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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离婚吧。”
赵明轩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晓梅正在厨房里熬中药。
紫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药材苦涩的味道。
她的手顿了顿,勺子停在半空中。
“你说什么?”苏晓梅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几点药渍。
赵明轩站在厨房门口,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刚从公司回来,公文包还拎在手里。
“我说,我们离婚。”赵明轩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手续尽快办,对你我都好。”
苏晓梅放下勺子,关掉了炉火。
她擦了擦手,走到赵明轩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男人。
二十年的夫妻,她熟悉他眉梢的每一道细纹。
可此刻,这张脸陌生得让她心慌。
“理由呢?”苏晓梅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赵明轩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客厅墙上那张全家福上。
照片里,他和苏晓梅一左一右扶着婆婆陈桂兰,三个人笑得都很灿烂。
那是五年前拍的,婆婆第三次化疗结束,医生说病情控制得很好。
“没什么理由,就是累了。”赵明轩说,“这二十年,你照顾我妈也辛苦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苏晓梅突然想笑。
照顾婆婆辛苦了?
所以要用离婚来奖励她?
“妈知道吗?”苏晓梅问。
她想起楼上卧室里,婆婆陈桂兰应该刚吃完药,正在午睡。
这位七十岁的老人,和癌症抗争了整整二十年。
从乳腺癌到骨转移,三次手术,无数次化疗放疗。
苏晓梅陪着她走过所有艰难的时刻。
喂饭擦身,按摩翻身,深夜里跑遍全城找稀缺的止痛药。
婆婆说过,没有晓梅,她活不到今天。
“妈会同意的。”赵明轩说得笃定。
苏晓梅摇头:“我要听妈亲口说。”
她绕过赵明轩,径直走上二楼。
脚步很轻,生怕吵醒婆婆。
主卧的门虚掩着,苏晓梅推门进去,愣住了。
婆婆陈桂兰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手里拿着老花镜和一本相册。
她看着苏晓梅,眼神复杂。
“妈,明轩说要离婚。”苏晓梅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婆婆的手。
那双手枯瘦,手背上满是针眼和淤青。
陈桂兰沉默了几秒,轻轻拍了拍苏晓梅的手背。
“晓梅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明轩和我说过了。”
苏晓梅的心猛地一沉。
“您……同意了?”
陈桂兰点点头,眼神避开苏晓梅的注视。
“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决定吧。我也老了,管不动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苏晓梅头顶浇下来。
二十年的朝夕相处,二十年的母女情分。
她以为婆婆会站在自己这边,会骂醒那个糊涂的儿子。
可现实给了她狠狠一耳光。
“为什么?”苏晓梅的声音哽咽了,“妈,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是药熬得不够火候,还是按摩的力道不对?您告诉我,我改。”
陈桂兰的眼圈红了。
她放下相册,双手握住苏晓梅的手。
“你做得很好,晓梅,你做得太好了。是明轩配不上你。”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赵明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妈都同意了,你还纠缠什么?”
苏晓梅转过头,看着丈夫冷漠的脸。
这个男人,二十年前结婚时,握着她的手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十五年前婆婆第一次确诊癌症,他握着她的手说一起扛。
十年前婆婆病情恶化,他握着她的手说辛苦了。
现在,他说离婚。
“赵明轩,”苏晓梅站起来,声音发冷,“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为什么。”
赵明轩走进房间,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
他的动作很从容,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次。
“感情淡了,就这么简单。你每天围着妈转,我们之间早就没有共同语言了。我想过自己的生活,有错吗?”
“围着妈转?”苏晓梅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赵明轩,当初是谁说‘晓梅,我妈就拜托你了,我工作忙’?是谁说‘你是护士,照顾病人专业’?是谁说‘这个家有你我才放心’?”
她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
“你工作忙,妈化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出差。妈手术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开会。妈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在应酬。现在妈病情稳定了,你说我围着妈转?”
赵明轩的脸色有些难看。
“过去的事提了也没意义。反正这婚必须离,尽快。”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们就分居。”赵明轩说得很干脆,“分居满两年,照样能离。晓梅,别闹得太难看,给自己留点体面。”
体面。
苏晓梅觉得这两个字真讽刺。
她为这个家付出二十年青春,最后换来的是一句“别闹得太难看”。
陈桂兰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苏晓梅条件反射地转身,熟练地拍着婆婆的背,从床头柜上拿起温水递过去。
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陈桂兰喝了口水,缓过气来,眼睛一直看着苏晓梅。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苏晓梅看不懂的决绝。
“晓梅,”婆婆轻声说,“离了吧。明轩说得对,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苏晓梅的手僵在半空。
连婆婆都这么说。
她最后的依靠,也松开了手。
“好。”苏晓梅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离就离。什么时候办手续?”
