
我接过,展开。
绢上绣着一枝秋海棠。
针脚细密,是师父的手艺。
秋海棠下,绣着四个小字。
“秋水长天”。
我将绢帛翻过来。
背面有字。
墨迹已褪淡,依稀可辨。
“端淑殿脉案,藏于——”
后面的字被挖去了。
绢帛此处破了一个洞,边缘齐整,是被人刻意剪掉的。
我握着那角残绢,久久不语。
“姑娘,”周济低声道,“有人也在找那卷脉案。”
我点头。
“掘墓之人是何时走的?”
“黄昏入暮,守卫换值时。”他道,“手法利落,准知顾氏祖坟守备空隙。”
我望着他。
“你怀疑谁?”
他静了一息。
“在下不知。”他道,“但有一事——”
他顿了顿。
“今夜掘墓之人,与二十七年前从秋水堂抄没医案药方的,可能是同一批人。”
我没有说话。
月色如霜,照在他青衫上。
“姑娘,”他低声道,“那卷脉案,究竟藏了什么?”
我垂眸,望着掌心那角残绢。
藏了什么?
藏了公主七年前中毒的真相。
藏了先帝二十年冬那碗续命禁药的来处。
藏了公主为何要多活七年。
也藏了——
藏了谁向公主下的毒。
八月二十八日,世子妃忽感不适。
我彻夜守在她榻边,直至天明。胎象无碍,只是受了些惊。掌事姑姑说,世子妃昨夜梦见先太妃,醒来便心悸不安。
我开了一剂安神茶,看着她服下。
她睡去时,眉间仍蹙着。
我退出寝阁,立在廊下。
秋晨微凉,檐角悬着露水。
掌事姑姑跟出来,低声道:“医正,世子妃这梦,已做了许多年了。”
我侧过脸。
她望着庭中古柏。
“先太妃薨逝十九年,世子妃从未见过她。”她道,“可世子妃总梦见她。”
她顿了顿。
“梦里先太妃只重复一句话。”
她没有说下去。
我望着她。
“什么话?”
她转眸望向我。
“她说,那孩子临去前,可曾怨我。”
那孩子。
端淑公主。
临去前可曾怨她。
王太妃薨逝十九年,至死放不下这句话。
她没有等到答案。
公主薨前焚尽所有脉案,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她怨么。
她怨父亲下毒,还是怨母亲不敢追查?
或者,她谁都不怨。
她只是累了。
九月,世子妃足月,顺利产下一子。
淮王府大喜,世子遍赏府中诸人。我得了一匣上等宫绸,一套新样文房,另有一道世子亲笔手书的谢帖。
我将谢帖压在药箱底层。
与那册顾氏苓手录医案、那角从秦安坟前取回的公主亲笔旧笺、那角从顾三姑娘衣冠冢掘出的残绣秋海棠。
并排搁在一处。
九月十五,我离淮王府,返太医院。
坤宁宫传召,皇后娘娘听我禀报毕,点了点头。
“淮王府那孩子,”她道,“可取了名?”
“世子取单名一个‘承’字。”我道。
她静了片刻。
“承,”她轻声道,“承恩,承业,承志。”
她望着窗外。
“是个好字。”
九月底,太医院接到一道旨意。
今上龙体违和,命太医院择精通脉理的医官入乾清宫侍疾。
周院使拟了三人,皆是院中耆老。旨意发回,圈定一人。
不是我。
我立在廊下,看着那道明黄谕旨从眼前经过,被内侍捧入内堂。
意料之中。
我入太医院不足一年,纵有皇后信重,也不过八品医正。乾清宫侍疾何等大事,轮不到我。
十月初三,乾清宫传出消息。
今上服药后,龙体未见好转,反添呕逆之症。
太医院上下震动。
周院使连夜入宫请脉,至天明方回。
他回署时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径直入了书斋。
方医官悄悄对我说,今上那剂药,又是抄的旧方。
我看着她。
她顿了顿。
“是先帝十五年的老方子。”她道,“与皇后娘娘当初那剂头风方,是同一位太医留的旧档。”
她望着我。
“那太医姓秦。”
我心头一凛。
秦。
秦安。
又是他的旧档。
可是秦安已死二十七年。
谁在翻他的旧档?
