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是有重量的。
我的那份,躺在经理许博文的抽屉里,积了半年的灰,重若千斤。
那是一份关于技术架构师的晋升报告,每一个字都是我用无数个深夜的冗余代码和优化了30%处理效率的算法换来的。
许博文每次都用“流程正在走”、“高层在博弈”这种话术敷衍我。
直到对手公司“寰宇数据”的录用通知邮件跳出来的那一刻,那份报告的重量,忽然就变得轻如鸿毛了。
讽刺的是,也就在那天下午,许博文第一次面带焦急,拿着那份终于盖了红章的文件,对我说:“祁然,我们再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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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深圳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稀。
腾瑞科技三十六楼的中央空调开得像不要钱,冷风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刀子一样刮在祁然的后颈上。
他维持着一个微微躬身的姿态,眼睛盯着面前那张比自己办公桌还干净的黑檀木桌面,余光里,是许博文那双正在签字笔上无意识跳动的手指。
“祁然啊,”许博文终于开口,声音温吞,像是含着一口泡开的枸杞,“关于你的晋升,我又跟上面提了。你知道的,今年公司的整体战略是收缩,降本增效是主旋律,所有的晋升名额都卡得很死。”
又是这套话术。
半年来,祁然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从“春天要等组织架构调整”,到“夏天要看上半年的财报”,每一次的理由都那么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祁然的喉结动了动,压下心头涌起的烦恶感,声音尽量平静:“许经理,‘天玑’系统二期的优化是我独立完成的。
数据处理效率提升了32.
7%,每个月为公司节省的服务器成本,报告里写得很清楚,超过四十万。
按照公司章程,无论是技术贡献还是项目评级,我都已经满足了架构师的晋升标准。”
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想象出许博文此刻的表情。
大概率是那种带着些许“孺子不可教”的惋惜,和一点“我这是为你好”的慈祥。
果然,许博文叹了口气,将笔放下,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发出了沉闷的吱呀声。
“祁然,你还是太年轻,只看技术,不看人。”他语重心长,“这个岗位,不止你一个人盯着。跟你同期的罗浩,虽然技术上……嗯,各有千秋,但他做的‘启明星’项目,是C端产品线,更容易出彩,也更受高层关注。
你懂我的意思吗?”
祁然当然懂。
罗浩,那个PPT做得比代码漂亮一百倍的男人。
他负责的项目,用户界面光鲜亮丽,发布会上噱头十足,可底层的数据逻辑一团糟,每次出了问题,最终擦屁股的还是祁然他们这些负责基础架构的。
所谓的“更容易出彩”,不过是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而他祁然,就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连哭声都发不出来的老黄牛。
“我明白。”祁然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感觉后颈的冷风已经钻进了骨头里,激起一阵寒意。
“明白就好。”许博文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别急,你的能力,我是看在眼里的。机会嘛,总会有的。这样,‘天玑’三期的项目马上要启动了,这次的难度更大,涉及到底层数据源的重构,是个硬骨头。
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你,怎么样?
这可是我顶着压力为你争取来的表现机会。
干好了,下次的晋升报告,分量就更足了!”
祁然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许博文的眼睛。
那是一双看似真诚,实则毫无温度的眼睛。
里面没有欣赏,没有鼓励,只有“用完即弃”的算计。
“天玑”三期,那不是什么机会,那是一个巨坑。
项目预算被砍了一半,交付时间却提前了一个月,上游的数据提供方又是公司里最强势、最不配合的业务部门。
谁接手,谁就得准备好背锅。
罗浩那种聪明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现在,许博文把这个“机会”恩赐给了他。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在祁然的脑海中炸开,盖过了空调的噪音和许博文还在喋喋不休的“勉励”。
他看着对方开合的嘴唇,忽然觉得无比滑稽。
他想起了自己刚进公司时,也是在这间办公室里,许博文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在腾瑞,能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
现在看来,这张通行证,似乎早就过期了。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半年的火,终于烧穿了理智的防线。
但祁然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说:
“好,谢谢许经理。我一定‘全力以赴’。”
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虚伪空气。
祁然走过开放办公区,路过罗浩的工位时,对方正戴着降噪耳机,兴高采烈地跟一个产品经理讨论着新皮肤的配色方案。
没有人注意到祁然的脸色有多么苍白。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显示器上还亮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那是他为“天玑”二期写的最后一段优化补丁,经过它,系统的响应时间又能缩短50毫秒。
在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夜里,他曾为这样的毫秒之差而欣喜若狂。
但现在,他只感到一阵空前的疲惫和厌倦。
他没有再看那些代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深圳湾的跨海大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匍匐的巨龙。
而在大桥的另一端,是南山科技园的另一片楼宇,那里矗立着腾瑞科技最大的竞争对手——寰宇数据的总部大楼。
祁然默默地看着那栋楼,然后,他解锁了手机屏幕,点开了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求职软件。
个人简历那一栏,他已经有三年没有更新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在“期望职位”一栏里,敲下了“高级数据架构师”六个字。
许博文说得对,自己只看技术,不看人。
那么从现在开始,他就让那些只看“人”,不看技术的人,好好看一看,没有了他这块“基石”,他们那座光鲜亮丽的空中楼阁,还能撑多久。
02
简历投出去的第三天,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归属地显示也是深圳。
“您好,请问是祁然先生吗?这里是寰宇数据人力资源部。”电话那头的女声干练清脆,没有多余的客套。
祁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走到茶水间,压低声音:“是我,你好。”
“我们收到了您的简历,技术总监对您在‘天玑’系统中的工作经历非常感兴趣。
请问您明天下午三点方便过来公司进行一次初步面试吗?”
“方便。”祁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
挂掉电话,他握着手机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这不仅仅是一次面试邀请,更像是一道裂隙,让他得以窥见被高墙围困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第二天下午,祁然请了半天假。
许博文没有多问,只是挥了挥手,让他把“天玑”三期的初步方案在下班前发到邮箱。
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祁然只是他办公桌上一个随取随用的U盘。
寰宇数据的总部大楼,祁然以前只在远处眺望过。
亲身站在楼下,才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灼热的阳光,冰冷而锐利,像它在市场上的风格一样。
面试官是两个人。
一个是HR,另一个则是技术总监,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出头,头发微秃,但眼神异常明亮的男人,名叫卫峥。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卫峥没有问那些“你为什么离职”、“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之类的常规问题,而是单刀直入,直奔主题。
“祁先生,我们注意到你在简历里提到,你独立完成了‘天玑’系统二期的性能优化。”
卫峥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据我所知,‘天玑’的底层架构用的是腾瑞自研的分布式数据库,这套东西,对外是完全保密的。
你能聊聊,在不泄露商业机密的前提下,你的优化思路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精准而刁钻。
既要考察他的真实能力,又要考验他的职业操守。
祁然早有准备。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了会议室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卫总监,我可以从一个更普适性的角度来解释这个问题吗?”