赵明轩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
“明天。我查过了,明天民政局上班,我们早点去,人少。”
“可以。”苏晓梅点头,“财产怎么分?”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
他们住的这套三居室,是婚后第六年买的。
当时婆婆刚做完第一次手术,家里积蓄花得差不多了。
是苏晓梅拿出自己工作多年的存款,又向娘家借了十万,才凑够首付。
房产证上写的是夫妻双方的名字。
赵明轩清了清嗓子:“房子归我。毕竟妈还要住这里,你搬走也不方便照顾她。家里的存款,分你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是多少?”苏晓梅问。
她知道家里大概有多少钱。
赵明轩在一家外贸公司做部门经理,年薪三十万左右。
她原本是医院护士,因为要照顾婆婆,十年前辞了职,在家做兼职护理。
家里的经济来源主要靠赵明轩。
“大概……十五万吧。”赵明轩说。
苏晓梅算了算。
家里存款至少五十万,分三分之一应该是十六七万。
赵明轩少说了一两万。
连这点钱都要算计。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让她恶心。
“好。”苏晓梅还是这个字,“还有吗?”
“车归我,你平时也不开。”赵明轩继续说,“家里的电器家具,你看需要什么就拿走,反正……”
“反正什么?”苏晓梅盯着他。
“反正你要开始新生活了,这些旧东西也用不着。”赵明轩说完,站起身,“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
他转身要走。
“等等。”苏晓梅叫住他,“妈以后谁照顾?”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陈桂兰虽然病情稳定,但需要定期复查,每天都要服药,还要做康复训练。
赵明轩工作忙,根本顾不上。
赵明轩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我会请保姆。”
“保姆?”苏晓梅笑了,“你知道妈每天要吃什么药吗?知道哪种止痛药副作用最小吗?知道她什么姿势睡觉不会压迫到患处吗?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该怎么安慰吗?”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赵明轩哑口无言。
“那就继续麻烦你照顾?”他反问,语气里带着嘲讽,“苏晓梅,都要离婚了,就别演圣母了行吗?我妈我会负责,不用你操心。”
陈桂兰突然开口:“明轩,怎么说话呢!”
这是今晚婆婆第一次对儿子语气严厉。
赵明轩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关门声。
他出去了。
又去应酬了,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
苏晓梅已经不想知道了。
她坐在床边,握着婆婆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为自己哭,是为这二十年不值。
“晓梅啊,”陈桂兰用枯瘦的手给她擦眼泪,“别哭。明天去把手续办了,听话。”
“妈,”苏晓梅抬起泪眼,“您真的希望我走吗?”
陈桂兰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晓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走吧。”婆婆说,声音很轻,“走了,才能过得好。”
那天晚上,苏晓梅失眠了。
她躺在客卧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间客房,她已经睡了五年。
从婆婆第三次手术出院后,她就搬到了这里。
因为婆婆夜里需要照顾,她不敢睡得太沉。
而赵明轩说,她夜里频繁起床会影响他休息,影响第二天工作。
所以她主动提出分房睡。
这一分,就是五年。
苏晓梅起身,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各种病历本、化验单、缴费凭证。
她随手翻开一本,是八年前的记录。
那天婆婆突然高烧,她连夜送到医院,确诊是化疗后感染。
她在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赵明轩只来过一次,待了半小时就走了。
他说公司有个重要项目,走不开。
那时候她多傻啊,还心疼他工作辛苦。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候他的心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又翻开一本相册。
第一页是他们的结婚照。
二十三岁的苏晓梅,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
二十五岁的赵明轩,搂着她的腰,眼里都是温柔。
那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真的有爱吧。
什么时候变的呢?
