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纳你为贵妾可好?”
茶烟袅袅,在他口中不过寻常一句。
我没有立刻答他。
指尖摩挲着粗陶茶盏的边缘,五年了,连京城茶楼的杯盏都比离州讲究。窗外暮色四合,长街上传来晚归的马蹄声,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坐在对面,金冠束发,眉眼间依稀是少年时的轮廓,可那神情——当年那个说“阿宁,我等你”的沈砚清,大约死在五年前那道贬谪的圣旨里了。
“阿宁?”他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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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
他的目光落在我腕间那道褪色的旧疤上,顿了顿,又移开。那是离州苦寒,冬日劈柴时落下的,当时血流如注,我咬着帕子自己包扎,身边没有一个人。
“沈大人,”我开口,声音平静,“五年未见,你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他怔住。
我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这是京城老字号“云津阁”的雨前龙井,从前父亲还是太傅时,每年新茶下来,沈家都要派人来讨。那时沈砚清会悄悄多要一罐,塞进我怀里,低声道:“阿宁别告诉旁人,这是给你的。”
如今他坐在我对面,衣冠赫赫,三品侍郎。而我,罪臣之女,守完孝回京投奔舅父,连这间茶楼的茶水都险些付不起。
“阿宁,”他倾身向前,“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当年你离京,我……”
“沈大人当年怎么了?”我搁下茶盏,抬眼看他,“是没能拦住那道上谕,还是没能追上我的马车?”
他脸色白了。
我没等他答,续道:“我记得那日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城门的风很大,父亲戴着手铐走在最前头,母亲抱着幼弟,兄长的腿被打断了,抬在板车上。我回头看过,官道两旁站满了送别的故旧亲朋,没有沈大人。”
“阿宁,我去了,只是被父亲禁足——”
“所以我说,”我打断他,“没能来,便是没能来。”
他哑然。
窗外有笑闹声飘进来,是隔壁雅间的女眷。一个声音娇软,我听着有些耳熟,却没多想。
“阿宁,你如今处境艰难,”沈砚清放软了语调,“舅父虽收留你,到底寄人篱下。若你愿意……我寻一处别院安置你,虽不是正妻名分,总好过在旁人檐下低头。”
我没有应声。
他继续道:“箐儿她……你们从前是手帕交,她定会善待你。”
箐儿。
薛箐。
从前太傅府隔壁,工部薛侍郎的女儿。我们一起描花样子,一起偷偷议论哪家公子俊俏。她曾说,阿宁,真羡慕你,砚清哥哥眼里只有你。
然后我家满门被贬,扶灵回京那年,我在离州收到京城来信——薛箐与沈砚清定亲了。发丧那日,她在灵堂前哭得几乎昏厥,拉着我的手说阿宁,往后我替你照顾砚清哥哥。
我抽回手,只道:“恭喜。”
如今她已是三品淑人,而我坐在她夫君对面,听他谈论如何纳我为妾。
“沈大人,”我开口,“你可记得,当年我曾问过你一句话。”
他拧眉。
“我问你,倘若有一日我一无所有,你当如何。”
他呼吸一滞。
我望着他,慢慢道:“你说,那我便做你的退路。”
茶已凉了。我起身。
“阿宁!”他跟着站起,“你若不答应,舅父那边——”
“舅父怎么了?”
他的声音压低了:“舅父在都察院的案子,虽未发作,可也不是全无干系。你一个弱女子,如何周旋?我……我总能护着你些。”
我停住脚步。
原来如此。怪不得今日突兀相邀,怪不得张口便是纳妾——不是念旧情,是来施恩。
“这是薛箐的意思,还是沈大人自己的意思?”
他语塞。
我转过身,看着他。灯火映在他脸上,我忽然觉得很陌生。
“阿宁,我是为你好。”他避开我的目光,“你这样的身份,寻常官宦人家不敢娶,商贾之家你又如何甘心?与其蹉跎青春,不如……”
“不如做沈大人的外室。”我替他说完,“无名无分,随叫随到,偶尔撞见正室夫人,还得跪下请安。”
他喉结滚动,没反驳。
我笑了笑:“沈大人想得周到。”
他听出讥诮,眉头拧起:“阿宁,五年不见,你脾气倒大了。从前你不是这般……”
“从前是从前。”
“可你终究还是得回京城活着。”他沉声道,“既在京城,便逃不过这些。你当真以为舅父为何肯收留你?你们谢家早已势败,你兄长的腿好不了,你幼弟读书科举,哪个不需要使银子打点?阿宁,光有傲气,活不下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大约以为我动摇了,语气又缓下来:“你先别急着答复,回去想想。我……”
“不用想了。”
他抬眼。
我拿起桌上的帕子,拢进袖中。那是方才拭茶渍用的,旧绢泛黄,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十四岁时沈砚清生辰,我瞒着嬷嬷偷偷学的绣工,花了一个月才绣完这张帕子,他当日接过去,笑着说往后日日随身。
此刻他认不出那针脚,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沈大人的好意,我受不起。”我走向门口。
“阿宁!”他声音发紧,“你可知拒绝了我,往后在京城举步维艰?”
我扶着门框,侧过脸。
窗外那阵娇软的笑声又近了,夹杂着环佩叮当,似乎正往这边来。隔着雕花隔扇,我听见有人唤“箐姐姐”,又有人道“三爷今日竟不在府里”——
脚步声停在隔壁雅间门口。
沈砚清面色微变。
我看见了。
他今日邀我会面,薛箐并不知晓。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他几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那眼神我再熟悉不过——幼时他偷摘沈老大人书房里的枇杷,听见脚步声,也是这般神色。
“阿宁,”他压低声音,“你先走,从后楼梯。”
我忽然想笑。
“沈大人怕什么?”我问,“怕夫人撞见,还是怕我让你难堪?”
他答不上来。
隔壁雅间已传来说笑声,薛箐那道娇柔的嗓音隔着薄薄一层木壁,正在吩咐婢女:“将新制的那几套点翠头面拿来,给陈夫人相看……”
我听着,没有动。
沈砚清额角渗出汗来:“阿宁,算我求你——”
“求我?”我轻声道,“原来沈大人也有求人的时候。”
他僵住。
我走向他,走得很慢。灯火在纸罩里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我与他只隔着三步,五年前那道城门前,我回头望时,也是隔着这样远。
“当年父亲被押出午门,兄长被打断腿,你不在。”
我开口。
“母亲病逝离州,我独自扶灵回京,跪在你沈府角门前求见,门房说你不在。”
“今日沈大人施恩于我,允我做妾,是我欠了你的人情。”
他的脸色一层层白下去。
“阿宁——”
“都过去了。”我打断他。
“什么?”
“我说,”我望着他,“你欠我的,都过去了。”
他愣住了。
我退后一步,对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这是五年前那个太傅府嫡女、被他唤作“阿宁”的姑娘,最后一次以旧礼敬他。
“谢氏宁,谢过沈大人今日茶资。”
他嘴唇翕动,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转身,拉开门。
薛箐正从隔壁雅间出来,珠翠满头,臂间挽着新裁的织金披帛,抬眼间与我四目相对。
她笑容凝住。
我侧身让路,垂眸道:“薛夫人。”
她没动,目光越过我肩头,落在屋内那个僵立的身影上。沈砚清的脸在烛火后看不清神情,只余一截鸦青锦袍露在门边。
薛箐慢慢笑了。
“我道三爷今日急急出门是为何,”她语调轻柔,像当年在太傅府花厅里同我分食一碟玫瑰酥,“原是来会故人。”
她看向我。
“五年了,阿宁妹妹还是这样招人惦记。”
我没应声,只淡淡一点头,提裙下楼。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妹妹留步。”
我停住。
她走近两步,珠钗在我余光里晃动,带着幽微的茉莉香。这是从前她最喜欢的香,有一年我生辰,她将自己调制的茉莉香膏送了一匣给我,说阿宁,我们做一辈子的姐妹。
“妹妹如今住在何处?”她问,“改日我下帖子,请妹妹过府叙旧。”
我转过身。
她笑意盈盈,像真是诚心相邀。沈砚清不知何时出了雅间,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沉沉望着我。
“不敢叨扰夫人。”我道。
“怎算叨扰,”薛箐抬手,虚扶了扶发髻上的点翠步摇,“当年太傅府的姐妹,如今也只剩你我了。三爷,你说是不是?”
她侧过脸,笑着问沈砚清。
沈砚清没有答。
我看着他,又看看薛箐,忽然明白了今日这场“偶遇”。
——也许从头到尾都不是偶遇。
“夫人念旧,”我开口,“只是谢氏戴孝未满,不便登门贺喜。”
薛箐笑意微敛。
“何况,”我续道,“当年太傅府的旧人,散落四方的多,进府的少,离世的也尽有。夫人若真想叙旧,清明中元,城外坟前,自有人等着听夫人念叨。”
她面色终于变了。
我行了半礼,转身下楼。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暮色彻底沉了。长街灯笼一盏盏亮起,我走在青石板路上,方才那盏粗茶在胃里凝成冷块,压得人喘不上气。
行至巷口,有人唤我。
“姑娘。”
我抬头。
巷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张清瘦苍白的脸。
是兄长。
他倚在车壁,膝上盖着旧毡,见我走来,眉间那层阴翳淡了些许。
“沈砚清寻你了?”他问。
我点头。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往后不必理会。”
我“嗯”了一声,上了马车。
车轮辚辚转动,经过云津阁时,我透过帘缝望去,那扇临街的窗已空了。小二正在收拾茶盏,两支银箸并排搁在碟边,没有动过。
“阿宁,”兄长忽然开口,“舅父那边,近日可曾提过什么?”
