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晓得博陵崔氏那是天下望族,门第高过皇室,可谁能信,毁了这二百年基业的,竟是守了一辈子规矩的老管家。
那是一个大雪封山的深夜,没有刀兵过境,也没有强盗入院,我却亲手给这座雕梁画栋的祖宅泼上了火油。
家主跪在雪地里求我,把那本记载了十几代人的族谱留下,那是崔家的命根子。
可我看着那本泛黄的册子,只冷冷说了一句让家主魂飞魄散的话。
若不烧个干干净净,今夜过后,崔家连鬼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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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广明元年,腊月。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邪乎,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云层里头对着人间吹冷气。
此时的大唐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发馊的粥。
黄巢的大军像是蝗虫一样,从南边一路啃到了北边,眼瞅着就要逼近长安城了。
岫岩县这地方偏僻,虽说离长安还有段距离,可恐慌的味道早就顺着那凛冽的北风,钻进了千家万户的门缝里。
尤其是位于岫岩坳里的那座气派大宅子,更是人心惶惶。
那是博陵崔氏的一处旁支别院。
虽说是旁支,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院子里的富贵,那是寻常百姓几辈子都想不出来的。
单说那正厅里的几根金丝楠木柱子,就够买下半个县城的。
可今儿个,这几根价值连城的柱子旁,却站着个穿着灰布棉袍的老头。
老头手里提着个黑漆漆的木桶,手里拿着把猪鬃刷子,正神情专注地往柱子上刷东西。
那不是防蛀的桐油,那味道冲鼻得很,带着一股子暴烈的气息。
是火油。
老头叫应忠,是这宅子里的老管家。
他在崔家待了五十多年,从一个流着鼻涕的家生子,熬成了如今说一不二的大管家。
平日里,哪怕是一个瓷碗没摆正,他都要训斥丫鬟半天。
他对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那是爱到了骨子里,平日里连只野猫进来,都要被他亲自赶出去,生怕弄脏了回廊下的青石板。
可现在,他却要把这宅子给烧了。
有个名叫小柳子的年轻家丁,此时正缩在廊柱后面,吓得浑身哆嗦。
他看着平日里威严庄重的应管家,此刻就像是被什么鬼怪附了体一般,动作机械而坚定。
那一桶桶火油泼上去,顺着精美的雕花往下流,像是一道道黑色的眼泪。
应伯您这是干啥啊?
小柳子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喊了一嗓子。
应忠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但他没回头。
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双眼睛深得像古井,透着一股子让人发寒的死寂。
天冷了,给主子们生点火。
应忠的声音沙哑,像是老旧的风箱在拉扯。
小柳子都要吓哭了,生火?哪有往柱子上泼油生火的?
就在这时候,内院那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声暴怒的呵斥响彻了前院。
应忠!你个老疯子!
你在干什么!
冲出来的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穿锦缎皮裘,面白无须,只是此刻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全是惊恐和扭曲。
这便是这宅子的主人,崔家的老爷,崔延。
崔延手里还紧紧抱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那是他刚才在密室里收拾细软时,最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他原本正指挥着妻妾们收拾金银细软,准备连夜从后山小路逃往蜀地。
可刚一出来,就闻到了这股冲天的火油味。
崔延几步冲到应忠面前,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了应忠的腰眼上。
应忠年纪大了,被这一脚踹得踉跄了几步,摔倒在满是火油的地上。
但他没喊疼,也没求饶,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
老爷,您这是做甚?应忠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一脚不是踹在他身上。
我做甚?我还想问你做甚!
崔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湿漉漉的柱子,黄巢的贼兵还没到,你就要先把家给烧了?你是不是勾结了外贼,想趁火打劫?
周围的几个护院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手按刀柄,眼神不善地盯着应忠。
只要老爷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把这个发了疯的老管家乱刀砍死。
应忠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盯着崔延,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丝诡异的笑。
老爷,贼兵到了,这宅子是别人的;贼兵没到,我也得把它烧了。
你疯了!真是疯了!
崔延不想跟这个疯老头废话,转身冲着护院喊道:把他给我绑了!扔到柴房去!