也许是婆婆确诊癌症后,生活的重压让他喘不过气。
也许是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照顾病人上,忽略了他的感受。
也许是他事业越来越成功,见的世面多了,觉得家里的黄脸婆配不上他了。
苏晓梅合上相册,不愿再想。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她起身洗漱,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憔悴、眼下乌青的女人。
四十三岁,看起来像五十岁。
这二十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护工、一个保姆、一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看护。
却忘了自己还是个妻子,是个女人。
早上七点,苏晓梅照常起床做早餐。
婆婆的粥要熬得软烂,赵明轩喜欢吃煎蛋和培根。
她习惯性地做了两人份。
等到粥快好的时候,才想起今天赵明轩大概不会在家吃早餐了。
果然,七点半赵明轩下楼,看都没看餐桌一眼。
“准备好了吗?早点去,免得排队。”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晓梅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我换个衣服。”
“快点,我在车上等你。”赵明轩说完就出了门。
苏晓梅上楼,从衣柜里找出一套半新的连衣裙。
这是三年前买的,为了参加赵明轩公司的年会。
她记得那天他特意嘱咐她要穿得体面些,别给他丢人。
现在想想,也许那时候他就觉得她丢人了吧。
换好衣服下楼,婆婆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晓梅,过来。”陈桂兰招手。
苏晓梅走过去。
婆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陈桂兰把戒指塞到苏晓梅手里,“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念想。你拿着。”
“妈,这我不能要……”
“拿着!”婆婆的语气很坚决,“听妈的话,收好。到了民政局,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怕。”
苏晓梅不明白婆婆为什么这么说。
但她还是把戒指收下了,放进手提包的夹层里。
“妈,早餐在锅里,您记得吃。”苏晓梅嘱咐道,“中午的药我分好放在药盒里了,一顿一格的,您别忘了。”
“知道了,快去吧。”陈桂兰摆摆手,转身慢慢走回房间。
苏晓梅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这一走,就真的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赵明轩的车停在楼下,是一辆黑色的大众。
车买了五年,苏晓梅坐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赵明轩立刻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晓梅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突然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谈恋爱,赵明轩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载她。
她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觉得那就是全世界。
现在他开着十几万的车,她却觉得离他那么远。
“到了。”赵明轩停下车。
民政局门口已经排了队,有几对新人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也有几对神色凝重的,大概和他们一样,是来离婚的。
赵明轩找了个位置停车,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取号,等待。
苏晓梅看着手里的号码纸,觉得像在做梦。
她真的要离婚了。
四十三岁,没有工作,没有存款,只有一套换洗衣物和十五万块钱。
以及一枚婆婆给的金戒指。
未来该怎么办,她不知道。
“请A023号到3号窗口。”
机械的女声响起。
赵明轩立刻站起来,拉了苏晓梅一把:“到我们了。”
苏晓梅跟着他走到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离婚?”
“对。”赵明轩递上材料。
工作人员接过,一份份检查。
“结婚二十一年了?”她问。
“嗯。”苏晓梅低声应道。
“考虑清楚了吗?二十多年的夫妻,不容易。”
“考虑清楚了。”赵明轩抢着回答,“我们感情破裂,自愿离婚。”
工作人员看了苏晓梅一眼:“你呢?也是自愿的吗?”
苏晓梅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婆婆说“走吧,走了才能过得好”。
想起赵明轩冷漠的眼神。
想起这二十年付出的青春。
“自愿。”她说。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开始办理手续。
签协议,按手印,拍照片。
流程很快,快得让苏晓梅觉得不真实。
直到那个暗红色的离婚证递到手里,她才意识到——
真的结束了。
二十一年的婚姻,就在这几张纸里画上了句号。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
苏晓梅眯了眯眼睛,觉得手里的离婚证沉甸甸的。
“我先送你回去收拾东西。”赵明轩说,“今天之内搬完,没问题吧?”
苏晓梅点头:“好。”
车上,赵明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突然变得柔和。
“喂?嗯,办完了……放心吧,很顺利……晚上一起吃饭?好啊,你想去哪家?”
语气温柔得苏晓梅从未听过。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不是感情淡了,是感情转移了。
原来早就有了别人,所以迫不及待要离婚。
原来这二十年,只有她一个人在认真守着这个家。
赵明轩挂了电话,嘴角还挂着笑。
注意到苏晓梅在看他,那笑容立刻收了起来。
“一个朋友。”他解释,但明显底气不足。
苏晓梅没说话。
她懒得问,也不想知道了。
车子开回小区,停在楼下。
苏晓梅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赵明轩叫住了她。
“晓梅。”
她回头。
赵明轩犹豫了一下,说:“这些年,辛苦你了。以后……好好过。”
这大概是这场婚姻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谢谢你,而是“好好过”。
苏晓梅突然笑了。
“你也是。”
她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抖。
这扇门,以后她再也不能随便打开了。
门开了,婆婆陈桂兰就站在玄关,像是在等她。
“办完了?”婆婆问。
“办完了。”苏晓梅把离婚证放在鞋柜上。
陈桂兰看了一眼那个暗红色的小本子,眼神复杂。
“去收拾东西吧。”她说,“我帮你。”
苏晓梅摇头:“不用,妈,我自己来。东西不多。”
她确实没什么东西。
衣服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护肤品是最便宜的大宝。
首饰只有结婚时赵明轩买的一条金项链,和今天婆婆给的戒指。
她把衣物一件件叠好,装进行李箱。
二十年的婚姻,最后只装满了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
收拾到一半,赵明轩也上来了。
他没有进卧室,就站在门口看着。
“需要帮忙吗?”他问。
苏晓梅没理他。
他站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没趣,转身去了客厅。
苏晓梅听到他和婆婆说话的声音。
“妈,等晓梅搬走,我就请个保姆。您别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嗯。”婆婆的声音淡淡的。
“对了,晓梅搬走后,她的房间我打算改成书房。您觉得怎么样?”