卫峥做了个“请”的手势,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祁然没有画任何与“天玑”系统直接相关的架构图,而是画了几个抽象的方块,代表数据源、处理集群和存储节点。
“所有大数据系统的性能瓶颈,归根结底无非是三点:I/O吞吐、CPU计算和网络延迟。”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完全没有了在许博文面前的压抑,“腾瑞的系统,或者说市面上大多数类似的系统,在设计之初,为了保证数据的强一致性,往往会采用比较保守的同步写入和多次校验机制。这在早期数据量不大的时候没有问题,但随着业务的爆发式增长,这种机制就会成为阻塞数据流动的‘血栓’。”
卫峥和HR对视一眼,眼神中的赞许一闪而过。
“我的核心思路,可以概括为‘异步化’和‘预处理’。”
祁然的笔在白板上飞快地移动,画出数据流动的不同路径,“首先,将非核心业务的日志写入从‘同步’改为‘异步消息队列’,牺牲掉几毫秒的延迟,换取主干流程的绝对通畅。
其次,通过对上游业务行为的分析,建立一个动态的缓存预热模型。
比如,电商大促前,系统会自动预测哪些品类的数据会被频繁调用,提前将它们加载到内存缓存中。
这样,当真正的流量洪峰到来时,系统响应的就不是来自慢速磁盘的请求,而是来自高速内存的‘影子数据’。”
他没有提一个“天玑”的专有名字,却将自己对整个系统的理解和改造精华和盘托出。
这已经不是在回答问题,而是在进行一场小型的技术分享。
整整二十分钟,会议室里只有祁然清晰的讲述声和马克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
当他放下笔时,那块原本空白的白板,已经变成了一张逻辑严密、思路清晰的技术蓝图。
卫峥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图表和注释。
他的手指划过那条代表“异步消息队列”的虚线,久久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祁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自己这种“掏心窝子”的讲法,究竟是会得到赏识,还是会被认为是在卖弄。
良久,卫峥终于转过身,看着祁然,眼神中那原本只是“感兴趣”的光芒,此刻已经变成了某种炙热的渴望。
“祁然,”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刚才提到的‘动态缓存预热模型’,我们内部也曾经立项研究过,但因为技术难度太高,搁置了。
你……已经把它实现了?”
“是的。”祁然点头,“在腾瑞的‘天玑’二期中,已经稳定运行了三个月,高峰期缓存命中率可以达到96%以上。”
卫峥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分。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而是直接对旁边的HR说:“通知下去,技术二面和终面,安排在后天。我要所有数据架构组的P8级以上专家,全部参加。”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祁然的手。
“祁然,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期望的薪资是多少?”
祁然报出了一个比他现在高出60%的数字,那是他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的价码。
卫峥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要你的能力在后续面试中得到验证,这个数字,我们可以再加20%。另外,我们还会为你配备一个三人规模的团队,并且,承诺给你高级架构师的职级。”
走出寰宇数据大楼的时候,深圳的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不再那么刺眼,反而多了一丝金色的暖意。
祁然回头望了一眼这栋大楼,又看了看远处那栋自己工作了三年的腾瑞大楼。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不是输给了罗浩的PPT,也不是输给了许博文的权术,而是输给了自己的“不敢”。
不敢争取,不敢反抗,更不敢离开。
而现在,他敢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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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腾瑞科技,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
祁然的工位上,便利贴多了一张,是许博文龙飞凤舞的字迹:“方案呢?”
那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祁然的眼球上。
他面无表情地撕下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个名为“天玑三期-初步构想”的文档。
文档里,是他这几天熬夜整理的思路。
关于如何重构底层数据源,如何在预算减半的情况下,巧妙地利用开源技术替代昂贵的商业套件,如何在不增加人力的情况下,通过自动化脚本完成大部分的迁移和测试工作……
这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方案,更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唯一解法。
是他的心血。
在今天之前,他甚至还抱有一丝幻想。
或许,他可以凭借这个完美的方案,让许博文看到自己的价值,从而在晋升的事情上回心转意。
但寰宇数据一行,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他。
价值不是靠别人的施舍来证明的。
祁然看着文档,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他选中了其中最核心,也是最具创造性的那部分——关于“异构数据源实时同步”的算法设计,按下了删除键。
他保留了那些常规的、任何人都能想到的解决方案,让整个方案看起来依然完整,但灵魂已经被抽走了。
现在,这只是一份平庸的、注定会延期和超预算的方案。
做完这一切,他将文档保存,作为附件,给许博文发了过去。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许经理,方案已发,请查收。”
几乎是邮件发送成功的瞬间,许博文的内线电话就打了过来。
“祁然,方案我看了,太粗糙了!”许博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关于异构数据源同步的问题,你就用一个‘待细化’就带过了?
这是整个项目的核心难点!
我明天就要拿着它去跟VP开会,你让我怎么说?”