谁把这些旧方子一张张递到御前?
我立在库房深处,望着那几架被封存的旧档。
周院使的锁还在,钥匙他亲自佩戴。
可有人不须钥匙,也能看到里面的卷宗。
有人在他加锁之前,已将那些旧档翻阅殆尽。
十月初九,乾清宫。
今上呕逆不止,太医院束手无策。
十月十二,有御史上折,参太医院院使周存“诊脉不精、用药失当,致圣躬久恙不愈”。
折子留中不发。
十月十五,又一道折子。
这次参的不止周院使,还有太医院药藏局掌官方静,“掌药材出入十年,账目多有不清”。
方医官被停职待参。
我去药藏局寻她时,她正在整理案头卷宗,神色平静。
“方医官。”我立在门边。
她抬眸看我。
“你来了。”她道,“我料着你也该来了。”
她将最后一册卷宗归入架上,转身望着我。
“那账目不清的罪名,是冲着我来的。”她道,“也是冲着你来的。”
我望着她。
“你可有对策?”我问。
她笑了笑。
“我守这库房二十七年,”她道,“等的便是这一日。”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旧簿,递给我。
“这是先帝二十年至二十七年,太医院药藏局出入库账目的留底。”
她望着我。
“原件二十七年前被大理寺调走,再未归还。这是我当年手录的副本。”
我接过簿册。
“这里面,”她道,“有端淑殿二十年冬那夜少记的那味禁药的出库记录。”
她顿了顿。
“出库人签押处,写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我翻开簿册,翻到先帝二十年十一月十七日。
那一页。
端淑殿,霜华一剂。
出库人签押处,字迹潦草。
我辨认。
“秦安。”
我抬眸。
方医官望着我,眼底有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兄长至死没有说出那夜送药之事,”她道,“可他在出库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顿。
“他知道有一日会有人来查这簿册。”
她望着我。
“他等的人,不是我。”
她等的人。
是我。
十月初六,今上龙体稍安,呕逆之症渐止。
据乾清宫内侍传出的消息,这剂新方是周院使亲拟,用药稳妥,不抄旧档。
那几道参折,没有下文。
方医官的停职待参,也暂缓执行。
十月初九,我休沐。
我去了一趟梧桐巷。
周济立在药架前晾晒,秋阳落在他青衫上。他见我进来,放下手中的川芎。
“姑娘,”他道,“京中近日有些传言。”
我望着他。
“什么传言?”
他静了一息。
“有人在打听谢太傅旧案。”他道,“打听令尊当年是先帝讲官时,可曾留下什么讲稿笔记。”
我心头微凛。
“何人打听?”
“吏部的人。”他道,“沈侍郎手下。”
沈砚清。
他在查我父亲。
不,不是查。
是有人让他查。
“还有一事。”周济道。
他望着我。
“今上这回落驾前,曾召淮王世子入乾清宫问话。”
他顿了顿。
“问的是端淑公主旧事。”
十月十五,乾清宫传旨。
太医院医正谢氏宁,入乾清宫侍疾。
旨意下来那日,周院使在书斋独坐良久。
我去向他辞行。
他背对着我,望着窗外凋零的梧桐。
“谢氏,”他道,“你知道今上为何召你?”
