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格复审截止的前三天,林晚第三次敲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那张打印好的《单位同意报考证明》,指节都捏得发白了。
办公室里,王校长正戴着老花镜,低头批着本学期的期末模拟考试成绩单,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视线落回了纸上,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小林老师,你又来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字,我不能签。”
林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王校长,求求您了,复审后天就截止了,没有这个签字盖章,我笔试第一的成绩就作废了,我大半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您放心,我就算走,也一定会把这届初三的孩子带到中考结束,绝不会中途撂挑子,耽误孩子们的课程。”
王校长放下手里的红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24岁的姑娘。她是我们镇中学最年轻的语文老师,也是这几年里,唯一一个在这偏远乡镇中学踏踏实实待满了三年的特岗老师。此刻她眼睛肿得像核桃,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原本白净的脸上没一点血色,一看就是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还是那句话,不是我故意刁难你,是学校真的离不开你。你带的两个初三班,语文成绩连续两年都是全县前三,你当班主任的三班,是咱们学校升学率的指望。现在离中考就剩四个月了,你走了,这两个班的语文课谁接?三班的班主任谁来当?这些留守儿童,谁来管?”
“我已经跟李老师商量好了,我走之后,她接我的语文课,班主任也可以交给张老师,他们都是有经验的老教师,绝不会耽误孩子们的。”林晚急切地解释着,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王校长,我真的没办法了。我妈查出来乳腺癌,现在在市区医院化疗,我爸走得早,家里就我一个孩子,我必须回市区上班,才能照顾她啊。”
王校长沉默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半天没说话。最终还是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这事我再考虑考虑。”
林晚看着他的样子,知道今天又是白跑一趟,只能抹了抹眼泪,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靠在冰冷的楼梯间墙壁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我是镇中学的数学老师,和林晚坐对桌,这三年来,她的不容易,我比谁都清楚。
我们学校在豫南信阳的一个偏远乡镇,离市区有六十多公里,开车走盘山公路要一个半小时。学校里大多是留守儿童,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基础差,性子野,难管得很。加上条件艰苦,宿舍漏风,冬天连个像样的暖气都没有,年轻老师来了一批又一批,大多待不满一年,要么考走了,要么辞职了,能踏踏实实待满三年的,林晚是头一个。
林晚是2020年师范毕业的,当年考了我们这里的特岗老师,分配到我们学校教语文。她来的时候,扎着高马尾,穿着白T恤牛仔裤,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背着个双肩包,拖着个行李箱,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斑驳的教学楼,愣了半天,还是笑着跟我们打了招呼。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小姑娘,肯定待不了三个月就得走。毕竟前一年来的两个年轻老师,一个待了两个月,嫌条件太差,直接辞职了;另一个待了半年,考了市区的事业编,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谁也没想到,林晚不仅留了下来,还干得比谁都认真。
她刚来,学校就给她安排了两个初一班的语文课,还让她当三班的班主任。两个班一百二十多个孩子,一大半都是留守儿童,有的孩子连拼音都认不全,上课睡觉、下课打架,作业从来交不齐,之前的语文老师被气哭了好几回。
林晚没抱怨,也没放弃。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出现在教室,带着孩子们晨读;晚上学生下了晚自习,她还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备课,常常熬到凌晨一两点。班里的孩子基础差,她就利用午休和周末的时间,免费给孩子们补课,一分钱都不收。
班里有个叫虎子的男生,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瘫痪的奶奶生活,性格叛逆,天天逃课去网吧,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之前的老师管不了,都放弃了。林晚接手之后,天天去他家家访,给他带吃的,帮他奶奶做家务,他逃课去网吧,她就骑着电动车,跑遍镇上的网吧,一个个找。
有一回虎子跟人打架,把胳膊摔骨折了,他奶奶没法来医院,是林晚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给他端屎端尿,喂饭擦身。虎子出院之后,再也没逃过课,上课再也不睡觉了,毕业的时候,语文考了全班前十,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林晚磕头,哭着说:“林老师,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毁了。”
这样的事,在林晚当班主任的这三年里,发生了太多次。
山里的冬天冷得刺骨,教室里的空调老化了,制热效果差,孩子们上课冻得手都握不住笔。林晚自己掏腰包,给班里每个孩子都买了暖手宝和加厚的手套;班里的孩子父母不在身边,生病了没人管,是她骑着电动车,带着孩子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病,垫付医药费;有的孩子家里困难,交不起校服费、资料费,都是她偷偷给交了,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们总跟她说:“小林,你对这些孩子也太掏心掏肺了,一个月就那点工资,全贴给孩子们了,图啥啊?”
