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癞子
枣花村在东辽河边上,三十几户人家,种地为生,穷是穷了点,可民风淳朴,几十年没出过什么大事。
村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像村口那盘老磨,一圈一圈,慢慢悠悠。
唯一让大伙儿头疼的,是村东头那间破土房里住着的人。
那人叫什么,没人记得了。爹妈死得早,从小吃百家饭长大,村里人看他可怜,东家给碗粥,西家给件旧衣裳,好歹把他拉扯成人。
可这人不成器。
小时候偷瓜摸枣,长大了变本加厉。今天东家的鸡没了,明天西家的狗丢了,不用问,准是他干的。找他理论,他嬉皮笑脸,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可转头该偷还偷,该摸还摸。
久而久之,村里人见了他都绕着走。
他住在村东头那间快塌的土坯房里,房顶长满荒草,窗户糊着破纸,门板歪歪斜斜,关不严实。屋里就一张土炕,一口破锅,再没别的家当。
可就这么个破地方,他还能弄出动静来。有时候半夜三更,屋里传出划拳声,不知道跟谁喝。有时候大白天,他躺在炕上唱歌,唱得五音不全,能把过路的孩子吓哭。
村里老人叹气:“这孩子,根儿上就坏了。”
他有个绰号,叫“二癞子”。
没人知道这绰号怎么来的,反正从他爹妈死后就叫开了。叫了二十年,叫得他自己都忘了本名。
二癞子今年二十有七,瘦得像根麻秆,脸上挂着常年不洗的泥垢,两只眼睛倒是亮,亮得发贼。看人先看兜,看鸡先看腿,看狗先看脖子——看兜是估摸里头有没有钱,看鸡是估摸肥不肥,看狗是估摸能不能偷走卖了换肉吃。
他活得像个影子,神出鬼没,哪儿有便宜往哪儿钻。
逢年过节,村里杀猪,他准到场,也不动手帮忙,就蹲在墙根底下,眼巴巴看着。主家不好意思,端碗肉给他,他三口两口吞下去,抹抹嘴,又蹲回去等着下一碗。
红白喜事,他也去。往人堆里一扎,眼睛四处乱转。等人散了,主家收拾碗筷,总发现少了几个盘子,几双筷子。拿去镇上换钱,换完钱买酒,喝完酒躺在村口唱小曲。
唱什么呢?
“枣花村,好地方,家家户户养牛羊。养了牛羊给谁吃?给那二癞子填肚肠。”
气得村里人牙痒痒。
可又能拿他怎么办?告官?他偷的东西,加起来不够县太爷的轿子钱。打他一顿?他皮糙肉厚,打了也没用,过后还变本加厉。
村里有个老秀才,姓郑,读过几年私塾,教过几个蒙童,后来眼睛不行了,就在家种菜。郑秀才说过一句话:“这等人,是村里的疥疮。不致命,可痒起来真要命。”
大伙儿深以为然。
可疥疮再痒,也总得忍着。毕竟是自己村里的人,爹妈虽然没了,可也是枣花村的土生土长。总不能把他撵出去吧?撵出去他往哪儿去?饿死在外头,传出去好说不好听。
就这么忍着,忍了二十年。
二、王寡妇
枣花村东头,挨着二癞子那间破土房不远,住着个寡妇。
姓王,三十出头,男人三年前得急病死了,撇下她和个五岁的闺女。
王寡妇长得周正,白白净净的,眉眼弯弯,说话轻声细语。男人活着的时候,家里日子还过得去,男人一死,日子就难了。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种不了地,只能在村里给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挣几个铜板糊口。
村里人都可怜她,谁家有活计,都想着叫她。王寡妇也不娇气,给多给少从不计较,活儿干得利利索索。
可二癞子不这么想。
二癞子想的是:这么个俊俏媳妇,一个人住那么大的院子,多浪费。
打从王寡妇男人死后,他就动了心思。起先是偷偷摸摸往人家院墙根底下凑,假装路过,眼睛往里瞄。后来胆子大了,趁王寡妇出门洗衣裳,他溜进院子,把晾在外头的衣裳摸了几件。
王寡妇回来发现少了衣裳,气得直掉泪。那是她男人留下的旧衣裳,舍不得穿,洗了晾着,想留着给孩子长大了穿。就这么没了。
她知道是谁干的,可没证据,也惹不起那人,只能忍了。
二癞子尝着甜头,越发得寸进尺。
有天夜里,王寡妇正哄闺女睡觉,忽然听见窗户响。她心里一惊,抄起炕头的剪刀,颤着声问:“谁?”