我立在门边。
“不知。”
他转过身。
“因为你是谢蕴之的女儿。”他道,“也是孟秋声的徒弟。”
他望着我。
“今上想看看,当年那两个他最信重的人,教出来的女儿是什么样。”
我垂眸。
“下官惶恐。”
他摇了摇头。
“不必惶恐。”他道,“今上不是先帝,不会因你是谢蕴之女便疑你,也不会因你是孟秋声徒便罪你。”
他顿了顿。
“但有一事,你要记住。”
我抬眸。
“乾清宫不比坤宁宫,”他道,“那里没有沉水香。”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退出书斋,立在廊下。
秋风吹过,满院落叶簌簌。
那里没有沉水香。
那里只有二十七年前,那个向自己女儿下毒的人。
十月十七,我入乾清宫。
宫门在身后沉沉阖上,将太医院那些旧档、那些未解的谜、那些悬了二十七年的旧案,一并关在外面。
殿中焚的是龙涎香。
气息比沉水更冷,更远。
我跪在金砖之上,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
“抬起头来。”
声音苍老,疲惫。
我抬眸。
纱幔重重,御榻隐在光影深处。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看见榻边搭着的那只手——枯瘦,青筋毕露,像一截将朽的枯木。
这就是先帝。
这就是端淑公主的父亲。
这就是二十七年前,那碗续命药的——
我不敢往下想。
“谢蕴之的女儿,”他开口,“倒有几分你父亲的清正。”
我没有应声。
“你师父孟秋声,”他道,“她临终时可曾怨朕?”
我垂眸。
“家师不曾怨任何人。”
他沉默良久。
“她该怨的。”他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跪在金砖上,听殿中龙涎香的烟在光柱里盘旋,缓缓散去。
十月初九至十月二十三,我在乾清宫侍疾十四日。
今上的脉象极复杂。他年轻时东征西讨,落下一身旧伤;中年沉溺丹术,脏腑受损;晚年缠绵病榻,药石罔效。
太医院不是治不好他的病。
是他的身子早已被掏空。
我能做的,不过是让他少些苦楚。
他很少说话。
我请脉时,他便阖目养神;我开方时,他便望着窗外那株老槐。
有一日,他忽然开口。
“你可知端淑殿那株海棠,是谁手植?”
我停住笔。
他望着窗外,没有看我。
“是朕。”他道,“她六岁生辰那日,朕带她亲手栽下的。”
他顿了顿。
“那年她穿着杏红小袄,蹲在地上挖土,回头冲朕笑,说父皇,往后这树就是我的了。”
他的声音很轻。
“如今那树早枯了。”
我没有说话。
他也不再言语。
十月二十四日,今上龙体稍安。
他命我退下,隔日再来。
我退出乾清宫,立在汉白玉阶前。
秋阳刺目,我抬手遮了遮。
公主六岁手植的海棠,枯了。
她十二岁中毒求药,续命七年。
十九岁薨逝。
她死前焚尽自己所有脉案,没有留下一句话给父亲。
她怨他么。
他不知道。
他问师父,师父没有答。
他问我,我也没有答。
十月二十五日,我在回太医院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是沈砚清。
他立在巷口,比上回见面又消瘦了些,眼底青黑沉沉。
“阿宁,”他唤我。
我停住脚步。
他没有上前,只是隔着三步距离望着我。
“那批藏书,”他道,“你可曾看过?”
我摇头。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你还在查秋水堂的旧案。”他道。
我没有否认。
他望着我。
“那桩案子,牵扯太广。”他低声道,“阿宁,你收手吧。”
我看着他。
“沈大人以何身份劝我?”
他语塞。
“以旧友,”他道,“以……”
他说不下去。
我望着他。
“沈大人,”我道,“你可曾见过端淑公主?”
他怔住。
“什么?”
“先帝二十七年薨逝的端淑公主,”我道,“你可曾见过她?”
他摇头。
“那是二十七年之前,”他道,“那时我尚未入朝。”
我点了点头。
“那沈大人可知,”我道,“秋水堂案发那夜,公主薨逝当夜,太医院药藏局有一份出库记录,被大理寺调走,再未归还。”
他望着我,神色渐凝。
“那份记录里,”我道,“有先帝二十年冬,端淑殿少记的一味禁药的出库签押。”
我顿了顿。
“签押人姓秦。”
他沉默良久。
“阿宁,”他低声道,“你可知你在查什么?”
我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在查先帝。”他道,“你在查当今天子的父亲。”
他望着我。
“你若查实了,又能如何?”