她总是笑着说:“这些孩子太可怜了,父母不在身边,我当老师的,多照顾一点是应该的。他们好好读书,将来能走出大山,比啥都强。”
这三年里,不是没有机会走。第二年的时候,市区的一所重点小学看中了她,想把她调过去,她拒绝了。我们都劝她去,市区条件好,离家也近,她却说:“我走了,这班孩子怎么办?他们刚适应我,换老师又得重新来,我等他们初中毕业再说。”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姑娘是真的热爱教师这个职业,是真的把这些孩子放在了心上。可谁也没想到,第三年刚开学,她就偷偷开始备考公务员了。
她不是不爱这些孩子,也不是不想当老师了,是真的没办法了。
那年春天,她母亲在体检中查出了乳腺癌,中期,必须立刻做手术、化疗。她父亲在她上高中的时候就因为车祸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打零工,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了大学,现在母亲生病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她每个周末,都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回市区,去医院照顾母亲,周日晚上再赶回来,周一早上准时出现在教室。来回奔波,加上照顾母亲的压力,还有教学的任务,短短几个月,她瘦了十几斤,原本圆圆的脸,下巴都尖了,眼里的红血丝就没消过。
我们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劝她:“小林,不行就跟学校请个长假,先照顾阿姨去。”
她总是摇摇头:“不行,孩子们马上要升初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我不能请假耽误他们。”
也就是那时候,她下定决心,要考市区的公务员。她报的是市教育局的综合岗,刚好对口她的专业,离医院近,能随时照顾母亲,也能继续做和教育相关的工作。
从那以后,她就像上了发条一样。白天,她认认真真地上课、批改作业、管理班级,一点都没耽误,班里的成绩不仅没下滑,反而在全县的联考里,拿了语文单科第一。晚上,等孩子们下了晚自习,办公室里的老师都走光了,她才拿出公考的书,一点点看,一道道刷题,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依旧六点准时出现在教室。
有一回我值夜班,凌晨一点多,看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就看到她趴在桌子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刷题。桌子上放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母亲在病床上的照片。看到我进来,她赶紧抹了抹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李哥,你还没睡啊?我这道题总也做不对,有点着急。”
我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心里酸酸的,跟她说:“小林,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没办法,我必须考上。我妈需要我照顾,这些孩子我也不能耽误,我只能多熬点夜,两头都顾上。”
就这样熬了大半年,笔试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学校都轰动了——她考了岗位第一,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八分,只要资格复审和面试不出问题,这个岗位就稳了。
我们都替她高兴,围着她恭喜,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大半年的委屈、辛苦、压力,在那一刻,全都释放了出来。
可谁也没想到,最大的坎,竟然卡在了校长签字这里。
按照公考的规定,在职人员进面,资格复审的时候,必须提供单位出具的《同意报考证明》,需要单位负责人签字,盖公章,不然资格复审直接不通过,就算笔试第一,也进不了面试。
林晚第一次拿着证明去找王校长的时候,是笔试成绩出来的第二天。她原本以为,王校长会痛快签字,毕竟她在学校兢兢业业干了三年,从来没出过差错,现在家里有困难,学校理应通融。
可王校长看完证明,直接就拒绝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理由很简单:第一,林晚的特岗服务期是三年,还有半年才到期,按规定,服务期内不能随意离岗;第二,她带的是初三毕业班,离中考就剩四个月,中途换老师,对学生的成绩影响太大,学校不能冒这个险;第三,这几年学校的年轻老师走了一批又一批,好不容易留下个负责任、教学能力强的,她再走了,学校的教学质量根本没法保证。
林晚当时就懵了,跟王校长解释自己家里的情况,说母亲生病,必须回市区,说自己一定会把学生带到中考结束,绝不会耽误课程,可王校长油盐不进,就是不肯签字。
