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31年深秋,宁远城头火光冲天,袁崇焕调度红夷大炮猛轰后金骑兵,这一年,火器的威力在东亚战场上展露无遗。就在同一片关外草原上,年轻的皇太极站在战马之前,望着远处火光,沉默了很久。那一刻,弓马娴熟的满洲贵族,已经隐约感觉到,冷兵器的时代在慢慢退潮。
有意思的是,几十年后,掌握天下的正是这支当年被火炮打得吃尽苦头的满洲骑军。但等他们真正坐稳江山,面对火器,却做出了一系列耐人寻味、甚至有些拧巴的选择。明代留下来的火器传统,本来可以成为清军继续精进的基础,最后却变成被压制、被拆解、被“看着用”的存在。
追根究底,清代火器为何越来越落后,闭关锁国固然要负责任,但更深的一层,是统治集团出于满汉关系和权力平衡考虑,对火器的刻意安排与限制。这种安排,看上去“稳妥”,实则把最适合玩枪炮的人,逼去拉弓射箭,把本来应该顺势升级的火器发展路子,硬生生扭弯了。
一、从宁远炮声到入关:火器本来在汉人手里
明代中后期的军队,战斗力整体每况愈下,却偏偏在火器方面走在世界前列。火铳、红夷大炮、佛郎机等装备,在东亚区域已经算是先进武器。辽东战场上,后金骑兵最忌惮的,并不是明军的刀盾方阵,而是城头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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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之战就是典型例子。1626年,努尔哈赤进攻宁远,遭到明军集中炮击,伤亡惨重。后来的皇太极,对此印象极深。不得不说,这次打击,让满洲贵族高层真正意识到,靠弓箭硬冲火炮,代价太大。
随着战事推进,后金在战场上俘获了一批掌握火器的汉人军匠,又在招抚中得到了孔有德、耿仲明等明朝旧将。他们带来的,不只是人马,更是火器制造和使用的完整经验。皇太极很快仿造明制火器,设立专门营伍,让这支以弓马起家的部族,迅速补上火器短板。
入关以后,局面又发生了变化。大批明军降清,被编入绿营体系,这些人本身就出自明代地方军、边军,原本就是搞火器、守城战的一把好手。绿营军沿着原有训练方式,对鸟枪、火炮等武器的掌握非常熟练,世代相传的经验还在延续。
与之相对的,是八旗的传统特长——骑射。八旗兵马从小习弓马,靠的是机动、冲击力以及个人技艺,这一点确实不是绿营这些步兵能比的。一个擅长火器,一个擅长骑射,如果把两者合理整合、优势互补,本来是再理想不过的组合。
问题出在清廷的眼光和顾虑。统治者看得很清楚:火器是大势所趋,但也看得更清楚——火器在谁手里,才是致命问题。
二、火器向八旗集中:看得见的防范
按道理说,既然火器威力如此显著,朝廷只要下定决心,把绿营、八旗统一进行火器训练,再配合传统骑射,清军的整体战斗力完全可以再上一个台阶。然而,满洲统治集团面对这个机会,做出的第一反应不是“怎么用好”,而是“怎么防范”。
从军队编制上,一眼就能看出这种取舍。清初设立火器营,到了清中期、清晚期又有神机营等专门火器部队,这些编制毫无例外全部归属八旗。绿营作为人数占绝对多数的地方军,却没有成建制的火器营。
雍正年间,各省督抚对这个问题并非没有感触。绿营兵火器装备少,演习也不系统,战斗力自然有限。地方督抚身处一线,看着边防压力和内地治安问题,忍不住多次向朝廷建议:应当大规模给绿营配备火器,训练鸟枪队、炮队,提升地方部队的应对能力。
这种建议,从国家安全角度看并不过分。可一旦动真格配发,就意味着庞大的汉人绿营将握有更强大的火力。这一步,雍正并不愿迈出去。他在公开场合不好直接说“防范绿营”,于是搬出了康熙时期的一道谕旨。
康熙曾经明确表示,子母炮等重要火器,属于八旗专用,各省概不许自造。雍正便借此为挡箭牌,说自己不敢违背先帝旨意,只能维持现状。表面是恭谨,其实是顺势拒绝了绿营增强火器的要求。
根据《大清会典》的规定,当时各省绿营所能拥有的火器数量有明确限额:每一千名绿营兵,只能配备威远炮四门、子母炮六门。威远炮、子母炮都是威力较大、杀伤范围广的火炮,尤其对骑兵冲击极为致命。数量被死死扣住,再加上平时演习有限,绿营在火器上的优势很难真正发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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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嘉庆年间,限制进一步收紧。朝廷下令,将各省绿营现有的威远炮、子母炮全部收缴归兵部统一管理,只允许各省另造威力较小的小炮,并规定每千兵配备十门这类小炮。只有沿海、沿边的关键要地可以按照旧制保留部分重火器。