我望着他。
“沈大人,”我轻声道,“我师父蒙冤二十七载,至死不得返京。秦太医外放病殁,至死不敢言明那夜送药之事。公主十九岁薨逝,至死没有等到父亲问她一句——”
我顿了顿。
“你可曾想过?”
他望着我。
“若这世间连个记得他们冤屈的人都没有,”我道,“那他们这二十七年,岂不是白活了?”
他答不出。
我退后一步。
“沈大人,”我道,“你我各有各的路。”
我转身。
“阿宁!”他在身后唤我。
我没有回头。
十月二十七日,我奉召再入乾清宫。
今上的精神比前几日好些,竟能倚着凭几坐起身。他命人撤去重重纱幔,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面容。
苍老,枯槁,眼窝深陷。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谢氏,”他道,“朕问你一句话。”
我跪在金砖上。
“你查秋水堂旧案,查到哪一步了?”
满殿寂然。
龙涎香的烟直直升起,在他眉目间缭绕。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回陛下,”我道,“臣查到先帝二十年冬,端淑公主曾中过一次毒。”
他没有说话。
“那毒无解,”我续道,“臣师孟秋声以禁药霜华为公主续命,公主多活七年。”
我顿了顿。
“二十七年夏,药效耗尽,公主薨逝。”
他依然没有说话。
“那毒,”我道,“是先帝下的。”
殿中静得可怕。
龙涎香的烟在光柱里盘旋,缓缓散尽。
他望着我。
良久。
“是。”他道。
他承认了。
二十七年。
师父等了二十七年的答案。
公主等了二十七年的那句话。
他终于说了。
“那年她十二岁,”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破旧的风箱,“她在朕的书房里,撞见了一个不该撞见的人。”
他没有说是谁。
我也没有问。
“那人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他道,“朕只能告诉你,那人若被太后知晓,满宫上下,无人能活。”
他顿了顿。
“包括端淑。”
他望着窗外。
“朕没有别的法子。”他道,“那毒是朕亲自下的,分量算过,不会要她的命。”
他垂下眼眸。
“朕只想她病一场,病中不便见人,等风头过了,再让她慢慢好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
“可朕算错了一件事。”
我望着他。
“什么事?”
他转眸望向我。
“那毒,”他道,“朕不该让人下在她的茶里。”
他顿了顿。
“那日她咳血时,朕站在殿外,不敢进去。”
满殿寂然。
我跪在金砖上,将掌心缓缓攥紧。
他没有算错分量。
他只是不知道,公主怕苦,悄悄将茶倒掉了半盏。
她摄入的毒不足他计算的剂量,病是病了,却缠绵难愈,太医院束手无策。
然后师父来了。
师父诊出她中毒,却不知下毒者是谁。
公主求她救命。
师父以禁药续命,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公主活了。
师父从此踏入一条不归路。
“朕对不起你师父。”他道。
我抬眸。
他望着我。
“朕对不起端淑,”他道,“也对不起孟秋声。”
他顿了顿。
“更对不起那个替朕送药的太医。”
他望着我。
“他叫秦安,是不是?”
我点头。
他沉默良久。
“朕那时不知他会死。”他道,“朕只想他外放避风头,过几年调回来便是。”
他垂眸。
“后来才知道,黔地有瘴疠。”
他没有说下去。
殿中寂静如死。
我跪在地上,将他这几句话一字一字刻进心里。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秦安会死。
不知道师父会蒙冤二十七载。
不知道公主十九岁那年,会薨于他亲手种下的因。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什么都知道得太晚了。
“谢氏,”他开口,“你恨朕。”
不是问句。
我望着他。
“臣不敢恨陛下。”我道。
他看着我。
“那你不恨朕?”
我静了一息。
“臣只是替家师不值。”我道,“她等了一句话,等了二十七年。”
我顿了顿。
“临终时,她已说不出话了。”
他没有说话。
良久。
“她临终时,可有话留给朕?”
我望着他。
“家师在臣掌心划了一个字。”我道。
他看着我。
“什么字?”