别耽误了时辰,赶紧装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护院们刚要上前,应忠却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那是个火折子。
他轻轻一吹,火苗子腾地一下窜了出来。
在这昏暗的雪夜里,那一点橘黄色的光,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危险。
谁敢动!
应忠猛地大喝一声。
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威压,竟让那些五大三粗的护院下意识地停住了脚。
这里到处都是火油,只要这点火星子落下去,瞬间就是一片火海,谁也别想跑。
崔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伺候了自己两代人的老奴。
应忠,我崔家待你不薄,赐你名,给你权,你为何要毁我根基?
崔延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
他是真的怕了。
这宅子里藏着的金银还在其次,关键是那地窖里还有几十箱没来得及运走的古籍字画,那都是崔家几代人的心血啊。
应忠看着崔延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悲凉。
老爷,您觉得,咱们博陵崔氏这四个字,如今还是护身符吗?
应忠往前走了一步,逼得崔延不得不后退。
那是催命符啊。
应忠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了崔延怀里抱着的那个紫檀木匣子上。
老爷,您怀里抱着的,是族谱吧?
崔延下意识地把匣子抱得更紧了,这是祖宗传下来的,人在谱在,你想干什么?
应忠摇了摇头,那满是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
错了,老爷。如今这世道,那是人在谱亡,谱在人亡。
您要是想带着这东西逃命,不出三百里,咱们这一家老小,全都得身首异处。
崔延愣住了,他虽然昏庸,但也知道外面的世道乱。
那些反贼最恨的就是世家大族。
听说在洛阳,凡是家里有族谱的,都被拉出来砍了头,家产充公。
那那也不能烧宅子啊!我们把族谱藏起来,隐姓埋名崔延辩解道。
隐姓埋名?
应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呵冷笑两声。
老爷,您看看这宅子,这气派,这规格。这岫岩坳里谁不知道这是崔家的地盘?
贼兵一来,只要一看这宅子,就知道是大鱼。
您要是跑了,他们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您挖出来拷问财宝下落。
只有这里烧成白地,烧得干干净净,让人以为咱们都死在了火里,或者是咱们为了守节自尽了,这才能断了他们的念想。
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周围的下人们都面面相觑。
就连崔延也犹豫了。
他看着这偌大的家业,心里在滴血。
这可是二百年的根基啊!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着祖宗的荣耀。
就这么一把火烧了?
不行!绝对不行!
崔延猛地摇头,贪婪和侥幸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贼兵还没来,我们还有时间!只要进了蜀道,凭着咱们崔家的名望,哪怕是到了成都,也能东山再起!
应忠,你老糊涂了!把火折子放下!
崔延色厉内荏地吼道。
应忠看着自家老爷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光靠嘴说,是劝不动这个被富贵迷了眼的主子了。
有些脓包,不挑破了,是好不了的。
老爷,您真以为,我烧这宅子,仅仅是为了躲贼兵吗?
应忠重新睁开眼,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狱里飘上来的。
您忘了二十年前,老太爷临终前,在密室里跟您交代的那个秘密了吗?
这句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崔延的头顶。
崔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他的身体猛地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周围的下人们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秘密?什么老太爷?
可崔延知道。
那个秘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梦魇,也是这博陵崔氏岫岩旁支这一脉,最见不得光的烂疮。
你你怎么知道?
崔延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架。
应忠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看向了后院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常年上锁的偏院,平日里除了应忠,谁也不许靠近。
老爷,那个人,我已经带出来了。
应忠淡淡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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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风雪越发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子在火把的光影里乱舞,像是要把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掩埋起来。
崔延听到那个人三个字时,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雪地上。
他怀里的紫檀木匣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族谱滚落出来,在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后院的月亮门处,走出来两个人影。
一个是应忠的心腹,哑巴阿福。
阿福背上背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发蓬乱,脸上抹得黑乎乎的,看不清眉眼。
但这少年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种亮,不是少年的朝气,而是一种常年生活在黑暗中,犹如野兽般的警惕和冷漠。
少年的一条腿似乎是跛的,随着阿福的走动,无力地垂着。
看到这个少年,在场的所有仆役都愣住了。
他们在府里当差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府里还藏着这么一号人。
只有崔延,像是见了鬼一样,手脚并用着往后退,嘴里发出荷荷的怪声。
老爷,您不用怕。
应忠走过去,从雪地里捡起那本族谱,轻轻拍了拍上面的雪。
这孩子是个哑巴,也是个瘸子,不会说话,也跑不快。
应忠说着,拿着族谱走到了那个少年面前。
少年看着应忠,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应忠伸出枯瘦的手,替少年理了理乱发,那动作竟然透着几分慈爱,和刚才泼油时的疯魔判若两人。
可是老爷,您比谁都清楚,这孩子的血里,流着咱们崔家最正统的东西。
应忠转过身,举起手中的族谱,对着崔延厉声喝道:
这本族谱上,写满了仁义礼智信,写满了忠孝节义!