“许经理,”祁然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给的时间太紧,预算和人力又都有限。这个方案,是我在现有资源下,能做出的最‘现实’的方案了。”
他特意在“现实”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博文何等精明,他一定听出了祁然话语中的疏离和敷衍。
“……你什么意思?”许博文的声音冷了下来,“祁然,我提醒你,不要有什么情绪。公司不是你家,耍小性子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把这个项目交给你,是信任你,也是给你机会。你自己想清楚。”
“我很清楚,谢谢经理。”祁然说完,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挂断了许博文的电话。
办公室里还剩下的几个同事,都用诧异的目光看向他。
在他们眼中,祁然一直都是那个对领导言听计从,任劳任怨的老好人。
祁然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关上电脑,收拾好背包,准时在七点钟打卡下班。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种长久以来套在身上的无形枷锁,似乎正在一节一节地断裂。
接下来的两天,祁然以一种“标准打工人”的模式在腾瑞上班。
准时到,准时走,开会时沉默,分配任务时接受,但执行时,只做到六十分。
他不再主动去优化什么,也不再熬夜去攻克什么难题。
许博文找他又谈了一次话,态度软硬兼施。
先是画饼,说只要“天玑”三期做好了,下个季度的晋升第一个就考虑他;然后是敲打,暗示如果项目搞砸了,祁然的绩效和年终奖都会很难看。
祁然全程微笑着点头,嘴上说着“明白”、“好的”,但眼神里,却没有一丝涟漪。
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让许博文的拳头像是打在了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他最后只能悻悻地让祁然出去,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祁然,则利用午休和所有零碎的时间,为寰宇数据的终面做着准备。
卫峥说得没错,终面几乎集结了寰宇数据架构部门的所有核心专家。
会议室的长桌两旁坐满了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台笔记本,神情严肃。
这场面试,更像是一场技术答辩。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从分布式系统的CAP理论,到具体的JVM调优参数,从微服务的数据一致性方案,到AI时代下数据架构的演进方向。
这些问题,早已超出了一个普通高级工程师的知识范畴,更像是在拷问一个真正的架构师。
祁然沉着应对,他将在腾瑞这几年所积累的所有知识、踩过的所有坑、以及自己对未来的所有思考,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问题回答完毕,整个会议室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卫峥看着祁然,眼神中充满了欣赏和……一丝庆幸。
他庆幸自己的人力团队,能从成千上万份简历中,把这样一块璞玉给挖掘出来。
“祁然,”卫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欢迎你加入寰宇数据。HR很快会跟你沟通具体的入职细节。我希望下周一,就能在我的团队里看到你。”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祁然的脸上。
他知道,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已经为他彻底敞开了。
他走出会议室,掏出手机,正准备给妻子发个消息分享这个喜悦。
屏幕亮起,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是许博文发来的。
内容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祁然同志晋升为高级技术架构师的决定》,右下角,盖着鲜红的,腾瑞科技CEO办公室的印章。
04
那枚鲜红的印章,在手机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祁然盯着那张图片,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这半年来,他日思夜想的东西,就在此刻,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只有一种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恶心和愤怒。
这算什么?
一个迟到了半年的巴掌,又给了一颗已经融化了的糖?
紧接着,许博文的第二条微信发了过来,是一段语音。
祁然走到楼梯间,点了播放。
“祁然,看到了吧?我就跟你说,不要急,你的努力,公司都看在眼里。这次为了你的事,我跟VP磨了多久,你都不知道。晚上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顺便,我们再好好聊聊‘天玑’三期的方案,把它做得更漂亮一点。”
许博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恩于人的得意和不容拒绝的熟稔。
仿佛之前所有的压制和敷衍都未曾发生过,他依然是那个关心下属、掌控一切的好领导。
祁然关掉手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几乎可以想象出整件事情的脉络。
许博文一定是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自己去寰宇数据面试,并且极有可能被录用的消息。
在腾瑞和寰宇这样体量的公司之间,高级技术人才的流动,从来都不是秘密。
或许是某个相熟的猎头,或许是寰宇内部的某个“线人”。
总之,许博文慌了。
他很清楚,祁然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天玑”系统的稳定,几乎系于祁然一人之手。
一旦祁然离开,不仅那个烂摊子一样的三期项目无人能接,就连已经上线的二期系统,一旦出现复杂的故障,整个部门都可能束手无策。
这个风险,他许博文承担不起。
所以,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源和人脉,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份被他压了半年的晋升报告批了下来。
他以为,用这个祁然梦寐以求的“架构师”头衔,足以将他重新拴住。
这是一种何其傲慢的算计!
他根本不在乎祁然的感受,不在乎这半年来的委屈和不公。
他只在乎自己的项目,自己的位置。
祁然,从始至终,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需要的时候,可以许以小利;不需要的时候,可以弃之如敝履。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祁然走回寰宇数据的HR办公室,刚刚那个干练的女士正在为他准备录用意向书。
“祁先生,我们法务部门正在草拟正式的劳动合同。这是录用意向书,您可以先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可以签字了。关于薪资和职级,都按照卫总监承诺的最高标准来。”HR脸上是职业化的微笑。
祁然接过那份薄薄的,却分量十足的文件。
上面白纸黑字地写着“高级数据架构师”的职位,以及一个让他足以在深圳过上体面生活的薪资数字。
更重要的是,在“岗位职责”一栏里,明确写着“负责下一代数据中台的核心架构设计,并领导一个三人规模的专项小组”。
这才是真正的尊重和认可。
不是靠施舍,不是靠要挟,而是基于他能力和价值的对等交换。
他拿起笔,正准备签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许博文。
“怎么不回话?在忙吗?我已经订好地方了,就在公司附近那家‘静语轩’,你嫂子也过来,咱们好好聚聚。”
字里行间,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几乎要溢出屏幕。
祁然深吸一口气,内心的某个角落,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开始滋生。
他想看一看,当许博文那虚伪的面具被彻底撕碎时,会是怎样一副精彩的表情。
他将寰宇数据的录用意向书放回桌面,对HR微笑着说:“不好意思,可以借用一下你们的会议室吗?我需要打一个重要的电话。五分钟就好。”
HR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当然,请便。”
祁然走进旁边一间无人的小会议室,反锁上门。
他没有回复许博文的微信,而是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祁然啊,你……”
“许经理,”祁然打断了他,声音冷静得出奇,“您现在有空吗?我想跟您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的许博文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祁然会是这种语气。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笑道:“好啊,你在哪?在公司吗?我下来找你。”他以为祁然这是要当面向他“感恩戴德”了。
“我不在公司。”祁然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在南山科技园,寰宇数据的总部大楼,三十九楼的会议室里。”
他清晰地听到,电话那头,许博文的呼吸声,瞬间凝滞了。
那种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许博文几乎是咆哮着,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你——在——那——里——做——什——么?”