我静了一息。
“‘王’字。”
他没有说话。
殿外夕阳西沉,将他的影子投在壁上,拖得很长很长。
“王太妃,”他低声道,“她至死不知朕是下毒之人。”
他顿了顿。
“她以为是端淑自己求死。”
他望着我。
“朕没有告诉她。”
我垂眸。
“陛下,”我轻声道,“公主薨前,焚尽了自己所有脉案。”
他看着我。
“她没有留下一句话给陛下。”
他没有说话。
许久。
“她恨朕。”他道。
我没有答。
他也不再问。
夕阳落尽,殿中渐暗。内侍悄悄进来,欲掌灯,他挥手命退。
黑暗里,他的声音苍老而疲惫。
“谢氏,”他道,“你师父收了个好徒弟。”
我没有应声。
他静了片刻。
“那卷脉案,”他道,“端淑焚尽前,是否曾托付于你师父?”
我心头一凛。
他没有等我回答。
“她薨前三日,曾召朕至端淑殿。”他道,“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窗边绣一枝秋海棠。”
他顿了顿。
“朕问她,绣给谁的。”
他望着黑暗。
“她说,绣给一个故人。”
他不再言语。
我跪在金砖上,将他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碾磨。
秋海棠。
师父的私印。
师父的遗物。
公主绣的秋海棠,是绣给师父的。
她薨前三日,还在绣那枝花。
她有没有绣完?
那枝秋海棠,如今在何处?
十一月初三,今上龙体大安。
太医院诸人皆有封赏。我擢升七品,仍留乾清宫侍疾。
十一月初九,我奉命整理乾清宫药藏。
在御榻边的暗格里,我发现了一轴旧绣。
绣的是秋海棠。
针脚细密,花瓣已褪色,枝叶却依然青翠。
绣品一角,绣着两个小字。
“端淑”。
我将绣轴轻轻展开。
背面还有一行字。
墨迹已淡,依稀可辨。
“母妃妆奁底层。”
十一月初九夜。
我将那轴绣枕带回值房,对着孤灯,看了很久。
公主薨前绣的秋海棠,原来在这里。
她不是绣给师父的。
她是留给母妃的。
留给那个二十七年前不敢追查她中毒真相的母亲。
“母妃妆奁底层。”
那枝秋海棠,是要回到王太妃身边的。
可王太妃薨逝十九年,这轴绣品为何在乾清宫?
是今上
第5章
是今上收着的。
他把女儿留给母亲的遗物,收在自己枕边。
十九年。
我握着那轴绣品,烛火在指边跳动。
公主至死没有等到母亲来问她一句“你可曾怨我”。
她只能把这句话绣进花枝里。
藏进母妃的妆奁。
可她不知道,母妃至死没有打开那层妆奁。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
还是打开过,却什么都找不到?
我不知。
我只知这轴绣品如今在我手中。
王太妃已薨十九年。
没有人能替她收下这句迟来的回答了。
十一月十一日,我告假出宫。
我去了淮王府。
世子妃产后调养得宜,见我来访,并不意外。她屏退左右,只留我一人。
“医正,”她轻声道,“此来何事?”
我从袖中取出那轴绣品。
“此物,”我道,“是先太妃的遗物。”
世子妃接过,展开。
她的目光落在绣角那两字小字上。
“端淑。”她轻声道。
她没有问此物从何而来。
她只是望着那枝褪色的秋海棠,久久不语。
良久。
“婆母临终前,”她道,“交给我一只妆奁。”
她抬眸望向我。
“她说,那是先太妃的遗物,从未开启过。”
她顿了顿。
“她说,若有一日,有人携端淑公主旧物来寻,便将此妆奁交与此人。”
她起身,往内室行去。
片刻后,她捧出一只紫檀妆奁。
漆面斑驳,铜锁已锈。
她将妆奁放在案上。
“医正,”她道,“此物我保管十九年,今日完璧归赵。”
我望着那妆奁。
“世子妃不问我为何要寻它?”