外面没人应,可窗户又响了一下。
王寡妇壮着胆子,凑到窗边往外看。月光底下,一张脸贴在窗户纸上,正咧嘴笑。
是二癞子。
王寡妇吓得差点叫出来,死死捂着嘴,退到炕边,把闺女抱在怀里。
二癞子在窗外嘿嘿笑:“嫂子,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王寡妇不说话。
二癞子等了一会儿,又说:“嫂子,你一个人多冷清,我来陪陪你。”
王寡妇还是不说话,把闺女抱得更紧。
二癞子开始推门。门是木头门,老旧的门闩,经不住他几下撞,嘎吱嘎吱响。
王寡妇急了,把闺女放在炕上,自己举着剪刀站在门后。
二癞子撞了几下,没撞开,骂骂咧咧走了。
第二天,王寡妇去找村里的长辈,说了这事。长辈们听了直皱眉,可又能怎么办?去骂二癞子一顿?骂了管什么用?没准还变本加厉。
有个长辈说:“大妹子,要不你搬村里头来住?离我们近点儿,他不敢造次。”
王寡妇摇头:“我哪有那个钱。再说,这房子是我男人的,我搬走了,房子就荒了。”
长辈们叹气,也只能叹气。
王寡妇回去后,心里害怕,每晚睡觉前,都要把门窗检查好几遍,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
可二癞子没消停。
隔三差五,他就来。有时是半夜,有时是天刚擦黑。有时候敲门,有时候敲窗户,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蹲在院墙外面,嘿嘿笑。
王寡妇被他吓得神经兮兮,夜里不敢睡,白天没精神。闺女也吓着了,看见生人就哭。
村里人都替她着急,可没人想出好办法。
直到那年秋天,出事了。
三、老郑头
老郑头就是郑秀才,六十七了,眼睛不好使,腿脚还利索。他住在村子中间,三间土坯房,一个小院,院里种着两畦菜,养着几只鸡。
郑秀才是枣花村最有学问的人。年轻时考过秀才,后来屡试不第,就绝了功名的心,回村种菜教书。他教过的蒙童,有的去了镇上当账房,有的去了城里当学徒,逢年过节还回来看他。
郑秀才为人耿直,爱管闲事。村里谁家有个纠纷,都找他评理。他说话公道,不偏不向,大伙儿都服。
二癞子偷鸡摸狗的事,郑秀才没少管。逮着一次骂一次,骂完还给二癞子讲道理:“你年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种地不会?做工不行?非得偷鸡摸狗,让人戳脊梁骨。”
二癞子嬉皮笑脸:“郑大爷,我这不是饿嘛。饿了就得吃,吃了就得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放屁!”郑秀才气得胡子翘,“你饿?村里谁不饿?人家怎么不偷?你就是懒!好逸恶劳!”
二癞子也不恼,嘿嘿笑着走了。过两天照偷不误。
郑秀才拿他没办法,只能叹气。
可那年秋天发生的事,让郑秀才彻底怒了。
那天郑秀才去镇上买盐,回来晚了,走到村口天已经黑了。他眼睛不好,走得慢,路过村东头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救命。
是女人的声音。
郑秀才心里一惊,循着声音找过去。找到王寡妇家院墙外面,看见二癞子正往院里爬。
郑秀才冲上去,一把揪住二癞子的后脖领子,把他拽下来。
“你干什么!”
二癞子回头,看见是他,咧嘴一笑:“郑大爷,您老别管闲事。”
“我不管你?”郑秀才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是犯法!是强奸!要杀头的!”
二癞子脸一沉,眼神变了:“郑大爷,您老眼睛不好使,看错了。我路过,听见里头有动静,怕出事儿,进去看看。”
“放你娘的屁!”郑秀才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二癞子往地上一推,“我听见你敲门了!我听见王寡妇喊救命了!”
二癞子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脸上的笑没了,换上一副阴沉沉的样子:“郑大爷,您老非要管这闲事?”
“我管定了!”
二癞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瘆人:“行,您老管。我走。”
说完,他真的走了。
郑秀才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心里直发毛。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果然没完。
第二天,郑秀才早起去喂鸡,发现鸡窝门开着,里头的三只鸡全没了。
他愣了愣,又去看菜地。两畦菜被人踩得稀烂,刚长出来的白菜苗,全给薅了,扔得到处都是。
郑秀才站在菜地边上,气得直哆嗦。
他知道是谁干的。
他去找二癞子。二癞子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看见他来,笑嘻嘻的:“郑大爷来了?坐,坐。我这儿破是破点,好歹能坐人。”
郑秀才指着他的鼻子:“你……你干的好事!”
“我干什么了?”二癞子一脸无辜,“郑大爷,您可别冤枉好人。我一夜没出门,睡得好好的。”
郑秀才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他,手指头直颤。
二癞子坐起来,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郑大爷,我跟您说,您老眼睛不好使,腿脚也不利索,往后晚上就别出门了。万一摔着碰着,多不好。”
郑秀才瞪着他:“你……你威胁我?”
“不敢,不敢。”二癞子缩回去,又躺下,“我就是提醒您老,保重身体。您老活了六十多了,不容易,别因为管闲事,把命搭进去。”
郑秀才听了这话,心里一寒。
他知道,二癞子这是警告他,别多嘴。
郑秀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家后,他坐在炕沿上,想了很久。
他是怕。活了六十多年,他见过恶人,可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二癞子这种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你不碰他他都熏你,你碰他,他溅你一身屎。
可他又想:我要是怕了,往后怎么办?由着他欺负人?由着他祸害村里?
王寡妇怎么办?村里那些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怎么办?