“随你。”
苏晓梅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这个房间,她住了五年,很快就要变成书房了。
也好,眼不见为净。
她提着箱子走出卧室,客厅里,婆婆和赵明轩都看着她。
“都收拾好了?”陈桂兰问。
“好了。”苏晓梅说,“妈,我走了。您保重身体,药记得按时吃,复查别忘……”
“晓梅,”陈桂兰打断她,“临走前,妈有东西给你。”
苏晓梅一愣。
赵明轩也愣了一下:“妈,您给她什么?”
陈桂兰没理会儿子,径直走回自己房间,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很厚,鼓鼓囊囊的。
“这个,你拿着。”婆婆把文件袋递给苏晓梅。
赵明轩眉头皱了起来:“妈,这里面是什么?”
“是给晓梅的东西。”陈桂兰说,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当着你的面给,也省得你日后说我偏心。”
苏晓梅接过文件袋,感觉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婆婆说。
赵明轩也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好奇和警惕。
苏晓梅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公证过的遗嘱。
她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遗嘱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本人陈桂兰,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保险金等,全部由儿媳苏晓梅继承。儿子赵明轩,继承人民币壹万元整。”
下面有公证处的盖章,日期是三个月前。
赵明轩也看到了遗嘱内容。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妈,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桂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意思就是,我死了以后,这套房子,还有我所有的钱,都是晓梅的。你,只有一万块。”
“为什么?!”赵明轩吼了出来,“我是您儿子!亲儿子!她只是个外人!一个已经离婚的外人!”
“外人?”陈桂兰笑了,笑得很冷,“这二十年,是谁给我端屎端尿?是谁半夜背着我去医院?是谁为了照顾我辞了工作?是你这个亲儿子,还是晓梅这个‘外人’?”
赵明轩被问得哑口无言。
“您不能这样!”他试图争辩,“这遗嘱……这遗嘱可以改!我现在就带您去公证处,我们重新立!”
“来不及了。”陈桂兰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份文件,“除了遗嘱,还有一份赠与协议。我已经把房子过户到晓梅名下了,手续上周就办完了。”
苏晓梅彻底懵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产权人那一栏,确实写着她的名字。
而日期,正是上周三。
那天婆婆说要去见个老朋友,让她陪着去一趟。
原来不是见朋友,是去办过户。
“还有,”陈桂兰继续抽出文件,“我的银行存单、保险单、理财账户,受益人全部改成了晓梅。赵明轩,你现在可以查查,你妈名下还有多少钱。”
赵明轩的手在发抖。
他掏出手机,登录网上银行,输入母亲的账户信息。
余额显示:102.36元。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妈,您还有别的账户对不对?您别吓我……”
“没有别的账户了。”陈桂兰平静地说,“我所有的钱,都已经转到晓梅名下了。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地说:
“你一直想要的那份人寿保险,受益人也改了。如果我死了,两百万的赔偿金,也是晓梅的。”
赵明轩腿一软,跌坐在沙发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文件,像是要从上面盯出个洞来。
苏晓梅还站在原地,手里捧着沉甸甸的文件袋。
她看着婆婆,又看看前夫,大脑一片空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离婚不到一个小时,她从一无所有的弃妇,变成了拥有房产和存款的富婆?
“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您这是……”
陈桂兰握住她的手,眼神变得温柔。
“晓梅,这二十年,苦了你了。这是妈该给你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陈桂兰打断她,“这些东西,给你我放心。给某些人,我怕他拿去养狐狸精。”
“狐狸精”三个字,她说得很重。
赵明轩猛地抬起头:“您……您都知道了?”
“你以为你那些事瞒得很好?”陈桂兰冷笑,“半年前我就知道了。你公司那个叫李婷婷的女孩,二十五岁,刚毕业没多久,对吧?”
赵明轩的脸色从白转青。
“您……您调查我?”
“我不调查,难道等着你把家产都搬空,再一脚踢开晓梅?”陈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冷,“赵明轩,你是我儿子,但你做的这些事,配当个人吗?”
