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村里有个光棍，擅长摸鱼捞虾，抓蛇逮鼠，逮到就拿去卖赚了钱

这人叫李守田，是我们豫东周口李家庄的老户，村里人都喊他外号“水蛇”。倒不是说他长得像蛇，是他这辈子，大半时间都泡在村外的沙河里，钻在野地的沟坎里，水里的鱼、草里的蛇、洞里的老鼠，就没有他逮不到的。

他活了七十六岁，打了一辈子光棍，没娶上媳妇，没儿没女，临了走的时候，全村人却都自发去给他送葬，连镇上供销社退休的老收购员，都专程坐车过来，给他鞠了三个躬。

我小时候，总爱跟在他屁股后面，看他摸鱼抓蛇。那时候村里的大人都不让我们跟他玩，说他是光棍，不务正业，整天游手好闲，跟野物打交道，身上带着晦气。可我们这帮孩子，却最稀罕他，因为他总能从河里摸出活蹦乱跳的鱼虾，从草里揪出花花绿绿的蛇，从洞里掏出肥嘟嘟的田鼠，像个有魔法的人。

守田的命，是真的苦。

他爹娘走得早，爹在他十二岁那年，去沙河捞鱼，遇上涨水，被卷进了深水区，再也没上来。娘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半年，也跟着去了，只给他留下了村头三间漏风的土坯房，还有半亩薄田。

那时候还是生产队，他才十二岁，半大的孩子，干不动重活，只能跟着妇女们干点轻活，挣半个工分，吃了上顿没下顿。村里人可怜他，东家给个窝头，西家给碗稀饭，他就这么吃着百家饭长大了。

二十出头的时候，村里有媒人给他说过一门亲，是邻村的姑娘，腿有点残疾，但是人勤快，心眼也好。俩人见了面，姑娘也愿意，可姑娘家里提了要求，要三间新瓦房，两百块钱彩礼，少一分都不行。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两百块钱，对守田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他没日没夜地在生产队干活，农闲的时候就去沙河摸鱼捞虾，拿到镇上的集市去卖，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攒了两年，也只攒下了不到五十块钱。

姑娘家里看他实在拿不出来，硬是把这门亲事搅黄了。姑娘出嫁那天，守田在沙河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就像变了个人。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娶媳妇的事。生产队分田到户之后，别人家都铆着劲在地里刨食，守田却把那半亩薄田给了本家的侄子种，自己整天背着个鱼篓，拿着个鱼叉，往沙河里钻，往野地里跑。

村里人都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说他没出息，烂泥扶不上墙，好好的地不种，整天搞这些歪门邪道，这辈子注定就是个光棍命，到老了连个摔盆送终的人都没有。

守田从来不在意这些闲话，别人说什么，他都嘿嘿一笑，不辩解，也不生气，依旧天天往河里跑，往野地里钻。日子久了，村里人也懒得说他了，只当他是个游手好闲的光棍，没人再把他放在眼里。

可他们不知道，守田这一身摸鱼捞虾、抓蛇逮鼠的本事，可不是瞎玩的，是他练了十几年，练出来的真功夫。

先说摸鱼，整个李家庄，乃至周边几个村子，没人能比得过守田。

沙河是我们这的母亲河，弯弯曲曲绕着村子过，水里的鲤鱼、鲫鱼、草鱼、鲶鱼多的是，村里人也都爱去河里捞鱼，可大多是拿着渔网瞎捞，一天下来，捞不上几条小杂鱼。

守田不一样，他从来不用渔网，就靠一双手，一个鱼叉，想摸什么鱼，就能摸什么鱼。

夏天汛期，沙河涨水，浑黄的河水卷着泥沙往下冲，别说看清水里的鱼了，人站在水里，站都站不稳。村里人都不敢下水，只有守田，光着膀子，穿着个大裤衩，往水里一站，眼睛扫一圈，就能知道哪里有鱼窝。