郑秀想了想一宿,第二天一早,出门了。
他去串门。
从村东走到村西,从村南走到村北。进一家门,坐一会儿,喝碗茶,唠几句家常。临走的时候,悄悄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今晚到我屋来,有事商量。”
四、密会
那天晚上,郑秀才家的油灯亮到半夜。
屋里坐着七八个人,都是村里的老户,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有刘大牛,村里最壮实的汉子,能扛二百斤麻袋。有李老栓,种地把式,为人憨厚。有张铁匠,打了一辈子铁,脾气火爆。还有几个,都是平日在村里说得上话的。
王寡妇也来了,抱着闺女,坐在炕角,低着头,眼泪直掉。
郑秀才把二癞子干的那些事儿,一五一十说了。从偷鸡摸狗,到半夜敲寡妇门,到踩他菜地,到威胁他别多管闲事。
说完,他问大伙儿:“你们说,这事儿怎么办?”
刘大牛第一个开口:“揍他一顿!我早就想揍他了!”
李老栓摇头:“揍管什么用?揍完了,他告官怎么办?”
“告官?”张铁匠嗓门大,“他敢告官?他干的那些事儿,哪件够不上吃板子?”
郑秀才摆摆手:“你们别急。打,不是办法。他这种人,打不服的。越打他越来劲,往后更没法收拾。”
“那怎么办?”刘大牛急了,“就由着他祸害?”
郑秀才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着,把他撵出村去。”
众人愣住了。
“撵出去?”李老栓皱眉,“他往哪儿去?外头人生地不熟的,饿死怎么办?”
“饿死活该。”张铁匠哼了一声,“这种祸害,留着也是祸害。”
郑秀才说:“我不是心狠。可你们想想,他在村里一天,咱们的日子就一天不得安生。王寡妇这事儿是没成,可万一哪天成了呢?咱们眼睁睁看着?”
王寡妇听到这儿,又哭了。
众人沉默。
刘大牛说:“郑大爷说得对。可怎么撵?他赖着不走,咱们能怎么办?把他抬出去?”
郑秀才说:“我想了个法子。”
他把法子说了。
众人听完,面面相觑。张铁匠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
李老栓犹豫:“这……这能行吗?万一闹大了……”
郑秀才说:“闹大了才好。闹大了,让镇上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往后他想回来,也回不来了。”
众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把细节敲定,各自散了。
王寡妇最后一个走。她抱着闺女,站在郑秀才门口,欲言又止。
郑秀才说:“大妹子,你放心。这回,咱们给他个教训。”
王寡妇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郑秀才叹了口气,摆摆手:“回去吧,把门闩好。这几天别出门。”
王寡妇应了,抱着闺女消失在夜色里。
五、设局
三天后,是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村里人都忙着过节。杀鸡的杀鸡,买肉的买肉,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
二癞子蹲在自己那间破土房门口,眼巴巴看着村那头。他知道,今儿个家家户户都有好吃的。他想去蹭饭,可又知道,没人会请他。
正想着,忽然有人喊他:“二癞子!”
二癞子抬头,看见刘大牛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篮子。
“干啥?”二癞子警惕地问。他跟刘大牛有过节,去年偷了刘大牛家一只鸡,刘大牛追了他二里地,差点把他腿打断。
刘大牛走过来,把篮子往他跟前一放:“给。”
二癞子低头一看,篮子里装着半只烧鸡,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壶酒。
他愣了:“这……这是干啥?”
刘大牛瓮声瓮气地说:“我娘说,你一个人怪可怜的,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二癞子眨巴眨巴眼,不敢相信。刘大牛的娘,就是刘老太,村里出了名的心善。可刘大牛呢?恨不得打死他才解恨。
刘大牛看出他的疑惑,说:“你放心吃。我娘说了,八月十五,团圆的节日,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怪可怜。让我给你送点吃的,好歹过节。”
说完,刘大牛转身走了。
二癞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篮子里的烧鸡,挠挠头,想不明白。
可烧鸡在前,他也懒得多想,撕下一块塞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他把剩下的包起来,留着明天吃。然后躺在炕上,翘着二郎腿,美滋滋地哼小曲。
哼着哼着,困劲儿上来,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满院子白花花的。
二癞子爬起来,晃晃悠悠往外走。他想去村口转转,看能不能捡点什么便宜。
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影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一看就没干好事。
二癞子心里一动,悄悄跟上去。
那人影走到王寡妇家院墙外面,停下来,四下看看,然后翻墙进去了。
二癞子眼睛一亮——好小子,敢抢我地盘!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也翻墙进了院子。刚落地,就听见屋里传出女人的喊声:“救命!救命啊!”
二癞子热血上头,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他刚喊了一声“住手”,脑袋上忽然挨了重重一下。
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六、清算
等二癞子醒来,发现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村口的打谷场上。
四周全是人。
枣花村的男女老少,全来了,把打谷场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点得通亮,照得跟白天似的。
二癞子懵了,使劲挣了挣,挣不动。绳子捆得太紧,勒进肉里,疼得他直咧嘴。
“你们……你们干什么?”他扯着嗓子喊,“凭什么捆我?我犯什么法了?”
人群里走出一个人,是郑秀才。
郑秀才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问:“二癞子,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二癞子眼珠子乱转:“我……我什么也没干!我好好在家睡觉,醒了就被捆在这儿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张铁匠走出来,手里拎着根铁棍,往二癞子面前的地上戳了戳,戳得尘土飞扬:“你睡觉?你睡到王寡妇家去了?”
二癞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们……你们设局害我?”
郑秀才说:“对,设局。”
二癞子脸涨得通红,拼命挣扎,绳子把手腕勒出血来:“你们凭什么!我……我进去是救人!我听见有人喊救命!”