我回过神:“没有。只说让我安心住下。”
兄长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毡边。他没有看我。
我心里沉了沉。
“兄长有事瞒我。”
他没立刻答。
马车拐进舅父府所在的槐树胡同,车轮碾过落叶,簌簌轻响。兄长始终没开口,直到车停稳,他才低声道:
“阿宁,舅父的案子,并非全无干系。”
我心头一凛。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谢家当年离京时,有一批藏书被扣在翰林院。你可记得?”
我点头。
那是父亲的毕生心血,数十年批注校勘的典籍。当年抄家时,那批书被当作“犯官私藏”封存,下落不明。
“书在沈砚清手里。”兄长道。
我僵住。
“他今日寻你,未必只是为纳妾。”兄长盯着我,“他大约……要你亲口求他,才肯归还。”
夜色四合,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晃动。我站在车边,久久没有动。
第二日清早,舅父府遣人来传话,说薛夫人下了帖子,邀我三日后过府赏菊。
我将帖子接过来,压在妆奁底层,没有回绝,也没有应承。
第三日,沈府又遣人来。
这次是沈砚清身边的长随,口称“谢姑娘”,恭敬中带着几分旧仆念主的熟稔。
“三爷说,当年谢太傅那批藏书,他费了许多周折才从翰林院转出来。书有些残损,府里正命人修补,等补好了,亲自给姑娘送来。”
我放下手中的绣绷。
“修补?”我问,“谁在补?”
长随愣了愣,赔笑道:“这……小的不清楚。大约是府里养着的裱褙匠。”
我没再问。
长随退下后,我独坐窗前,日光落在绣绷上,映出那枝才起了两针的红梅。
从前在太傅府,父亲的书房不许外人擅入,却准我磨墨展卷。他常说,阿宁性子沉静,能坐得住冷板凳,日后若不能入闺阁画院,当个藏书楼的掌书令也不错。
我那时不知道什么叫藏书楼,只觉得父亲批注的那套《永乐大典》残本有趣,问他借了三卷临摹。
后来那三卷残本随我去了离州,被母亲裹在冬衣里带出府,纸张早已泛黄,虫蛀过半。
可父亲的字还在。
一笔一划,批着“此处可商榷”“此说近是”。
而我连他的书都守不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舅母屋里的丫鬟来传午膳。我将绣绷收起,应了一声。
舅父姓郑,是先太夫人的内侄,在京中任着五品闲职。这些年谢家势败,舅父不曾落井下石,肯收留我们兄妹,已是难得恩义。
可恩义终究有限。
午膳时舅父不曾露面,舅母旁敲侧击,问起沈府下人来意。我三言两语带过,她将信将疑,到底没深究。
用完膳,兄长唤我至书房。
他坐在轮椅里,面前摊着几封拆开的信。日光透过窗棂,在他清癯的面容上落下横斜的影。
“阿宁,”他开口,“沈砚清要你求他?”
我没应声。
兄长沉默良久。
“那批书,”他低声道,“是父亲遗命,不可流落外人之手。若他执意以此要挟……”
“我不会求他。”我说。
兄长抬眼望我。
我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窗外是舅父府的后院,几丛秋菊开得疏疏落落,一个老仆正在清扫落叶。日光安静得像凝固了,远处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仿佛与这里隔着重山。
“兄长,”我背对他,“我入宫吧。”
身后一阵寂然。
“你说什么?”
我转过身。
“太医院今年开女科,征医女入宫,年满二十四便可放归。”我说,“我托人打听过,初试在三月后,不限良贱,不查三代,只考医术。”
兄长怔怔望着我,像从不认识我一般。
“你何时……学了医术?”
我没有答。
离州五年,母亲缠绵病榻,延不起名医。我守着那三卷残本度日,从父亲批注的字里行间寻方问药,竟也识得几味药材。
后来镇上来了位游方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见我跪在药铺门前求人赊账,将我收为徒弟。
她姓孟,是太医院致仕的老医官,三十年前因宫中倾轧被逐出京城,从此浪迹江湖。
她教我三年,三年前病逝于离州,葬在母亲坟旁。
墓碑上只刻“孟氏”二字,连名字都没有。
“阿宁,”兄长的声音发颤,“你当真想好了?”
我点头。
他没有再劝。沉默许久,只低声道:
“那批书……不要了也罢。”
我摇头。
“书要拿回来。”我说,“但不是我求他,是他亲自送来。”
兄长不解。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兄长,沈砚清扣书五年,早不还晚不还,偏偏等我回京才提。他不是要我求他,他是要我知道——”
我顿了顿。
“谢家离了他,活不成。”
兄长的拳倏然握紧。
“可他错了。”我轻声道,“谢家离了谁,都活得成。”
窗外秋风忽起,卷着落叶扑在窗纸上,簌簌如急雨。
“三月后,”我说,“我会入太医院。”
“入太医院做什么?”兄长问,“做一个煎药洒扫的杂役?”
我望着他,没有答。
他也望着我,像要从我沉默里看出什么来。
许久,他猛地攥紧扶手。
“阿宁,你……”
“我师父,”我低声道,“是孟秋声。”
兄长瞳孔骤缩。
孟秋声。
先帝朝太医院第一人,仁德太后三十年的专属医官,亲手拟定的《女科证治准绳》至今仍是太医院医正科考必读。二十七年前因卷入“巫蛊案”被贬出京,从此杳无音讯。
她教我三年,将毕生所学尽数相授。
我入太医院,不是做杂役。
是去做她那柄二十七年前没能归鞘的刀。
三日后,薛府的赏菊宴。
我如期赴约。
帖子是薛箐亲笔,措辞恳切,附言“务必赏光”。舅母几番犹豫,劝我不必理会,我谢过她的好意,仍换上最素净的衣裳,独自出了门。
沈府与薛府毗邻而建,原是当年沈老大人致仕前购置的两处相邻宅邸,打通园子,连成一片。五年前我来过这里,那时沈砚清指着园中尚未竣工的亭台,说等明年春日,在此处设宴为你庆生。
如今秋菊满园,亭台匾额已题作“清箐阁”。
宾客往来如云,衣香鬓影。我立在菊圃边,有人从我身侧经过,低语依稀入耳:
“那边那位……可是谢家姑娘?”
“嘘,莫提。犯官之女,怎会在此?”
“听说是薛夫人下帖邀的,沈大人当年不是与她……”
话未说完,被同伴扯了扯衣袖,声音压下去。
我低头看菊,仿佛没听见。
“阿宁妹妹。”
薛箐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比那夜柔和许多。我转身,她穿着藕荷色织锦褙子,发髻间簪着一支白玉兰钗,眉目温婉如画中人。
“妹妹果然来了。”她携起我的手,“我当你不肯赏光。”
她的手温热柔软,握得紧紧,像当年在太傅府后园,她拉着我去看新开的牡丹。
“夫人相邀,不敢不来。”我道。
她笑了笑,没有纠正这声“夫人”,只是携着我穿过菊圃,往园中暖阁行去。
“这几年在外头,妹妹吃了许多苦。”她轻声道,“我每每想起,心里都过意不去。当年若非我父亲……”
她顿住,没往下说。
当年薛箐的父亲,是参奏谢太傅“结党营私、把持科考”的主力。
她没有继续说,我也没有接口。
暖阁中已设了宴,几位命妇坐在席间,见薛箐进来,纷纷起身寒暄。她将我让到末席,亲手斟了茶,众目睽睽之下,倒显得格外照拂。
我端茶饮了一口。
她坐回主位,与左右谈笑风生,再不看我。
我静静坐着,听她们谈论京中新闻——某部尚书新纳了第十八房姨娘,某位伯爷嫡庶争产闹上公堂,今岁选秀某家闺秀最有希望入东宫……
没人提起太医院女科开考的事。
也没人看末席那个犯官之女。
宴至半酣,我起身更衣。
薛箐的贴身丫鬟引我出暖阁,穿过月洞门,往西厢净室去。待我出来时,那丫鬟已不知去向。
我立在回廊下,没有急着寻人。
此地僻静,往来无人,只听得不远处假山后隐约有人语。
“——书都取出来了,三爷说要亲自过目。”
“翰林院那边可曾追查?”
“早销了档,谁还记得五年前的旧物。”
我停住脚步。
假山后的人压低了声音:“三爷吩咐,谢姑娘若问起书的事,只说正在修补,莫提别的。”
“可那书分明一本未损,何须修补?”