苏晓梅终于明白了。
原来婆婆早就知道赵明轩出轨。
原来婆婆早就开始布局。
原来今天的离婚,是婆婆计划中的一环。
“您设局害我?”赵明轩站起来,眼睛通红,“我是您亲儿子!您为了一个外人,设局害自己的亲儿子?!”
“害你?”陈桂兰也站起来,虽然瘦小,气势却不输,“赵明轩,我问你,如果不是我提前把所有财产转移,你会怎么做?你会不会在离婚前转移财产?会不会让晓梅净身出户?会不会拿着我的钱,去养那个小狐狸精?”
赵明轩答不上来。
因为陈桂兰说的,正是他计划中的事。
他原本打算,离婚后就把房子卖了,换套大房子,和李婷婷结婚。
母亲的钱,当然也是他的。
至于苏晓梅,给个十几万打发走就行了。
反正她没工作没收入,翻不起什么浪。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母亲会来这一手。
“妈,我错了。”赵明轩突然跪了下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您给我一次机会,我马上和那个李婷婷断绝关系,我好好和晓梅过日子……”
“晚了。”陈桂兰摇头,“你提离婚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看向苏晓梅:“晓梅,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苏晓梅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明轩,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男人,她爱了二十年,也伺候了二十年。
最后,他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
多么讽刺。
“妈,”苏晓梅深吸一口气,“我想先搬出去住几天,冷静一下。”
“不用搬。”陈桂兰说,“这是你的房子,该搬走的是他。”
她指着赵明轩:“你今天之内搬出去。这房子现在是晓梅的,你住在这里不合适。”
赵明轩惊呆了。
“妈!您要赶我走?我是您儿子!”
“从你背叛这个家开始,你就不是了。”陈桂兰别过脸,“去收拾东西吧,别让我说第二遍。”
赵明轩跪在地上,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又看看苏晓梅手里那叠厚厚的文件。
他突然站起来,冲过去要抢。
苏晓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文件袋抱在怀里。
“给我!”赵明轩眼睛通红,“这些都是我的!是我应得的!你凭什么抢走!”
“赵明轩!”陈桂兰厉声喝道,“你敢动手试试!”
赵明轩的手僵在半空。
他不敢。
母亲虽然瘦弱,但那股气势让他害怕。
而且他知道,如果真动手,他就彻底输了。
“好……好……”赵明轩退后两步,眼神里充满了怨恨,“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老婆,真好。”
“前妻。”苏晓梅纠正他,“我们现在已经离婚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赵明轩心上。
他上午还在为顺利离婚而高兴,现在却恨不得时光倒流。
“我会找律师的。”赵明轩咬着牙说,“这些文件,这些手续,我会找最好的律师,全部推翻!”
“你可以试试。”陈桂兰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份东西,“看看这些,再决定要不要找律师。”
那是一叠照片,和一沓银行流水。
照片上,赵明轩和一个年轻女孩举止亲密。
有牵手逛街的,有喂食的,有在车里接吻的。
而银行流水显示,最近半年,赵明轩陆续给这个女孩转了二十多万。
备注都是“亲爱的零花钱”、“宝宝买衣服”、“情人节礼物”。
赵明轩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些……这些您怎么……”
“我请了私家侦探。”陈桂兰说得轻描淡写,“花了两万块,很值。”
苏晓梅看着那些照片,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破灭了。
原来他早就出轨了。
原来这半年来,他每次说加班,每次说出差,都是去陪另一个女人。
而她还在家里尽心尽力照顾他的母亲。
真傻啊。
“如果你找律师,这些照片和流水,会出现在你公司领导的办公桌上。”陈桂兰说,“我记得你们公司有规定,高层管理人员如果出现生活作风问题,会被开除吧?”
赵明轩浑身发抖。
他现在是部门经理,再往上一步就是总监。
如果这些照片曝光,别说升职,工作都保不住。
“妈……您真要这么绝吗?”他的声音带着哭腔。
“绝?”陈桂兰笑了,“赵明轩,你摸着良心说,这二十年,晓梅对你怎么样?对我怎么样?你是怎么对她的?你在外面养女人,回家对她呼来喝去,最后还要一脚踢开她。你说,我们谁更绝?”
赵明轩说不出话了。
他知道自己理亏。
知道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可他怎么甘心?