他扎个猛子下去，再上来的时候，手里准攥着一条两三斤重的大鲤鱼，鱼鳃被他捏得死死的，扑腾都扑腾不了。一下午的功夫，他背后的鱼篓就能装得满满当当，全是大个头的草鱼、鲤鱼，最小的也有一斤多重。

冬天更绝。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村里人都猫在家里烤火，守田却拿着个冰镩，在冰面上凿个窟窿，往手里哈两口热气，胳膊直接伸进冰水里。那可是腊月天，滴水成冰，河水冷得刺骨，他的胳膊伸进去，跟没事人一样，最多一分钟，准能摸出一条肥嘟嘟的鲫鱼来。

我小时候问过他，守田叔，你怎么一摸一个准啊？水里那么冷，你不冻得慌吗？

他蹲在河边，一边给鱼刮鳞，一边嘿嘿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鱼跟人一样，冬天怕冷，都躲在深水区的草窝里，水底下哪块暖和，哪块有鱼，我闭着眼睛都知道。至于冷？习惯了就不冷了，总比饿肚子强。”

他不光会摸鱼，捞黄鳝、泥鳅更是一绝。田埂上的黄鳝洞，别人看都看不出来，他扫一眼，就知道里面有没有黄鳝，有多大。手指伸进去，勾住黄鳝的头，一下就能拽出来，哪怕是手腕粗的大黄鳝，也从来没失过手。

村里人都说，守田就是水里的鱼托生的，沙河里的鱼，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比摸鱼更让村里人佩服，也更害怕的，是他抓蛇的本事。

我们这平原地区，草多沟多，蛇也多，尤其是夏天，田埂上、柴房里、墙角下，动不动就窜出一条蛇来，无毒的水蛇还好，要是遇上有毒的土公蛇、蝮蛇，被咬一口，搞不好就要丢性命。

村里人都怕蛇怕得要死，别说抓了，见了都要绕着走。唯独守田，见了蛇，就跟见了老朋友一样。

不管是草里窜的水蛇，还是藏在洞里的毒蛇，他只要看上一眼，脚步轻轻走过去，弯腰伸手，快得像闪电，两根手指精准地捏住蛇的七寸，那蛇再凶，再毒，被捏住七寸，也只能乖乖地盘在他的胳膊上，一点脾气都没有。

有一年夏天，村西头老王家的柴房里，进了一条胳膊粗的土公蛇，盘在柴堆上，吐着信子，老王一家人吓得不敢进屋，孩子哭得哇哇叫，喊了村里几个壮劳力，拿着锄头棍子，没人敢上前。

最后有人说，赶紧去找守田啊！老王赶紧跑到村头，把守田喊了过来。守田过来，往柴房里看了一眼，笑了笑，空着手就走了进去。

老王一家人在外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大气都不敢喘。就听见柴房里窸窸窣窣响了几声，没一分钟，守田就走了出来，手里捏着那条大蛇的七寸，蛇身盘在他的胳膊上，跟没事人一样。

他跟老王说：“这蛇没毒，就是看着吓人，不主动咬人，我带走了，不吓着孩子。”

老王千恩万谢，要给他钱，他摆了摆手，一分钱都没要，提着蛇就走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把那条蛇拿到镇上的供销社，卖给了收购药材的部门，那条大蛇，卖了八块钱。那时候的八块钱，能买二十斤大米，够普通人家吃半个月了。

守田抓蛇，有他自己的规矩。怀孕的母蛇不抓，不到一尺长的小蛇不抓，就算抓了，也会当场放掉。他常跟我们说，蛇是吃老鼠的，是益虫，不能赶尽杀绝，抓几条大的，换点零花钱就够了，不能断了它们的根。

他还懂蛇药，村里要是有人不小心被蛇咬了，找他，他立马就去，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自己采的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口上，再给熬一碗药汤喝下去，保管没事。这么多年，村里被蛇咬的人，都是他救的，从来没要过一分钱。