“你懂什么?三爷这般说,自有他的道理。拖得一日是一日……”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
我立在回廊下,神色平静。
拖得一日是一日。
他果然不是要我求他。
他是要我反复求他。
脚步声渐近,假山后转出两个仆从,迎面撞见我,顿时僵住。
我淡淡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提步往回走。
身后传来压低了的慌张低语:“她听见了多少?快去禀三爷——”
我没有回头。
宴散时已近黄昏。薛箐亲自送我至二门,执手殷殷,嘱我常来走动。
我应了,却没有看她。
马车停在外街,车夫是舅父府的老郑,见我出来,忙打起车帘。
我正要登车,身后有人唤我。
“阿宁。”
是沈砚清。
他穿着石青直裰,没有戴冠,大约是匆忙赶来,衣摆沾着几片枯菊。
我回过身。
他望着我,欲言又止。黄昏的光落在他眉目间,依稀还是五年前那个少年。
“你……今日在园中,可曾听见什么?”他问。
我没有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那批书的事,我本想过几日亲自与你说。翰林院那边手续繁复,不是有意拖延……”
“沈大人,”我打断他,“那批书,我不要了。”
他怔住。
“阿宁……”
“五年前离京,我没能带走父亲的遗物。五年后回京,我不想再为旧物求人。”
我看着他,平静道。
“书在沈大人手里,是沈大人自己的事。谢家不配过问,谢宁也不敢叨扰。”
他的脸色倏然白了。
“你说什么?”他嗓音发涩,“你……你说我是在挟恩图报?”
我没有应声。
他猛地抓住我手腕。
“阿宁,你可知那批书是我如何从翰林院取出来的?当年谢家获罪,所有藏书皆入罪库,若无我在吏部周旋,那批书早被当作废纸焚尽!”
我看着他。
他的眼眶微红,手指箍得很紧,像要从我沉默里逼出些什么来。
“我费尽心力保全你父亲的遗物,五年不曾毁弃,只等你回京完璧归赵——你如今说不要便不要?”
我轻轻抽回手。
腕间那道旧疤在他掌心擦过,他低头望去,神色微滞。
“这是……”他喃喃。
“离州冬日,劈柴不慎落下的。”我拢好衣袖,“不是什么要紧伤。”
他没有说话,目光凝在我腕间,像被烫了一般。
我退后一步。
“沈大人保全先父遗物,谢宁感激不尽。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书归何处,沈大人自行裁夺便是。”
他猛然抬眼:“你当真不在乎?”
我没有答。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阿宁,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会为了一页残书急哭,会为了一句口角三日不理我,会拉着我的手说砚清哥哥,往后我们一起……”
“从前是从前。”
我打断他。
“沈大人,从前那个谢宁,已经死在离州了。”
他像被迎面打了一拳。
我转身上车,放下车帘。
他没有再追。
车轮辚辚碾过长街,我将手拢进袖中,指尖触到腕间那道凸起的疤痕。五年了,那道疤早已不痛,只是每逢阴雨,总会隐隐发痒。
今夜大约有雨。
行至半途,马车忽然停了。
我掀帘望去。
老郑侧身低语:“姑娘,前头有人拦车。”
暮色中,一个青衫少年立在巷口,身形瘦削,眉目清隽,约莫十七八岁年纪。
他走到车前,隔着车帘低声道:
“敢问车内可是谢太傅家眷?”
我没有应。
他静了静,从袖中取出一封帖子,双手托起。
“在下奉家师遗命,在京中等候谢氏归人,已候五年。”
他抬眼,目光清正。
“家师姓孟,单名一个秋字。”
暮色四合,长街寂静。
我望着那封帖子,没有立刻去接。
孟秋。
师父生前的名讳,从不轻易示人。临终前她曾握着我的手说,我在京城还有些旧物,若有一日你愿意回去,去城南梧桐巷寻一个姓周的少年,他自会帮你。
我接过帖子,拆开。
纸已泛黄,是师父的亲笔。
寥寥数行,交代的是她寄存在京城的遗物——几册医书、一套金针、一块太医院旧牌。
落款处,是她惯用的朱印。
“秋水长天”。
我将帖子收进袖中,抬眼看那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
“周济。”他垂眸,“家师去岁病笃,弟子未能随侍左右,抱憾终身。”
我点了点头。
“师父的遗物,我择日去取。”
他应是。
马车重新驶动,车轮辘辘声里,我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街灯,将那张旧帖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沈砚清的话还萦在耳畔:“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
从前我是什么样呢。
是太傅府那个不知疾苦的嫡女,穿最好的绫罗,戴最精致的钗环,以为世上没有用银钱打点不了的事,以为青梅竹马便是白头偕老。
离州五年,教会我两件事。
一是药方救不了穷途。
二是人心比砒霜更毒。
舅父府的灯火在巷口亮着,老郑吁马停稳。我下了车,正要进门,门房递来一封信。
“谢姑娘,傍晚有人送来,指明亲启。”
我接过,拆开。
字迹陌生,落款是一方小印。
印文四个字。
“秋水长天”。
我将信笺展开,就着门房灯火细看。
只有一行字。
“太医院女科初试,腊月十六。考生名录已呈御览。”
底下另有一行小字:
“孟师旧徒,不必过考。直入复试。”
我将信纸折起,拢入袖中。
是周济。
师父在京城埋的这枚棋子,等了五年,只为等我回来。
兄长在院中等我,见我进门,放下手中的书。
“如何?”
我在他对面坐下。
“沈砚清扣书,不为归还,是为拿捏。”我道,“薛箐设宴,不为叙旧,是为示威。”
兄长沉默。
“但我今日赴宴,另有收获。”我将袖中信帖取出,递给他。
他接过,看毕,久久不语。
“阿宁,”他低声道,“你当真想好了?”
“是。”
他望着我,眼底有复杂神色——担忧,不舍,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慰。
“父亲当年常说,你若是个男儿,必能光耀门楣。”他轻声道,“如今虽为女子,亦不曾辱没谢氏门风。”
我没有应声。
窗外飘起细雨,淅淅沥沥打在梧桐叶上。我起身关窗,经过兄长身侧,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阿宁。”
我停住。
他抬头看我,眼中隐有水光,却被灯火映成沉静。
“倘若有一日你功成出宫,”他说,“不必回头。”
我望着他。
“那些旧人旧事,”他声音很轻,“不必原谅。”
窗外雨声渐密。
我没有答他,只是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膝上,替他拢好那床旧毡。
“兄长,”我说,“这五年,你撑得很苦。”
他偏过头,不再看我。
“往后换我来撑。”我说。
雨下了整夜。
第二日清早,我往城南梧桐巷去。
周济赁的是一间临街小院,门庭简陋,推开半扇木门,院里种着几畦药材。他立在药架前晾晒,晨光落在他肩头,青衫洗得发白,却干净齐整。
“谢姑娘。”他转身,并不意外。
我将帖子放回他手中。
“师父的遗物,暂寄在此。”我说,“待我入宫那日,自会来取。”
他接过帖子,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
“有一事请教。”我道。
“姑娘请说。”
“二十七年前,巫蛊案。”
他抬眸,目光微凝。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
“师父当年,究竟是被何人构陷?”
日光落在药架间,晒着半干的当归与川芎。他没有立刻答,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
然后他低声道:
“姑娘若想替家师翻案,恕在下直言——”
他抬眼看我。
“以姑娘如今的位份,还不够。”
我没有说话。
他顿了顿,续道:“但若姑娘只是想取回那套金针、入太医院行医济世,在下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我看着他。
“你知道我要入太医院做什么?”我问。
他静了片刻。
“不知。”他答,“但家师临终前说,若有一日谢姑娘归来,要我辅佐她做完她未竟之事。”
“她未竟之事是什么?”
周济沉默。
良久,他低声道:
“家师未曾明言。”
他抬眸,目光沉静如秋水。
“但姑娘想做的那件事,大约便是家师想做的那件事。”
我没有再问。
离开梧桐巷时,已近正午。日光破云而出,将青石板路晒得发烫。我走在巷中,衣袖拂过晾晒的药材,当归的苦香弥漫在空气里。
师父二十七年前离开京城时,也是这样的秋日么。
她被逐出宫门,罪名是“以医术媚上,行巫蛊之术”,剥去冠带,终身不得返京。
那一年,她四十三岁,是太医院最负盛名的女医官。
她死的时候七十一岁,葬在离州无名山坡上,墓碑只刻“孟氏”二字。
临终前,她已说不出话,只是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慢慢划了三横一竖——
一个“王”字。
我没有问那是何意。
因为我记得,二十七年前主持审理巫蛊案的,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已故的王太妃。
腊月十六,太医院女科初试。
我穿着郑家婢女借与的旧袄,立在候考的人群中,与数百名应考医女一同等待唱名。
太医院署设在皇城东南隅,冬日灰墙森森,檐兽覆雪。有应考者窃窃私语,说今岁女科是元贞皇后亲谕开设,意在遴选良医入坤宁宫当差。
又说主持初试的是院使周大人,此公最重家世门第,寒门医女恐难入他法眼。
我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唱名至末排,有内侍念道:“离州府,谢氏。”
我上前。
考舍内设三席,考官并坐。正中那位须发皆白,大约便是院使周大人。他接过我的名帖,眉头微皱。
“离州谢氏,”他慢声道,“可是五年前获罪的原太傅谢家?”
我垂眸:“是。”
他“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将名帖搁在一旁。
旁侧考官开始发问,无非是《伤寒论》条目、《女科》脉案。我对答如流,他神色渐缓,提笔欲记。
这时周院使忽然开口。
“你师承何人?”
我静了一息。
“家师姓孟,离州游医,名讳不便相告。”
周院使看着我,目光幽深。
“离州游医,”他重复道,“可通医术?”
