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时候,有个靠山根儿的小村子,村东头住着一个农夫,姓刘,人都叫他刘老大。刘老大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早年丧妻,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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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刘老大去镇上卖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顺着山道往家走,走到半道上,忽然听见路边草丛里有动静,像是小动物哼哼。他停下脚,凑过去一看,登时愣住了,草窝子里头,躺着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小脸儿冻得发青,身上裹着一块破布,已经昏过去了。
刘老大四下里张望,黑灯瞎火的,连个人影儿都没有。他寻思着,这八成是谁家养不起了,扔在这山道上自生自灭。他叹一口气,把孩子抱起来,揣在怀里头,紧赶慢赶回了家。
这孩子就是刘婉月。
刘老大把她救活之后,就留在身边养着。他有个哥哥,叫刘天俊,那年十八九岁,也跟着一块儿过。刘天俊是个憨厚后生,对这个捡来的妹妹格外疼爱,有好吃的都紧着她,夜里怕她冷,就把自己的棉袄给她盖上。
刘婉月十岁那年,刘老大得了场急病,没撑几天就去了。临咽气的时候,他拉着刘天俊的手说:“天俊啊,这丫头是我捡来的,可这些年,我当亲闺女养的。我走了,你当哥哥的,得多照应她。”
刘天俊跪在地上磕头,说:“爹,您放心,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亏不着她。”
从那以后,兄妹俩就相依为命。刘天俊起早贪黑地种地、打柴,刘婉月在家里喂鸡、做饭、洗衣裳,小小的年纪,就把家里拾掇得利利索索的。
日子一晃,刘天俊二十好几了。村里人给说合了一门亲事,是邻村一个姓江的姑娘,叫江美兰。那姑娘模样周正,性情也好,过门之后,跟刘婉月处得跟亲姐妹似的。第二年,江美兰生下一个男娃,白白胖胖的,取名儿叫栓子。一家四口,虽说日子不宽裕,倒也过得和和美美。
刘天俊是个勤快人,光靠种地养不活一家子,他就寻了个营生,给人拉脚。什么叫拉脚?就是赶着牲口,给人家运送货物。那时候交通不便,山里头外头的买卖,全靠这些赶脚的汉子。刘天俊有一头毛驴,又结实又肯走,他就在驴背上搭两个褡子,给人驮货,一趟一趟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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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营生辛苦,有时候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江美兰在家带着栓子,刘婉月帮着操持家务,姑嫂两个把家守得严严实实的。
村中有个小伙,叫赵琦。这人二十郎当岁,生得高高大大,浓眉大眼,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可村里人提起他,都摇头。为啥?就因为他那张嘴,没个把门儿的,见着大姑娘小媳妇,总要逗上几句。有人给他取个外号,叫“赵二混”,意思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刘婉月最烦的就是这个人。
她常去村口的河边洗衣裳。那河水清亮亮的,有几块大青石板,村里的女人都爱在那儿洗。每次刘婉月去洗衣裳,要是赶上赵琦也在河边,他就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婉月妹子,洗衣裳呢?这手可真白,比那河水里的石头还白。”
刘婉月就狠狠地瞪他一眼,把衣裳往盆里一摔,起身就走。赵琦在后头也不恼,嘿嘿笑着说:“瞪什么瞪?夸你呢,还不领情。”
有一回,刘婉月实在气不过,回头骂他:“赵琦,你就不怕烂舌头?成天没个正形,谁稀罕你夸?”
