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上五点二十三分,手机闹钟又响了。
我伸手按掉,没急着起来,就那么在床上躺着。窗外面还是黑的,楼下有早起的人骑着电动车过去,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躺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我把闹钟彻底关了。
今天是初一,农历的初一。我特意选的这个日子,算是给自己立个规矩——往后啊,再也不打工了。
床头柜里有个存折,还有一张银行卡,拢共十三万两千八百块。这钱我数过好几回了,每一笔都记得是怎么来的。有三千是那年给饭店洗碗,冬天手裂了口子,老板多给的;有一万二是疫情那几年攒的,那时候哪也不敢去,就天天上班;剩下的都是一百两百慢慢攒下来的。
我今年五十八,属马的。人家都说属马的是劳碌命,闲不住。我想想也对,从十六岁开始干活,到现在整整四十二年。十六岁在生产队挣工分,后来进厂,再后来下岗,之后就是到处打零工。扫过大街,搬过货,在工地上和过泥,在饭店后厨洗过碗,最近这七八年是在一个单位看大门、打扫卫生。
要说累,也累。但更磨人的不是累,是那种“天天都得去”的感觉。
不管刮风下雨,不管头疼脑热,都得去。有一年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早上还是爬起来去了。不去不行啊,一天不去就扣一天的钱,一个月满勤还有个两百块的奖,你要是请两天假,奖也没了。那时候在街上走,腿都是软的,过马路的时候就想,这要是让车撞一下就好了,就能躺下了,就不用去了。但又一想,撞了还得花钱治,更划不来。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自己想想都觉得怪丢人的。
我那个看大门的活儿,说起来也不算累。早上六点半开门,晚上十一点锁门。中间就是坐在门房里,来人问一声,出去看一眼。主要是熬时间。从早上坐到晚上,从周一到周日,从一月到十二月。春节人家放假,我们更忙,得看着别让人把东西搬走了。
干了这些年,我算是明白一个道理:打工这件事,不管你干的是轻活重活,只要你是给别人干的,只要你是被时间拴着的,那滋味就差不多。
我这十三年万块钱,说起来不多。人家城里人一个月工资就上万,我这攒了这么多年才这么点。但这钱是我的,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的,没偷没抢没跟人要。
这钱怎么来的呢?就是省。我不抽烟不喝酒,早饭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中午在单位食堂吃,晚上回来下点面条。房租水电一个月不到五百,剩下的都存着。有时候觉得自己挺抠的,买个袜子都要比三家。但反过来想,我不抠不行啊,没文化没技术,老了干不动了怎么办?不得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
说到后路,这十三万够不够?我也不知道。够不够的,就这样了。再攒也攒不出花来,再干也干不动了。我这几年腰不行了,站久了坐久了都疼。眼睛也花了,看手机得戴老花镜。前两天扫地的时候,蹲下去半天站不起来,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我就想,要不别干了吧。
但又想,不干了干嘛去?在出租屋里坐着?那更难受。
就这么想来想去,拖了一年多。最后还是下了决心。怎么下的呢?是我发现自己开始数日子了。每天上班就盼着下班,周一就盼着周五,月初就盼着月底。这种盼法不对,这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了。
我把辞职的事儿跟闺女说了。闺女在省城打工,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千,还得租房吃饭。她听说我不干了,半天没说话。后来问,那以后怎么办?我说我有钱,不用你管。她说那你身体不舒服怎么办?我说我有医保。
其实我知道她担心什么,也理解。她自己也难,租着房,攒钱想买房,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我要是真有个病啊灾的,她不能不管,管又管不起。
但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一直干到死吧?总得有个头。
前天我去单位把活儿辞了。领导还挺意外,说干得好好的怎么不干了?我说年纪大了,想歇歇。他说那你回去考虑考虑,别冲动。我说考虑好了。
昨天下班的时候,我把门房的钥匙交上去,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一个塑料袋就装完了。一个保温杯,一双拖鞋,一个收音机,还有两件工作服(洗干净叠好了)。跟接班的同事说了一声,就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房,我在里面坐了整整七年。
七年,两千五百多天。从五十一岁坐到五十八岁。
出来以后,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往哪走。平时这个点,我应该在门房里坐着,等到六点去食堂吃饭。现在不用去了,想去哪就去哪。但好像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
后来我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两根茄子,一块豆腐,还买了一斤肉。平时舍不得买肉,今天算是庆祝一下。回去做了个红烧肉,炖了茄子,一个人吃了两碗饭。吃完饭也没洗碗,就坐在那儿发呆。
天黑了,外面有人跳广场舞,音乐轰隆隆的。我听了一会儿,觉得吵,就把窗户关上了。
今天早上,我把闹钟关了以后,又躺了一会儿。七点多才起来,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吃完去公园转了一圈,看人家下棋,看人家遛鸟,看人家打太极拳。转累了,找了个长椅坐着,太阳晒着,暖洋洋的。
坐那儿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下地干活,手磨了一手泡,疼得晚上睡不着。我妈说,慢慢就好了,人都是磨出来的。
我想起第一次进城打工,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那时候年轻,浑身是劲,觉得只要肯干,总能过上好日子。
我想起闺女小时候,我在外头打工,一年就回去一次。她见了我躲,不让抱。后来慢慢大了,才跟我亲近些。有一回她问我,爸,你什么时候能不用出去啊?我说快了快了,等你长大就好了。现在她长大了,我也老了。
这些事儿想多了,眼睛有点酸。不是难过,就是觉得这一辈子,过得真快。
下午回来,我把那十三万又拿出来看了看。存折上的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但我看着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这是“养老钱”,是“保命钱”,是我还得继续干活的理由。现在这是“自由钱”,是我可以不干活的底气。
往后怎么过呢?我也没想太清楚。反正先歇一阵子,把这几十年缺的觉补一补。天气好的时候到处转转,看看这城市到底长什么样。以前天天在这儿待着,但哪儿也没去过。想去看看长江,来这儿几十年了,还没正经看过长江。还想坐坐地铁,把每条线都坐一遍,坐到哪算哪。
要是钱花完了怎么办?
那就花完了再说。万一活不了那么久呢?万一明天就闭眼了呢?这话不好听,但就是这么个理儿。我不能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以后”,把现在的每一天都熬成苦的。
再说了,我这人闲不住,歇够了可能还想干点什么。但不是给别人干,是给自己干。种点菜也行,摆个小摊也行,挣不挣钱的无所谓,就是想干就干,不想干就歇着。
晚上我去楼下小卖部买了瓶啤酒,两块钱的那种。回来就着中午剩的菜喝了。喝完有点晕乎,靠在椅子上,听着楼上的小孩弹钢琴,弹得磕磕巴巴的,但还挺好听。
我把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三月的风,有点凉,但不冷,正好。
明天不用早起。
后天也不用。
这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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