刘大牛走出来,冷笑一声:“你救人?你翻墙进去救人?你手里拿的什么?”
二癞子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腰里别着把刀。
他懵了:“这……这不是我的!我没带刀!”
“不是你的是谁的?”刘大牛一把抽出那把刀,举起来给众人看,“这刀谁认识?”
人群里有人喊:“我认识!是杀猪刀!”
又有人喊:“我家的!去年丢的!”
二癞子彻底傻了。他知道自己掉坑里了,爬不出来的那种。
郑秀才叹了口气,蹲下来,平视着他:“二癞子,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今儿这事,是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好的。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让村里人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
二癞子咬着牙:“你们……你们这是诬陷!”
“诬陷?”郑秀才指着那把刀,“这刀是你自己的,你翻墙进寡妇家,身上带着刀,你说你救人?你救谁?你进去的时候,屋里可没人喊救命。”
二癞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郑秀才站起来,对着围观的村民说:“乡亲们,今儿请大家来,就是想让大家看看,这个人,咱们该怎么办。”
人群里嗡嗡嗡响起议论声。
有人说:“送官!”
有人说:“打一顿算了!”
有人说:“撵出村去,永远别回来!”
二癞子听着这些话,脸色越来越白。
他忽然喊起来:“你们不能这样!我是枣花村的人!我爹妈都埋在这儿!你们凭什么撵我!”
郑秀才低头看他:“你爹妈埋在这儿,你也配提你爹妈?你爹妈要是活着,看见你这个样子,得气死。”
二癞子眼眶红了,嘴唇直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郑秀才又对众人说:“今儿这事儿,咱们得有个章程。是送官,是打一顿,是撵出去,大伙儿拿个主意。”
人群里又是一阵嗡嗡嗡。
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让他走。”
众人回头,看见王寡妇站在人群前面,抱着闺女,脸色苍白,可眼神很平静。
她说:“让他走。别送官。他要是吃上官司,这辈子就毁了。让他走,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
二癞子愣住了,看着王寡妇,眼睛瞪得老大。
王寡妇没看他,只是低头对闺女说:“咱们走。”抱着闺女转身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让她过去。
二癞子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郑秀才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二癞子,你听听。王寡妇被你欺负成那样,还给你求情。你呢?你这些年,干过一件人事没有?”
二癞子低着头,不说话。
郑秀才说:“今儿大伙儿都在,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送官。你身上带着刀翻寡妇墙,这就是强暴未遂,够你吃几年牢饭。第二条,走人。收拾你的东西,连夜走,永远别再回来。你选。”
二癞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亮挂在头顶,又大又圆。打谷场上静悄悄的,只有火把噼啪作响。
二癞子忽然抬起头,看着郑秀才,哑着嗓子说:“我……我选走。”
郑秀才点点头,对刘大牛说:“给他松绑。”
刘大牛过来,用刀割断绳子。二癞子爬起来,揉了揉被勒出血的手腕,低着头往外走。
走到人群边上,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他看着郑秀才,看着刘大牛,看着张铁匠,看着那些熟悉的脸。这些脸平时他懒得看,此刻却觉得陌生得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七、空屋
二癞子走后,枣花村安静了。
东头那间破土房空了,门板歪着,窗户纸破着,房顶的荒草在风里摇摇晃晃。
起初几天,村里人还不太习惯。走在路上,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鸡不用关那么严实了,狗不用拴那么紧了,夜里出门,也不用担心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郑秀才的菜地重新翻了土,种上了冬白菜。刘老太逢人便说:“那孩子走了好,走了干净。”
只有王寡妇有时候会站在院墙外面,往那间破土房的方向看一会儿。
闺女问她:“娘,你看什么?”
王寡妇说:“没什么。走,回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间破土房越来越破。房顶的草越长越高,门板被风刮掉了,屋里进了野猫,下了窝小猫。
有人跟郑秀才说:“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拆了,木头还能用。”
郑秀才摇头:“留着吧。谁知道呢,没准哪天他回来了。”
那人说:“他还能回来?”
郑秀才没说话,只是看着那间破土房,看了很久。
八、归来
二癞子走了三年。
三年里,村里发生过许多事。刘大牛娶了媳妇,生了儿子。李老栓的老娘过世了,办了场白事。张铁匠的铺子关了,他年纪大了,抡不动大锤了。
王寡妇的闺女长大了,七岁了,能帮她娘洗衣裳做饭了。王寡妇还是老样子,给人缝缝补补,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总算能糊口。
郑秀才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使,走路得拄拐杖,可脑子还清楚。村里有什么事,还是找他拿主意。
三年后的一个傍晚,天快黑了,村口忽然来了个人。
那人穿得破破烂烂,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有道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看着怪吓人的。
他站在村口,往村里看,看了很久。
有人路过,看见他,吓了一跳:“你……你是谁?”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我是枣花村的。”
那人愣了愣,仔细打量他半天,忽然喊起来:“二癞子?你是二癞子?”
那人点点头。
消息很快传遍全村。
男女老少都涌到村口,围成一个大圈,看着中间那个人。
三年不见,二癞子变了样。瘦得脱了相,脸上多了道疤,眼神也不一样了。以前那双眼贼亮贼亮,见人就乱转,现在那双眼木木的,看人直愣愣的,像不会拐弯。
郑秀才拄着拐杖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他走到二癞子面前,看了他半天,问:“回来了?”
