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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暴雨中救下董事长千金离开,20年后却发现,当初的功劳被冒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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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夏天的那场暴雨中,陈建民救下了被困车中的小女孩,

转身却被工友周成抢先去董事长面前冒领功劳。

二十年后,陈建民的儿子患上重病,急需三十万手术费。

走投无路之际,当年的小女孩已是公司新任总裁。

她翻开当年的报纸,指着照片角落里的模糊身影问周成:

“这个背影,你敢说不是你?”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六日,江城的雨下疯了。

陈建民后来无数次回忆起那一天,都觉得那场雨不像是在下雨,倒像是老天爷端着盆往下泼。早上出门时还只是毛毛雨,他骑着一辆叮当响的二八大杠往工地赶,车后座夹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老婆给准备的午饭——两个馒头,一截咸菜,还有一壶凉白开。

到工地上干了不到俩小时,天就黑透了。那种黑不是寻常的乌云压顶,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黑,像是谁把灯给关了。工头老刘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扯着嗓子喊:“收工!都他妈给我收工!这雨要人命!”

工人们扔下手里的家伙就往工棚跑。陈建民跑了几步,忽然想起自行车还停在路边,又折回去推车。

雨点就是这时候砸下来的。不是下,是砸。黄豆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脸上生疼。陈建民推着车跑了两步,雨就变成了瓢泼,眼前白茫茫一片,五步开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好不容易把车推到工棚门口,浑身已经湿透了。工友们挤在棚子里抽烟聊天,有人笑他:“建民你个憨货,这破车值几个钱?命不要了?”

陈建民笑笑,没吭声。那车是他结婚时买的,骑了五年了,修修补补一直舍不得换。他把车靠墙放好,拧了拧衣服上的水,正想找个地方坐下,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救命。

那声音被雨声压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工棚里的人都听见了,但没人动。外头的雨大得邪乎,这种天出门,弄不好真能把命丢了。

“好像是女人的声音。”有人说。

“这雨,谁敢出去?”

陈建民站了两秒,把那声救命在心里过了一遍,总觉得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像是小孩。他没再犹豫,抄起工棚门口一块塑料布顶在头上,就冲进了雨里。

身后有人在喊他,他没回头。

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陈建民眯着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摸过去。出了工地大门,往东走二十来米,是那条穿城而过的小河。平时河水也就半人深,这会子水已经漫上了河堤,浑浊的河水裹着树枝杂物往下游冲,轰轰的水声盖过了雨声。

陈建民看见河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大半个车身已经泡在水里了。一个男人站在车旁边,正拼命地扒着车门,车门纹丝不动。后座上,一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趴在车窗上,使劲拍着玻璃。

“救命!”小女孩看见陈建民,哭喊着,“救救我爷爷!”

陈建民这才注意到,驾驶座上还趴着一个人,满头白发,一动不动。水已经漫到那人的肩膀了。

水越来越急。陈建民顾不上多想,淌着齐腰深的水往车那边走。水底下的淤泥很深,走一步陷一步,他踉跄了好几下才走到车旁边。

那个扒车门的男人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门打不开!电路坏了!”

陈建民没理他,绕到后车门那边,试着拉了一下,确实拉不动。他隔着车窗冲里头的小女孩喊:“往后退!把脸护住!”

小女孩哭着往后缩。陈建民从水里摸起一块石头,使劲往车窗上砸。一下,两下,三下,玻璃裂了,没碎。第四下砸下去,玻璃哗啦一声碎了,水流一下子涌了进去。

陈建民把手伸进去,把小女孩从车里抱了出来。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爷爷……我爷爷还在里面……”

陈建民把小女孩递给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老人。水已经漫到老人的下巴了,人还是没动,怕是已经凶多吉少。

他咬了咬牙,又往回走。水越来越深,已经快淹到他胸口了。他摸到驾驶座那边,伸手去拉老人,老人软塌塌的,没一点反应。他把老人的头托出水面,使劲往外拽,但老人的腿卡在方向盘下面了,怎么也拽不出来。

水还在涨。陈建民憋着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去摸老人的腿,摸到方向盘把裤腿挂住了。他使劲扯了几下,扯不开,手上没工具,指甲都抠出血了还是弄不开。

他把头探出水面换了口气,又埋下去接着弄。正折腾着,忽然感觉有人拉了他一把,他抬头一看,是刚才那个男人。

“快走!”男人喊,“水太大了!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陈建民指着老人:“人还在里头!”