“略通。”
他不再问,提笔在我名帖上画了一个圈。
那是复试及第的标记。
我接过名帖,行礼,退出考舍。
门外风雪渐起,我拢紧旧袄,将名帖收入袖中。
身后有人唤我。
“谢姑娘。”
我回身。
周院使立在廊下,雪落在他的鹤氅上,他看着我,忽然低声问:
“孟先生……临终时可曾安详?”
风雪声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望着他。
“师父走时,”我说,“握着我的手,说想再看一眼京城的雪。”
周院使没有说话。
许久,他转身,步入风雪深处。
腊月二十八,复试放榜。
我名在二甲第九,授九品医女,年后入太医院药藏局当差。
榜文贴出那日,兄长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
我去看他时,他正对着一轴泛黄的画出神。那是父亲的手迹,画的是太傅府后园的梅树,那年我七岁,父亲说等我出嫁时,便以此画为嫁妆。
画已残破,裱褙虫蛀过半,是兄长这些年一点点修补的。
“阿宁,”他背对着我,声音低哑,“入宫之后,便没有回头路了。”
我立在门边,没有答。
他转过身。
灯火映在他眼底,我忽然发现,他鬓边竟有了白发。
兄长今年不过二十六岁。
“我知道。”我说。
他没有再劝。
除夕夜,舅父府设家宴,我称病未出。
独坐窗前,听着远处隐约的爆竹声,我将师父那套金针取出来,一盏一盏擦拭。
针是旧物,却保养得极好,每一根都笔直如初,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冷光。
我将针囊收好,压在枕下。
窗外守岁的孩童跑过巷子,笑声清脆如碎玉。
明日便是元日。
元月初九,我入太医院当值。
药藏局在太医院东跨院,三进院落,堆满各类药材典籍。掌局的是位姓方的老医官,头发花白,不苟言笑,见了我只淡淡道:
“既入此局,便守此局规矩。药材分等归库,不得混淆;出入皆有账簿,不得私取;当值须着官服,不得簪钗环、施脂粉。”
我垂眸应是。
她看了我一眼,似还要说什么,终究只挥了挥手:
“下去吧。”
我的差事是整理旧档。
药藏局库房深处堆着数架尘封卷宗,是历年各地进呈的药方医案,年代最久者可追溯至先帝朝。无人愿接这桩苦差,方医官见我主动请缨,神色略有诧异,却未多问。
第一日入库,我在一架积灰最厚的卷宗前驻足。
架侧贴着一纸泛黄标签,墨迹褪淡,依稀可辨四个字:
“秋水长天。”
我将那架卷宗取下。
翻开扉页,是一份先帝十二年的药案,患者名讳处被人细心裁去,只剩一行批注小字:
“此症罕见,存参。”
笔迹遒劲,是师父的手书。
我将卷宗抱至窗边,一页页翻下去。
日光渐斜。
方医官来催下值,我应声,将卷宗归还原处,却将那页批注悄悄折起一角。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
我在库房深处一卷卷翻寻,从先帝十二年至先帝二十七年,十五年间的药案医方,凡有师父笔迹处,皆悉心记下。
先帝二十七年,七月。
巫蛊案发。
那之后整整半年,库房中没有添过一份新卷宗。
师父的手迹,也至此戛然而止。
元月下旬,太医院接到坤宁宫谕令——元贞皇后夙有头风旧疾,入春后发作频繁,命院使遴选医女入宫侍诊。
周院使拟了三人,皆出自太医世家,我以九品末流不在其列。
这是意料之中。
药藏局的同僚私下议论,说皇后娘娘这头风症是胎里带来的,连太医院正堂周大人都束手无策,今次选医女入宫,不过聊尽人事罢了。
我听着,没有插话。
二月初三,坤宁宫来人传话——皇后娘娘服了刘医女的药,不见好转,反而呕吐不止。
太医院上下震动。
周院使亲自入宫请脉,回来时面色凝重,一头扎进书斋,再未露面。
我立在库
第2章
“那剂药方,是刘氏抄的旧方。”
方医官的声音从半敞的门内传出,压得极低,“太医院档里存的,先帝十五年南康郡主治头风的老方子。刘氏一字未改,连剂量都照抄不误。”
我立在廊下,手捧一卷待归库的旧档。
日光从檐角斜斜漏下,照在积尘的地砖上。
“南康郡主的症候与皇后娘娘的症候,差在哪里?”周院使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差在脉象。南康郡主是弦脉,肝阳上亢;皇后娘娘是细脉,气血两虚。补虚的方子里加了三钱柴胡升散,不出三日,必然呕逆。”
沉默。
“这老方子……谁存的档?”周院使问。
方医官没有立刻答。
我听见卷宗翻动的窸窣声。
“先帝十五年,录档人是……”她顿住。
“是谁?”
“孟秋声。”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
我垂眸,指尖抚过旧档封皮上那枚褪色的朱印。
秋水长天。
“孟秋声”三个字像一枚钉子,将满室寂静钉死在原地。
许久,周院使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
“刘氏哪里翻到的这份旧档?”
“她从库房借的。”方医官道,“说是想查查头风旧案,守库的小刘不敢拦,借档簿上记了名目的。”
“借档簿呢?”
“在我这儿。”
我转身,轻轻推开半掩的门。
方医官回头,眉头皱起。周院使坐在案后,须发在午后的光里白得刺眼,眼下青黑,一夜未眠的模样。
我将怀中的旧档放到案边。
“大人,”我开口,“借档簿上的名目,与刘医女实际借走的卷宗,不是同一份。”
周院使抬眼。
“你如何知晓?”
我取出袖中另一册薄簿。
“这是库房内档,每份卷宗出库入库,除借档簿外,另有一份留底,以备稽核。”我将簿册翻开,推至他面前,“刘医女借档簿上写的是《女科方论》卷三,但库房留底明载,那日借出的卷宗编号是甲戌-十七。”
我顿了顿。
“甲戌-十七,正是先帝十五年南康郡主头风案。”
周院使的目光从簿册移到我脸上,一寸一寸,像要将我面皮剥开。
“你入药藏局不过一月,”他缓缓道,“库房内档藏于司库密室,钥匙由方医官亲掌。你是如何看到的?”
方医官也望向我,目光复杂。
我没有回避。
“回大人,方医官掌总库钥匙,但密室另有分钥,由前任司库保管。”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小钥,搁在案上,“前任司库五年前致仕离京,钥匙未及交接,一直悬在库房梁柱暗格里。下官整理旧档时无意发现,未及禀报,是下官失职。”
周院使盯着那枚钥匙,久久不语。
方医官神色震动,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满室寂静中,我垂眸立着,像一株无言的旧木。
“你叫什么名字?”周院使问。
“谢氏宁。”
他倏然抬眼。
“谢……太傅谢蕴之是你什么人?”
“家父。”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处的幽魂。
良久,他低声道:“你既知库房内档留存根,为何不早呈报?”
我抬眸。
“因为借档簿是今日清晨,刘医女才补录的。”
周院使瞳孔微缩。
“皇后服药呕逆是三日前,”我续道,“若刘医女三日前便借阅过旧方,为何直到今晨才补录借档?”
我没有往下说。
他不需要我往下说。
“你是说,”他嗓音发涩,“刘氏借阅旧方是奉命行事,奉命之人要的并非药方本身,而是借档簿上这条‘孟秋声’的旧档记录?”
我没有答。
他也没有再问。
窗外传来内侍催促的脚步声——坤宁宫又遣人来问了。周院使起身,经过我身侧时,忽然停住。
“谢氏,”他低声道,“你入太医院,究竟想做什么?”
我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
“下官只想做好分内之职,”我轻声道,“整理旧档,归库入藏,不使前人心血湮没无闻。”
他看着我,像要将我看穿。
我没有躲闪。
他终究什么都没说,推门去了。
方医官立在案边,目光落在那枚黄铜钥匙上,神色怔忡。
“这钥匙,”她低声问,“你当真是无意发现的?”
我将钥匙收回袖中。
“是。”
她沉默良久。
“孟先生……”她忽然道,“她临终时,可有话留下?”
我望着她。
方医官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偏过头,不肯教人看见。
“她走时很安静。”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二月初九,刘医女被调离坤宁宫,贬至典药局掌晾晒。
明面上的理由是“诊脉不精,用药失当”,太医院上下无人议论——刘氏是周院使的远房外甥女,这般处置已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但我知道,那条补录的借档簿与库房留底的对不上的地方,周院使压下去了。
他没有追查是谁命刘医女去翻孟秋声的旧档。
也没有追问那人要的究竟是旧档、还是旧档上“孟秋声”这三个字。
他只是将所有卷宗封存,加了三道锁,钥匙亲自佩戴。
库房深处那些积灰的架阁,我再也进不去了。
二月十二,坤宁宫又传谕来。
皇后娘娘的头风症依旧缠绵,刘医女去职后,侍诊医女悬缺未补。周院使拟了新人选,送去坤宁宫,半个时辰后被原封不动退回。
传话的内侍面色微妙:“娘娘说,这些世家医女,调来调去,开的不都是那几味老药?换汤不换药,换人何益。”
周院使跪接谕令,叩首无言。
我立在廊下,远远望着那袭鹤氅在风里微微发颤。
晚间下值,我未出署,折入库房。
守库的小刘正在打盹,见我进来,忙起身赔笑。我摆了摆手,径直往深处行去。
那几架师父的旧档已被封存,锁是新换的,铜亮刺目。
我立在架前,没有去碰那锁。
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停在丈外。
“谢姑娘。”
是周济的声音。
我转过身。
他穿着太医院杂役的青袍,臂间挎着药篮,眉目低敛,像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小役。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太医院每日需从惠民局调运生药,”他垂眸,“在下领了这差事。”
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我为何在此,我也没有解释。
静了片刻,他低声道:“库房旧档虽封,但秋水堂的医案,并非只有太医院存着。”
我抬眸。
“秋水堂”是师父在京时的旧号。二十七年前她被逐出宫门,秋水堂被封,弟子星散,医案药方大多散佚。
“还有何处存着?”我问。
周济没有立刻答。
他抬眸,望了望库房深处那些积尘的架阁,又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姑娘可曾听过‘顾氏’?”