“来办个入职。”祁然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寰宇这边,也给了我高级架构师的岗位。薪资,比腾瑞这边,大概高出百分之八十吧。哦,对了,还给配了一个团队。”
他每说一句,都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气压又降低了一分。
“祁然!”许博文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愤怒,也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公司的培养当成什么了?你把我的信任当成什么了?我已经把你的晋升批下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祁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东西。既然腾瑞给不了,或者说,许经理您不想给,那我就只能自己去别的地方拿了。”
“你……”许博文似乎被噎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这样吧,许经理。”祁然不想再听他那些虚伪的咆哮,“您那份盖了章的文件,还是留着给罗浩吧。毕竟,他的PPT,做得确实比我的代码漂亮。”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05
挂断电话后的十分钟,是祁然人生中感觉最漫长的十分钟之一。
他没有立刻走出会议室,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复仇的快感,但实际上,内心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
这不像一场胜利,更像一场告别。
告别那个曾经天真地以为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的自己。
手机像疯了一样震动起来,屏幕上不断闪烁着“许博文”三个字。
祁然看了一眼,直接按下了静音键,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寰宇的HR女士依然微笑着坐在原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将那份录用意向书和一支笔,再次推到祁然面前。
“祁先生,考虑好了吗?”
祁然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笔画都坚定而有力。
“欢迎你,祁然。”HR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入职手续下周一办理,卫总监的团队已经迫不及待了。”
握手的时候,祁然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就在他签完字,准备离开寰宇大楼的时候,手机的震动终于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短信。
不是许博文的,而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祁然,我是许博文的妻子,林慧。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见一面,就在寰宇楼下的咖啡厅。求你,给我十分钟。”
林慧?
祁然皱起了眉。
他见过这个女人。
在公司的年会上,一个温婉得体的中年女性,总是安静地站在许博文身边,带着得体的微笑。
许博文在微信里也提过,晚上要带“嫂子”一起为他庆祝。
她找自己做什么?
祁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不想再跟许博文那边有任何牵扯。
但那个“求你”的字眼,让他有些迟疑。
一个一直以来都养尊处优的经理夫人,竟然会用上这样的词汇。
好奇心最终战胜了理智。
他想知道,许博文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回了一个字:“好。”
寰宇楼下的咖啡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祁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林慧。
她看起来比年会上憔悴了许多,眼眶泛红,面前的咖啡一口未动。
看到祁然走过来,她立刻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祁然,谢谢你肯来见我。”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许夫人,您找我有什么事吗?”祁然开门见山,他不想浪费时间。
林慧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用纸巾不停地擦拭。
这一下,反倒让祁然有些手足无措。
“你……别这样。”
林慧深吸一口气,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头,看着祁然,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恳求。
“祁然,算我求你,你能不能……先不要去寰宇?”
祁然愣住了,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为什么?”
“因为博文他……”林慧的声音哽咽了,“他这次,可能真的要完了。”
从林慧断断续续的讲述中,祁然终于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一个比他想象中更加残酷和复杂的真相。
许博文压着祁然的晋升报告,并不仅仅是因为嫉贤妒能,或者是要扶持罗浩那样的“亲信”。
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在为一个巨大的错误擦屁股。
半年前,许博文力排众议,主导上线了一个由外部供应商提供的所谓“智能数据分析平台”,也就是罗浩负责的“启明星”项目。
他向公司高层夸下海口,说这个平台能为公司带来革命性的效率提升。
然而,平台上线后,却成了一个吞噬资源的无底洞。
不仅没有带来预期的效果,其底层架构的严重缺陷还频繁地影响到其他核心业务,其中,受影响最严重的就是祁然负责的“天玑”系统。
这半年来,祁然一直在默默地为这个“启明星”项目带来的数据灾难打补丁,进行各种优化。
可以说,是祁然的能力,硬生生把一个即将崩溃的系统,维持在了表面正常的水平。
许博文对此心知肚明。
他不敢让祁然晋升,更不敢让他离开。
因为一旦祁然晋升为架构师,获得了更高的权限和视野,就一定会发现“启明星”项目的真相。
而如果祁然离开,这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所以,他只能一边压着祁然,一边拼命榨取他的价值,同时祈祷自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那个外部供应商,跟博文他……有一些私下的协议。”林慧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惨白,“如果项目失败,不仅他的职业生涯会结束,甚至……甚至可能会有法律风险。”
祁然的心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许博文为什么会如此惊慌失措。
“所以,你就成了他的救命稻草。”林慧看着祁然,眼神里满是哀求,“祁然,我知道我们对不起你。博文他鬼迷心窍,做错了事。但是,我们的孩子下个月就要高考了,我不能让他爸爸在这个时候出事。我求求你,再帮他一次,就当是可怜我们。”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已经盖了章的晋升文件,推到祁然面前。
“你回来,继续做‘天玑’三期。
只要你把‘启明星’留下的那个烂摊子解决了,稳住系统,让他度过这次危机。
我保证,博文他以后绝不会再亏待你。
我们家……我们家可以给你补偿,给你钱……”
她的话语已经有些语无伦次。
祁然看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几近崩溃的女人。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凭着自己的能力和尊严,堂堂正正地走到了另一片天地。
可现在,那个曾经把他踩在脚下的人,却派他的妻子,用家庭、用眼泪、用一个迟来的名分,甚至是用钱,来请求他回去,去拯救那个把自己推进深渊的刽子手。
这到底算什么?
是道德绑架?
还是对他价值的另一种羞辱?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但祁然的耳中,却只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他该怎么选?
是头也不回地走进寰宇的大门,将身后的泥潭彻底抛弃?
还是,因为一时的心软,回头去蹚那趟浑水?
这个选择,似乎比写一万行代码还要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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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咖啡馆的冷气仿佛凝固了。
祁然看着林慧那张写满哀求和绝望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圣人,做不到对许博文的所作所为毫无芥蒂。
但眼前这个为丈夫、为家庭奔走的女人,又是无辜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
如果有一天,他也陷入了某种困境,妻子是否也会这样放下尊严去恳求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软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
这不是一回事。
许博文的困境,是他咎由自取,是他的贪婪和算计导致的结果。
而自己,是那个无辜的受害者。
现在,加害者落难了,却要求受害者回去伸出援手,这本身就是一种颠倒黑白的逻辑。
“许夫人,”祁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坚定,“我很同情您的处境。但是,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
林慧的身体晃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为什么?”她喃喃地问,“是因为钱不够吗?我们可以……”
“这跟钱没关系。”祁然打断了她,“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当初,许经理利用我的技术,去掩盖他决策的失误,把我当成一块挡箭牌。现在,盾牌要走了,他才想起来给我一个‘将军’的头衔。
您觉得,这公平吗?”