“来不及了!”男人使劲拽他。

一个浪头打过来,两人都被冲得踉跄了一下。陈建民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老人,老人的脸已经没在水下了。他心里一紧,知道来不及了。

那男人拖着他往岸上走,水越来越急,好几次差点把他们冲倒。两人好不容易爬上河堤,回头一看,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被水冲得晃了一下,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爷爷——”小女孩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陈建民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雨还在下,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两条腿打着颤,站都站不起来。

那男人也瘫在地上喘粗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抱起小女孩往大路上跑。陈建民看见远处有一辆面包车亮着灯往这边开,估计是他们叫的救援。

他坐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往回走。走回工棚的时候,工友们都围上来问咋回事。他摆了摆手,没力气说话,找个角落坐下,半天没动弹。

过了半个来钟头,雨渐渐小了。工头老刘过来说:“建民,外头有人找。”

陈建民出去一看,是刚才那个男人,身边还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那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刚才是你救的人?”

陈建民点头。

那中年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鸿运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姓孙。你救的那个孩子是我们董事长的孙女。董事长他……没能救过来,但我们还是要感谢你救了孩子。”

陈建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头印着“鸿运集团 办公室主任 孙建国”。

孙建国又说:“董事长现在不在了,但这事儿我们记着。等办完后事,公司会对你表示感谢的。”

陈建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脑子里还想着那个老人,想着要是自己动作再快一点,要是带把钳子,说不定能把人救出来。

孙建国和那个男人走了。陈建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名片,正要往兜里揣,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把名片抽走了。

是周成。

周成跟他是一个村的,一块儿出来打工,平时称兄道弟的。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笑嘻嘻地说:“建民,你这回可要发达了,鸿运集团,那可是咱江城数一数二的大公司。”

陈建民伸手要拿回名片:“给我,别弄丢了。”

周成把名片往自己兜里一揣,揽着陈建民的肩膀往工棚里走:“走走走,进去说,外头还下着雨呢。”

进了工棚,周成把名片拿出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忽然说:“建民,你这名字,人家记不住。周成这名字多好记,周成,成功,多吉利。”

陈建民没反应过来:“啥意思?”

周成笑嘻嘻的:“我是说,万一人家来找你感谢你,你这名字不好记,容易忘了。不如你把这功劳让给我,回头人家给了好处,咱俩平分。”

陈建民愣了一下,看着周成那张笑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工友们在旁边起哄:“周成你小子可真会占便宜,人家拼了命救的人,你倒想去领功?”

周成瞪了那人一眼:“关你屁事?我跟建民是兄弟,我们的事儿用你管?”

陈建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周成又拍着他的肩膀说:“建民,咱俩谁跟谁啊?我这也不是贪功,我是替你着想。你想啊,人家董事长刚去世,家里乱着呢,哪有工夫来找你?过些天人家想起来,来找人,你不在,人家问起来,谁认识陈建民?我就不同了,周成这名字好记,人家一说我就知道。”

陈建民还是没说话。

周成又说:“再说了,咱俩一块儿出来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回头人家给了好处,咱俩一人一半,多好。你要是自己去领,一个人拿,能有我替你跑腿办得好?”

陈建民想了想,觉得周成这话虽然听着不对劲,但好像也有点道理。他这个人向来不爱出头,不爱跟人打交道,要真让他去跟那些大老板说话,他还真不知道说啥。

周成见他犹豫,趁热打铁:“就这么说定了啊。那张名片我先收着,回头人家来了我替你应付。你放心,有好处咱俩平分,我周成要是昧了你的功劳,天打雷劈。”

陈建民点了点头。

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头,就是二十年。

接下来几天,果然有人来工地找人。来的是个年轻人,说是鸿运集团办公室的,拿着一张照片,问那天救人的是谁。周成抢在前头迎上去,指着照片上的自己说:“是我,我救的。”

那年轻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照片,点点头,记下了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陈建民站在后头,想上前说点什么,周成回头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反正周成说了有好处平分,谁去说都一样。

又过了几天,周成从外头回来,红光满面,手里拎着一瓶酒,一包卤菜。他往工棚里一坐,把酒往桌上一墩:“建民,来来来,今晚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陈建民问:“咋了?有啥好事?”

周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鸿运集团那边有信了。那个孙主任找我谈话了,说董事长临终前托付过,一定要好好感谢救孙女的人。现在公司决定,给我安排个正式工作,办公室的,坐办公室!”

陈建民愣了一下:“那你去了,我呢?”

周成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你当然还是在这儿干啊。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的。等我站稳脚跟,就把你也弄进去。”

陈建民看着他,没说话。

周成倒了杯酒递过来:“来来来,喝酒。咱兄弟有福同享,我周成说话算话。”

陈建民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周成又给两人满上,说:“建民,这事儿你别往外说。人家以为是我救的人,要是知道你才是正主,我这工作就黄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等我挣了钱,给你分红,一年给你分五千,咋样?”