我心头微动。
“先帝朝仁德太后本家,金陵顾氏?”
“是。”他道,“顾家三姑娘,闺名一个苓字,二十七年前曾拜入秋水堂门下,是家师的……开山大弟子。”
开山大弟子。
我入孟门三年,师父从未提过自己曾收徒。
“顾三姑娘如今何在?”我问。
周济沉默片刻。
“金陵顾氏二十年前卷入科场案,阖族流徙黔地。顾三姑娘……应在流徙途中病殁了。”
他没有说下去。
我望着他。
“但她生前,曾将家师所授医案手录一册,寄存在京城某处。”他抬眸,“姑娘可愿随我去取?”
暮色四合。
我与周济一前一后出了太医院角门,穿行在长街巷陌间。他走得很快,却始终与我隔着三步距离,既不并肩,也不回头。
最后停在一座荒废的小祠前。
祠门半塌,匾额字迹漫漶,依稀可辨“药王”二字。周济推开虚掩的木门,侧身让进。
院中秋草及膝,正殿更破败,供案倾颓,药王塑像的金漆剥落大半,露出一道道泥胎裂纹。
周济走到塑像背后,蹲身摸索片刻,撬开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下是一个油纸包裹。
他将纸包取出,拂去积尘,双手递给我。
我接过,拆开。
是一册旧抄本,封面已残,内页虫蛀过半。但笔迹娟秀工整,一望便知是女子手书。
扉页一行小字:
“孟师秋水堂医案。受业顾氏苓恭录。”
我将册子收入袖中。
“姑娘,”周济低声道,“顾三姑娘临终前,托人将此册送回京城,辗转多年,才到在下手中。她托人带话,说——”
他顿住。
“说什么?”
他抬眸,望着我。
“她说,师父一生,只错诊过一症。那一症误诊,害了她自己,也害了整个秋水堂。”
我心头一凛。
“什么症?”
周济摇头。
“她没说。”
夜风穿堂而过,吹动残破的帷幔。我立在药王残像前,将袖中那册旧抄本按紧。
只错诊过一症。
便是那一症,被定为“巫蛊”,逐出京城。
便是那一症,让师父背负二十七年骂名,至死不得返京。
我没有再问周济什么。
他也不会知道更多。
离开药王祠时,已近亥时。长街寂静,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远远喊一句“天干物燥——”。
我独行在巷中,将袖中那册抄本摸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翻看内页。
顾氏苓的字迹清隽,记录极详。某年某月某日,诊某位贵人,脉案方剂,师父的叮嘱批注,一字一句皆录在册。
我一路翻下去。
翻到册子后半,手忽然顿住。
这一页的日期是:先帝二十七年,六月初九。
那一日,师父诊了谁?
我垂目细看。
患者名讳处,被人用墨笔重重涂去。涂痕极深,纸背都透了墨迹,像是恨极了,又像是怕极了。
我凑近辨认,墨迹下隐约可辨几个残划。
第一个字,三横一竖。
王。
我立在巷中,心口像被什么攥紧。
三横一竖,不是“王”字么。
师父临终在我掌心划下的,不正是这个字么。
她至死不忘的,是那个患者的名讳,还是那个患者背后的……
“姑娘。”
周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而轻。
我回身。
他立在丈外,青衫沐月,眉目沉静。
“今夜之事,在下不会与任何人提起。”他说,“那册抄本,姑娘妥善收好。秋水堂旧案,在下所知有限,帮不上姑娘更多。”
我点了点头。
他欲言又止,终究只拱手一礼,转身没入夜色。
我独自立在巷口,将那册抄本重新包好,拢入怀中。
第二日入值,方医官递给我一份调令。
“坤宁宫缺侍诊医女,”她看着我,神色平静,“周院使荐了你。”
我接过调令。
“三日后入宫当值,”她顿了顿,“你可有疑虑?”
我将调令收好。
“下官没有疑虑。”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三月初九,我入坤宁宫。
晨光熹微,宫门在身后沉沉阖上,将长街市声隔绝在外。
引路的内侍一言不发,步履如风。我跟在他身后,穿过重重宫门,经过一道道朱红高墙,靴底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回声空寂。
坤宁宫比我想象的更静。
庭中古柏森森,廊下宫人敛息低眉,连扫帚拂过青砖都轻得像在落泪。
我候在殿外,日光从檐角筛下,落在肩头。
“谢医女。”
殿门开了一条缝,有女官探身,面容严肃。
“娘娘宣你。”
我随她入内。
殿中焚着沉水香,气息幽凉。重重纱幔之后,隐约可见榻上倚着一个人影。
我跪下行礼,额触地砖,冰凉从眉心蔓延。
“抬起头来。”
声音并不威严,甚至有些虚弱,像经年累月被病痛磨钝了的玉器。
我抬眸。
纱幔半卷,我终于看清了元贞皇后的面容。
她比我想象中苍老。
并非年岁之老,而是病气之老。眉目依稀可见当年的端丽,只是眼底青黑沉沉,唇色淡得像褪了色的旧绢。
她看着我。
那目光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只是……看着。
像看着一件许久不见的旧物,辨认不出它原本该在何处。
“你是谢蕴之的女儿。”她说。
不是问句。
“是。”
她静了片刻。
“你父亲当年,常与先帝论史,”她轻声道,“本宫在帘后听过几次。他说前朝之亡,不亡于苛政,而亡于君臣相疑。”
她没有看我,像在自言自语。
“先帝当时没有答他。”
她顿了顿。
“如今也没人能答先帝了。”
殿中沉水香的烟直直升起,在光柱里缓缓盘旋,然后散开。
“你会治头风?”她问。
“略通。”
“本宫这头风二十年了,太医院开过的方子,叠起来比你人还高。”她淡淡道,“你若也没有新方,不必勉强。”
我垂眸。
“娘娘容禀,”我开口,“太医院旧方非不对症,只是缺一味引药。”
她看着我。
“何药?”
“茯神。”
她微微扬眉。
茯神是安神定志的寻常药材,太医院不会不用。
“本宫服过茯神,”她道,“无甚效用。”
“娘娘服的是白茯苓,非茯神。”我说,“茯神乃茯苓抱木而生者,安神之力远胜茯苓,而世人常混淆二者。”
她没有说话。
“且茯神须以辰砂拌炒,”我续道,“辰砂镇心,茯神宁神,二者相须为用,方可引药入心,定血脉之逆。”
静了很久。
久到纱幔外的女官忍不住微微倾身,欲言又止。
元贞皇后望着我。
“这方子,”她问,“谁教你的?”
我垂眸。
“家师。”
“你师父是谁?”
我静了一息。
“孟秋声。”
纱幔外传来极轻的吸气声。是那位女官。
元贞皇后却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
“孟先生,”她轻声道,“她还活着么?”
“家师三年前已故去。”
她点了点头。
像早就知道,又像终于确认了一件悬置多年的事。
“她葬在何处?”
“离州。”
她不再问了。
我伏地叩首,退出殿外。
日光刺目,我立在汉白玉阶前,将掌心缓缓摊开。
全是冷汗。
三日后,皇后娘娘服了我开的方子。
又三日,她传话出来,说头风发作次数减半,夜间能安睡两个时辰。
太医院上下震动。
周院使亲自入坤宁宫请脉,出来时面色复杂,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方医官悄悄问我,那味茯神炒辰砂的法子,是哪个古方里翻出来的。
我说不是古方,是师父口授。
她沉默了很久。
“孟先生当年……”她低声道,“开方从不用古方。她说病症如人事,世易时移,哪有千篇一律的道理。”
我望着她。
她别过脸,推说库房有事,匆匆去了。
三月末,皇后娘娘头风大安。
四月初一,内廷有旨——擢升我为八品医正,仍留坤宁宫侍诊。
那封升迁文书递到我手中时,我正在殿外廊下煎药。
药铫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茯神的苦香弥漫在春末的风里。
我接过文书,谢了恩,将黄绫封皮的卷轴压在药箱底层。
与那册顾氏苓抄录的秋水堂医案并排搁在一起。
四月初九,沈府来人。
这次不是长随,是沈砚清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阿宁,听闻你入太医院,蒙皇后恩擢,我心甚慰。
那批藏书我已令人重新裱褙,不日将亲送还郑府。
另,箐儿欲设春宴,托我问你,四月十六可曾得闲?”