赵琦还是笑,说:“烂舌头也得夸,你这丫头,生起气来比笑起来还好看。”
刘婉月气得跺脚,从此见了他就绕道走。
谁能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儿,让她彻底改了看法。
那是栓子两岁那年的秋天。镇上有个姓周的富商,要运一批绸缎到三百里外的府城去。那绸缎金贵,淋不得雨,碰不得水,路上还得防贼防匪。富商找了好几个赶脚的,人家一听路程远、货又贵重,都不敢接。后来有人推荐了刘天俊,说他为人本分,赶脚多年从没出过差错。
刘天俊接了这趟活儿。临出门那天,江美兰给他收拾干粮,一边往褡子里塞,一边嘱咐:“路上慢着些,别赶得太急,早一天晚一天不碍事。”刘天俊笑着说:“知道知道,你只管在家带好栓子,等我这趟回来,给你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他又摸摸栓子的头,对刘婉月说:“婉月,你在家多帮衬你嫂子,我走了。”
刘婉月点点头:“哥,你放心去吧。”
谁能想到,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刘天俊赶着毛驴,走了五天。走到半道上,也许是连日赶路劳累,他走到一个叫黄泥岗的地方,忽然一头栽倒在地上。等过路的人发现,人已经没了气儿。有人说是累死的,有人说是得了急症。反正是死了,死在离家二百多里的路上。
消息传到村里,江美兰当时就软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刘婉月抱着栓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可还得强撑着,给嫂子端水擦脸。
江美兰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呆呆愣愣的,嘴里念叨着天俊的名字,半夜忽然坐起来哭,喊着:“天俊回来了,天俊回来了!”刘婉月守着嫂子,心里像刀剜一样。
可这还不是最难的。
那批绸缎,还在路上。刘天俊这一死,货没人送,人家富商那边还等着呢。要是货送不到,不光挣不着脚钱,还得赔人家的损失。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就是把家里的房子地都卖了,也赔不起。
还有刘天俊的尸首,还停在二百里外的黄泥岗。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得有人去运回来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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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婉月把栓子托给邻居大娘照看,自己跑遍了半个村子,求人去帮忙。她找到平日里跟哥哥交好的几个赶脚汉子,跪下给人磕头。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叹气摇头。
“婉月啊,不是叔不帮你,这趟活儿太远了,路上不好走,还带着个死人,谁愿意去?”
“那货呢?货总得有人送吧?”
“货更送不得。你哥没送到地方就死了,那绸缎要是丢了少了,算谁的?谁敢担这个责任?”
刘婉月跑了一天一夜,把腿都跑细了,没有一个人肯帮忙。
她蹲在村口的大柳树底下,抱着头哭。栓子在家里嗷嗷待哺,嫂子疯疯癫癫的,哥哥的尸首还晾在外头,那批货要是赔不起,这个家就彻底完了。
她从来没觉得这么难。
正哭着,忽然有人蹲在她旁边,递过来一块帕子。刘婉月抬头一看,竟然是赵琦。
赵琦这会儿没笑,脸上是少见的正经。他说:“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刘婉月擦擦眼泪,没接他的帕子,说:“你走开,别来看我笑话。”
赵琦说:“我来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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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婉月愣了一下,以为他又在逗她,站起来就要走。赵琦一把拉住她,说:“我说真的。那批货,我去送。你哥的尸首,我去运回来。”
刘婉月呆呆地看着他,像是不认识这个人。
赵琦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觉得我不务正业,没个正经。可我赵琦再混账,也是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你哥活着的时候,跟我没交情,也没红过脸。他死了,家里留下孤儿寡母,没人管,这事儿我看不下去。”
刘婉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琦又说:“你只管在家好好带栓子,照顾好你嫂子。旁的事儿,都不用你操心。我去帮你哥把活儿干完,把他的人带回来。”
刘婉月眼眶又红了,这回是热的。她张了半天嘴,才说出一句话:“赵琦,我……我谢谢你。”
赵琦摆摆手:“用不着谢。我这人说话没谱,可办事还算靠谱。你等着吧。”
第二天一早,赵琦就动身了。他赶着刘天俊留下的那头毛驴,驴背上驮着那批绸缎,一个人上了路。
这一去,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刘婉月每天提心吊胆,夜里睡不着觉,就坐在院子里望着村口。江美兰的病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拉着刘婉月的手哭,糊涂的时候满村子跑着找刘天俊。刘婉月又要带孩子,又要照看嫂子,又要操持家务,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到了第十五天头上,村口忽然热闹起来。刘婉月跑出去一看,是赵琦回来了。
他赶着驴,驴背上驮着一口薄皮棺材。
赵琦把棺材卸下来,对刘婉月说:“我把你哥带回来了。那批货也送到了,这是脚钱,你收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刘婉月手里。
刘婉月打开一看,是一把铜钱,还有一块碎银子。那是刘天俊这一趟该挣的钱,一分不少。
刘婉月抬起头,看着赵琦。这半个月,他人也瘦了,脸也黑了,眼窝子都凹下去了。想来这一路,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护着货,带着棺材,不知道遭了多少罪。
刘婉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给赵琦磕了个头。
赵琦赶紧把她扶起来,说:“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刘婉月说:“赵琦,你是我们刘家的大恩人。我哥在九泉之下,也念你的好。”
赵琦挠挠头,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说:“什么恩人不恩人的,别这么说。我也是个人,见不得这种事儿。”
江美兰这时候也出来了,她看着那口棺材,忽然嚎啕大哭,哭着哭着,人就倒了下去。这一场大哭,倒把她的神志哭回来了些。从那以后,她慢慢好起来,虽说还是想刘天俊,可总算能料理自己的事,也能照顾栓子了。
办完刘天俊的后事,日子还得接着过。
刘婉月心里记着赵琦的好,见了他不再瞪眼,有时候还点点头打个招呼。赵琦还是那副样子,见着她就笑,可说的话变了,不再是那些没轻没重的逗弄,而是问:“家里还好吧?有什么活儿要我干的没有?”