他拿起桌上那份晋升文件,轻轻推回到林慧面前。
“这个‘高级架构师’,对我来说,曾经是荣誉,是目标。
但现在,它更像是一种侮辱。
它提醒我,我的价值需要通过别人的危机才能被承认。
这样的认可,我不想要。”
林慧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祁然说的,是她无法反驳的事实。
“至于‘天玑’系统和‘启明星’项目的问题,”祁然继续说道,“那是许经理作为部门负责人应该承担的责任。他当初既然有胆量签下那个‘私下协议’,就应该有料到今天这个结果。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就像我,也选择了我自己的路。”
祁然站起身,从钱包里拿出一百块钱,轻轻放在桌上。
“这杯咖啡,我请了。对不起,许夫人,我帮不了你。”
说完,他没有再看林慧一眼,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身后的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但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一旦回头,自己可能会再次陷入那个泥潭。
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祁然眯起眼睛,心中的郁结之气,仿佛在这一刻,随着他刚才说出的话,彻底消散了。
他拒绝的,不仅仅是一个请求,更是一种价值观。
一种“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老实人就该吃亏”的病态价值观。
他用行动证明了,老实人也可以有脾气,也可以有选择。
接下来的周末,祁然过得异常平静。
他没有再接到许博文或林慧的任何电话和信息,仿佛那场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他陪着妻子逛街,看了一场电影,将这几年在工作上亏欠的时光,一点点补偿回来。
妻子看出了他的变化,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感觉你整个人都轻松了。”
祁然笑了笑,把寰宇数据的录用意向书拿给她看。
妻子看完后,没有立刻欢呼,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紧紧抱住了他。
“你早就该这样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年,看你天天那么累,却总是不开心,我心里难受。换个环境也好,只要你开心,比什么都强。”
妻子的理解,给了祁然莫大的力量。
周一,祁然起了个大早。
他没有穿腾瑞科技那件印着logo的文化衫,而是选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
他回到腾瑞的办公室,准备办理离职手续。
办公室的气氛有些诡异。
所有人都假装在忙碌,但祁然能感觉到,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射到自己身上。
许博文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祁然没有去打扰他,而是直接走到了HR部门。
递交离职申请的时候,HR的表情十分精彩,惊讶、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祁然,你可想好了?你的晋升上周五刚批下来啊!”HR象征性地挽留着。
“想好了,谢谢。”祁然微笑着回答。
就在他填写离职表格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过来。
是罗浩。
他端着一杯咖啡,靠在旁边的隔断上,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笑容。
“真要走啊?”他问道。
祁然没说话,点了点头。
“行啊你,祁然。”罗浩咂了咂嘴,“平时看你闷声不响的,没想到玩了这么一出釜底抽薪。够狠。”
祁然抬起头,看着他:“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
罗浩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那么一点点佩服。
“应得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应得的。只有争来的,和抢来的。”他压低了声音,“你知不知道,许博文今天早上被VP叫去办公室,骂了整整一个小时。‘启明星’项目组也被勒令解散,进行内部审查了。
你这一走,把他整个底裤都扒下来了。”
祁然心中并无快意,只觉得荒唐。
一件本可以通过正常流程解决的事情,非要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跟我没关系了。”祁然淡淡地说。
“是吗?”罗浩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你可就错了。你以为你走了,就一了百了了?我告诉你,许博文这种人,你让他下不来台,他能让你一辈子不好过。寰宇数据?你以为他们是做慈善的?他们把你挖过去,就是看中了你对‘天玑’系统的了解。
你信不信,不出三个月,你就会被派去开发一个专门针对‘天玑’的竞品。
到时候,腾瑞法务部的传票,就会直接寄到你家。”
罗浩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向祁然心中最隐秘的担忧。
“你这是在威胁我?”祁然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我这是在提醒你。”罗浩耸了耸肩,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在这个圈子里,技术牛逼,没用。站对队,跟对人,才是王道。你啊,还是太嫩了。”
说完,他喝了一口咖啡,转身施施然地走了。
祁然握着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罗浩的话,虽然刺耳,却并非毫无道理。
竞业协议的风险,以及被新东家当成“投名状”的工具,都是他不得不考虑的现实问题。
他真的能像自己想象的那样,一走了之,开启一个全新的未来吗?
还是说,他只是从一个坑,跳进了另一个更深的坑?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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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浩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祁然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确实签署了竞业限制协议。
虽然在互联网行业,这种协议的执行力度因公司而异,但腾瑞作为行业巨头,其法务部门的强硬是出了名的。
如果许博文真的要鱼死网破,利用竞业协议来狙击他,将会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罗浩提到的“投名状”的说法。
卫峥之所以如此看重他,很大一部分原因确实是他对“天玑”系统的深度理解。
寰宇数据作为竞争对手,不可能对这块“肥肉”没有想法。
如果入职后,他真的被要求去复刻或攻击“天玑”系统,他将立刻陷入法律和道德的双重困境。
拒绝,可能会被新东家视为没有“投诚”的诚意,从而被边缘化;接受,则意味着彻底站到了老东家的对立面,不仅有法律风险,也违背了他作为一名技术人员的职业操守。
祁然坐在HR办公室里,手中的笔变得沉重起来。
他必须在办理离职手续之前,把这个问题想清楚。
他拿出手机,找到卫峥的电话,犹豫了片刻,还是拨了过去。
“喂,祁然!是不是已经办完离职了?我可等着你来报到呢。”卫峥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
“卫总监,”祁然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在正式入职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跟您确认一下。这对我非常重要。”
“你说。”卫峥的语气严肃了一些。
“我与腾瑞签署了竞业限制协议。虽然协议的合法性有待商榷,但我不想因此产生任何法律纠纷。”祁然一字一顿地说,“所以,我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承诺。在寰宇,我的工作内容不会涉及任何需要我利用腾瑞内部非公开技术信息来针对‘天玑’系统的项目。”
这是他的底线。
他可以凭借自己的通用技术和经验为新公司服务,但绝不能成为商业间谍。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祁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卫峥的回答含糊其辞,或者直接拒绝,那他宁愿放弃这个offer,重新再找工作。
“我明白了。”卫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祁然,你觉得,我们寰宇,需要靠复制一个‘天玑’来打败腾瑞吗?”