二癞子点点头。
“还走吗?”
二癞子摇摇头。
郑秀才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几年,去哪儿了?”
二癞子张了张嘴,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去了镇上,想找活干。可他什么都不会,又没人愿意用他,只能在街上流浪,捡垃圾吃。
后来遇到一伙人,也是流浪的,带着他到处走。他们偷,他们也抢,他们什么都干。二癞子跟着他们混了两年,学会了不少东西,也挨了不少打。
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有次偷东西被人逮住,那人用刀在他脸上划了一道,说给他留个记号,让他记住。
他记住了。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那伙人散了,他又是一个人。想回村,又不敢回。在外面飘了一年,实在飘不动了,才硬着头皮回来。
可他没说这些。
他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郑秀才又问:“回来打算干什么?”
二癞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直愣愣的:“种地。”
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种地?二癞子种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郑秀才也愣了愣,然后问:“你会种地?”
二癞子摇头:“不会。学。”
郑秀才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落在众人眼里,都愣了。郑秀才多久没笑过了?
郑秀才转身对众人说:“都散了吧。他回来就回来,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面面相觑,慢慢散了。
郑秀才走到二癞子跟前,说:“跟我来。”
二癞子跟着他,走到那间破土房前。
房子比他走的时候更破了。门没了,窗户没了,房顶塌了一角,屋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枯草树枝。
郑秀才指着那房子说:“你自己收拾。收拾好了,来找我。我教你种地。”
二癞子站在那儿,看着那间破房子,看了很久。
郑秀才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王寡妇的闺女,七岁了。那孩子像她娘,长得周正。”
说完,他走了。
二癞子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九、新人
二癞子开始收拾那间破土房。
他先清理屋里的枯草树枝,把野猫撵走,把那窝小猫小心地挪到墙角,给它们留了个窝。然后上山砍树,砍了几根粗的,扛回来,把塌了的房顶撑起来。又去镇上买了些茅草,把房顶重新苫了。
他没钱,买茅草的钱是跟郑秀才借的。郑秀才借给他,没说什么时候还。
房子收拾好了,他又去郑秀才家,学种地。
郑秀才眼睛不好,可手把手教他,怎么翻地,怎么撒种,怎么施肥,怎么浇水。二癞子学得慢,可学得认真。干一天活,浑身是泥,累得直不起腰,可他咬牙撑着。
村里人看着,都觉得稀奇。
刘大牛说:“这小子,转性了?”
李老栓说:“在外头吃了苦头,知道好歹了。”
张铁匠说:“且看着吧,是真是假,日子长了就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癞子还是那个二癞子,又好像不是那个二癞子了。
他不再偷鸡摸狗,见人也不再嬉皮笑脸。干活的时候闷着头干,不说话。干完活回家,把门关得严严的,也不出来晃悠。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嗯一声,就走过去了。
有人请他帮忙,他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干。干完就走,水都不喝一口。
渐渐地,村里人开始接受他了。虽然还叫他二癞子,可语气不一样了,从以前的嫌弃,变成了习惯。
只有王寡妇,见了他绕着走。
二癞子也不往她跟前凑。有时候在路上远远看见,他就绕道走,或者停下来,等王寡妇过去了,他再走。
闺女问他:“娘,那个叔叔为什么老躲着咱们?”
王寡妇说:“别问。”
可闺女还是好奇。有次二癞子在河边洗衣服,她偷偷跑去看。看了一会儿,跑回去跟王寡妇说:“娘,那个叔叔洗衣服,洗得好慢,一件衣服洗半天。”
王寡妇愣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天,二癞子去河边洗衣服,发现岸上放着一块胰子。
他愣了愣,四下看看,没人。
他把胰子拿起来,闻了闻,是新的。
他把胰子揣进怀里,继续洗衣服。洗着洗着,眼泪掉下来,掉进河里,看不见了。
十、变故
二癞子种了一年的地,地里的庄稼长得稀稀拉拉,可总算收了点粮食。他把粮食卖了,还了郑秀才的茅草钱,还剩几个铜板,买了二两肉,割了二两酒,送到郑秀才家。
郑秀才不要。二癞子放下就走。
郑秀才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静得像村口那盘老磨。
可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出事了。
那天,村里忽然来了一伙人。
领头的是个胖子,穿着绸缎袍子,戴着瓜皮帽,手里摇着把折扇,一看就不是善茬。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个个膀大腰圆,腰里别着刀。
胖子进了村,大摇大摆走到打谷场上,扯着嗓子喊:“谁是主事的?出来说话!”
村里人围过来,看着那伙人,心里直打鼓。
郑秀才拄着拐杖走出来,问:“这位老爷,有什么事?”
胖子上下打量他一番,问:“你是主事的?”
郑秀才说:“老朽是这村里的,有什么事,老爷请说。”
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亮给他看:“看见没有?这是地契。你们村东头那片地,我买了。三天后我来收地,你们赶紧收拾收拾,把地上的人全给我清走。”
郑秀才愣住了。村东头那片地,是十几户人家的祖坟所在地,还有几户人家的房子也盖在那儿。怎么可能卖了?
他接过地契,仔细看。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那块地的四至,面积,价格,全有。落款是县衙的大印,还有县太爷的签名。
郑秀才的手抖起来:“这……这不可能!那片地是我们村的,几辈子都在这儿,怎么忽然就卖了?”