一九九八年,五千块不是小数目。陈建民在工地上干一年,也就挣个七八千。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周成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够意思!咱俩是一辈子的兄弟!”

那天晚上,两人喝到半夜。陈建民喝得晕晕乎乎的,也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心里堵得慌,反正最后是被人扶上床的。

第二天醒来,周成已经不在了。有人说他一大早就走了,说是去鸿运集团报到。

陈建民摸了摸空空的枕头边,那壶老婆给装的凉白开还在,人却少了一个。

日子照旧过。

陈建民还是在工地上干活,一天十来个钟头,挣几十块钱。周成偶尔回来一趟,穿得人模狗样的,请工友们喝酒,吹嘘自己在公司里多受重视。每次回来,他都给陈建民带点东西,一条烟,一瓶酒,或者一兜水果。

“建民,咱兄弟,我不会忘了你的。”他总是这么说。

第一年年底,周成给他分了五千块。陈建民拿着那沓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老婆问这钱是哪来的,他说是周成借的。他没敢说实话,怕老婆骂他傻。

第二年,周成分了三千。说公司效益不好,奖金少。

第三年,周成分了一千。说最近手头紧,先给这些,回头补上。

第四年,周成没来。

陈建民也没去找。他慢慢想明白了,那五千块,那三千块,那一千块,不过是周成买他闭嘴的钱。什么兄弟,什么有福同享,都是屁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建民还是在工地上干活,从年轻力壮的小工干成了两鬓斑白的老瓦工。老婆在老家种地,儿子慢慢长大,考上了县城的中学,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二零一八年,儿子陈浩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陈建民想着,再干两年,给儿子攒个首付,就回老家养老。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那年秋天,陈浩忽然晕倒在单位。送医院一查,结果是尿毒症,双肾衰竭,需要换肾。

陈建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砌墙。他拿着瓦刀的手抖了一下,把刚砌好的砖碰歪了。工头在旁边骂他,他一句都没听见。

他请了假,连夜赶到省城医院。儿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看见他进来,还冲他笑了笑:“爸,没事,别担心。”

陈建民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笑脸,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医生找他谈话,说换肾手术需要配型,费用大概三十万左右。三十万,这是陈建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他在工地上干一年,能挣四五万,除去开销,能攒下两三万。干到退休,也攒不够三十万。

他开始四处借钱。亲戚、朋友、工友,能借的都借了,凑了七八万。杯水车薪。

老婆在医院陪着儿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头发白了一大半。陈建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得嗓子发苦。

那天晚上,他蹲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抽烟,一个中年妇女推着轮椅从旁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陈建民看了一眼,没在意。那老太太却忽然开口了:“这位师傅,你……你是不是二十年前救过我?”

陈建民一愣,仔细看了看老太太的脸,不认识。

老太太说:“二十年前,下大雨,河边。你救了一个小女孩。”

陈建民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下子涌了上来。暴雨,河水,黑色轿车,拍着车窗的小女孩。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您是……”

老太太眼里泛起泪光:“我是那个小女孩的奶奶。我丈夫那天……没救过来。我孙女一直想找到救她的那个人,找了二十年。”

二十年。陈建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救了人,却让周成冒领了功劳,那个小女孩这些年感谢的人,一直是周成。

老太太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报纸递给他:“这是当年的报道,上面有照片。我孙女说,救她的人应该是照片角落里这个模糊的背影。她说,这个人应该才是真正救她的人。那个自称周成的人,她一直觉得不对劲。”

陈建民接过报纸,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那是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八日的江城晚报,头版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事发现场。照片的主体是周成,正抱着那个小女孩站在路边,旁边站着几个救援人员。但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背影,正弯着腰,在水里摸索着什么。

那是他。

陈建民的手抖了起来。

老太太看着他,慢慢地说:“我孙女现在是我们公司的总裁。她一直不相信那个周成是救她的人。她查了二十年,今天终于找到你了。”

第二天上午,陈建民被请到了鸿运集团的总部大楼。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门口站着保安,前台坐着漂亮的小姑娘。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点子,走进大堂的时候,保安的眼神往他身上扫了好几遍。

一个年轻女孩迎上来,冲他笑了笑:“是陈建民陈师傅吗?请跟我来。”

电梯一路往上,在三十八层停下。女孩领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来。”

门开了。陈建民看见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年轻女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女人转过身来。

她大约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清秀,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沉静。她看着陈建民,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陈师傅。”她说,声音有点发抖,“您还记得二十年前那场雨吗?”