她摇了摇头。
“婆母临终说,不问。”她道,“不问来者何人,不问寻此何用。”
她顿了顿。
“只说,端淑那孩子,等这句话等了太久。”
她没有再说什么。
我捧起妆奁,向她告辞。
立在淮王府门前,秋阳刺目。
我低头,望着掌心这只尘封十九年的旧匣。
公主绣的秋海棠,与母妃未开启的妆奁。
二十七年。
她们母女二人,隔着一道从未推开的门,各自等了一生。
十一月十二日,夜。
我独坐值房,启开那只妆奁。
铜锈已老,轻轻一扭便断了。
开匣。
奁中只有一物。
是一卷泛黄的薄册。
封面无字。
我翻开。
第一页。
是师父的亲笔。
“端淑公主脉案。先帝二十七年夏。”
我屏住呼吸。
公主十九岁那年,薨前三个月的脉案。
原来没有焚尽。
公主焚的是秋水堂存档。
而这一卷,她亲手藏进了母妃的妆奁。
她留给母亲的,不止一枝秋海棠。
还有她自己二十七年前中毒的全部真相。
我一页页翻下去。
师父脉案记录极详。公主入夏后脉象渐弱,原是意料之中——霜华之效七年将尽,回天乏术。
可师父没有放弃。
她试了无数方子,每一剂都录在册。
公主也很乖。
师父开什么药,她便服什么药。从不叫苦,从不问“还有多久”。
脉案至六月廿九日。
公主问师父:孟先生,我还有多少时日?
师父答:公主想有多少时日?
公主没有答。
她只是说:我想再看一次京城的雪。
师父没有应她。
因为公主等不到那年冬天了。
七月十六,公主薨逝。
脉案止于此。
我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不是师父的笔迹。
是公主的。
字迹娟秀,与秦安坟前那角旧笺如出一辙。
只一行字。
“母妃:女儿不怨父皇,亦不怨您。女儿只是累了。”
“那碗药是女儿自己求的。多活七年,已足够。”
“那七年里,女儿日日望见宫墙外的天,心想,若能出宫看一看,该有多好。”
“可女儿终究没有出去。”
“母妃替女儿看看罢。”
我合上脉案。
烛火跳动,将满室光影摇碎。
公主不怨。
她谁都不怨。
她只是累了。
她只是想出宫看一看。
可是她到死,没有踏出过那道宫门。
十一月十五日,乾清宫。
我将那卷脉案呈至御前。
今上倚在榻上,接过去。
他一页页翻着。
翻到公主亲笔那一页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望着那行字。
很久。
“她说她不怨朕。”他低声道。
他没有抬头。
“她说她只是想出宫看一看。”
他的声音很轻。
“朕竟不知道。”
他将脉案合上。
烛火下,他苍老的面上有两行清泪。
无声无息。
像殿外悄然而落的初雪。
“谢氏,”他道,“朕这一生,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社稷。”
他顿了顿。
“唯独对不起端淑。”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跪在金砖上。
殿外有内侍低呼:“落雪了。”
这是元贞七年的第一场雪。
公主想看的那场雪。
迟了二十七年。
十一月底,今上龙体愈沉。
太医院日夜轮值,不敢稍离。我守在乾清宫偏殿,隔着一道纱幔,听他在睡梦中唤“端淑”。
他唤了三次。
第一次是“端淑,父皇在这儿”。
第二次是“端淑,那树海棠又开花了”。
第三次只有两个字。
“对不住。”
十二月,今上病笃。
他召太子入乾清宫,嘱托后事。太子跪在榻前,他握着他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朕这一生,亏欠一人。”
他没有说是谁。
太子也没有问。
十二月十九,今上崩于乾清宫。
举哀钟鸣,响彻九重宫阙。
我跪在满殿缟素中,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
他走时很安静。
像终于卸下了背了二十七年的重担。
元贞八年春,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太医院人事如常。我仍是七品医正,仍侍坤宁宫皇后——如今已是太后了。
太后娘娘的头风症,自今上崩后,再未发作。
我去坤宁宫请平安脉时,她倚在榻上,比从前更静了。
“谢氏,”她道,“那卷脉案,你可呈给先帝了。”
“是。”
她点了点头。
“他可说了什么?”