这些被收上来的大炮,并没有被销毁,而是分配给八旗各营。换句话说,最具杀伤力的火器,始终集中在旗营手里。这样安排,很难说和单纯的军事考虑有关,却和“制衡绿营”的政治用意高度一致。
从此以后,绿营手中的火器,既不多,也不精。训练中用不上多少,战场上难以形成压倒性优势。八旗火器营成为“正规军中的正规军”,绿营则越来越像被严密控制的地方武装,火力被锁死在一个安全范围之内。
三、奖弓不奖炮:制度之手把火器赶到一边
火器的装备被压制,还只是明面上的限制,更深的一层,在于制度上的倾斜。清廷对绿营军官的选拔、士兵的考核,表面上强调军纪、战功,但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弓箭,而不是枪炮。
绿营官兵每隔五年要进行一次考核,这是军中晋升、淘汰的重要依据。考核内容中,弓箭射击是基础项目,成绩好坏直接影响仕途前景。火器方面的本领,却不列入重点考察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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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常的晋升路径里,步兵中弓箭出众者,可以选入马兵,马兵中表现突出的,又有机会被挑选为低级武官。一路考核,逐级上升,对一个出身普通的绿营士兵来说,这是一条相对清晰的上升梯子。
鸟枪兵、炮手就没这么幸运了。负责火器操作的士兵,不仅晋升机会极少,还被明确排除在挑选序列之外。即使在战场上立下功劳,他们在制度上的天花板依然看得见摸得着,很难和弓箭兵一样往上走。
这样的安排,等于明里暗里告诉绿营士兵:想有出路,就多练弓马,火器只是“技工活”,练得再精也换不来军职。清廷的用意并不难理解——通过奖励弓箭、忽略火器,迫使绿营的精锐人才向传统武艺靠拢,而不是扎堆在枪炮营里。
问题在于,绿营大多数士兵出身汉人,他们在草原骑射这一块,很难和八旗贵族出身的旗人相比。长期游牧、从小骑马打猎的生活背景,绿营是补不上的。结果就形成一种尴尬局面:在朝廷的激励下,绿营士兵拼命练弓马,最后却发现怎么追也追不上八旗;而他们原本擅长的火器领域,又被制度和装备限制死路。
这种“奖弓弃炮”的培养方式,让绿营火器兵逐渐被边缘化。真正有天赋、有悟性的青壮,为了前途只能投向弓马训练。留下来专门操作火器的,多半是升迁无望、技艺平平的普通兵丁。久而久之,绿营作为“火器专业户”的优势被慢慢消耗,技术更新的动力也随之减弱。
乾隆年间,绿营战斗力普遍走低,已经不是什么新鲜话题。边疆战事频仍,从大小金川到与准噶尔的交锋,绿营在骑射上扛不住八旗,在火器上又显得笨拙。乾隆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他多次在诏书和谕旨里批评各省绿营“怯战”、“训练不精”。
然而,真正触及制度根源的改革,迟迟没有推进。乾隆本人是强调满汉区分最彻底的皇帝之一,对八旗地位极为看重。要大幅放权给绿营火器兵,意味着放松对汉人武装的控制,这一步他明显不愿迈出。于是,问题被不断往下推,绿营将领和地方督抚成了方便的“背锅人”。
白莲教起义爆发后,绿营在战场上的疲弱暴露得更加明显。嘉庆皇帝不得不做出一些调整,比如允许从鸟枪兵、炮手中择优选拔人才,开辟少量晋升通道。但整体格局没有改变,火器兵在绿营系统里的地位,依旧难以和弓箭兵相提并论。
这种犹犹豫豫的制度设计,最终造成的结果,就是绿营既不像八旗那样保持骑射传统的精锐水准,也没有在火器上继续扮演明代那种“技术先锋”的角色,而是介于两者之间,样样都沾一点,样样都不精。
四、从白莲教到太平军:火器失衡的后果
