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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总显得有些冷清,太皇河冻上了厚厚的冰,正午的太阳一照,冰面闪着刺眼的冷光。刘家大院里,几株老腊梅开得热闹,粗壮的枝干盘根错节,满树淡黄的小花挨挨挤挤,香气悄悄飘散。
刘定财在东边厢房的暖阁里,靠着窗坐着,手里捧着本种地的书,半天都没翻一页。他眼睛望着窗外院子,只见李氏正带着两个小丫头晒被子,冬日阳光照在她身上,人看着瘦瘦的,可干活儿挺麻利,脸色也比以前红润不少。
“三爷,咱族长到门口啦!”看门的老赵在走廊那儿喊着。
刘定财猛然醒过神,把手中书卷一放:“赶紧请进来!”
他伸手去拿放在椅子旁的枣木拐杖。就在这时,李氏匆匆走进屋内,很自然地搀住他的胳膊,帮他站了起来。三年前,花房的泥墙突然坍塌,刘定财因此失去了双腿,现在只能依靠双拐才能挪动。
一开始他整个人都消沉得不行,多亏了李氏每天不辞辛劳地照顾他、开解他,他才慢慢振作起来,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后来,他见李氏身体虚弱,便开始养蜂,想给她补补身子,没想到不仅把妻子的咳嗽治好了,这事儿还在村里传开了,成了大家口中的一段佳话。
两人才踏入正厅,就瞧见族长刘大成迈进了院子。刘大成年纪五十多岁,体格硬朗,方方正正的脸上布满深邃的皱纹,身着一件靛蓝色的新棉袍,头上戴着黑色方帽,活脱脱一个乡村长辈的形象。他身后,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里拎着个竹篮子。
“大成叔,赶紧屋里请坐呀!”刘定财撑着拐杖快步迎上去。
李夫人早让丫鬟把茶水端上来了。大伙儿坐下后,刘大成直接切入主题:“定财兄弟,今儿来是有件大事跟你说!”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县里刚发的通知,让各村统计残疾人的情况。只要情况属实,就能免去劳役!”
刘定财愣了一下,伸手把文书接过来仔细瞧了瞧。这确实是县衙贴的告示,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官印,写着为了彰显朝廷的仁德政策,特地让各个乡里上报残疾的人,核实情况后就能免除他们的劳役。
“这可是件大好事!”李氏低声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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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定财却低头琢磨起来。他把文书搁到一边,抬眼望着刘大成说:“大成叔,咱家现在算地主了,虽说我这身子……您也知道,我腿没了,可家里的花圃、蜂场我还照看着呢,吃穿用度都不缺,跟平常人没啥两样。这免服劳役的机会,还是给村里那些真正日子难过的人家吧?”
刘大成听后愣了下,马上摆手拒绝:“这可不行!朝廷推行的是仁政,哪能当儿戏?你确实身体有残疾,公文里写得清清楚楚,只要是肢体不全、行动困难的,都登记在册。你家再有钱,可规定就是规定,不能破!”
李氏在旁边轻声细语地说:“定财啊,大成叔讲得在理。既然是朝廷定下的规矩,咱们就照着规矩来办!”
刘定财先瞅了瞅自家媳妇,再瞧了瞧刘大成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最后点头应道:“那就麻烦大成叔多费心了!”
“这才像话嘛!”刘大成神色轻松了些,伸手把竹篮从少年手里接过来,“这是你婶亲手腌的腊肉,虽说知道你们不缺吃的,可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呀!”
互相客气推辞了好一会儿,李氏最终还是收下了那块腊肉。刘大成又闲扯了几句村里的家长里短,就准备离开了。刘定财想送送他,却被他果断拦下:“外面天冷,你腿脚不利索,别出来了,就在屋里待着!”
李家丈夫送完客人走到院子门口,返身回来,瞧见刘定财还坐在大厅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卷文件发呆。
“发啥呆呢?”李氏挨着他身边坐了下来。
刘定财微微叹了口气说:“想当年,我家三兄弟跟大成叔抢族长那位置,闹得可僵了。我大哥二哥还说了些挺伤人的话。现在倒好,大成叔不但没往心里去,还对我们这么照顾!”