从那天起,她几乎天天都往校长办公室跑,好话说尽,嘴皮都磨破了,王校长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是一句话:“这个字,我不能签。”
学校里的老师也分成了两派。我们这些跟林晚关系好的,都觉得王校长太不近人情了,小林老师这三年为学校付出了多少,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人家家里有困难,怎么能这么卡着人家?人家的前程,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也有几个老教师觉得王校长做得对,说:“乡镇中学本来就留不住老师,要是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年轻老师都想着考走,谁还安心教书?这些山里的孩子怎么办?小林老师是负责任,可她一走,这两个班的孩子,成绩肯定受影响,中考考不好,耽误的是孩子们一辈子。”
议论声越来越多,林晚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一边是资格复审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一边是母亲化疗的副作用越来越大,天天在医院里盼着她回去,一边是两个班的孩子,马上要中考,她一节课都不敢耽误。
那段时间,她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上课的时候强打精神,笑着给孩子们讲课,下课回到办公室,就坐在那里发呆,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下来了。有一回,她给孩子们上公开课,讲着讲着,突然就哽咽了,赶紧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字,缓了好半天,才接着讲。
资格复审截止的前一天,林晚做了最后的努力。她把母亲的病历、化疗的单据,全都打印了出来,又写了一份承诺书,承诺就算通过了面试,也一定会把这届学生带到中考结束,完成所有的教学任务,绝不会中途离岗。
她拿着这些东西,再一次走进了校长办公室。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求情,只是把东西放在了王校长的桌子上,平静地说:“王校长,这是我妈所有的病历,还有我写的承诺书。我知道您担心孩子们的学习,您放心,我林晚在这里教了三年书,对这些孩子的感情,不比您少。就算我考上了,在中考结束之前,我绝不会离开学校一步,一定会把孩子们安安稳稳送进考场。”
“如果您还是不肯签字,我也认了。公务员我可以不考,我妈的病我可以想别的办法,但是这些孩子的课,我一定会教完,站好最后一班岗,绝不会辜负他们,也绝不会辜负我老师这个身份。”
说完,她对着王校长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小林,你等一下。”
王校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晚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看到王校长拿起了桌子上的同意报考证明,拿起笔,在负责人签字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学校的公章,“啪”的一声,盖在了纸上。
他把签好字、盖好章的证明,递到了林晚手里,然后拿起桌子上的另一张纸,递给她:“这是我给市教育局写的推荐信,盖了学校的章,你面试的时候带上,能用上。”
林晚看着手里的证明,愣在原地,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王校长看着她,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叹了口气说:“小林,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不是故意要卡你,也不是非要拦着你的前程。”
他跟林晚说了掏心窝子的话。
他在这个乡镇中学当了二十年的校长,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年轻老师来,又一批又一批地走。有的老师考上了公务员,课也不上了,天天在家备考,把学生扔在一边;有的老师刚提交了辞职报告,第二天就不来了,连课程交接都不做;还有的老师,心思根本不在教学上,天天就想着怎么考走,上课敷衍了事,耽误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