刘婉月说:“都好,不劳你费心。”
赵琦就嘿嘿笑,说:“不费心,我乐意费心。”
一来二去,村里人就看出些苗头了。有那嘴快的婆娘就跟刘婉月说:“婉月啊,赵琦那小子,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这人吧,嘴是欠了点,可人不坏。这回你哥那事儿,人家可是实打实地出了力。”
刘婉月红着脸不说话。
她心里不是没想过。赵琦这个人,以前她看不上,觉得他没个正形。可经过这回的事儿,她看明白了,这人嘴上没把门儿的,心里却有杆秤,分得清轻重,也扛得起事儿。这样的人,比那些嘴上老实、遇事儿就缩头的人强多了。
可她还是犹豫。自己一个姑娘家,哥哥没了,嫂子带着孩子,这个家还得靠她撑着。她要是嫁了人,嫂子怎么办?栓子怎么办?
赵琦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有一天,他找上门来,当着江美兰的面,说:“婉月,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刘婉月低着头,说:“你说。”
赵琦说:“我知道你心里顾虑什么。你放不下你嫂子,放不下栓子。可这事儿我想过了,你要是愿意嫁给我,咱们就一块儿过。你嫂子还是你嫂子,栓子还是你侄儿,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我赵琦别的本事没有,有力气,能干活,多养两口人,饿不着。”
江美兰在旁边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她拉着刘婉月的手说:“婉月啊,他是个实诚人。你哥不在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别惦记我们娘儿俩,你有好归宿,你哥在那边也高兴。”
刘婉月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后来,她还是点了头。
那年冬天,刘婉月嫁给了赵琦。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大摆宴席,就两家至亲凑在一块儿吃了顿饭。赵琦把家里的房子收拾收拾,刘婉月带着嫂子和侄儿搬了过去,一家四口,又过起了日子。
赵琦真像他说的那样,对江美兰客客气气,对栓子当亲儿子待。他种地、打柴、给人帮工,什么活儿都干,挣了钱一文不少地交到刘婉月手里。有时候刘婉月问他:“你就不留几个钱,自己花用?”
赵琦说:“我要钱干什么?有吃有穿就行了。钱在你手里,我放心。”
刘婉月就抿着嘴笑。
后来,刘婉月给赵琦生了一儿一女。孩子们管江美兰叫大娘,管栓子叫大哥,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赵琦有时候还爱说些没正经的话。有一回,刘婉月在河边洗衣裳,他又凑过来说:“婉月妹子,洗衣裳呢?这手还是那么白。”
刘婉月瞪他一眼,可这回瞪完,自己先笑了。
赵琦也笑,蹲在河边上,看着自己的媳妇,看着那清亮亮的河水,看着河边洗衣服的婆娘说说笑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他抬头看看天,天瓦蓝瓦蓝的。
他低下头,又看看地,地是实实在在的黄土地。
他再看看刘婉月,刘婉月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着衣裳,袖子卷着,露出一截手腕子,还是那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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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琦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河水流着,流了好多年,还在那儿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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