除了摸鱼抓蛇，他逮老鼠的本事，更是神乎其神。

那时候农村里，家家户户都有老鼠，粮仓里、衣柜里、床底下，到处都是，咬粮食，咬衣服，闹得人不得安宁。老鼠夹子、老鼠药，用了个遍，都不管用，老鼠精得很，根本不上当。

可这些成了精的老鼠，在守田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逮老鼠，不用夹子，不用药，就靠自己做的陷阱，或者干脆徒手掏洞。村里谁家闹鼠灾，只要喊他一声，他过去转一圈，看看墙角，听听动静，就知道老鼠洞在哪，窝里有多少老鼠。

他用细铁丝做的活套，放在老鼠洞口，一晚上能套住十几只大老鼠；他能顺着老鼠洞，把整个鼠窝都掏出来，连刚生的小老鼠都跑不掉。

有一年秋天，村里的粮仓闹鼠灾，几千斤粮食堆在仓库里，老鼠成了灾，看仓库的大爷想尽了办法，都没用，急得满嘴燎泡。最后找到了守田，守田在粮仓里待了三天，用他自己做的陷阱，逮了满满两麻袋老鼠，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上百只。

从那以后，粮仓里的老鼠，彻底绝迹了。村里要给他钱，他还是不要，只让食堂管了他三顿白面馒头，就着他自己带的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他摸来的鱼、捞来的虾，抓来的蛇，逮到的田鼠，大多都拿到镇上的集市和供销社去卖了。

那时候，供销社收蛇，收黄鳝，收泥鳅，都是做药材用的，一条大点的蛇，能卖好几块钱；一筐黄鳝，能卖十几块钱；摸来的鱼虾，拿到集市上，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卖光，换回来的钱，够他买油盐酱醋，打两斤散装白酒。

村里人都说，守田这光棍，看着不务正业，其实比谁都有钱，靠着摸鱼抓蛇，没少攒钱。可没人见他穿过新衣服，他一年四季，就那几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裤子的膝盖磨破了，就找块布补补接着穿；吃饭更是简单，一碗白粥，一个窝头，就着点咸菜，就是一顿饭，只有卖了鱼卖了蛇，才会割二两肉，打半斤白酒，改善改善伙食。

没人知道他攒的钱都花哪去了，直到很多年以后，我们才知道。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村里的小学翻修，还差一笔钱，校长挨家挨户地凑，也没凑够，急得团团转。就在校长一筹莫展的时候，守田找到了学校，把一个布包放在了校长桌上，里面是一沓沓的零钱、整钱，加起来整整两千块。

两千块钱，在那时候，可不是个小数目，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一整年了。校长当时就愣了，说什么都不肯收，守田却只是嘿嘿一笑，说：“我没读过书，不识字，一辈子吃了没文化的亏。村里的孩子，不能跟我一样，这点钱，给孩子们买书本，盖教室，用在正地方，就值了。”

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要不是校长后来在村里的大会上提了一句，村里人根本不知道，这个平时看着抠抠搜搜的光棍，竟然一下子拿出了这么多钱。

也是从那时候起，村里人才慢慢发现，村里谁家的孩子交不起学费，哭着闹着要辍学，过不了两天，孩子的书包里就会莫名多出学费钱；谁家的老人生了病，没钱去医院，家里的桌子上，总会悄悄出现一沓钱；村里的孤寡老人，逢年过节，门口总会放着鱼肉米面，没人知道是谁放的。

后来大家才知道，这些事，全是守田做的。他靠着摸鱼捞虾、抓蛇逮鼠赚来的钱，自己一分钱舍不得花，全偷偷接济了村里有困难的人。

以前那些看不起他，说他不务正业的人，再也不说他的闲话了。走在路上，见了他，都会主动喊一声“守田哥”“守田叔”，再也没人喊他“光棍”，喊他“水蛇”了。

他还是老样子，不爱说话，依旧天天往河里跑，往野地里钻，摸鱼捞虾，抓蛇逮鼠，赚了钱，依旧悄悄帮着村里的人，不留名，也不声张。

有一年夏天，沙河发大水，河水漫过了河堤，淹了村里的庄稼地。村里有两个孩子，在河边玩水，被洪水卷进了河里，岸上的人都吓傻了，河水那么急，跳下去就是九死一生，没人敢动。