到了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清王朝面对的,不再是单纯的边疆部族,而是内陆深处接二连三的大规模民变。白莲教起义就是一个标志性事件。这一轮战事中,绿营“不能战”的形象被各类奏折、战报反复提及,一些地方官员甚至无奈地说:“绿营兵闻贼则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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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看到这种窘况,只能在原有制度上做些补丁式的修补。允许从鸟枪兵、炮手中挑选优秀者晋升,让部分火器人才看到一点曙光。但不得不说,这种调整偏晚,也偏小。绿营的整体结构没有翻新,训练方式也因循旧习,火器使用仍缺乏系统化升级。
十九世纪中叶,太平天国起义爆发,局势骤然恶化。面对组织严密、士气高涨的太平军,八旗、绿营轮番上阵,却接连失利。战报中的“不支”、“溃败”已经不再罕见。火器落后,在这一时期体现得尤为明显。
有些地方战事中,绿营士兵手里拿着老式鸟枪、简陋火炮,对上对方不断更新的武器装备,优势几乎没有。再加上训练不足,临阵慌乱,火器往往发挥不出应有威力。有人在战后记载里感叹:兵非不多,器非全无,只是用之不得其法。
就在八旗、绿营节节败退的时候,一股新力量逐渐崛起,那就是以湘军、淮军、楚军为代表的地方团练武装。这些军队在组建之初,并没有太多制度包袱,更多依托地方名士、乡绅筹饷练兵,指挥者如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人,对于采用新式火器有着更开放的态度。
湘军在对太平军的作战中,逐步加大火器比重,购置并仿制各类洋枪洋炮,沿江、沿湖布置炮台,构建以火力压制为核心的战术体系。淮军则更彻底一些,组建之初就强调火器的重要性,在筹饷有限的情况下,依旧尽力提高每名士兵的枪炮装备率。
战场结果给出了明确答案。太平天国后期的几场关键战役中,湘军、淮军依托火力优势,慢慢扭转战局。尤其是在围攻江南重镇、长江沿线的攻防战中,依靠新式火炮和连环火力,地方新军逐渐取代八旗、绿营,成为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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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这些新军的骨干,大多是汉人出身。他们在训练中高度重视火器,从战术编制到日常操练,都围绕枪炮展开。有人在营中亲眼见到一幕:一名指挥官对部下说,“刀枪好看是好看,用不上几回;枪炮打得准,才算真本事。”这句看似随口的话,某种程度上反映了观念上的转折。
反观八旗、绿营,即便到这个时候,也没能完成从弓马到火器的彻底转身。八旗身为皇权的象征,实际战斗力早已不复康熙、雍正时代,但在人事、待遇上仍被优先照顾。绿营受制于装备限制和制度偏向,火器训练长期不到位。等到西方列强以坚船利炮叩关,中国在火器方面的差距,已经不是简单的“一朝之失”,而是多年来选择累积的结果。
回到开头那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明代火器并不落后,为什么到了清代却愈发跟不上时代?闭关政策固然让清廷错失了直接引进西洋新武器、新技术的机会,但在内部,八旗与绿营之间那种“让谁玩枪炮、让谁玩弓箭”的刻意区分,更是潜在的关键。
把最适合研究火器、适合在全国推广训练的绿营压在一旁,让本来以骑射见长的八旗去占着最精良的枪炮,而火器又无法在八旗系统内得到系统化发展,这样的安排,看上去稳固了统治,实际却削弱了整个国家在军事上的升级能力。
时代不会为任何一个王朝停步,火器从冷兵器的辅助,变成了战争方式的中心。清代统治者当然知道这一点,只是他们在权力平衡与技术进步之间,更愿意守住前者。这种取舍,无形中把一个本该越磨越利的武器体系,变成了被层层顾虑束缚的摆设。
等到不得不正视外部强敌的时候,已经很难再凭一两次匆忙改革扭转局面。火器的落后,不只是工匠技艺的问题,也不是某一任皇帝视野的偶然失误,而是长期将军事实用性让位于政治安全考量的必然结果。对清王朝来说,八旗玩枪炮、绿营玩弓箭这件事,看似细枝末节,实际在悄悄改写它在近代世界格局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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