胖子冷笑一声:“你们村的?你们有地契吗?”
郑秀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那片地,确实是村里的,可没有地契。祖祖辈辈住在这儿,谁想过要地契?
胖子把地契收回去,揣进怀里:“三天后我来。到时候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打手走了。
村里人炸了锅。
“怎么回事?咱们的地怎么卖了?”
“谁卖的?凭什么卖?”
“三天后怎么办?咱们往哪儿去?”
郑秀才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事多了,可这种事,还是头一回见。
他回到家,坐在炕沿上,想了很久。
晚上,他把村里几个老户叫来,把事情说了。
刘大牛气得直拍桌子:“欺人太甚!咱们找他去!”
李老栓摇头:“找谁?地契是真的,县衙的大印是真的,咱们能怎么办?”
张铁匠说:“告官?告谁?县太爷自己签的字!”
众人七嘴八舌,可谁也拿不出主意。
郑秀才沉默了很久,忽然说:“这事儿,八成是冲我来的。”
众人一愣:“什么意思?”
郑秀才说:“我年轻的时候,得罪过人。那人后来当了官,一直想找我麻烦。这些年没动静,我以为他忘了。现在看来,他没忘。”
众人面面相觑。
刘大牛说:“那怎么办?他这是要断了咱们的根!”
郑秀才说:“别急,让我想想。”
他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对众人说:“我去县城。去找那个县太爷,当面问他。”
众人吓了一跳:“你去?你这眼睛……”
郑秀才说:“眼睛不好,心里清楚。这事儿我不去,没人能去。”
他收拾收拾,拄着拐杖,一个人往县城去了。
十一、县城
县城离枣花村三十里路。郑秀才走了大半天,天快黑的时候才到。
他找到县衙,往里闯。衙役拦住他,他掏出秀才的功名牌,说:“我是秀才,我要见县太爷。”
衙役看了他半天,进去禀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老爷说了,不见。”
郑秀才愣了愣,又说:“我是来告状的。”
衙役又进去禀报。出来说:“老爷说了,明天开堂,让你明天来。”
郑秀才没办法,只能在县城找个小店住下。
第二天一早,他去县衙。升堂了,他被带进去,跪在堂下。
县太爷坐在上面,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看着挺和气。他问:“下跪何人?状告何事?”
郑秀才把地契的事说了,说那是村里的祖产,几辈人都住在那儿,怎么忽然就卖了?卖给谁了?谁卖的?
县太爷听完,笑了。
他说:“郑秀才,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那地是官地,本县有权处置。卖给谁,是本县的事。你一个秀才,管得了这个?”
郑秀才愣住了。官地?那片地什么时候成官地了?
县太爷又说:“看在你是秀才的份上,本县不追究你冲撞公堂。回去吧。三天后,地就归别人了。”
郑秀才急了,往前爬了两步:“青天大老爷!那片地真是我们村的,几辈子都住在那儿,怎么就成了官地?您总要给个说法!”
县太爷脸一沉:“说法?本县的话就是说法。来人,把他轰出去!”
两个衙役过来,架起郑秀才就往外拖。郑秀才挣扎着喊:“冤枉!冤枉啊!”
他被扔出县衙,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郑秀才趴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爬了半天,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黑了。他眼睛不好,看不清路,摔了好几跤。最后实在走不动了,坐在路边,呜呜地哭。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这么绝望过。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的胳膊。
郑秀才抬头,看见一张脸,借着月光,认出是谁。
二癞子。
“你……你怎么来了?”
二癞子说:“我看你一天没回来,不放心,出来找。”
郑秀才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癞子把他扶起来,说:“走吧,我背你。”
郑秀才摇头:“不用,我能走。”
二癞子没说话,蹲下去,把他背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很久,郑秀才忽然问:“二癞子,你说,咱们能保住那块地吗?”
二癞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能。”
郑秀才问:“怎么保?”
二癞子说:“我不知道。但肯定有办法。”
郑秀才听了,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拖得老长。
十二、办法
回到村里,郑秀才病倒了。
他年纪大了,又惊又累,加上摔了几跤,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王寡妇听说后,赶紧过来照顾他,熬药喂水,一宿没睡。
二癞子守在门外,蹲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蹲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郑秀才醒了。王寡妇扶他坐起来,喂他喝了碗粥。他精神好了点,把去县城的事说了。
众人听了,一个个气得直咬牙,可又没办法。
刘大牛说:“要不,咱们跟他拼了!反正地没了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李老栓摇头:“拼什么?人家有官府撑腰,有打手,咱们拿什么拼?”
张铁匠说:“那就这么认了?祖坟都让人刨了?”
众人吵成一团。
二癞子蹲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郑秀才看着他,问:“二癞子,你有话说?”
二癞子抬起头,看看众人,又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我认识一个人。”
众人一愣。
二癞子说:“在外面飘的时候认识的。那人以前在知府衙门当差,后来犯了事,被革了职。他知道不少事,也认识不少人。兴许……兴许能帮忙。”
众人面面相觑。刘大牛说:“你认识的都是什么人?能信得过?”
二癞子说:“信不信得过,我也不知道。可眼下这情形,死马当活马医。”
郑秀才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人现在在哪儿?”