奋斗了半辈子,最后房子没了,钱没了,工作还可能不保。
而那个被他嫌弃的黄脸婆,却一夜之间什么都有了。
“晓梅,”赵明轩转向苏晓梅,语气软了下来,“我们夫妻一场,你……你帮我说句话。妈最听你的……”
苏晓梅看着这个曾经深爱的男人。
他的眼里满是乞求。
可她却只觉得恶心。
“赵明轩,”她缓缓开口,“离婚证已经领了。从法律上说,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至于妈的财产怎么分配,那是妈的自由,我无权干涉。”
这句话说得很官方,也很绝情。
赵明轩终于明白,一切已成定局。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好……好……”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你们都狠……你们都狠……”
陈桂兰不再看他,拉着苏晓梅的手走进卧室。
关上门,隔绝了客厅里的哭声。
“晓梅,”婆婆握紧她的手,“你会不会觉得妈太狠了?”
苏晓梅摇头。
她只觉得心寒。
为这二十年的付出心寒。
为那个男人的绝情心寒。
“妈,您早就知道他在外面有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问。
陈桂兰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那时候我病情不稳定,怕你承受不住。后来我想,与其告诉你让你痛苦,不如等到合适的时候,给你一个交代。”
“所以您就……”
“我就开始计划。”陈桂兰点头,“先悄悄转移财产,再找私家侦探收集证据。我知道他迟早会提离婚,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苏晓梅沉默了。
原来婆婆这几个月频繁出去“见朋友”,都是在办这些事。
原来婆婆早就为她铺好了后路。
“妈,谢谢您。”苏晓梅的眼眶红了。
这声谢谢,包含了太多。
谢谢婆婆的维护。
谢谢婆婆的谋划。
谢谢婆婆给了她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傻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陈桂兰也红了眼眶,“这二十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这些钱给你,我安心。”
两人相拥而泣。
客厅里,赵明轩的哭声渐渐小了。
取而代之的,是收拾东西的声音。
他真的要搬走了。
从自己买的房子里搬走。
苏晓梅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五味杂陈。
二十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以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晓梅,”陈桂兰擦擦眼泪,“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这房子,你想怎么处理都行。卖了换套小的,或者租出去收租金,都随你。”
苏晓梅想了想:“我想先住着。您也需要人照顾。”
“那你……”
“我继续照顾您。”苏晓梅握住婆婆的手,“但不是以儿媳的身份,是以……女儿的身份,可以吗?”
陈桂兰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好……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女儿。亲女儿。”
那天下午,赵明轩搬走了。
他收拾了两个大行李箱,装满了衣物和贵重物品。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曾经的家。
“妈,”他说,“我还会回来看您的。”
陈桂兰没说话。
“晓梅,”他又看向苏晓梅,“我……”
“走吧。”苏晓梅打断他,“记得按时吃饭,少喝酒。”
这是她作为前妻,最后的温柔。
赵明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箱子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晓梅突然觉得轻松了。
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不必再为谁洗手作羹汤。
不必再为谁夜不能寐。
不必再为谁的冷漠而伤心。
她自由了。
“妈,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她挽起袖子,笑着问。
陈桂兰也笑了:“做你拿手的红烧排骨吧。好久没吃了。”
“好。”
厨房里很快响起炒菜的声音。
客厅里,陈桂兰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三个人都在笑。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但她不后悔。
她用二十年的时间,看清了一个人。
也用最后的力量,保护了该保护的人。
这就够了。
晚饭的时候,苏晓梅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苏晓梅女士吗?我这边是安心家政,您先生赵明轩在我们这里预定了一个住家保姆,说是明天开始服务。我想跟您确认一下具体要求和时间……”
苏晓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赵明轩大概以为,离婚后她搬走,母亲一个人住,需要保姆照顾。
所以他提前预订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用了。”苏晓梅说,“我们不请保姆。”
挂了电话,她对上婆婆询问的眼神。
“赵明轩订的保姆。”她解释,“我退掉了。”
陈桂兰点点头:“退了好。外人照顾,我不习惯。”
两人相视一笑。
这顿晚饭,吃得很安静,也很温馨。
饭后,苏晓梅收拾碗筷,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晚上九点,苏晓梅照例给婆婆准备好药,看着她服下。
“妈,早点休息。”她帮婆婆掖好被角。
“晓梅,”陈桂兰拉住她的手,“以后……你就住主卧吧。客卧太小了。”
苏晓梅摇头:“不用,我住客卧习惯了。”
“听话。”婆婆坚持,“主卧朝阳,住着舒服。我都这把年纪了,住哪都一样。”
推辞不过,苏晓梅只好答应。
她回到主卧,躺在曾经和赵明轩一起睡过的床上。
床垫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这间卧室,她已经五年没进来过了。
五年分居,现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睡在这里。
可她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只有疲惫,和深深的失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是:李婷婷。
苏晓梅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最终,她点了通过。
很快,对方发来消息:
“苏姐您好,我是明轩的同事李婷婷。听说您和明轩离婚了,我很抱歉。但我和明轩是真心相爱的,希望您能成全我们。”
苏晓梅看着这行字,突然笑了。
她打字回复:
“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们在不在一起,不需要我成全。祝你们幸福。”
发送。
然后把对方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
屋内,一片寂静。
她想起婆婆给她的那个文件袋,还放在床头柜上。
里面装着的,是她的未来。
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未来。
四十三岁,离异,没有孩子,但有一套房子和一笔存款。
还有一位把她当亲女儿的老人。
这算好还是不好?