陈建民看着她,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当年那个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她的眉眼没怎么变,只是长大了,长高了,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一个大人。

他点了点头:“记得。”

女人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声音却还是带着颤音:“我找您找了二十年。那个周成,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陈建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女人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我让人调查过了。周成这些年在公司的晋升,全靠‘救过我’这个名头。他利用这个名头,一路爬到副总的位置。可他根本不是救我的人。”

她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这是当年的报纸,这张照片上,您在这里。周成在这里。他抱着我,可他的眼睛在看别处,他在看您。他是在您把我救出来之后,才从岸上跑过来的。”

陈建民看着那张泛黄的报纸,看着照片角落里那个模糊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女人继续说:“我还找到了当年一起救人的那个司机。他说得很清楚,真正在水里救我的人,是您。周成只是在岸上接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陈建民的眼睛:“陈师傅,对不起,让您等了这么久。”

陈建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没……没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件事说清楚。他想说其实我也没想那么多,当时就是听见有人喊救命就去了;想说周成是我工友,当年他说有好处平分,我就信了;想说这些年我也没怎么想过这事儿,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女人看出了他的窘迫,轻轻笑了笑,说:“陈师傅,您别紧张。我今天请您来,一是想当面感谢您,二十年前救了我的命;二来,是想问问您,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陈建民愣了一下,没说话。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我听说您儿子生病了,在医院等着做手术。三十万,对吧?”

陈建民心里一紧。他不知道该不该承认,承认了像是在讨要什么,不承认儿子又等着救命。

女人没等他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双手递过来:“陈师傅,这是五十万。您儿子的手术费,我来出。”

陈建民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伸手想去接,手却抖得厉害,怎么也伸不出去。

“这……这太多了。”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女人把支票塞进他手里,握住他的手:“不多。二十年的恩情,五十万算什么?”

陈建民握着那张支票,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女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说:“陈师傅,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陈建民抬起头。

女人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内线电话:“请周副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陈建民心里一惊。

女人看着他,说:“陈师傅,您坐在旁边沙发上等一会儿。我想让周成亲口跟您说几句话。”

陈建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在沙发上坐下,两只手攥着那张支票,攥得手心全是汗。

几分钟后,门开了。

周成走了进来。

二十年没见,周成老了不少,也胖了不少,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是准备跟总裁汇报什么工作。

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陈建民。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个瞬间,陈建民看见周成的脸色变了好几种颜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最后停在一种灰败的颜色上,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

“周副总。”女人的声音很平静,“这位陈师傅,你认识吧?”

周成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女人从桌上拿起那张报纸,走到他面前,把报纸举到他眼前。她的手指点在照片角落里那个模糊的背影上,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周成的耳朵里:

“这个背影,你敢说不是你?”

周成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看向陈建民,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陈建民看着他,没说话。

这二十年,他有时候也会想起周成,想起那天晚上喝酒时的“兄弟”,想起那五千块、三千块、一千块,想起周成后来再也没来过。他心里不是没有怨,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怨。毕竟当初是他自己点头答应的,是他自己没出息,不敢去争。

可现在,看着周成那张灰败的脸,他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积攒的那点怨,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女人把报纸放下,看着周成,声音依然平静:“周副总,你在公司二十年,从一个普通员工升到副总,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用别人的功劳,换了自己的前程。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周成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苏总,”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当年是一时糊涂,我对不起建民,我……”

“对不起?”女人打断他,“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他。”

她转向陈建民,语气缓了缓:“陈师傅,您说,怎么处置他?”

陈建民坐在沙发上,看着周成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二十年了,这张脸变了好多,可那眼神他还认得,是当年在工棚里笑嘻嘻地跟他说“咱兄弟有福同享”时的那种眼神。

他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周成粗重的呼吸声。

最后,陈建民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说得很慢:

“当年他问我能不能把功劳让给他,我点了头。是我自己点的头,怪不得别人。”

周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陈建民没看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这二十年,我也没去找过他,没去找过你们。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一个泥瓦匠,跟你们大老板说救命之恩,人家信吗?”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这五十万,够我儿子救命了。别的,我不要了。”

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成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木桩子,一动不动。

陈建民站起来,把那张支票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冲女人点了点头,说:“苏总,谢谢你。我儿子还在医院等着,我得回去了。”

女人快步走过来,拦住他:“陈师傅,您等一下。”

她转身看着周成,说:“周副总,你收拾一下东西,今天之内离开公司。念在你为公司服务二十年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但你的所作所为,我会让全公司都知道。”

周成的脸彻底垮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女人回过头,看着陈建民,眼圈又红了。她说:“陈师傅,您能原谅他,我不能。这二十年,我每年都去给爷爷上坟,每年都跟他念叨,救我的那个人找到了,是周叔叔。我爷爷要是知道,他临终托付的人,被我谢错了人,他在天之灵能安息吗?”