这事儿得追溯到好几年前了。老族长离世后,刘家宗族得选个新族长出来。刘家有三兄弟,老大刘定喜做生意挺在行,老二刘定富饱读诗书懂礼数,老三刘定财年纪虽轻但脑瓜灵光能办事,这仨人都想争当这个族长。那时候,刘大成不过是族里一个没啥特别的长辈,家里条件也一般,压根没人料到他会来掺和这族长的竞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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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族里的长辈们一致推选了刘大成。刘家那三兄弟当时心里特别不服,特别是刘定喜,还说了些酸溜溜的讽刺话,说现在都是穷酸人掌权。现在回头想想,真是觉得不好意思。
李氏给自家男人倒了杯热乎茶,说:“大成叔这人实在得很。前年遭灾那会儿,他家存粮也不富裕,可还是先可着村里最困难的几家分。让这样的人来当族长,是咱刘村沾光啦!”
刘定财微微颔首,心里头五味杂陈。想当年,他也曾一门心思争权夺利,可经历了身体残疾、妻子生病这些变故后,那些念头早就没影儿了。现在,他更在意太皇河畔这片土地上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李氏的病靠养蜂治好了,乡亲们跟着他学养蜂也得了实惠,就连以前跟他有过矛盾的族长,如今也对他真诚相待。这或许就是古人说的坏事里藏着好事吧。
过了五天,刘大成把刘村那些残疾人的名单送到了县里官府。
县衙坐落在县城正当中,外墙是青砖砌的,屋顶盖着灰瓦,门口那对石狮子早被时光磨得没了棱角。掌管户籍、田税和工程劳役的户房兼工房小吏柳寒山,就在二堂东边的厢房里办公,这活儿在县里可算是个要紧差事。
柳寒山年逾四十,脸庞瘦削,下巴上三绺胡须打理得一丝不苟。他伸手接过刘大成递来的花名册,逐页认真查看。
“刘定财?”柳寒山瞅见这名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下,“莫不是太皇河边养蜂的那刘家老三?”
刘大成赶忙问:“没错!柳司吏你跟他熟吗?”
“听说过这事儿!”柳寒山摸着胡子说,“去年县丞大人的老娘一直咳嗽,吃了刘家的蜂蜜后就好了。后来县丞还专门派人去问,得知刘家老三虽然腿脚不便,但特别要强,不光照料着花田,还养蜜蜂做蜜,让周围乡亲都受益了呢!”
柳寒山印象特别深。去年秋天的时候,县丞周大人因为他母亲老是咳嗽,心里特别发愁。后来,他不知从哪儿听说太皇河刘家产的蜂蜜对这病有好处,就让人买了些回来试试。嘿,还真管用,老太太吃了之后病情好多了。周大人特别高兴,还说过想见见那个养蜂的,可惜一直公务缠身,没抽出空来。
刘大成乐呵呵地说:“定财这小伙子真不简单呐。身体残疾了也没灰心丧气,反而摸索出养蜂的本事。现在不光他媳妇的病治好了,还带着村里那些干不了重活的人一起养蜂呢!”
柳寒山应了一声,拿起笔在登记册上做了个记号。按规矩和朝廷最近的规定,残疾人确实能免去劳役,不过得查清楚情况,免得有人装残疾来躲差事。像刘定财这种双腿残疾这么明显的,肯定没问题。
“他家里条件咋样?”柳寒山照例开口询问。
“刘家可是个大户,坐拥好几十亩的花地,日子过得可富裕啦!”刘大成实话实说,“定财一开始还客气,说自己家条件好,不该去争那不用服劳役的名额。是我硬要给他报上的!”
柳寒山听了这话,对刘定财的好感又添了几分。这些年他负责处理免服劳役的事务,见过不少人想尽办法装残疾、给里长送礼,只为能躲过徭役。像刘定财这样家里有钱却还主动拒绝的,真是少见。
柳寒山一脸严肃地说:“朝廷推行仁政,本来就是为了照顾咱老百姓的难处。刘定财虽说家里条件还行,可他双腿确实残疾,按规矩就该免了他的差事!再说,他还帮着乡亲们,教大家养蜂的法子,这也是在教化大家、帮着大伙儿谋生路的好事。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都该免了他的徭役!”
正聊着天呢,柳寒山就把手续都弄好了,在刘定财名字边上盖了户房的大印。这表示啊,从明年开始,刘定财就不用服任何徭役了,像修河堤、建道路这些苦力活都不用干,也不用交用来代替服役的钱了。
刘大成一个劲儿地感谢,柳寒山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这没啥,本就是我该做的。你回去跟刘定财说,让他专心养好他的蜂,要是以后有机会,上面的大人说不定还会找他呢!”