可这上面的每一个名字,真的都干净吗?
二十年前,为了争夺这旁支家主的位置,老太爷做了什么?您又默许了什么?
此时的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呜咽。
那些护院和丫鬟们虽然听不懂具体的,但也隐约感觉到了,这大概是一桩豪门里的惊天丑闻。
那是关于血统,关于谋杀,关于狸猫换太子的陈年旧事。
崔延颤抖着嘴唇,终于挤出一句话:应忠你是要造反吗?你是我们家的奴才啊!
奴才?
应忠惨笑一声,是啊,我是奴才。
我这条命是老太爷给的,我这名字也是老太爷赐的。
所以我替崔家守了二十年的秘密,我替你们把这个孩子像畜生一样关在偏院的地窖里养了二十年!
我想着,只要能保住崔家的名声,作孽就作孽吧,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认了。
应忠说到这里,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他看着那个少年,那是真正的大房嫡孙啊。
当年老太爷为了让私生子崔延上位,设计害死了大房一家,唯独留下了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却把他毒成了哑巴,打断了腿,关在地窖里当个活死人养着。
为的,就是怕万一有一天东窗事发,手里还有个筹码。
或者是出于那一点点残存的、变态的血脉亲情。
应忠就是那个执行者。
他是帮凶。
这二十年来,他每一天都在受良心的煎熬。
他看着崔延挥霍无度,看着崔家外强中干,看着这个家族在罪恶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直到今天,直到黄巢的大军逼近。
应忠突然觉得,这或许是老天爷给的一个机会。
一个了结一切的机会。
老爷,黄巢的兵马叫洗城,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应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您以为带着金银细软跑了就能活?
这孩子还在呢。
只要这孩子还活着,只要他还留着一口气,如果落到了乱军手里,或者被有心人利用,咱们崔家那点丑事,就会昭告天下。
到时候,不用黄巢动手,天下其他的世家大族,为了维护世家的脸面,也会把咱们这一支生吞活剥了!
崔延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之前只想着逃命,却忘了这个最大的隐患。
带着这个累赘跑?那是找死。
杀了他?
崔延看着那个少年冰冷的眼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他以前不是没动过杀心,可每次都被应忠以留个后手为由劝住了。
那那你说怎么办?崔延六神无主,彻底没了主意。
应忠指了指周围泼满火油的柱子,又指了指那个少年。
烧了。
把这一切都烧了。
把这罪恶的地方,把这见不得光的秘密,统统烧成灰。
对外就说,崔家遭了难,全家老小,连同这个疯癫的远房侄子,都死在了乱军手里。
崔延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他听懂了应忠的意思。
这是要毁尸灭迹啊!
只要把这宅子烧了,把这孩子扔在火海里,那就真的一了百了了。
到时候,他崔延换个名字,去蜀地做个富家翁,谁又能知道当年的真相?
好!好!
应忠,还是你忠心!
崔延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了狰狞的喜色。
烧!现在就烧!
把这小畜生扔进去,连同这宅子一起烧了!
崔延指着那个少年,恶狠狠地说道。
周围的下人们都吓傻了,他们没想到平日里吃斋念佛的老爷,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那个少年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即将被烧死的人不是他。
然而,应忠却并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崔延,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悲哀,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老爷,您好像听错了一件事。
应忠缓缓开口。
我说的是烧了这宅子,烧了这族谱。
但我没说,要烧死这孩子。
崔延的笑容僵在脸上,你什么意思?