陈建民沉默着。

女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陈建民:“陈师傅,这是我的私人电话。您儿子手术后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还有,您本人,如果愿意,随时可以来我们公司工作。任何岗位,您随便挑。”

陈建民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印着的名字:苏念。

他点了点头,说:“谢谢。”

苏念送他出门,一直送到电梯口。电梯门合上之前,陈建民看见她还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冲他挥了挥手。

电梯一路往下,陈建民靠在电梯壁上,攥着口袋里的那张支票,觉得像是在做梦。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场暴雨,想起那个拍着车窗哭喊的小女孩,想起那个没能救上来的老人。他想起周成那天晚上倒的那杯酒,想起那句“有福同享”。他想起这些年在工地上晒过的太阳、淋过的雨、流过的汗。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善有善报。他只知道,儿子有救了。

三个月后,陈浩的手术很成功。供体来自一个脑死亡的年轻人,家属同意捐献器官。陈浩在医院住了两个月,慢慢恢复过来。医生说,只要好好休养,定期复查,以后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陈建民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小屋,每天给儿子做饭送饭。老婆也从老家来了,一家三口挤在十来平米的小屋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却有一种久违的温暖。

那天傍晚,陈建民从小屋出来,想去菜市场买点菜,给儿子炖个汤。刚走到巷子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

是周成。

三个月没见,周成老得几乎认不出来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站在路边,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看见陈建民,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建民……对不起。”

陈建民站在那儿,看着他,没说话。

周成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被公司开了,老婆也跟我离了,儿子不认我。我……我什么都没了。”

陈建民还是没说话。

周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我就是……就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陈建民看着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天。那时候的周成,年轻,机灵,能说会道,在工地上人缘最好。那天晚上,他倒的那杯酒,辣得陈建民眼泪都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老周,那五十万,够我儿子救命了。”

周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亮光。

陈建民接着说:“我不恨你。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二十年,你睡踏实过吗?”

周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陈建民站在那儿,看着他哭,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递给周成。

周成接过烟,手抖得厉害,点了几次才点着。

两人站在巷子口,抽着烟,谁都没说话。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抽完那根烟,周成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抬头看着陈建民,说:“建民,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建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站了很久,才转身往菜市场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人这一辈子,有些账是算不清的。周成欠他的,他欠儿子的,苏念欠爷爷的,谁欠谁的,谁又还得清谁?

他买了一条鲫鱼,一块豆腐,几根葱。回到小屋,老婆正在给儿子熬药,满屋子都是中药的苦味。他把鱼放下,说:“今晚炖个鱼汤,给儿子补补。”

老婆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刚才谁找你?”

陈建民顿了一下,说:“一个老朋友。”

老婆没再问,继续低头熬药。

陈建民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盏昏黄的灯,看着灯下老婆和儿子的身影,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二天,他接到了苏念的电话。

“陈师傅,公司最近在招人,有一个工地的监理岗位,您有兴趣吗?”

陈建民想了想,说:“苏总,我干了一辈子泥瓦匠,让我去管人,我怕管不好。”

苏念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陈师傅,您不用管人,您就帮我们把把关,看看工程质量。您干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干活实在,什么样的人偷奸耍滑,您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建民想了想,说:“那……我试试?”

苏念说:“好,我让人把地址发给您。您什么时候方便,随时来报到。”

挂了电话,陈建民站在巷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今天的太阳格外暖和。

他回到小屋,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婆。老婆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你这是……熬出头了?”

陈建民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场雨。如果那天他没有冲出去,如果没有救那个小女孩,今天会是什么样子?儿子还能有救吗?他还能有这份工作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他听见有人喊救命,就冲出去了。他没想过回报,没想过以后。

可回报,还是来了。

一个星期后,陈建民去工地报到。那是个正在建的住宅小区,他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工人们看见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陈工”。他有些不习惯,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搬砖和泥的泥瓦匠。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老婆给准备的午饭——两个馒头,一截咸菜,还有一壶凉白开。

他咬了一口馒头,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早晨。那天早上,他也是这样,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工地赶,车后座夹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个馒头,一截咸菜,一壶凉白开。

那天他也没想到,下午会下一场暴雨,会救一个小女孩,会有一个叫周成的工友,会有一个二十年后才来的回报。

他嚼着馒头,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们,忽然笑了。

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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