我静了一息。
“先帝说,”我道,“他对不起端淑公主。”
太后没有说话。
良久。
“他这一生,”她轻声道,“只说过这一句对不住。”
她没有再说下去。
二月初九,我休沐。
我去了泾县。
秦安的坟前,多了新添的香烛。
我蹲下身,拨开碑前的积雪。
墓碑旁多了一束白梅。
花枝尚鲜,是这几日才放的。
我四望。
荒草萋萋,无人。
只有风吹过松柏,簌簌如低语。
我将那束白梅扶正。
然后在碑前跪下。
“秦太医,”我轻声道,“公主等的那场雪,今年落下了。”
我顿了顿。
“她看到了。”
没有人应答。
可我知道,他会听到。
回京路上,我去了离州。
母亲的坟与师父的坟并排立在无名山坡上。我扫去积雪,点上香烛。
我在师父坟前跪了很久。
“师父,”我轻声道,“公主的脉案,我找到了。”
“她不是误诊。”
“她没有怨任何人。”
“她只是想出宫看看。”
风从山坡上吹过,将香烛的青烟吹得四散。
我取出那轴端淑公主手绣的秋海棠。
在师父坟前,一页页展开。
绣花褪色,枝叶依然青翠。
我在碑前挖了一个小坑,将这轴绣品轻轻埋下。
“公主那枝秋海棠,”我道,“留给您了。”
黄土覆上。
从此师父与公主,在另一个世界里,大约能再相逢。
四月初三,太后娘娘召我入坤宁宫。
她倚在窗边,望着庭中新绿的古柏。
“谢氏,”她道,“秋水堂的案子,该翻了。”
我抬眸。
她转过身。
“本宫等这一日,等了二十七年。”她道,“先帝在时,本宫不能说。如今新帝登基,本宫若再不说——”
她顿了顿。
“便没人替孟先生说了。”
她望着我。
“你可愿为孟先生写这道辩罪折子?”
我跪地叩首。
“臣愿。”
四月初七,太后娘娘以先帝遗诏之名,为孟秋声陈情。
折子中详述先帝二十年冬端淑公主中毒始末,附公主亲笔遗言、秦安出库签押、端淑殿用药账目对不上的记录。
桩桩件件,二十七年前的旧账,一页页翻开。
四月初九,新帝御批。
“孟秋声诊脉无误,无罪。秋水堂旧案,着大理寺重审。”
四月十五,大理寺上呈重审结果。
维持新帝御批。
“孟秋声无罪。”
二十七年的冤屈,一朝洗净。
旨意下达那日,太医院库房的封条被撕去。
那几架尘封的秋水堂旧档,终于重见天日。
方医官立在库房门前,望着那些卷宗。
她没有哭。
只是将兄长秦安那本出库簿册,轻轻放在架阁正中央。
四月十八,太后娘娘懿旨。
追赠孟秋声为正四品太医令,赐葬京郊,谥号“端慧”。
太后亲笔题写墓碑。
“先帝朝太医令孟公秋声之墓。”
我捧着那道懿旨,立在师父坟前。
碑已重立,比从前的旧碑更高。
我将懿旨在碑前焚化。
青烟袅袅升起,盘旋许久,才缓缓散去。
“师父,”我轻声道,“您可以回京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将纸灰卷起,飘向北方。
五月,我请辞太医院。
太后娘娘不允。
“你年纪尚轻,医术有成,”她道,“辞官做甚?”
我跪在地上。
“娘娘,”我道,“臣想四处走走。”
她望着我。
“端淑公主那七年,日日望着宫墙外的天,说想出去看看。”
我顿了顿。
“臣想替她看一看。”
太后沉默良久。
“好。”她道,“你去罢。”
她赐我一枚坤宁宫令牌,允我随时返京。
我叩首谢恩。
五月十六,我离京。
兄长来送我。
他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旧毡。
“阿宁,”他道,“要去多久?”