应忠转过身,将手中的族谱并没有扔进那个准备好的火盆,而是珍重地塞进了那个少年的怀里。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个年过七旬的老管家,颤巍巍地跪在了雪地里。
对着那个衣衫褴褛、身有残疾的少年,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老奴应忠,拜见家主。
这一声家主,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个一直麻木的少年,在这一刻,眼中突然涌动出了一股奇异的光彩。
他虽然不能说话,但他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怀里的族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崔延疯了似的大叫起来:应忠!你个老狗!
你反了!来人!
给我杀了他!杀了他们!
可是,那些护院们犹豫了。
他们看着这诡异的一幕,看着那个虽然残疾却莫名有着一股威严的少年,又看了看平日里积威甚重的应管家,谁也不敢先动手。
更何况,满地都是火油,应忠手里的火折子还没灭呢。
谁敢动!
应忠站起身,挡在少年身前。
今日,这二百年的基业,确实要舍弃。
但舍弃的,是你们这些趴在祖宗身上吸血的蛀虫的基业!
我要为崔家,留下一颗干净的种子!
应忠猛地将手中的火折子高高举起。
风,更大了。
远处隐隐传来了马蹄声,那是乱军逼近的信号。
生死存亡,就在这一线之间。
老爷,您知道为什么我非要在今晚动手吗?
应忠看着崔延,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的笑。
因为,真正的黄巢大军还有三天才能到。
那现在的马蹄声,是谁的?
崔延一愣,侧耳倾听。
那马蹄声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绝对不是流寇乱军能有的声势。
那是正规军!
是朝廷的军队?还是哪路藩镇的牙兵?
不,都不是。
应忠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崔延彻底绝望的真相。
那是黑鸦军,是博陵崔氏本家派来的肃清队。
本家早就怀疑咱们这一支血脉不纯,这些年一直在查。
今夜,他们就是来验明正身,清理门户的!
如果让他们看到这满屋的金银,看到您这副德行,再查出当年的真相,咱们谁都别想活,还得受尽酷刑!
唯有大火,能掩盖一切。
唯有置之死地,才能而后生。
此时,马蹄声已经到了庄园门口。
嘭!嘭!
嘭!
沉重的砸门声响起。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博陵本家办事,里面的人听着,开门受检!
这一刻,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崔延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本家来了。
那是比黄巢更恐怖的存在。
对于世家来说,乱军杀人只是一刀,本家清理门户,那是诛心灭族,连祖坟都要刨了的。
应忠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
少年此时正死死盯着大门,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应忠知道,这孩子心里恨。
恨崔家,恨这个世道。
但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手里拿着族谱,只要他逃出去,博陵崔氏的血脉就还没断。
孩子,走吧。
应忠指了指后院的一口枯井。
那是通往后山的暗道,阿福知道路。
记住了,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崔家的人了。
把族谱烧了,把名字忘了。
活下去,像野草一样活下去。
等你什么时候有了本事,再把这崔字,重新立起来!
少年红着眼眶,看着这个守护了自己二十年,也囚禁了自己二十年的老人。
他突然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嘶哑难听,却撕心裂肺的喊声:
啊!
那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发出声音。
那是告别,也是誓言。
阿福背起少年,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后院。
应忠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面如死灰的崔延,看着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大门。
手中的火折子,轻轻落下。
轰!
火舌瞬间舔舐了浸满火油的门柱。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
在这漫天大火中,应忠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最后的毁灭。
但就在这时,就在火焰即将吞噬一切的时候,那个原本应该逃走的阿福,突然又折返了回来。
他背上空空如也。
但他手里,却多了一样东西。
那样东西,让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应忠,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03
阿福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沾血的匕首。
而那把匕首的样式,应忠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老太爷当年留下的遗物,是只有家主才能佩戴的断罪刃。
这把刀,刚才明明是插在那个少年腰间的。
为什么会在阿福手里?
而且,刀刃上还在滴血。
新鲜的,热腾腾的血。
阿福冲到应忠面前,平日里憨厚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比划着手势,嘴里发出急促的阿巴阿巴声。
应忠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但他看懂了阿福眼神里的恐惧。
那是一种比面对大火、面对乱军还要深沉的恐惧。
孩子呢?少主呢?
