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80万靶向药控制肺癌，一场感冒重症感染，没能留住爸爸

口述：刘敏 整理：雨打芭蕉

我爸走的时候，距离他确诊肺癌整整三年零两个月。没倒在靶向药耐药上，没倒在癌细胞的疯狂扩散上，最后却是一场普通的感冒要了他的命。

2021年秋天，我爸开始频繁咳嗽，痰里带血丝。去县医院拍了个CT，医生说右上肺有个阴影，建议去市里。我和妹妹连夜带他赶到省肿瘤医院，做完增强CT、气管镜、病理活检，一整套下来，结果是肺腺癌晚期，已经纵隔淋巴结转移，没有手术机会。

那年我爸才64岁，刚退休不久，还没好好享几年清福。

基因检测结果出来，是EGFR 21号外显子L858R突变，医生建议直接上三代靶向药奥希替尼。这药效果好，副作用相对小，但贵，当时还没进医保，一个月下来得两万多。我和妹妹商量，一人出一半，咬咬牙也得治。我爸一辈子种地打工，把我们姐俩拉扯大不容易，现在轮到我们尽孝了。

吃上靶向药之后，效果出乎意料地好。一个月复查，肿瘤缩小了三分之一；三个月复查，原发病灶几乎看不见了，淋巴结也明显缩小。我爸精神头也好了，咳嗽停了，饭量也上来了，还能下楼跟老伙计们下下棋。他老说，这药真是神了，除了偶尔口腔溃疡、身上起几个红疹子，啥感觉没有。

这三年，药费前前后后花了八十来万。医保后来给报销了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依然压得我们喘不过气。可看着我爸一天天好好的，值。

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每次都提心吊胆，每次结果出来都松一口气。三年了，一直控制得很好，医生都说这是标准的好病人，效果拔群。我们以为，就这么吃药吃下去，吃个五年八年，把生存期拉得长长的，说不定哪天新药又出来了，又能接着治。

谁也没想到，2024年12月，一场降温，我爸感冒了。

起初就是流鼻涕、嗓子痒，他也没当回事，自己在家喝了点板蓝根。过了两天，开始咳嗽、发烧，体温窜到38度5。我说上医院，他还不乐意，说感冒去啥医院，又不是没得过。他心疼钱，也怕去医院麻烦。

又拖了一天，烧没退，人开始没精神，喘气有点费劲。我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门诊大夫一听肺部，脸色就变了，说啰音很重，赶紧拍个CT。CT出来，肺部大面积感染，血氧饱和度掉到90以下，直接送进了呼吸科病房。

诊断是重症肺炎，加上他本身肺癌病人的底子，免疫力比正常人差太多。普通的病毒感冒，落到他身上，就成了过不去的坎。

在县医院住了一周，抗生素、激素都用了，效果不好，血氧还是一路往下掉。医生建议转院，说有创呼吸机他们这里条件有限。我和妹妹连夜联系救护车，把他转到市里三甲医院的ICU。

进ICU那天，我爸意识还清醒，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咱不治了，回家吧。我哭着跟他说，爸，你再坚持坚持，好了咱就回家。

他没能再出来。

ICU住了十三天，上了呼吸机，用了最高级的抗生素，做过两次纤支镜吸痰，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但他的肺就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一点弹性都没有了。每天下午半小时的视频探视时间，我看着屏幕上插满管子的他，脸肿得变了形，眼睛闭着，呼吸机一下一下地顶着他的胸廓起伏，心像被钝刀子来回割。

第十二天，医生找我们谈话，说情况不好，感染控制不住，多器官功能开始衰竭，问我们要不要气管切开。我和妹妹瘫在走廊里，抱头痛哭，最后还是签了字。

切开之后，维持了两天。第十四天凌晨三点多，电话响了。ICU护士说，人不行了，让我们赶紧来。

赶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推到谈话间。身上管子都拔了，穿得整整齐齐，盖着白布单子。脸瘦得脱了相，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像睡着了一样。我妈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浑身发抖，眼泪流不出来，脑子一片空白。

我最后摸他的手，凉的。那只手，三年里每天吃靶向药，每次复查抽血，每次我和妹妹塞钱给他他还要往回推的手，凉透了。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天快亮了。我坐在车里，翻手机里他的照片，有他下棋的，有他抱着外孙女的，有我们一家吃饭他笑呵呵的。三年多，我们以为在和癌症赛跑，跑赢了靶向药耐药，跑赢了复发转移，最后却输给了一场感冒。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事如果能重来，也许不一样。

如果当初感冒第一时间去医院，不拖那两天。如果知道他免疫力差，早早就给他打上流感疫苗和肺炎疫苗。如果早一点意识到，对肺癌病人来说，感冒根本不是小病。但这些“如果”，都没用了。

我爸走后，我整理他住院期间的票据和资料。那些缴费单厚厚一摞，加起来八十多万。可是最后，这些钱没能留住他。

医生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他说，肺癌晚期的病人，尤其是长期用靶向药的，生存质量和生存期都明显提高了，但他们的免疫系统始终是薄弱的。很多时候，最终导致死亡的，不是肿瘤本身，而是感染。一次普通的感冒，别人扛几天就过去了，对他们可能就是致命的。

以前我不懂这话的分量，现在懂了。

我爸走后的这些天，我妈总念叨，说他这辈子没享福，刚退休就病了，吃了三年药，天天盼着等外孙女大了接送她上学，最后还是没等到。妹妹说梦见他了，还是笑眯眯的样子，说他好了，不喘了，让她别哭。

我没梦见过他。可能他觉得我太难过，不想来看我。

把他送走那天，天很冷，风很大。骨灰盒入土的时候，我在心里跟他说，爸，你再也不用吃药了，也不用怕感冒了，你好好歇着吧。

写这些，是想把我爸的事记下来。也想告诉有类似情况的病友家属：对肿瘤病人来说，预防感染和对抗肿瘤一样重要。流感季出门戴口罩，勤洗手，少去人多的地方，感觉不舒服及时就医别硬扛。疫苗能打的尽量打上。别以为感冒是小毛病，落在他们身上，可能就是过不去的坎。

我爸用他的命，让我学会了这一课。可惜，这学费太贵了。

愿所有正在抗癌路上的人，都能平平安安过好每一天。也愿我爸在那边，没有病痛，没有咳嗽，也不用再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