我望着他。
“不知。”我道,“看完便回。”
他点了点头。
“那便去看。”他道,“父亲从前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他笑了笑。
“你替父亲也看看。”
我应了。
马车辚辚驶出城门。
我掀帘回望。
兄长仍立在城门口,晨光落在他清癯的面上。
他没有挥手。
只是望着我,像望着他此生最珍重的宝物。
我没有回头。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
五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田野初熟的麦香。
我离京南行。
第一站是金陵。
顾氏祖坟在城西栖霞山下。我寻到顾三姑娘的衣冠冢。
墓已重修,掘开的泥土填平了,新立的碑上刻着“先妣顾门秦氏之墓”。
秦氏。
我怔住。
周济立在我身侧,低声道:“顾三姑娘当年诈死脱身后,嫁给了秦太医的胞弟。”
他顿了顿。
“秦太医胞弟早殁,顾三姑娘守寡二十余年,去岁病殁。”
他望着墓碑。
“临终前命人将自己与秦太医胞弟合葬。”
我望着碑上那行字。
顾苓。
秦安胞弟。
她当年被赎出诏狱,诈死脱身,没有远走高飞。
她嫁给了心上人早逝的弟弟。
替他守寡,替他抚育遗孤,替他年年祭扫兄长之墓。
然后她活到二十七年后的去岁,病殁。
她可曾怨过?
她可曾怨师父连累她一生,怨秦安送药害死自己,怨公主求药拖她入这深渊?
她若怨,为何还要将秋水堂医案手录一册,辗转送回京城?
她若不怨,为何至死只用“秦门顾氏”四字?
我立在碑前,将周济递来的香烛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融入山间薄雾。
“顾三姑娘,”我轻声道,“师父沉冤昭雪了。”
我顿了顿。
“秋水堂旧档,太医院已启封。”
没有人应答。
只有风穿过松林,簌簌如低语。
离了金陵,我继续南行。
苏州,杭州,湖州,越州。
我走过公主那七年未曾踏出的宫门,看过她未能得见的江南烟雨、西湖春柳、钱塘秋潮。
每到一处,我便写一封信。
寄回京城,烧在师父坟前。
太后娘娘说,端淑公主那七年,日日望着宫墙外的天,说想出去看看。
她没能出去。
我替她看了。
元贞八年冬,我返京。
离京七个月,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我入坤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她倚在榻上,白发又添了几茎。
“这一路,可看到了什么?”她问。
我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
“臣将所见所闻,都记在这里了。”我道,“待清明时,烧与师父和公主。”
她点了点头。
“端淑若地下有知,”她轻声道,“大约会欢喜。”
她没有问公主会不会欢喜。
她只说“大约”。
因为没人知道公主欢喜什么。
她十九年的人生,除了那七年幽居的岁月,再没有机会知道自己欢喜什么。
我退出坤宁宫。
雪越下越大,将汉白玉阶覆成一片白。
我立在廊下,望了许久。
腊月十九,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无字,火漆印是一枝秋海棠。
拆开。
信纸上是陌生的笔迹,娟秀工整。
“谢医正钧鉴:
妾乃秦门顾氏,秦安弟妇,二十七年前秋水堂门下罪徒。
医正寻脉案、翻旧案、雪孟师沉冤之事,妾在金陵已闻。
孟师收得好徒,妾不胜欣慰。
妾去岁病笃,知大限将至。临终前检点旧箧,得孟师当年手书一纸,嘱妾于身后转交‘为秋水堂而来之人’。
今附于此。
金陵顾氏苓 绝笔”
信笺下另附一纸。
纸已泛黄,墨迹褪淡。
是师父的亲笔。
“苓儿:
若有一日有人为秋水堂旧案而来,见此信时,我已在离州。
不必悲戚。
我一生行医,救人无数,不亏。
只一事放不下——
端淑公主那七年,可曾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
若她想要的是出宫去看,替她去看一看。
若她想要的是旁的什么,替她去问一问。
我诊得了她的脉,诊不了她的心。
此一生憾事。
孟秋声 绝笔”
我握着那张薄纸,在灯下坐了许久。
师父放不下的,不是自己的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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