应忠一把抓住阿福的衣领,厉声吼道。
阿福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又指了指手中的刀,最后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抹喉的动作。
应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少主自尽了?
不,不可能!
那孩子眼里的求生欲那么强,那股恨意那么浓,怎么可能刚一脱身就自尽?
除非
就在这时,大门终于被撞开了。
一群身穿黑甲的骑士冲了进来。
为首的一人,戴着铁面具,眼神冰冷如刀。
他们看着这漫天的大火,并没有丝毫慌乱,反而迅速散开,封锁了所有的出口。
博陵崔氏,私通逆贼,秽乱血脉,奉宗主令,夷平此地,鸡犬不留!
铁面骑士的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感情。
崔延此时已经吓尿了裤子,他在火海中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些骑士。
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我有钱!我有万贯家财!
我都给你们!
噗!
一道寒光闪过。
崔延的人头飞起,滚落在雪地里,那双眼睛还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那铁面骑士连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火海中央的应忠。
或者说,是锁定了应忠身后的那个人。
应忠猛地回头。
只见火光摇曳中,一个人影从后堂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那个跛足的哑巴少年。
而是一个身穿白衣,步履稳健,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长得和刚才那个哑巴少年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却天差地别。
他手里,拿着那本紫檀木匣子里的族谱。
而刚才那个哑巴少年身上披着的破羊皮袄,此刻正搭在这个年轻人的手臂上。
应忠彻底懵了。
这是谁?
他在崔家待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应伯,火势还不够大啊。
那个白衣年轻人开口了。
声音温润如玉,却让应忠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你你是谁?
应忠颤抖着问道。
年轻人微微一笑,随手将那件破羊皮袄扔进了火里。
您不是一直想保住崔家的正统血脉吗?
那个哑巴,不过是我养的一个替身罢了。
这二十年来,真正躲在地窖里的,是他。
而我,一直在看着您演戏呢,应伯。
年轻人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钢针一样扎进应忠的心里。
替身?
养了二十年的替身?
也就是说,自己这二十年的愧疚,这二十年的守护,甚至刚才那一场感天动地的托孤,全都是一场笑话?
真正的恶魔,从来就没有被关起来过。
他一直就在暗处,冷眼看着这一切。
那那个孩子呢?应忠指着阿福手里的血刀,声音嘶哑。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年轻人淡淡地说道,他替我死了。现在,外人都以为,博陵崔氏的那个孽种,已经死在了这场大火里。
从今往后,我就是干干净净的人了。
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向那些黑甲骑士。
奇怪的是,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黑甲骑士,在看到这个年轻人时,竟然齐刷刷地收起了刀,单膝跪地。
恭迎公子回宗!
铁面骑士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恭敬。
这一刻,应忠终于明白了。
什么本家肃清,什么清理门户。
这一切,根本就是这个年轻人布下的局!
他利用了黄巢的乱局,利用了崔延的贪婪,甚至利用了自己这个老管家的忠义,来完成了一场完美的金蝉脱壳!
他要借这场火,烧掉自己曾经所有的污点。
他要借应忠的手,杀掉所有知情的人。
包括那个无辜的替身。
好好手段
应忠惨笑着,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庞流下。
博陵崔氏,果然是博陵崔氏。
够狠,够毒。
老奴这辈子,自以为忠义两全,没想到,终究是瞎了眼,把豺狼当成了少主!
年轻人走到了应忠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应忠的肩膀。
应伯,您没瞎。
您这把火,烧得很好。
为了报答您,我会让您走得体面些。
说完,年轻人转身,对着铁面骑士挥了挥手。
除了我,其他人,一个不留。
记住,要烧干净。
这世上,再无岫岩崔氏。
年轻人说完,拿着族谱,大步向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条即将吞噬天下的毒蛇。
应忠看着那个背影,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
好一个再无岫岩崔氏!
少主!您真以为,老奴这把火,只是为了烧宅子吗?
年轻人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过头,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应忠猛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露出了胸膛。
只见他的胸口上,密密麻麻地绑着一圈又一圈的油布包。
而在那些油布包里,包裹着的不是别的,正是刚才崔延拼命想要带走的,那几十箱藏在地窖里的古籍孤本的书页。
但这书页里,夹杂着一种黑色的粉末。
那是火药。
少主,您算计了人心,算计了天下,却唯独忘了一件事。
这二百年的根基,从来就不是那本族谱,也不是这宅子。
而是这些书里记载的道理!