祁然愣住了。
“‘天玑’系统,我承认它在某些方面做得不错。
但它的根基,是建立在五年前的技术选型和业务逻辑上的。
它很稳定,但也很‘重’,像一头大象,转身困难。”
卫峥的声音充满了自信,“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另一头大象,而是一群狼。我们要构建的是一个更轻量、更灵活、更智能的下一代数据中台。它的架构理念,和‘天玑’是完全不同的。”
“我之所以看重你,不是因为你知道‘天玑’的密码,而是因为你拥有造锁和开锁的‘思想’。
你在面试时提到的‘异步化’和‘动态缓存预热’,这些都是超越了具体系统的架构思想。
我需要的是你的这种思想,你的能力,去构建一个属于寰宇的、全新的未来。
而不是让你回头去跟一具‘尸体’较劲。”
卫峥的话,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祁然心中的所有阴霾。
“至于竞业协议,”卫峥继续说道,“寰宇有国内最顶尖的法务团队。只要你不主动泄露腾瑞的核心代码和商业机密,任何商业诉讼,我们都会替你解决。我们敢挖腾瑞的人,就有这个底气。”
“祁然,记住,把你挖过来,不是为了让你复制过去,而是为了让你创造未来。我卫峥,还没那么没眼光。”
挂掉电话,祁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卫峥的格局和坦诚,让他感到由衷的敬佩,也让他对未来的新工作充满了期待。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HR那张探询的脸。
祁然微微一笑,拿起笔,在离职申请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站起身,将表格递了过去。
“谢谢,手续都办完了。”
当他抱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腾瑞科技大门时,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正好,他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他奋斗了三年的大楼,心中没有恨,也没有留恋,只有平静。
他正准备打车去寰宇办理入职,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祁然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请问,是祁然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
“是我,您是?”
“我是腾瑞科技法务部的,我叫高屹。我们能见一面吗?就在你公司楼下。”
法务部?
祁然的心又是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许博文终究还是没有放过他。
“可以。”祁然答应了。
他倒想看看,对方要玩什么花样。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合体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走到了他面前。
“祁先生,你好。”高屹伸出手。
祁然象征性地握了一下。
“我猜,你是为了竞业协议的事来的?”祁然冷冷地问。
“不。”高屹摇了摇头,他的回答出乎祁然的意料,“我来,是想给你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了祁然。
祁然疑惑地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关于解除与祁然先生竞业限制协议的声明》。
下面,清晰地盖着腾瑞科技法务部的公章。
祁然彻底懵了。
这又是什么操作?
先是许博文拿着晋升文件来求他,现在法务部又主动来解除竞业协议?
这半天之内发生的事情,比他过去三年经历的还要魔幻。
“这……这是什么意思?”
高屹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
“祁先生,公司已经启动了对‘启明星’项目的内部审计。
许博文……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08
许博文被停职调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祁然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解约声明,一时间无法将这个结果与那个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了三年的身影联系起来。
“怎么……会这么快?”祁然下意识地问道。
高屹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arcs的弧度,那是一种属于法律人的、冷静而克制的职业性微笑。
“因为有人,提供了一份非常有力的证据。”他看着祁然,意有所指,“一份关于‘启明星’项目与外部供应商之间存在不当利益输送的证据。”
祁然瞬间明白了。
林慧。
是她。
那天在咖啡馆,她苦苦哀求自己,却被自己坚决拒绝。
想必在绝望之下,她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与其让整个家庭被一个无底洞拖垮,不如……壮士断腕。
她或许是为了保护即将高考的孩子,或许是出于对许博文彻底的失望,最终选择了向公司举报。
这个温婉得体的女人,在家庭即将倾覆的最后一刻,展现出了超乎想象的果决和狠厉。
“公司高层对这件事非常震怒。”高屹继续说道,“VP亲自下令,彻查到底。许博文作为主要责任人,停职只是第一步。”
祁然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这件事。
说许博文罪有应得?
但林慧和他的家庭,又何其无辜。
这是一个由贪婪和欺骗导致的悲剧,没有人是真正的赢家。
“那……这份解约声明?”祁然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这是公司高层的意思。”高屹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祁先生,公司承认,在你的晋升和个人发展问题上,许博文的管理存在严重失职。因为他的个人行为,导致了公司的人才流失,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
“这份声明,一方面,是公司对你的一种补偿,希望能够弥补之前给你带来的困扰。另一方面,”高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也希望祁先生能够……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祁然皱起了眉。
“‘天玑’二期系统,是你一手打造的。
现在许博文倒了,罗浩那种角色根本指望不上,整个部门,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个系统。”
高屹说得很直白,“系统后续的维护、交接,以及即将发生的‘启明星’项目崩盘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都需要一个懂它的人来坐镇。
否则,一旦核心数据业务出了问题,对公司的影响不可估量。”
祁然终于懂了。
腾瑞的这步棋,堪称老辣。
他们放弃了许博文这颗已经废掉的棋子,然后用一份“解除竞业协议”的声明,既展现了姿态,表达了“歉意”,又送给了祁然一个人情。
而这个人情的背后,是希望祁然在接下来的混乱中,不要袖手旁观。
哪怕他去了寰宇,也希望他在关键时刻,能够“念及旧情”,为腾瑞提供一些必要的“技术支持”。
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把话挑明,因为他们知道,像祁然这样的技术人员,对自己一手打造的“作品”,总有着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天玑”因为无人维护而崩溃。
这比用竞业协议来威胁,段位高明了不止一个层次。
“我明白了。”祁然将文件收好,心中百感交集,“请替我转告公司高层,谢谢他们的‘好意’。”
他没有给出任何承诺,但高屹似乎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好的。”高屹点了点头,伸出手,“那么,祁先生,预祝你在新的工作岗位上一切顺利。”
这一次,祁然有力地回握了对方。
送走高屹,祁然站在腾瑞楼下,久久没有动弹。
他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棋盘之上。
许博文、卫峥、罗浩、林慧、高屹……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利益、立场而落子。
而他自己,从一颗被动挨打的棋子,经过一番挣扎,似乎终于获得了执棋的资格。
这个过程,充满了算计、背叛、无奈和妥协,复杂得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掏出手机,打给了妻子。
“老婆,我离职办完了。腾瑞那边,还主动解除了我的竞业协议。”
“真的?那太好了!”妻子的声音充满了喜悦。
“嗯。”祁然笑了笑,心中的阴霾散去了不少,“我下午就去寰宇办入职。晚上我们出去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好啊!我想吃那家新开的椰子鸡火锅!”
