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血宝马真的会“流血汗”吗？终于揭开它的真面目

在历史的长河中，骏马总是与英雄、战争和传奇紧密相连，而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说，可能最熟悉的就是“汗血宝马”的故事了。作为史书中记载的“天马”，它甚至引发了一场改变西域格局的战争。

那么“汗血宝马”究竟是传说，还是真实存在的生物呢？

神驹引发的灭国战争

公元前 2 世纪，张骞凿空西域，同时给皇帝汉武帝带来了一个惊喜：据说在西域的大宛国（今费尔干纳盆地），有一种“日行千里”的神驹，疾驰时流出的汗液状如鲜血，号称 “日行千里”，被当地人视为天马[1]。

汉代铜奔马青铜器

对于中原政权来说，马匹向来都是稀缺资源。而在冷兵器时代，战马则是机动性最强的工具，一小支轻骑军就足以扭转战局。汉武帝刘彻对“天马”的说法深信不疑，于是他派出使团，带着千金和一匹用黄金铸造的金马，前往大宛国求购宝马。

不料，大宛国王拒绝了汉朝的请求。使节在归途中被杀，金马被劫。震怒的汉武帝决定用武力夺取天马。汉朝两次远征大宛，数十万大军越过盐泽、跋涉流沙，以巨大代价迫使大宛臣服，并带回数千匹“汗血马”。汉武帝欣喜若狂，将“天马”改名为“西极马”，并作《西极天马歌》以记其盛。

这场为了战马而发动的战争，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数万将士埋骨西域。但在汉武帝看来，得到“汗血宝马”是值得的。此后，这种马将成为汉军骑兵的核心，帮助帝国对抗北方匈奴的威胁。

真实的汗血宝马

两千多年后，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对这段史料难免会有疑问：汉武帝不惜代价获取的“汗血宝马”，究竟是什么马？

通过史料比对和现代科学研究，学术界普遍认为，汉代的“汗血宝马”就是今天土库曼斯坦的国宝，阿哈尔捷金马（Akhal-Teke）。

阿哈尔捷金马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马种之一，其历史可以追溯到 3000 年前。它们生活在土库曼斯坦卡拉库姆沙漠边缘的阿哈尔绿洲，由当地的捷金部落精心培育[2]。这个部落将马匹视为家庭成员，甚至让马匹住在帐篷里，与人为伴。

这种马有着独特的外貌特征：体形修长优雅，头部精致，颈部高昂，皮肤薄而紧致，肌肉线条清晰可见。而它最特别的地方，就是“金属光泽”的毛发，尤其是金、银、铜色的马匹，在阳光下会闪烁出丝绸般的光泽，仿佛披上了一层金属铠甲。

阿哈尔捷金马

不止颜值高，它们的运动能力更是优秀。阿哈尔捷金马步伐轻盈，步幅极大，能够以极快的速度长距离奔驰。经过数千年的人工选育，它们具备了力量大、速度快、耐力好的特点。在冷兵器时代，这种机动性意味着战场上的一切优势：骑兵可以快速突袭、迅速转移、长途追击。

今天，阿哈尔捷金马仍然是土库曼斯坦的国家象征，被印在国徽和货币上。全世界仅存约六千匹，其中土库曼斯坦拥有三千余匹，是名副其实的“国宝”[3]。

为何会"流血"？

虽然确定了阿哈尔捷金马是“汗血宝马”，可是最让人困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就是它们究竟为何会有“汗血”之名呢？

这个问题，其实学术界已经争论了上百年。流传最广的假说由美国汉学家德效骞（Homer H. Dubs）于 20 世纪中叶提出：他认为马匹感染了多乳嘴丝状虫（Parafilaria multipapillosa）。这种寄生虫会导致马匹皮肤出现周期性出血结节，尤其在头部和肩部，血液与汗水混合，便形成“汗血”奇观[4]。

多乳嘴丝状虫产生的出血结节

这种说法一度被广泛引用，然而它存在致命缺陷：人们在对阿哈尔捷金马的实地观测中，几乎没有发现过，它们在运动后出现典型的大面积出血现象。更大的质疑，则是来自大力推广这种说法的学者德效骞。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应该是学者的基本治学方法。可是德效骞为人诟病的地方，就是他通常只有“大胆假设”，却不做“小心求证”。他学术生涯中提出过最著名的假说，就是极力主张“古罗马第一军团流落甘肃骊靬”。然而当时的他仅仅是提出猜想，却并没有提出有力的证据支撑。