二癞子说:“在镇上。离这儿五十里。”
郑秀才说:“你去。请他帮忙。要多少钱,我出。”
二癞子站起来,说:“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王寡妇一眼。
王寡妇正低着头给郑秀才喂药,没看他。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十三、奔走
二癞子走了三天。
三天里,村里人天天盼,天天等。第三天傍晚,他终于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脸上那道疤显得更深了。可眼睛里有了光,不像以前那样木愣愣的。
他见到郑秀才,第一句话是:“有办法了。”
郑秀才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二癞子说:“我那个朋友说,这事儿的关键,是地契。地契是真的,可那地是不是官地,得查。他认识府衙里管档案的人,只要查到那片地从古至今都不是官地,那张地契就是假的。县太爷私自卖官地,这是杀头的罪。”
郑秀才听完,愣了半晌:“可……可怎么查?咱们进不了府衙。”
二癞子说:“我那朋友说,他认识那个人,可以托他去查。不过……”
“不过什么?”
二癞子低下头:“要银子。二百两。”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二百两!就是把整个枣花村卖了,也不值二百两!
郑秀才的脸色暗下来。他沉默了很久,说:“二百两……我想办法。”
二癞子说:“我那朋友说,可以先欠着。等事成了再给。可万一事不成……”
郑秀才摆摆手:“不管成不成,这人情我记着。你那个朋友,是个好人。”
二癞子没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郑秀才忽然问:“二癞子,你跑这一趟,跑了多少路?”
二癞子说:“没多少。”
郑秀才说:“你身上那件衣裳,怎么破了?”
二癞子低头看了看,衣裳上有个大口子,是被树枝刮的。他连夜赶路,走的是山路,刮破了好几处。
他说:“没事,回去补补就行。”
郑秀才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二癞子,你变了。”
二癞子愣了一下,没说话。
郑秀才说:“以前你是个祸害,现在,你是个人了。”
二癞子低着头,半天,说了一句:“我走了。”
他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背对着郑秀才,说:“郑大爷,我以前干的那些混账事,对不住。”
说完,他走了。
郑秀才坐在炕上,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
十四、转折
十天后,消息来了。
二癞子那个朋友托人带信,说查到了。那片地,从古至今都是私地,是枣花村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县太爷卖的是无主之地,这是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信里还附了一张纸,是府衙抄来的底档,盖着大印。
郑秀才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他看了三遍,看了五遍,看了十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对众人说:“有了这个,咱们就能告倒他!”
刘大牛说:“告谁?告县太爷?”
郑秀才说:“告县太爷!去府衙告!”
众人面面相觑。告县太爷?这是要造反吗?
郑秀才说:“不怕。有这底档在,他抵赖不了。咱们去府衙,找知府大人告状。知府要是公正,这事就定了。知府要是不公正……”
他顿了顿,说:“咱们就进京,告御状!”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李老栓说:“对!告他!”
张铁匠说:“我一把老骨头,豁出去了!”
刘大牛说:“我去!我年轻,走得动!”
王寡妇忽然说:“我也去。”
众人回头看她。她站在人群外面,抱着闺女,脸色苍白,可眼神坚定。
她说:“我男人死的时候,我求过县太爷帮忙,他没帮。现在,我要去告他。”
郑秀才看着她,点点头:“好。咱们一起去。”
二癞子蹲在墙根底下,听着他们说话,一声不吭。
郑秀才走到他跟前,把那张底档递给他:“二癞子,这是你找来的。你拿着。”
二癞子愣了愣,接过来,看了看,又递回去:“郑大爷,我不识字。你拿着。”
郑秀才说:“那你去不去?”
二癞子站起来,看看众人,又低下头,没说话。
刘大牛哼了一声:“他?他敢去?见了官差腿就软。”
二癞子没理他。
郑秀才看着他,说:“二癞子,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这事儿你出力最大,没人怪你。”
二癞子抬起头,忽然说:“我去。”
众人一愣。
二癞子说:“我以前干的那些事,对不住村里。这回,就当……就当还债。”
说完,他转身就走。
郑秀才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十五、告状
三天后,郑秀才带着刘大牛、张铁匠、王寡妇,还有二癞子,一行五人,去了府衙。
府衙在辽阳城,离枣花村二百多里。他们走了五天,脚上磨出血泡,衣裳被汗水浸透,终于到了。
府衙门口,两排衙役拄着水火棍,威风凛凛。
郑秀才递上状纸,说是告辽阳县令贪赃枉法,欺压百姓。衙役看了他半天,进去禀报。
过了一会儿,出来说:“知府大人有请。”
五个人被带进去,跪在堂下。
知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看着挺有学问的样子。他看了状纸,又看了底档,脸色越来越沉。
他问郑秀才:“这底档,哪来的?”
郑秀才照实说了。
知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拍惊堂木:“大胆刁民!竟敢私闯府衙,偷盗案卷,诬告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众人懵了。
刘大牛喊起来:“我们没偷!是找人查的!”
知府冷笑:“找人查的?府衙档案,外人能查?分明是偷盗!来人,打!”
水火棍劈头盖脸落下来。刘大牛被打得满地打滚,张铁匠护着郑秀才,身上挨了好几下。王寡妇护着怀里的状纸,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二癞子忽然冲上去,挡在王寡妇前面,用背替她挨了几棍。
知府一看,更怒了:“反了反了!给我往死里打!”