我将信笺搁在灯上,看它燃成灰烬。
第二日入值,坤宁宫女官递来一张请帖。
是薛箐的。
“太医院谢医正亲启”。
措辞比上回客气许多,不再称“阿宁妹妹”,改称“谢医正”。只说春宴设于沈府园中,备薄酒数盏,聊酬佳节。
我将请帖收下,没有应承,也没有回绝。
四月十六,我休沐。
晨起梳洗毕,我换上那件最素净的衣裳——不是故意简朴,是我入京后裁的新衣,本就没有几件。
兄长在院中晒书。舅父府地方逼仄,他的书箱只能堆在廊下,天气好时搬出来透透气,免得虫蛀。
他见我换好衣裳,停住手中的活计。
“沈府?”
我点头。
他没有说话。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兄长,”我说,“我不是去受气的。”
他望着我。
“我只是想去看看,”我轻声道,“当年我跪求无门的那扇角门,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沉默良久。
“早去早回。”他低声道。
我应了。
沈府春宴,比上回的赏菊宴更盛大。
园中桃花开得正盛,落英缤纷如红雨。宾客比上回更多,命妇闺秀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我立在桃林边,无人上前攀谈,也无人刻意回避。
犯官之女入太医院、蒙皇后擢升的消息大约已在京中传开。这些命妇不知该如何待我——攀附太早了,疏远又怕万一。
索性视而不见。
我乐得清净。
“谢医正。”
薛箐的声音自花枝后传来,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柔和。
她穿着杏黄织金褙子,发髻间簪着新样的点翠花簪,行来时裙裾扫过落花,端的是富贵娴雅。
“夫人。”我敛衽。
她携起我的手,这回握得比上回更紧。
“上回是我怠慢了,”她轻声道,“医正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
她眉眼间仍是那副温婉神色,只是眼底多了些我从前没留意过的东西。
不是愧疚,也不是忌惮。
是打量。
像商贾看一件新到的货品,估量着值多少银钱、能出什么价。
“夫人言重,”我抽回手,“谢氏不敢当。”
她笑了笑,没有勉强。
“砚清在清箐阁,”她忽然道,“他说有东西要亲手交给你。”
我看着她。
她迎上我的目光,笑意未减。
“医正可愿移步?”
清箐阁。
园中那座亭台,匾额是她与沈砚清名字各取一字。
我随她穿过桃林,踏上覆满花瓣的石径。
亭台在望,沈砚清的身影立在窗前,似在等候。
薛箐停住脚步。
“医正自便,”她笑道,“我去陪客。”
她转身,裙裾扫过落花,步步生莲。
我立在石径尽头,望着那扇半敞的亭门。
沈砚清转过身。
他穿着月白直裰,金冠束发,眉目间隐约有憔悴之色。
“阿宁。”他唤我。
我步入亭中。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望着我,像望着一个失而复得、却再不敢触碰的旧梦。
“你入太医院了。”他说。
“是。”
“皇后娘娘的头风症,是你治好的。”
“是。”
他沉默片刻。
“阿宁,”他低声道,“你何时学的医术?”
我没有答。
他往前一步,又停住。
“我送还郑府的书,”他说,“你可收到了?”
“收到了。”
那是三日前的事。沈府遣人将二十余箱藏书送至舅父府,每一箱都重新裱褙、装帧,箱笼打开时,樟木香气扑面而来。
兄长没有开箱。
他立在廊下,看着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箱笼,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进了书房,再没出来。
“阿宁,”沈砚清道,“书我早已备好,并非有意拖延。只是当年从翰林院转出时,有几册残损太甚,我不敢贸然交付……”
“沈大人。”我打断他。
他噤声。
我望着他。
“书已还,谢家承情。”我道,“往后再无瓜葛。”
他的脸色白了。
“阿宁,”他嗓音发涩,“你当真要与我恩断义绝至此?”
我没有答。
他倏然握住我的手腕。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他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你从前会哭,会闹,会指着我的鼻子骂我负心薄幸。可你现在,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你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指箍在我腕间,恰是那道旧疤的位置。
“阿宁,”他低声道,“你恨我,是不是?”
我轻轻抽回手。
“不恨。”
他怔住。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沈大人,我不恨你。”
他望着我,像听不懂这句话。
“那年我跪在你府角门外,门房说你不便相见。”我说,“我便想,大约是你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
他没有说话。
“后来我在离州收到薛箐的信,说她与你定了亲。”我说,“我便想,大约是你父母之命,身不由己。”
他眼眶泛红。
“再后来,母亲病重,我写信求你借些银钱。”我说,“你没有回信。”
他倏然抬头。
“那封信我没有收到,”他嗓音嘶哑,“阿宁,我从没收到过你的信——”
“信是薛箐收的。”我平静道,“我知道。”
他僵住了。
“那时你已调任吏部,”我说,“内宅往来书信,皆由主母先过目。她收了我的信,压下了,你不知道。”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所以你看,”我说,“我不恨你。因为那些事,你没有一件是知道的。”
我望着他。
“你不知道我在离州如何度日,不知道母亲病逝前念着哪道菜、想着哪个人,不知道兄长的腿再也不能行走,不知道我腕间这道疤是何时落下。”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无声无息,像檐角融化的雪。
“阿宁,”他哽咽道,“对不住。”
我望着他的泪。
五年前我曾在心里描摹过千万遍,倘若有一日他落泪认错,我当如何。
我会哭么。会骂他么。会扑进他怀里说砚清哥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
都没有。
我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沈大人,”我说,“都过去了。”
他猛地抬起头。
“都过去了?”他重复道,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惊惶,“阿宁,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说过去就过去——”
“那你要我如何?”
我打断他。
“你要我恨你一辈子,还是念你一辈子?”
他答不出。
我退后一步,对他行了一礼。
“书已收到,谢氏感激不尽。”我道,“沈大人保重。”
我转身。
“阿宁!”
他在身后唤我,声音撕裂。
我没有回头。
出了亭台,桃林依然落英缤纷。
薛箐立在花径尽头,杏黄织金的褙子在日光下明灿灿的。
她望着我,笑意盈盈。
“医正与砚清说完话了?”
我走近她。
她仍笑着,眼底那抹打量却更浓了。
“夫人,”我开口,“五年前我写给沈大人的信,是你收的。”
她的笑意顿了一瞬。
然后,慢慢收敛。
“是。”她道。
我看着她。
“你可有拆阅?”
“拆了。”
“你可有呈给沈大人?”
她静了片刻。
“没有。”
我点了点头。
她望着我,忽然笑了。
“医正想如何?”她问,“将此事告诉砚清,让他恨我一辈子?”
我没有答。
她往前一步,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
“你尽可去说。只是——”她顿了顿,笑意愈深,“你说了又能如何?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你是什么?一个被退了婚、连妾都做不成的犯官之女。”
她的气息拂在我颊边,带着幽微的茉莉香。
“砚清今日落泪,不过是念着旧日情分。”她轻声道,“可那又如何?他总归会回府,回我身边。他的正妻是我,沈府的主母是我,日后他的子嗣也要唤我母亲。”
她退后一步,抚了抚发髻间的点翠花簪。
“医正,”她笑道,“你能治头风,可能治得了命?”
我望着她。
她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夫人说得是。”我道。
她笑意微凝,大约没料到我如此平静。
“命是治不了,”我续道,“但有一事,夫人或许不知。”
她看着我。
“沈府那批藏书,沈大人还了。”我说,“可先帝二十七年秋水堂的旧档,太医院库房还封着。”
她的笑意僵在脸上。
秋水堂。
孟秋声。
二十七年前巫蛊案。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一瞬之间,那温婉的面具有了裂纹。
“你想说什么?”她低声问。
我看着她。
“夫人应当比我更清楚,”我道,“当年秋水堂为何被封。”
她没说话。
桃林的风穿过花枝,簌簌落红如雨。
“医正,”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慎言。”
我敛衽一礼。
“谢氏告退。”
我转身,穿过落英缤纷的石径,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出了沈府,长街日影西斜。
我立在角门前,看了片刻。
五年前,我跪在这扇门前,从清晨跪到黄昏。
那时门房说,三爷不在府中,姑娘请回。
今日我站在这里,门房躬身请安,唤我“谢医正”。
我没有应声,只是看了那扇门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离去。
四月十八,皇后娘娘头风痊愈。
坤宁宫设小宴,遍赏侍疾有功诸人。我得了一匣御制宫绸,一套新样银针,另有一道密谕——
今夜戌时,娘娘在寝殿独召见我。
暮色四合,我随女官入内。
元贞皇后倚在榻上,未着大妆,只披一件半旧藕荷常服。殿中仍焚沉水香,纱幔半卷,烛火幽微。
她指了指榻边锦杌。
“坐。”
我谢恩,坐下。
她看着我,久久不语。
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壁上,苍老而疲惫。
“谢氏,”她忽然开口,“你入太医院,是想替你师父翻案。”
不是问句。
我没有否认。
她点了点头,像早知如此。
“孟先生收了个好徒弟。”她轻声道,“二十七年前,她案发那夜,也是这样的春日。”
她没有看我,望着烛火,像望着极远的什么地方。
“那夜本宫也在宫中,还是太子良娣,位份低微,不敢多言一句。只记得天明时分,秋水堂被封,孟先生被押出东华门。”
她顿了顿。
“她经过我身侧时,脚步停了。”
我抬眸。
“她说了什么?”