苏晓梅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要为自己而活了。
至于赵明轩……
她希望他过得好。
也希望他永远不要后悔今天的选择。
夜渐深。
苏晓梅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二十岁。
那时候她刚认识赵明轩,他骑着自行车载她去看电影。
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搂着他的腰,笑得灿烂。
如果时光能倒流,她还会选择他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她会迎来新的人生。
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这就够了。
第二天清晨,苏晓梅是被阳光叫醒的。
主卧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黄色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这是她和赵明轩曾经的卧室,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
床头柜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静静地躺在那里,提醒着昨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苏晓梅坐起身,拿起文件袋,一份份翻看。
遗嘱、房产证、银行存单、保险单、理财协议……
每一样都写着她的名字。
她想起婆婆昨晚的话:“这些都是你应得的。”
可苏晓梅心里清楚,她照顾婆婆,从来不是为了这些。
二十年前答应嫁给赵明轩时,她就知道婆婆身体不好。
那时候赵明轩握着她的手说:“晓梅,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我妈身体不好,以后可能要辛苦你了。”
她笑着说:“不怕,我会照顾妈。”
一句承诺,她守了二十年。
可那个说会对她好一辈子的男人,却在中途下了车。
苏晓梅把文件收好,放进抽屉里锁上。
洗漱完毕下楼,厨房里已经飘来粥香。
婆婆陈桂兰正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白粥。
晨光中,她瘦削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妈,您怎么起来了?”苏晓梅赶紧走过去接过勺子,“医生说您要多休息。”
陈桂兰转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我没事。睡了二十年的懒觉,今天想给你做顿早饭。”
苏晓梅鼻子一酸。
她知道婆婆是心疼她,想让她多睡会儿。
“我来吧,您去坐着。”苏晓梅把婆婆扶到餐桌旁坐下,自己系上围裙。
煎蛋,热牛奶,拌小菜。
这些动作她做了二十年,熟练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只是今天,餐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了。
“晓梅,”陈桂兰喝了口粥,忽然开口,“那些文件,你收好了吗?”
“收好了。”苏晓梅在她对面坐下,“妈,其实您不必……”
“必须的。”陈桂兰打断她,语气坚定,“这是你该得的。赵明轩那孩子,我了解。他要是得着这些钱,不出三年就能败光。到时候,我走了,你怎么办?”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陈桂兰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苏晓梅,“我这身体,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往后还能活几年,我心里有数。我得在走之前,给你安排好。”
苏晓梅的眼眶红了。
“妈,您会长命百岁的。”
陈桂兰笑了,伸手拍拍她的手:“傻孩子,人都有这么一天。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好好的。找个真正对你好的人,过下半辈子。”
苏晓梅摇头:“我不找了。我就陪着您,哪儿也不去。”
“又说傻话。”陈桂兰叹了口气,“你还年轻,四十三岁,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我听说现在四十多岁的女人,好多都活出了第二春……”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苏晓梅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赵明轩。
他提着一个行李箱,眼眶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我……我来拿点东西。”赵明轩的声音沙哑,“昨天走得太急,有些重要文件没拿。”
苏晓梅侧身让他进来。
赵明轩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径直往书房走。
客厅里,陈桂兰放下碗筷,冷冷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赵明轩在书房翻找了大概十分钟,拿着一个文件袋出来。
走到玄关,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餐桌。
“妈,我……”
“拿了东西就走吧。”陈桂兰的语气平静无波,“以后没事别来了。”
赵明轩的脸色白了白。
“妈,您真要这么绝情吗?我是您儿子,亲儿子!”
“昨天我就说过了,从你背叛这个家开始,你就不是了。”陈桂兰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赵明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现在和那个李婷婷断了,好好找份工作重新开始,我还能认你这个儿子。如果你执迷不悟……”
“我不会和她断的。”赵明轩打断母亲的话,语气突然强硬起来,“婷婷怀了我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我要对她负责。”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客厅里。
苏晓梅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陈桂兰的身子晃了晃,苏晓梅赶紧扶住她。
“您……您说什么?”苏晓梅的声音在发抖。
赵明轩抬起头,脸上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我说,婷婷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所以这婚,我必须离。那些钱,我也必须拿回来。妈,您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为您的亲孙子想想。”
“良心?”陈桂兰笑了,笑出了眼泪,“赵明轩,你跟我谈良心?晓梅嫁给你二十年,为了照顾我,连自己的孩子都没要。现在你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还跟我谈良心?”