刘大成听了这话,又吃惊又高兴,连连道谢后才从县衙告辞。这消息传到刘村时,都快过年了。刘大成亲自跑到刘家,把这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连柳寒山的话都照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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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定财听完,半天都没吭声。李氏瞧见了,轻声细语道:“这可是朝廷给的恩情,还有大成叔和柳司吏的照顾呢。咱心里记着这份好就行!”
“唉,”刘定财叹了口气说道,“我就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跟那些真正日子难过的残疾人比起来,我可太走运了!”
刘大成板起脸认真说:“定财,你这想法可不对头。朝廷定下这规矩,不是看谁日子过得更艰难,而是得照着规定来。你双腿有残疾这是事实,本来就该享受这相应的福利。而且啊,你教大家养蜂的本事,让村里那些没法种地的人家有了新的赚钱路子,这贡献难道不比不用服劳役还大吗?”
这话确实没错。刘定财脑海里浮现出跟他学养蜂的乡亲们,王大爷没了儿子,一个人把孙子拉扯大,养了蜂后日子好过点了;赵大婶家里穷得啥都没有,现在靠卖蜂蜜也能维持生活……他们脸上露出的笑容,可能就是刘定财心里最暖的安慰。
腊月二十四这天,是小年。按照当地“官家二十三、百姓二十四、船家二十五”过小年的老规矩,普通人家这天得祭灶王爷、打扫屋子。刘家大院里热闹得很,下人们忙着擦窗扫地,李夫人亲自到厨房做祭灶用的糖瓜。
刘定财在院子里的太阳底下坐着,瞧着家里人忙前忙后,心里头暖乎乎的。以前啊,他总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到头了。可现在呢,虽说没了双腿,但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老婆身体硬朗,家里产业也稳稳当当,还能帮衬着村里人,连官府都夸他们家做得好。
“三爷,我都把蜂箱检查遍了,蜜蜂过冬肯定没问题!”老赵这个花匠跑来汇报说。
刘定财应了声说:“真是麻烦你了。今年得给蜂群多准备点过冬的糖!”
“您别担心!”老赵咧嘴乐着说,“如今村里跟着您学养蜂的,都干劲十足,都说这蜜蜂是通人性的好家伙,既勤劳又不挑地方,简直是老天爷赏的好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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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蜜蜂是仁义之虫啊!"刘定财反复念叨着,嘴角慢慢漾开笑意。可不是嘛,这些小家伙整日忙着采花酿蜜,只给人带来甜头,从不祸害旁物,配得上"仁义"这顶帽子。要论人间正道,可不就得学蜜蜂这般——脚踏实地干活,把甜滋滋的好处留给旁人?
傍晚时分,祭灶活动正式开始。供桌上堆满了糖瓜、水果和甜滋滋的果脯,特别是一碗亮晶晶的蜂蜜特别引人注目。这是刘定财特意挑的上等槐花蜜,颜色金黄,看着透亮,闻着还特别香。
李家媳妇点上香烛,刘定财腿脚不利索,就让他媳妇替他跪下磕头。香火悠悠飘着,他心里默默念叨:盼着明年雨水顺当,乡亲们都健健康康的,也希望太皇河边上这股子仁义的好风气,能像蜂蜜一样甜滋滋地一直传下去。
祭完灶神后,全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饭桌上,刘定财跟李氏讲:“等春天来了,咱们再给那些残疾人家送点蜜蜂去。现在官府都免了我的劳役,我更得为村里多出份力啊!”
李氏面带微笑,轻轻点头说:“我都依你,就是别把自己累坏了呀!”
“不会的,”刘定财紧紧拉着媳妇的手,“有你在身边,我哪会觉得累啊!”
窗外天色渐暗,夜幕铺展开来,太皇河在银白的月光下缓缓流动。河边的刘村零星亮着几盏灯火,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让冬天的夜晚显得更加安静。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一个残疾人的经历或许并不起眼,可他身上展现出的坚韧、善良和懂得感恩,就像太皇河的水一样,悄悄地滋养着这片大地。
在县衙的户房里,柳寒山在文件上特意写下这么一句:“太皇河边的刘村,有个叫刘定财的,人虽残疾但意志坚定,还把技术教给乡亲们,真是大家的榜样!”这短短几句话,跟着公文一起送到了府城,给这个寒冷的冬天添了份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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