“没问题。”
和妻子通完电话,祁然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真实和温暖了起来。
管他什么棋盘,什么博弈。
守住自己的底线,保护好自己的家人,踏踏实实地做好自己的事,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打了一辆车,直奔寰宇数据。
办理入职的过程非常顺利。
寰宇的HR效率极高,半个小时内就搞定了一切。
当祁然拿到那张印有自己名字和“高级数据架构师”头衔的工牌时,他终于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卫峥亲自带他来到了新的工位。
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和近处的公园。
办公桌上,已经配备了全新的高配电脑和两块4K显示器。
“怎么样,还满意吗?”卫峥拍了拍他的肩膀。
“非常满意,谢谢卫总。”祁然由衷地说。
“别叫我卫总,叫我老卫就行。”卫峥笑了笑,“你的团队成员下午会到齐,两个P7,一个P6,都是我从别的组精挑细选出来的。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我们开个会,正式启动‘狼群’计划。”
“狼群计划?”祁然有些好奇。
卫峥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了三个词:
“实时、智能、无界。”
他转过身,看着祁然,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个被动存储和处理数据的‘仓库’,而是一个能够主动出击、实时感知、智能决策的‘神经中枢’。
它将渗透到公司所有业务线的毛细血管里,像狼群一样,协同作战,精准捕猎。
这就是我们对下一代数据中台的定义。”
“而你,祁然,将是这个‘狼群’的首席驯兽师。”
看着白板上的那三个词,听着卫峥那充满感染力的描述,祁然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挑战。
这才是他作为一名技术人,所追求的星辰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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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在寰宇数据的日子,与腾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了无休止的内耗和推诿,取而代之的是高效的沟通和纯粹的技术探讨。
卫峥赋予了祁然极大的自主权,“狼群”计划的所有技术选型、架构设计,都由祁然全权负责。
他的团队成员,一个叫阿哲,一个叫思佳,还有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小李,都是对技术充满热情的人。
他们钦佩祁然深厚的技术功底和清晰的架构思路,团队的氛围非常好。
祁然仿佛一条潜入深海的鱼,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水域。
他将过去几年积累的所有想法和压抑的创造力,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狼群”计划中。
他们摒弃了传统笨重的Hadoop技术栈,大胆采用了以Flink和Pulsar为核心的流批一体架构;他们设计了一套基于知识图谱的智能元数据管理系统,让数据可以被“理解”和“关联”;他们还引入了最新的Serverless理念,让计算资源可以实现极致的弹性伸缩。
每一天,白板上的架构图都在不断演进,代码库里的新代码都在飞速增长。
祁然几乎忘记了时间,完全沉浸在创造的快乐之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祁然入职寰宇的第二周,一个深夜,他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他在腾瑞时带过的一个实习生,小张。
“祁然哥,你快看公司内网!出大事了!”小张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慌。
祁然心里咯噔一下,他已经没有权限访问腾瑞的内网了。
“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天玑’……‘天玑’系统崩了!”
小张的声音都在发抖,“今天下午开始,后台就不断报出数据写入异常的错误,到了晚上,整个数据链路都堵塞了,所有依赖‘天玑’的业务,包括主APP的用户推荐、订单系统,全部瘫痪了!”
祁然的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会这样?
他离开前,系统明明还很稳定。
“是什么原因导致的?错误日志怎么说?”他立刻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没人看得懂!”小张快哭了,“许经理被停职后,罗浩临时接管了部门。他根本不懂底层的东西,带着几个人重启了十几次服务器,一点用都没有。现在VP和所有事业部的负责人都被惊动了,在会议室里发火呢。罗浩刚才在会上说……说是你走之前,在系统里留了‘后门’!”
“放屁!”祁然勃然大怒。
这是最恶毒的栽赃!
他可以接受别人说他能力不行,但绝不能容忍有人玷污他的职业操守。
在代码里留后门,这是一个技术人员的奇耻大辱。
“祁然哥,我们都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但是现在……现在只有你能救公司了!罗浩他们根本束手无策,再拖下去,天亮时如果业务还不能恢复,公司的损失将是灾难性的!”小张恳求道。
挂掉电话,祁然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罗浩这一招,太阴险了。
他解决不了问题,就把脏水全部泼到自己身上。
这样,他不仅可以推卸责任,还能把祁然彻底钉在耻辱柱上。
祁然的妻子也被惊醒了,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担忧地问:“怎么了?”
祁然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他们怎么能这样!”妻子气得浑身发抖,“这群人简直是无赖!你绝对不能管,管了也说不清楚,他们肯定会说你是做贼心虚!”
妻子的话很有道理。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他回去解决了问题,罗浩可以说“看,果然是他搞的鬼,只有他自己能解开”;如果他解决不了,那更是坐实了“罪名”。
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祁然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可以不在乎罗浩的污蔑,不在乎腾瑞的损失。
但是,“天玑”……那是他像孩子一样一手带大的系统,里面凝聚了他三年的心血。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它因为一个蠢货的无能而崩溃,他做不到。
就在他天人交战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高屹,那个法务部的男人。
“祁然先生,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高屹的声音异常严肃,“公司的情况,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我代表公司,正式请求你的技术援助。”
“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帮忙?”祁然冷笑一声,“尤其是,在你们的代理经理正在到处污蔑我留了后门的情况下。”
“罗浩已经被撤职了。”高屹迅速说道,“就在五分钟前,VP亲自下的命令。他因为无能和诽谤,将被追究责任。另外,公司承诺,只要你愿意出手,我们可以支付给你一笔高额的技术顾问费。并且,明天一早,就会在全公司发布公告,为你澄清事实,恢复名誉。”
高屹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腾瑞的高层,果然都是人精。
他们很清楚,这个时候,威逼和污蔑只会把祁然推得更远。
只有拿出最大的诚意,满足祁然所有的诉求,才有一线希望。
金钱,名誉,以及对罗浩的处理。
他们把祁然最在乎的东西,都摆上了桌面。
祁然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理由拒绝了。
“把错误日志和服务器的远程访问权限发给我。”他沉声说道。
“权限已经为您开通!”高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祁然先生,拜托了!”