而近年来，通过对骊靬当地人进行遗传调查，发现当地男性 Y 染色体多为东亚本地固有类型，这种说法已经被分子人类学证据证伪[5]。那么，一个不靠谱的学者提出的假说，自然需要更坚实的证据支撑。

包括骊靬村民在内的15个欧亚大陆上的不同人群，基于Y染色体DNA的二维相似度结构分析，位置越靠近相似度越高

另一种解释认为，当马匹高速奔跑时，心率和血压急剧升高，可能导致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少量血液混入汗液中，形成“血汗”[6]。

这种说法在生理学上有一定道理。马匹在剧烈运动时，体温调节确实是一个巨大挑战。但问题在于，几乎所有马种在极端运动下都可能出现皮下出血，这并非阿哈尔捷金马的独有特征。如果“汗血”只是运动损伤，它就无法解释为何古人将这种特征与特定的“天马”联系起来，更无法解释其珍贵性。

真相，可能很“无聊”

由于前面两种观点，都有“致命”的缺陷。我们作为“历史侦探”，就要搬出那句名言了：“当你排除了一切不可能的，剩下的无论多么荒谬，那一定是真相”。

越来越多学者倾向于认为：“汗血”极有可能是一种修辞性的视觉描述，而非病理现象。

这其实就是与阿哈尔捷金马本身的皮肤颜色有关。它们的皮肤极薄，皮下血管清晰可见。当马匹剧烈运动时，血管扩张，在阳光的照射下，肩膊处的皮肤会呈现出大片红色，远看如同流血一般。

奔跑中的阿哈尔捷金马

加上它们独特的毛发颜色，尤其是枣红色、栗色或金黄色个体，当汗水流淌时，湿润的毛发颜色加深，在特定光线下可能呈现出血红色泽。并且汗水在毛间流淌的路径时，也会形成红色条纹，尤其是当汗水混合了尘土或皮肤分泌物时，颜色会更深，更容易被误认为血液[7]。

非同寻常的假说，需要非同寻常的证据支撑。“马会流血”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声称，因此需要严格的证明。寄生虫感染说之所以受到质疑，正是因为它缺乏现代观察的支持；毛细血管破裂说之所以不够充分，正是因为它无法解释特异性；而视觉误读说之所以更合理，是因为它建立在阿哈尔捷金马真实生理特征的基础上，符合古人观察条件，也不需要引入额外的、未被证实的机制。

古人没有现代解剖学知识，在远距离观察快速奔跑的马匹时，将这些视觉特征解读为"流血"是非常自然的。而“汗血”这一极具冲击力的描述，一旦进入文献，就会被不断传颂、夸张，最终成为不可动摇的“事实”。

历史记载往往混杂着真实观察、误解传言和文学想象。面对“汗血宝马”这样充满神秘色彩的记载，我们不应该人云亦云，也不应该轻易否定，而是需要证据，不仅是考古和文献学证据，更加需要生物学和化学的证据。而这，或许正是我们破解历史之谜有趣的地方，我们用今天的科学技术，去帮助古人解答过去的疑惑。

参考资料

[1]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史记 大宛列傳》
.https://ctext.org/shiji/da-wan-lie-zhuan/zh

[2]"Permanent Mission of Turkmenistan to the United Nations, Country Facts". Un.cti.depaul.edu. http://un.cti.depaul.edu/public/Turkmenistan/1/English/

[3]Pidgeon, Cecilia (March 8, 2017). "Nature's Incredible Creature, the 'Sweats Blood' Horse". theculturetrip.

[4]"The Emperor and the Parasite." By Heather Pringle | 3 March 2011 at: The Emperor and the Parasite. The Last Word On Nothing . The Emperor and the Parasite - The Last Word On Nothing

[5]周瑞霞.中国甘肃永昌骊靬人的父系遗传多态性研究[D].兰州大学,2007.DOI:10.7666/d.Y1090246.

[6]新浪体育. 小说里都是骗人的！汗血宝马没“血汗”.https://sports.sina.com.cn/2015-05-18/doc-icpkqeaz4650785.shtml?from=wap

[7]央视网. 汗血宝马"缘何珍贵在我国消失之谜- 国家地理.https://www.cctv.com/geography/20060410/101229.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