元贞皇后望着我。
“她说,”她轻声道,“娘娘脉象沉细,日后若有头风之症,切忌柴胡升散。”
满殿寂静。
沉水香的烟直直升起,在烛光里盘旋,散去。
“她那时便知道,”元贞皇后低声道,“她此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垂下眼眸,将喉间那缕涩意咽下。
“娘娘,”我开口,“当年巫蛊案——”
“本宫不知。”
她打断我。
我望着她。
她迎上我的目光,疲惫而平静。
“本宫当年位份低微,不曾与闻宫闱秘事。”她道,“只知那夜先帝震怒,王太妃亲至秋水堂问案。堂中医案药方被尽数抄没,门人弟子皆入诏狱。”
她顿了顿。
“孟先生至死不肯认罪。先帝念她侍奉仁德太后三十年的旧功,未加死刑,只贬出京城,永不叙用。”
她望着我。
“这便是本宫所知的一切。”
我静了很久。
“娘娘,”我问,“当年秋水堂诊的那位贵人,是谁?”
她没答。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明明灭灭。
“谢氏,”她轻声道,“有些事,不知比知好。”
我望着她。
“家师临终前,在我掌心划了一个字。”我说,“三横一竖。”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我没有错过那一颤。
“‘王’字,”我续道,“是王太妃。”
她没有说话。
“娘娘,”我轻声道,“下官不为翻案,只求一个明白。”
她望着我。
良久。
“先帝二十七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王太妃有一独女,封号端淑,时年十九。”
端淑公主。
我在太医院旧档里见过这个名字。生于先帝八年,薨于先帝二十七年七月,年十九。无谥号,无葬地记载。
“公主自幼体弱,常年服药。”元贞皇后道,“那年入夏后,病势忽然沉重。王太妃召孟先生入宫诊视。”
她没有说下去。
“然后呢?”我问。
“然后,”她低声道,“公主薨了。”
满殿寂然。
“太妃认定是孟先生误诊用药,以致公主不起。”她续道,“先帝命三司会审,会审结果……孟先生虽无谋害之心,然诊脉不精、用药失当,罪无可逭。”
“家师不认此罪。”我说。
“是。”她道,“她至死说,自己没有误诊。”
我望着她。
“娘娘信谁?”
她沉默良久。
“本宫不知。”她轻声道,“但本宫知道,端淑公主薨后七日,王太妃亲自督办秋水堂抄没事。门人弟子下诏狱者十二人,其中十一人死于狱中,唯有一人……”
她顿住。
“唯有一人,姓顾,是金陵顾氏女。”我接道,“顾苓。”
她抬眸看我。
“你知道。”
我没有解释。
顾苓那册手录医案,此刻正压在我药箱底层。
她写的那句话,我至今没有参透。
师父一生,只错诊过一症。
那一症,便是端淑公主。
可是她至死不肯认错。
究竟是师父误诊,还是她被人构陷?
若构陷,构陷之人是谁?王太妃,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谢氏,”元贞皇后望着我,“本宫今日与你说这些,不为教你翻案,也不为劝你收手。”
她顿了顿。
“本宫只是……”
她没有说下去。
烛火将尽,殿中光影渐暗。她苍老的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大约是不想孟先生在这世间,连个知道她冤屈的人都没有。”
我跪地叩首。
额触地砖,冰凉依旧。
“下官谢娘娘。”
她没有应声。
我退出殿外,夜风拂面,星河满天。
四月十九,我在药藏局库房前遇见了周院使。
他立在廊下,像是在等我。
我停住脚步。
“大人。”
他看着我,目光复杂。
“坤宁宫的事,我听说了。”他道,“娘娘与你说起秋水堂旧案。”
我没有否认。
他沉默片刻。
“谢氏,”他低声道,“你可知当年秋水堂那十二个下诏狱的门人,是谁审的?”
我心头微凛。
他没有等我回答。
“是先父。”他道。
我抬眸。
他面上没有多余神情,只是陈述一件旧事。
“先帝二十七年,家父任大理寺少卿,奉旨审理巫蛊案。”他道,“卷宗堆积如山,人证物证俱在。孟先生辩无可辩,定罪当日,她只对家父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
“她说,大人今日所判,他日必有人来翻。”
他望着我。
“家父临终前,将这句话传给我。”他道,“他说,若有一日,孟先生门下有人回京,让我不必拦着。”
他转身,步履蹒跚,往库房深处行去。
我立在廊下,望着那袭鹤氅没入幽暗。
日光从檐角筛下,照在积尘的地砖上。
“大人,”我开口,“当年那十一人死于狱中,并非死于严刑。”
他停住脚步。
我走近他。
“太医院存有那十一人的医案,”我道,“狱中染疫,不治身亡。可那场疫病,来得蹊跷。”
他没有回头。
“十一人,同染一症,同月而亡。”我道,“而唯一活下来的顾氏女,恰在疫病爆发前被家人赎出。”
他沉默。
“大人,”我轻声道,“当年赎顾三姑娘出狱的,是谁?”
他没有答。
良久。
“你既有本事查到顾三姑娘,”他背对着我,声音低哑,“何不自己去查那赎人者是谁。”
他推门入了库房,再未回头。
四月二十日,我休沐。
清晨,我去了城南梧桐巷。
周济正在院中晾晒药材。春光落在他肩头,青衫依旧洗得发白,干净齐整。
“姑娘。”他转身,并不意外。
“顾三姑娘当年被人赎出诏狱,”我道,“赎她的人是谁?”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答。
“姑娘查到哪一步了?”他问。
“只知有人赎她。”我道,“不知是谁。”
他静了片刻。
“那人,”他低声道,“姑娘见过。”
我心头一动。
“周院使?”我问。
他摇头。
“周家那时自顾不暇,”他道,“周院使之父虽主审巫蛊案,却不敢公然救赎案犯门人。”
我望着他。
他没有再卖关子。
“赎顾三姑娘出狱的,”他道,“是金陵顾氏本家。”
我微怔。
“顾氏当年虽卷入科场案,尚未发落,”他续道,“族中尚有些人脉银钱。顾三姑娘之父倾尽家财,将独女赎出诏狱。”
他顿了顿。
“然后顾三姑娘在回乡途中,病殁了。”
我沉默。
“她没死。”我道。
周济抬眸。
我从袖中取出那册顾氏苓手录医案。
“她若当真病殁,这册医案如何托人送回京城?”我道,“她诈死脱身,改名换姓,从此隐于江湖。”
周济没有否认。
“她如今在何处?”我问。
他静了很久。
久到院中日光从药架移过一寸,晒干了的川芎发出细碎的轻响。
“姑娘,”他终于开口,“顾三姑娘临终前托我带话时,曾说过一句话。”
我望着他。
“她说,”他低声道,“若有一日,孟师门下有人回京寻她,让我转告此人——”
他顿住。
“转告什么?”
他抬眸,目光沉静如秋水。
“她说,当年那桩案子,真凶并非孟师。”
第3章
“真凶另有其人。”
周济的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日光从药架间筛落,照在那些半干的当归与川芎上,细碎的影子铺了满地。
我望着他。
“她说了是谁?”
周济摇头。
“她说,”他低声道,“那人的名字,她不敢写,也不敢说。她只能告诉我一句话——”
他顿了顿。
“公主薨前七日,王太妃曾命人彻查端淑殿所有进用药材。”
我心头一凛。
“查出了什么?”
“什么都没查出。”周济道,“药材账目一清二楚,煎药宫人皆有记录,太医院脉案三日一呈。孟师开的方子,每一味都合规合矩。”
他望着我。
“可公主还是薨了。”
我没有说话。
风穿过院中,晾晒的药材轻轻晃动。我立在药架前,将那些碎片一片片拼起来。
王太妃查了七日,什么都没查到。
可她依然认定是师父误诊。
那七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三姑娘还说了什么?”我问。
周济沉默片刻。
“她说,”他低声道,“公主薨的那夜,端淑殿的灯亮了一整夜。她在秋水堂等孟师回来,等到天明,等来的却是大理寺的人。”
他顿了顿。
“孟师被押出秋水堂时,经过她身侧,只说了一句话。”
我抬眸。
“说什么?”
“‘那卷端淑公主脉案,藏好了。’”
脉案。
我倏然攥紧袖口。
“师父让她藏起端淑公主的脉案?”我问。
周济点头。
“那卷脉案如今在何处?”
他摇头。
“顾三姑娘没说。”他道,“她只说,她将脉案藏在一个只有孟师知道的地方。”
只有师父知道的地方。
师父已经离世三年。
那卷脉案,难道要永远沉埋?
我立在院中,日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得眼前一片白茫茫。
“姑娘,”周济低声道,“顾三姑娘临终前还说了一句话。”
我看着他。
“她说,”他道,“当年孟师让她藏起脉案时,曾对她说过——若有一日有人为此案而来,便让那人去问一句话。”
“什么话?”
