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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康城,十月末。
王令徽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咳血越来越频繁,人也越来越瘦,有时一整日都昏睡着,偶尔醒来,也只是看着窗外,不说话。
郑夫人来看过几次,每次都是红着眼圈出来。王琰也派人来请了数次,说要接她回王家养病,都被她拒绝了。
“我既然嫁到了郑家,那么死也该在郑家。”她说得很平静,“回去了,反倒给王家添麻烦。”
其实是不想让人看见她最后的样子。
她想走得干净些,体面些,像琅琊王氏的女儿该有的模样。
这日黄昏,她忽然精神好了些,让春杏扶她坐起来,靠在榻上。
“春杏,”她声音很轻,“去把我那件月白色的深衣拿来。”
春杏一愣:“夫人要更衣?”
“嗯。”王令徽点头,“还有,把我的妆奁拿来。”
春杏不敢多问,依言取来。
王令徽让春杏帮她换上那件素净的深衣——是她刚嫁入郑家时常穿的,三年未穿了,如今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挂在一副骨架上。
然后,她坐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还依稀看得出当年的清亮。
她拿起胭脂,一点点涂抹,让脸上有了些血色。又拿起眉黛,细细描画。
最后,她打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只剩两样东西:郑夫人赠的玉佩,谢铮还回的铜印。
她拿起铜印,握在掌心。
冰凉的铜质硌着掌心,像最后一点真实的触感。
“春杏,”她轻声说,“这枚铜印……我死后,随我葬了吧。”
春杏的眼泪唰地流下来:“夫人……”
“别哭。”王令徽看着她,微微一笑,“人都有这么一天。我只是……走得早了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件锦袍……烧了吧。连同这个木匣,一起烧了。”
春杏含泪点头。
“还有,”王令徽从枕下取出另一封信,“这封信,等我死后,交给我父亲。”
信封上写着“父亲亲启”。
春杏接过,小心收好。
做完这些,王令徽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
“春杏,”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杏含泪退下,轻轻带上门。
暖阁里陷入寂静。
只有窗外秋风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寺院的钟声。
咚——咚——咚——
悠长,沉郁,像在为谁送行。
王令徽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色。
夕阳西下,天边燃起一片绚烂的晚霞,金红,橙黄,紫灰,层层叠叠,像一场盛大的告别。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母亲病逝前,拉着她的手说:“令徽,你要好好的。”
想起十五岁及笄,父亲对她说:“你是琅琊王氏的女儿,你的婚事,从来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想起十七岁乱军之夜,那个年轻将军对她说:“别怕。”
想起上巳节溪畔,他递给她木簪时,眼中小心翼翼的光。
想起暖阁那夜,她划破他锦袍时,心中撕裂般的痛。
想起最后那件军服,心口那道粗糙的缝补痕迹。
物归原主,从此两清。
他说得轻巧。
可她到死,也没能清。
夕阳渐渐沉下去,晚霞由绚烂转为暗淡,最后只剩一抹灰紫,挂在天边。
夜幕降临了。
王令徽缓缓闭上眼睛。
手中还握着那枚铜印,冰凉的铜质,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
像最后一点微光,在无边的黑暗里,倔强地亮着。
然后,慢慢熄灭。
三日后,郑府发丧。
琅琊王氏嫡女、荥阳郑氏宗妇王令徽,因病逝世,享年二十四岁。
丧仪极尽哀荣——王家来了人,郑家全族戴孝,连宫中都遣内侍送来奠仪。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挽联挂满了灵堂,都说“王七娘贤良淑德,可惜天不假年”。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她死时手中紧紧握着一枚铜印,任谁也掰不开。
最后是郑夫人亲自上前,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令徽,松手吧。该放下了。”
那只冰冷的手,才缓缓松开。
铜印落入郑夫人掌心,冰凉,沉重。
郑夫人看着那枚铜印,看着印面上那个古朴的“铮”字,沉默良久。
然后,她将铜印放入棺中,放在王令徽心口的位置。
“既然放不下,就带走吧。”她轻声说,“来世……或许能轻松些。”
棺盖合上。
从此天人永隔。
又三年,升平十年春。
郑夫人病逝,郑家大权正式交到王令徽生前培养的年轻管事手中——是她从寒门子弟中选拔出来的,有才干,有忠心,将郑家打理得井井有条。郑垣在别庄郁郁而终,二房三房渐渐式微,郑家这艘大船,终于驶出了暗礁险滩,虽然不复当年显赫,却有了新的生机。
谢玄在整理谢铮遗物时,发现了那封王令徽写给谢铮、最终送到幽州祠堂的信。他将信与谢铮的遗书放在一起,锁进一个铁匣,嘱咐子孙:“此匣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开启。”
匣中两封信,一封是谢铮在盱眙血战后所写:“若有不测,此物可证清白。”
一封是王令徽临终前所写:“簪已物归原主,从此尘缘了断。”
一个要清白,一个要了断。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容易的清白,哪有那么彻底的了断?
只是活着的人,总要有个念想,有个交代。
如此而已。
很多年后,有一个游方诗人路过幽州谢铮祠堂。
那时祠堂已经破旧,守祠的赵敢早已作古,只有当地百姓还偶尔来上炷香,求将军保佑一方平安。
诗人在祠堂里住了一夜,看见供桌上那支枣木木兰簪,听守祠老人的孙子说起当年的故事。
第二日离开时,他在祠堂墙壁上题了一首诗:
“裂帛声消锦瑟尘,幽兰空谷自芳春。
青山埋骨血犹热,白首回看泪已陈。
簪玉缘悭三世劫,门深恨锁百年身。
秦淮月冷乌衣巷,谁记当年倚梅人?”
诗写得不好,但路过的人看了,都会驻足片刻,叹息一声。
然后继续赶路。
像这世间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生死离别,最终都化为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无人记得,也无人忘记。
只是成了故事,成了传说,成了茶余饭后,一点淡淡的怅惘。
如此而已。
建康城,乌衣巷。
又是一年银杏黄时。
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慢慢走过郑府门前。府门紧闭,门上的漆有些剥落了,但门楣上那块“荥阳郑氏”的匾额,依旧挂着,在秋阳下泛着黯淡的光。
老妪停下脚步,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背影佝偻,脚步蹒跚。
像背负着一生的光阴,一步一步,走向尽头。
风吹过,卷起满地银杏叶,金黄色的叶子在她身后飞舞,像一场华丽而寂寞的送别。
她没回头。
一直走,一直走。
消失在巷子尽头。
只有秋风,依旧吹着。
吹过空荡荡的巷子,吹过紧闭的府门,吹过那些无人知晓的往事。
像一声叹息。
悠长,绵远。
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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