祁"然挂掉电话,对妻子苦笑了一下:“看来,今晚又得熬夜了。”
妻子心疼地看着他,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我知道你放不下。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在帮他们,你是在守护你自己的作品。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妻子的理解,让祁然心中一暖。
他走进书房,打开寰宇为他配备的那台高配电脑,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敢在他的“天玑”上动土。
当他通过VPN连接上腾瑞的服务器,看到那铺天盖地的错误日志时,他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然后,他脸上的愤怒,慢慢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表情所取代。
他终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系统BUG,也不是什么黑客攻击。
而是因为……“启明星”那个该死的垃圾项目,被内部审计强制下线了。
而“启明星”在设计之初,为了抄近路,竟然无耻地、也是极其愚蠢地,直接“借用”了“天玑”系统的核心数据表来做它的用户行为记录。
现在,“启明星”下线,它产生的数据流中断了。
但“天玑”系统内部,祁然为了应对“启明星”带来的数据污染而写的一个数据清洗和校验模块,却还在忠实地运行着。
这个模块,现在找不到它需要校验的数据源了,于是,它就一遍又一遍地报错、重试。
每一次重试,都占用了大量的系统资源,最终,像滚雪球一样,把整个数据链路彻底堵死。
这是一个何其愚蠢,又何其讽刺的“死亡循环”。
罪魁祸首,从始至终,都是许博文和罗浩那个面子工程。
而现在,需要他这个早已离开的人,来为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句号。
10
找到了症结所在,解决起来便易如反掌。
祁然甚至都不需要修改“天玑”的核心代码。
他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写了一个临时的配置补丁,绕过了那个已经失去意义的数据校验模块,让数据流重新恢复通畅。
当他在终端敲下回车,执行脚本的那一刻,他几乎能想象到腾瑞科技数据中心里,那些因为高负载而疯狂闪烁的服务器指示灯,会如何在一瞬间恢复平静。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退出。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顺着日志的线索,找到了那个由罗浩负责的“启明星”项目留下的代码库。
当他看到里面的代码时,饶是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被其内容的粗制滥造和逻辑混乱所震惊。
那根本不像一个头部科技公司的产物,更像是一个业余爱好者的随手涂鸦。
各种危险的数据库直连,毫无规范的命名,以及大量的、被注释掉的、从开源社区抄来的代码片段。
而在代码库的深处,在一个极其隐秘的文件夹里,他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
凭借职业的敏感,祁然觉得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他将压缩包下载到了本地,然后用自己编写的工具,开始尝试破解。
密码出人意料的简单,是许博文名字的拼音加上他的生日。
压缩包解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一份合同的扫描件。
甲方是腾瑞科技,乙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型软件供应商,而合同的标的,正是那个价值数百万的“智能数据分析平台”。
在合同的最后一页,在乙方的签字栏旁,祁然看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签名,和一个私人银行账户。
签名的那个人,既不是该公司的法人,也不是高管。
而是罗浩。
原来,这家所谓的外部供应商,根本就是罗浩自己找人注册的皮包公司。
他和许博文里应外合,演了一出双簧,将公司的项目款,堂而皇之地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和违规了,这是赤裸裸的商业犯罪。
祁然看着屏幕上的那份合同,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了许博文和罗浩为什么能结成如此稳固的“利益同盟”,也终于明白了许博文为什么会恐惧到那种地步。
他默默地将这份合同保存了下来。
然后,他清除了自己所有的操作痕迹,退出了腾瑞的服务器。
几乎是同时,高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感激。
“祁然先生!恢复了!所有业务都恢复正常了!你简直是创造了奇迹!”
“不是奇迹。”祁然淡淡地说,“只是有人太愚蠢。问题的原因,你们可以去查‘启明星’项目的数据接口,很简单。”
“明白,明白!”高屹连声应道,“太感谢你了。关于顾问费和公告的事,明天一早,我保证全部兑现!”
“我不需要顾问费。”祁然说道。
高屹愣住了:“什么?”
“把钱捐给公司内部的员工大病救助基金吧。”祁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至于公告,我希望内容只陈述事实,不要有任何夸大的渲染。我不想再被卷入你们的任何纷争。”
他帮腾瑞,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作品,不是为了钱,更不是为了出名。
电话那头的高屹沉默了良久,最后,他用一种近乎肃然起敬的语气说:“我明白了。祁先生,我个人,对您表示由衷的敬佩。”
挂掉电话,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祁然关上电脑,走到阳台。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刚刚过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远处的城市,在晨曦中慢慢苏醒,重新展现出它的活力。
他感觉自己也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雨的洗刷,洗去了所有的委屈、愤怒和迷茫,只剩下内心的平静与澄澈。
那份藏着惊天秘密的合同,他没有立刻交给任何人。
他不是法官,也不是警察。
许博文和罗浩自有法律去制裁。
他不想成为那个递刀子的人。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合适的时机,这份证据会以一种更合适的方式出现。
但至少不是现在。
给别人留一线生机,或许也是给自己留一份心安。
一周后,祁然正式收到了寰宇数据高级数据架构师的任命红头文件。
他拿着文件,站在卫峥的办公室里,两人相视一笑。
“干得漂亮。”卫峥说道。
他指的是祁然处理腾瑞危机的方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守住了底线,又展现了实力和格局。
“都过去了。”祁然笑了笑。
“不,一切才刚刚开始。”卫峥指着白板上那张已经变得无比复杂的“狼群”架构图,“看到没有,属于我们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祁然的目光投向那张图。
上面,每一个模块,每一条数据流,都充满了挑战和无限的可能。
他知道,卫峥说得对。
那场长达半年的压抑和等待,那次惊心动魄的跳槽和博弈,都不过是他职业生涯中的一段序曲。
真正的主旋律,从今天,才正式奏响。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被动等待别人认可的老黄牛,也不是那个会被人情世故所绑架的烂好人。
他是一名架构师。
用代码和逻辑,构建世界,定义未来。
仅此而已。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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