就在这时候，守田扒开人群，衣服都没脱，一头就扎进了洪水里。浪头一个接着一个，他在水里忽上忽下，拼了命地往孩子身边游，先抓住了一个孩子，推到了岸边，又转身扎进水里，去救另一个孩子。

等他把第二个孩子救上岸的时候，自己已经累得脱了力，腿被水里的树枝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腿往下流，他却只是看了一眼，先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问他们有没有事。

孩子的父母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哭得撕心裂肺，他赶紧把人扶起来，摆了摆手，说：“没事，孩子没事就好。”

那天之后，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彻底不一样了。以前是可怜，是看不起，后来是佩服，到现在，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守田六十岁之后，身体慢慢不行了，年轻时候常年泡在冷水里，落下了严重的风湿，腿疼得厉害，再也不能下河摸鱼，不能进山抓蛇了。

他一辈子没成家，没儿没女，村里人都记着他的好，没人让他受委屈。东家做了好吃的，总会给他端一碗；西家蒸了馒头，总会给他送几个；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会喊他去家里吃饭，把他当亲人一样对待。

村里给他办了五保户，每个月都有补贴，还把他那三间土坯房翻修了，换成了砖瓦房，装了新门窗，让他住得舒舒服服的。

他每天就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晒着太阳，看着村里的孩子跑来跑去，孩子们也爱围着他，听他讲摸鱼抓蛇的故事，他总会从兜里掏出糖来，分给孩子们吃，笑得一脸慈祥。

他七十六岁那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躺在自己的床上，怀里揣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那是当年那个跟他相过亲的姑娘，送给他的，他揣了一辈子。

他走的消息传开，整个村子都安静了。全村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来了他家，给他守灵，给他送葬。连镇上供销社退休的老收购员，听说了消息，专程坐了一个小时的车过来，在他的灵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说：“老伙计，这辈子，你活得比谁都敞亮。”

下葬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雪，送葬的队伍排了长长的一条，从村头一直排到村外的坟地。村里的老人说，守田打了一辈子光棍，没儿没女，可给他送终的人，比谁都多。

他的坟，就埋在沙河边，他一辈子待得最多的地方。坟前立了块简单的石碑，上面刻着“李守田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村里的孩子们凑钱让刻的：“一生善良，一世坦荡。”

现在，每次回老家，路过沙河，我总会想起守田叔。想起他光着膀子，在河里摸鱼的样子，想起他捏着蛇，笑着跟我们说别怕的样子，想起他坐在门口，给孩子们分糖的样子。

村里人总说，守田这辈子，太亏了，没娶上媳妇，没儿没女，一辈子就跟水里的鱼、草里的蛇打交道，没享过几天福。

可我总觉得，守田叔这辈子，一点都不亏。

有人活了一辈子，争名夺利，娶妻生子，儿孙满堂，可临了走的时候，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好，甚至背后还要被人戳脊梁骨。

可守田叔，一辈子光棍，无儿无女，就靠着一身摸鱼捞虾、抓蛇逮鼠的本事，活了一辈子。他没读过多少书，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他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知道人活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干净净的，是他在冰水里泡出来的，是他冒着被蛇咬的风险抓出来的；他花的每一分钱，都坦坦荡荡，全用在了别人身上，帮了无数的人，救了无数的人。

他走了十几年了，村里的老人，还总跟孩子们讲他的故事。讲那个叫李守田的光棍，摸鱼捞虾的本事有多厉害，讲他有多善良，多仗义。

沙河的水，依旧日夜不停地流着，就像他的故事，一直在村里传着，从来没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