苏晓梅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想起那些年,婆婆病情反复,她天天医院家里两头跑。
赵明轩说:“晓梅,咱们先不要孩子,等妈病情稳定了再说。”
她同意了。
一年,两年,五年……
后来她年龄大了,医生说生育风险高。
再后来,就成了习惯。
她以为这是夫妻共同的决定,是不得已的牺牲。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早就在外面有了新的选择。
“晓梅,”赵明轩转向她,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婷婷她年轻,没工作,如果我没钱,她养不活这个孩子。你就当可怜可怜孩子,把房子还给我,行吗?”
苏晓梅看着他,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
“赵明轩,”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你的孩子无辜,那我呢?我这二十年算什么?算活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晓梅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要我可怜你的孩子,可怜你的小三,然后把我的房子我的钱都给你们?赵明轩,你觉得我傻到什么程度,才会做这种事?”
“这不是你的房子!”赵明轩突然吼起来,“这是我妈的钱买的!是赵家的财产!你一个外人,凭什么霸占!”
“就凭妈愿意给我。”苏晓梅一字一顿地说,“就凭我这二十年的付出。赵明轩,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就带着你的小三和孩子,滚出我的生活。”
赵明轩的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他瞪着苏晓梅,又看向母亲。
陈桂兰站在苏晓梅身边,握紧了她的手。
母子俩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最后,赵明轩先败下阵来。
“好……好……”他咬着牙,“你们厉害。咱们走着瞧。”
他拉着行李箱,摔门而去。
那声巨响,震得整个房子都在颤抖。
苏晓梅扶着婆婆坐下,发现她的手冰凉。
“妈,您没事吧?要不要吃药?”
陈桂兰摇头,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我没事。就是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
苏晓梅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陈桂兰喝了口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晓梅,”她睁开眼睛,眼神疲惫,“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苏晓梅心里一紧。
“其实,赵明轩在外面有人,我一年前就知道了。”陈桂兰缓缓说道,“那时候我病得厉害,你去医院给我拿药,我在家休息。赵明轩以为我睡着了,在阳台打电话。我听见了。”
“他叫电话那头的人‘宝贝’,说等妈走了,就把房子卖了,带她去国外生活。他说……他说这些年受够了,受够了家里有个病恹恹的老太太,受够了一个黄脸婆妻子。”
苏晓梅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原来他早就这么想了。
原来这二十年的付出,在他眼里只是拖累。
“我当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陈桂兰继续说,“但我忍住了。我不能死,我死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开始计划,悄悄地计划。找律师,办手续,收集证据。我要在他动手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苏晓梅握住婆婆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妈,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陈桂兰也落了泪,“是我没教好儿子,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这二十年,苦了你了。”
婆媳俩相拥而泣。
哭了很久,苏晓梅擦干眼泪,站起来。
“妈,从今天起,咱们好好过。不为别人,就为自己。”
陈桂兰用力点头:“对,好好过。”
那天下午,苏晓梅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工作。
虽然婆婆把财产都给了她,但她不能坐吃山空。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重新找回自己的价值。
当了二十年家庭主妇,她都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护士,也是个能独立生活的人。
“你想做什么?”陈桂兰问。
“我想开个护理站。”苏晓梅说,“专门为老人提供上门护理服务。我有经验,有技术,应该能做起来。”
陈桂兰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咱们社区老人多,很多都是子女不在身边,正需要这样的服务。”
“但我需要先考个证。”苏晓梅说,“离开医院太久了,很多证件都过期了。得重新学习,重新考试。”
“那就去考!”陈桂兰拍板,“妈支持你。需要多少钱,妈这里有。”
“不用您的钱。”苏晓梅笑了,“我自己有存款。而且,您给我的那些,我不能动。那是您的养老钱。”
“什么你的我的,分那么清楚做什么。”陈桂兰佯怒道,“我的就是你的。你拿去用,用完了妈再想办法。”
苏晓梅心里暖暖的。
虽然失去了婚姻,但得到了一个真心待她的母亲。
这大概就是上天给她的补偿吧。
接下来的几天,苏晓梅开始忙碌起来。
她去图书馆借了最新的护理教材,报了线上培训课程,每天学习到深夜。
陈桂兰也不闲着,帮她整理笔记,准备资料。
婆媳俩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一个教,一个学,配合默契。
只是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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