他抬眸,一字一句。
“问王太妃:先帝二十年冬,公主那一场大病,究竟是怎么好的。”
先帝二十年冬。
距离公主薨逝,还有七年。
我心头像被什么猛然击中。
师父不是要人查公主的死因。
她要人查的,是公主七年前那一场“被治好”的大病。
“姑娘,”周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水太深了。”
我回过神。
他望着我,眉间有极淡的忧色。
“王太妃虽薨逝多年,可她身后还有淮王府、还有当年依附她的一干旧臣。姑娘如今虽入太医院、得皇后信重,可要翻二十七年前的旧案……”
他没有说下去。
我静了片刻。
“我知道。”我道。
他望着我。
“可那是我师父。”我道,“她临终前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划了一个‘王’字。她至死没有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连累我。”
风穿过院中,将我的声音吹得很轻。
“如今我既入京、既入太医院、既得近天颜,”我道,“若连问一句话都不敢,枉她教我三年。”
周济沉默良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对我长揖及地。
“姑娘若执意追查,”他低声道,“在下愿为姑娘奔走。”
我望着他俯低的身影。
日光落在他青衫上,那洗得发白的布料在风里轻轻拂动。
“你不必如此。”我道。
他直起身。
“家师临终前命我候在此处,等候谢氏归人。”他道,“在下已候五年,不差这三年五载。”
他没有笑,只是平静陈述。
我点了点头。
离开梧桐巷时,已近正午。日光炽烈,我走在长街上,将袖中那册顾氏苓手录医案按紧。
先帝二十年冬。
端淑公主那一场大病。
我得先知道,那是什么病。
四日后,我在太医院库房寻到了答案。
库房深处那几架被封存的旧档,周院使虽加了锁,却架不住方医官默许我将钥匙“无意间”遗落在某处。
夜深人静,我点一盏孤灯,翻寻先帝二十年的卷宗。
太医院旧档按年份分架,先帝二十年冬的脉案簿册积满灰尘,翻开来时,纸页边缘已有虫蛀痕迹。
我一路翻下去。
九月、十月、十一月……
十一月十七。
端淑殿。
我停住。
脉案录事极简,只寥寥数行:
“端淑公主,年十二。发热三日不退,脉浮数,舌红苔黄。拟辛凉解表之剂。”
录档人:孟秋声。
我继续往下翻。
十一月十八。热不退,增白薇一味。
十一月十九。夜半咳醒,加浙贝、桔梗。
十一月二十。咳血。
我的手顿住了。
脉案上那一行字迹,是师父的亲笔。
“公主咳血,色鲜红。脉转细数,舌红少苔。拟养阴清肺、凉血止血之剂。另:公主私询于余,可否减药。余问其故,公主不答。”
私询减药。
一个十二岁的公主,为何要向医官请求减药?
我继续翻下去。
十一月二十一至十一月三十,脉案逐日记录,公主咳血渐止,热势渐退。
十二月初五,公主大安。
太医院录档以“痊愈”结案。
我合上簿册,久久不语。
师父当年治好了公主。
七年之后,公主死于另一场病。
而师父被指为“误诊”致公主薨逝,逐出京城,永不叙用。
那七年里,发生了什么?
我将簿册归还原处,吹熄孤灯,立在黑暗的库房中。
窗外月色如霜,透过窗棂落进来,在积尘的地砖上铺了一地冷白。
先帝二十年冬,公主年十二。
七年之后,公主年十九。
十九岁的公主,薨了。
没有谥号,没有葬地。
仿佛这个人从不曾存在过。
五月初三,坤宁宫传我入殿请平安脉。
皇后娘娘倚在榻上,精神比上月健旺许多。她让我诊了脉,又问了问日常饮食起居,我一一作答。
她听毕,点了点头,忽然道:
“谢氏,你近日常往库房跑。”
我垂眸。
“下官在整理先帝朝的旧档。”
她看着我。
“整理到先帝二十年了?”
我没有否认。
她沉默片刻。
“端淑公主,”她轻声道,“你查到多少?”
我抬眸。
她望着我,眉间有极淡的疲惫。
“本宫说过,有些事不知比知好。”她道,“你执意要查,本宫拦不住你。只是——”
她顿了顿。
“你若查到什么,莫要轻举妄动。”
我垂眸应是。
她没有再问。
我退出殿外,立在汉白玉阶前,望着庭中古柏。
日光从枝叶间筛下,一地碎金。
公主薨逝二十七年。
王太妃薨逝十九年。
当年的人,死的死,散的散。
可总还有人活着。
比如当年端淑殿的宫人。
比如当年太医院与师父共事的同僚。
比如——
周院使。
五月初九,我叩开了周院使的书房门。
他似乎在等我。
案上摊着一卷旧档,茶已凉透。他望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查到端淑公主二十年冬的脉案了?”他问。
“是。”
他点了点头。
“那脉案,家父当年审理巫蛊案时,也查过。”他道,“孟先生开方用药,无一错漏。公主痊愈,记录分明。”
他顿了顿。
“可七年之后,公主还是死在她手里。”
“家师不认。”我道。
他望着我。
“是,”他道,“她不认。”
他垂下眼眸。
“可她至死拿不出证据。”他低声道,“端淑公主十九岁那年的脉案,在公主薨逝当夜,连同秋水堂所有医案药方,被王太妃的人尽数抄没。”
他顿了顿。
“那卷脉案,如今在何处,无人知晓。”
我静了片刻。
“若我能找到那卷脉案呢?”
他抬眸。
“你说什么?”
我没有解释。
“大人,”我道,“当年赎顾三姑娘出狱的,是金陵顾氏本家。顾三姑娘诈死脱身,并非病殁。”
他望着我,神色震动。
“顾三姑娘将秋水堂医案手录一册,辗转送回京城。”我道,“那册医案,如今在我手中。”
他沉默良久。
“那卷脉案……”他嗓音发涩。
“家师临终前,命顾三姑娘将脉案藏起。”我道,“藏在一个只有家师知道的地方。”
他望着我。
“那地方在何处?”
“我不知。”我道,“但家师留了话——若有人为此案而来,便去问王太妃一句话。”
他瞳孔微缩。
“什么话?”
“先帝二十年冬,公主那一场大病,究竟是怎么好的。”
满室寂静。
窗外的日光落在案上,照见那卷尘封的旧档,照见周院使鬓边的白发,照见茶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汤。
他望着那盏茶,久久不语。
良久。
“谢氏,”他低声道,“你可知道,先帝二十年冬,公主那一场病,本已病人膏肓。”
我心头一凛。
“太医院会诊,皆言不治。”他道,“先帝日夜焦灼,王太妃跪祷于奉先殿,愿折寿十年换公主平安。”
他顿了顿。
“然后,孟先生接手了公主的诊治。”
他抬眸望向我。
“七日之后,公主热退。半月之后,公主能下榻行走了。一月之后,公主痊愈。”
他的声音很低。
“家父当年审理巫蛊案时,曾无数次翻看这份脉案。他始终想不通一件事——”
他顿住。
“什么事?”我问。
他望着我。
“孟先生用药,无一味奇珍,无一味猛药,皆是寻常方剂。”他道,“可那些寻常方剂,在别人手里治不好的病,在她手里便好了。”
他顿了顿。
“仿佛她治的不是病,是别的什么。”
是别的什么。
我立在书案前,将他这句话在心里反复碾磨。
治的不是病。
那是什么?
答案在六日后浮出水面。
五月十五,周济在梧桐巷等来一个人。
我下值后赶到时,那人已坐在院中石凳上,背影佝偻,满头白发。周济立在她身侧,神色恭谨。
“姑娘,”他道,“这位是当年端淑殿的掌事姑姑。”
我停住脚步。
那老妇缓缓转过身来。
她面容苍老,双目已近失明,只余一线模糊的光。可当她朝向我的方向时,仍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那是多年宫禁生涯留下的骨相。
“你是孟先生的徒弟?”她开口,嗓音喑哑。
“是。”
她点了点头。
“孟先生当年待我不薄。”她道,“公主薨后,我被发配浣衣局,熬了二十七年,没熬死。前些时日有人来寻我,说是孟先生的传人想知道当年的事。”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你想问什么?”
我在她面前蹲下。
“姑姑,”我轻声道,“先帝二十年冬,公主那一场大病,究竟是怎么好的?”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然后她开口。
“公主那场病,”她道,“不是孟先生治好的。”
我心头一凛。
“那是谁治好的?”
她望向我。
“没有人治好。”她道,“那场病,本就不该好。”
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年公主十二岁,病了,太医院都说治不好。王太妃跪在奉先殿,跪了三日三夜,先帝也束手无策。”
她顿了顿。
“然后有一天夜里,公主忽然好了。”
我握紧手指。
“忽然好了?”
“是。”她道,“没有预兆,没有新方。黄昏时还咳着血,入夜后便安稳睡去,第二日醒来,热退了,也不咳了。”
她望着虚空,像望着二十七年前的夜色。
“阖宫都说,是天佑公主,是太妃娘娘的虔诚感动了上天。”
她转眸,朝向我。
“可我知道不是。”
“为何?”我问。
她沉默片刻。
“因为那夜,我在殿外值夜,”她低声道,“看见一个人影进了端淑殿。”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人穿着玄色斗篷,帽兜压得很低,我看不清面容。只知他在殿中待了约莫一炷香时分,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药碗。”
她顿了顿。
“第二日,公主便好了。”
我望着她。
“那人是谁?”
她摇头。
“不知。”她道,“我守口如瓶二十七年,连孟先生都不曾告诉。”
她转眸,那双几乎失明的眼睛里,泛起一线浑浊的光。
“可我知道那人去了何处。”
我屏住呼吸。
“何处?”
她低声道。
“秋水堂。”
夜风穿堂而过,院中秋草簌簌作响。
我立在暮色中,将这句话一字一字刻进心里。
那人去了秋水堂。
那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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