正在这时,堂后忽然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便服,五十来岁,走路慢吞吞的,可眼睛很亮。他走到知府跟前,俯身说了几句话。
知府脸色一变,赶紧站起来,恭恭敬敬让到一边。
那人走到堂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个人,问:“谁是郑秀才?”
郑秀才抬起头:“老朽就是。”
那人点点头,又问:“那底档,是谁查来的?”
二癞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就是二癞子?”
二癞子猛地抬头,愣住了。
那人说:“你那朋友,托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你这个人,他没看错。”
二癞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人转身对知府说:“这事,我来审。”
知府诺诺连声,退到一边。
那人坐到大堂正中,一拍惊堂木:“带被告!”
十六、公道
辽阳县令被带上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他看见堂上坐着的人,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大人……大人饶命……”
那人冷笑一声:“饶命?你私自卖官地,欺压百姓,还想活命?”
县令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那地……那地是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愿退还地契,赔偿百姓……”
那人说:“赔偿?你赔得起吗?枣花村的祖坟,你让人刨了。枣花村的房子,你让人拆了。你拿什么赔?”
县令说不出话来。
那人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你那点心思,当我不知道?你跟郑秀才有过节,想借机报复。可惜,你找错了人。”
县令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那人转身,对郑秀才说:“郑秀才,你们村的案子,本官判了。县令贪赃枉法,欺压百姓,革职查办,发配边疆。那片地,归还原主。你们的损失,由县令家产赔偿。你们可满意?”
郑秀才老泪纵横,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满意!满意!青天大老爷!”
那人把他扶起来,说:“不是我青天,是你们自己争气。没有你们跑来告状,这事儿就冤枉到底了。”
他看了二癞子一眼,又说:“你那个朋友,是个好人。他说你变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没说错。”
二癞子跪在地上,低着头,不说话。
那人走了。
郑秀才他们被送出府衙,站在大街上,半天回不过神来。
刘大牛说:“刚才那个人是谁?”
张铁匠说:“听口气,比知府还大。”
王寡妇说:“不管是谁,是好人。”
二癞子忽然说:“他是按察使。”
众人一愣。
二癞子说:“我那个朋友说的,按察使大人这几天在府衙巡查。要是运气好,能碰上。我们碰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
郑秀才看着他,问:“你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人?”
二癞子低下头,说:“一个好人。”
十七、还乡
回到枣花村,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村里人听说官司打赢了,都涌到村口迎接。看见他们回来,欢呼声震天响。
郑秀才被众人簇拥着回了家。刘大牛、张铁匠也被各自家人接走。王寡妇抱着闺女,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
二癞子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这一切,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喊他:“二癞子,走啊,回家!”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往村里走。
走到那间破土房前,他停下来。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可好像不一样了。门被修好了,窗户被糊上了新纸,房顶的荒草被拔干净了,换了新茅草。
他愣在那儿,不知道怎么回事。
王寡妇抱着闺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他走过去,问:“这……这是你弄的?”
王寡妇低下头,没说话。
闺女仰着脸看他,忽然说:“叔叔,我娘说你是个好人。”
二癞子愣住了。
他看看王寡妇,又看看那间修好的房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寡妇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往后……往后别老蹲墙根了。要蹲,蹲屋里蹲。”
说完,她走了。
二癞子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尾声
很多年以后,枣花村有了个新名字,叫“义和屯”。
据说是因为当年村里人齐心合力,赶走了恶霸,保住了祖坟,所以改了这个名。
可老辈人还是叫它枣花村。
村里有个老头,姓郑,眼睛不好,可耳朵好使。他逢人便讲当年的事,讲他们怎么去告状,怎么碰上按察使,怎么打赢官司。
讲到后来,他总要加一句:“你们知道,那底档是谁找来的?”
听的人摇头。
老头说:“二癞子。”
听的人一愣:“二癞子是谁?”
老头笑了:“一个好人。”
村东头有间房子,修得齐齐整整,院里种着菜,养着鸡。屋里住着个老汉,脸上有道疤,平时不爱出门,可见了人总是客客气气的。
村里的小孩都叫他“疤爷”。
疤爷有个毛病,爱蹲墙根。冬天蹲南墙根晒太阳,夏天蹲北墙根乘凉。蹲在那儿,一蹲就是半天,也不知道想什么。
有人问过他:“疤爷,您老想什么呢?”
疤爷笑笑,不说话。
可有时候,他会往村西头看。那儿住着一户人家,女人带着个闺女。闺女长大了,嫁人了,生了孩子,逢年过节还回来看她娘。
疤爷从不往那户人家跟前凑。可每次那女人从门口过,他都站起来,往旁边让一让。
女人也不看他,低着头走过去。
有一回,女人走到他跟前,忽然停下来,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热包子,递给他。
他愣了愣,接过来,说:“谢……谢谢。”
女人说:“不谢。”走了。
他捧着那两个包子,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
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脸上那道老疤。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很多年前,村口那个年轻人第一次干完一天的活,看着自己种的地,傻傻地笑。
月亮底下,枣花村静悄悄的。
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暖暖的。
村口那盘老磨还在,不动了,磨盘上长满了青苔。
可日子还在转,一圈一圈,慢慢悠悠。
像什么都没变过,又像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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