“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老师了,我怕啊。”王校长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我怕你也是这样,考上了公务员,心思就飞了,课也不好好上了,孩子们的学习就全毁了。这些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读书是他们唯一的出路,我这个当校长的,得对他们负责啊。”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天天往我这里跑,求我签字,可上课、备课、批改作业,从来没敷衍过一次,班里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孩子们的作业,你依旧是一本本批改,错的地方,一个个标注出来;班里的孩子生病了,你依旧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跑;周末的免费补课,你一次都没落下。”
“我就知道,你是个负责任的好老师,就算要走,也绝不会辜负这些孩子。我卡着不签字,不是要拦着你,是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能守住一个老师的本分。现在看来,我没看错人。”
他拍了拍林晚的肩膀,说:“你是个好姑娘,孝顺,有责任心,有担当。你妈生病了,需要你照顾,这个忙,我必须帮。市区教育局是个好平台,你去了那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也能帮到更多像咱们学校这样的孩子。”
“至于学校这边,你放心,有我在。你安心去准备面试,只要你还在学校一天,这两个班的语文课,还是你的。就算你面试过了,要去入职,也等孩子们中考结束再说。天大地大,孩子们的中考最大。”
林晚握着那张证明,哭得泣不成声,对着王校长深深鞠了一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大半年的委屈、煎熬、忐忑,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了。
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林晚顺利通过了资格复审,面试发挥得极好,综合成绩依旧是第一,顺利通过了体检和政审,正式被市教育局录取了。
她没有食言,依旧每天认认真真地上课、批改作业,带着孩子们复习备考,直到中考结束,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出考场,她才放下了手里的教案。
那年中考,我们学校的语文成绩,考出了建校以来最好的水平,林晚带的两个班,语文平均分全县第二,三班有十二个孩子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创了学校的纪录。
放暑假的那天,三班的孩子们,凑钱给林晚买了一大束向日葵,还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里面是每个孩子写的话,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本本子。孩子们围着她,哭着喊“林老师,我们舍不得你走”,林晚抱着孩子们,也哭成了泪人。
她离开学校的那天,我们全校的老师都去送她,王校长递给她一个盒子,里面是全校老师凑钱给她买的一支钢笔,还有一张贺卡,上面写着:“祝林老师前程似锦,永远不忘教书育人的初心。”
现在,林晚在市教育局上班已经快两年了。她没有忘了我们这个乡镇中学,也没有忘了山里的孩子们。她利用自己的工作便利,给我们学校争取了很多帮扶资源,新的课桌椅、图书、体育器材,都是她跑前跑后申请下来的。她还联系了市区的重点学校,和我们学校结成了帮扶对子,让市里的优秀老师来我们学校支教,给我们学校的老师做培训。
每个月,她都会回学校一趟,看看孩子们,给他们带书、带文具,给孩子们上几节语文课。孩子们见了她,依旧围着她喊“林老师”,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自己的学习情况,亲热得不得了。
王校长每次见她来,都会笑着说:“你看,我当初没看错人吧?就算走了,心里还是装着这些孩子。”
林晚总是笑着说:“这里是我当老师的起点,这些孩子,是我一辈子的牵挂。”
这件事在我们县里的教育系统传开之后,很多人都说,王校长太不近人情,差点毁了一个年轻老师的前程;也有人说,王校长做得对,作为一校之长,他首先要对孩子们负责。
可只有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的人知道,这件事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两个对教育、对孩子负责任的人,最终的双向奔赴。
我们总说,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二字。林晚有她的无奈和难处,王校长有他的责任和顾虑,可最终,他们都守住了自己的本心,守住了作为一个老师,最该守住的东西。
而那些山里的孩子们,也永远会记得,曾经有个年轻的林老师,骑着电动车跑遍了镇上的网吧找逃课的他们,在凌晨的办公室里给他们批改作业,在他们人生最关键的时刻,陪着他们,走过了最难走的路。
这大概就是教育最本真的样子,无关前程,无关得失,只关乎责任,关乎热爱,关乎一颗颗想要走出大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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