既然人都坏了,留着这些道理还有什么用?
老奴早就把地窖里的火药引线,连在了自己的心脉上!
您想干干净净地走?做梦!
应忠狂笑着,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火折子,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那一瞬间,年轻人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终于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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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这一声不,喊得撕心裂肺,完全没了方才那股运筹帷幄的从容与阴狠。
白衣年轻人这位自诩即将接掌博陵崔氏、洗净一切污垢的真命天子,此时此刻,眼中只剩下那点橘黄色的火星。
那火星子在应忠满是老茧的手指间跳跃,像是一只在这寒冬腊月里却依旧还要振翅的萤火虫,虽微弱,却足以燎原。
你是个疯子!你这个老疯子!
年轻人不顾一切地想要扑上来抢夺火折子,但他离得太近了,而应忠那双枯瘦的手,此刻却稳得像是一座山。
少主,您说得对,我是个奴才。
应忠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因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的清秀脸庞,嘴角那抹惨烈的笑意更浓了。
奴才这一辈子,只懂得守规矩。可当规矩成了吃人的借口,当祖宗的荣耀成了藏污纳垢的遮羞布,这规矩,就得由奴才来破!
轰!
话音未落,那点火星已然触碰到了应忠胸口那层层叠叠的油布包。
并不是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巨响,起初只是一声沉闷的爆鸣,像是地底深处的巨兽打了个响鼻。
紧接着,应忠的胸膛处猛然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那红光瞬间吞噬了老管家那瘦弱的身躯,连同他脸上最后那抹解脱的笑意,一同化为了灰烬。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引线连通的是地窖,那里埋藏着的,不仅仅是崔家几代人搜罗来的孤本典籍,更是为了乱世防身而私藏的千斤黑火药。
白衣年轻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一股巨大的气浪掀飞了出去。
他引以为傲的轻功,他身后那些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黑鸦军,在这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深秋枯枝上的落叶。
隆隆隆
大地开始颤抖,仿佛整座岫岩坳都在痛苦地呻吟。
正厅那几根价值连城的金丝楠木柱子,在爆炸的冲击波下,像脆弱的筷子一样瞬间折断。
精美的雕花、百年的匾额、还有那象征着世家威严的高墙大院,在这一瞬间,统统被卷入了红莲地狱。
那些原本跪地臣服的黑甲骑士们,此刻哪里还有半点肃杀之气?
他们惊恐地想要逃离,可火海像是有灵性一般,顺着泼洒的火油疯了一样蔓延,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爆炸的气浪夹杂着无数燃烧的书页,如同漫天飞舞的火蝴蝶。
每一页纸上,都记载着圣人的微言大义,都写满了仁义礼智信。
可此刻,这些道理都成了杀人的利器,成了埋葬罪恶的陪葬品。
那个白衣年轻人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浑身的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那身象征着清白的白衣,此刻已被烟火熏得漆黑,沾满了泥泞和血污。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去捡落在不远处的那个紫檀木匣子。
那是族谱。
那是他处心积虑、忍辱负重二十年,甚至不惜弑父杀兄也要得到的身份证明。
只要有了它,出了这岫岩坳,他就是博陵崔氏的正统,就能凭借崔家的名望招兵买马,在这乱世中博一个王侯将相。
可是,一只燃烧着的断梁狠狠地砸了下来,正好砸在了那个匣子上。
咔嚓一声脆响。
紫檀木碎裂,里面那本泛黄的册子露了出来。
火舌贪婪地舔舐上去,瞬间将那写满了辉煌名字的纸张吞没。
不我的我的崔氏
年轻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手指在雪地上死死地抠着,指甲翻起,鲜血淋漓。
他眼睁睁看着那代表着二百年荣耀的族谱,在火光中化为一缕青烟。
他这一生,都在为了这个名字而活,为了这个名字而在黑暗的地窖里苟延残喘,为了这个名字而泯灭人性。
可到头来,这名字却像是个笑话,随着这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火光映照在他渐渐涣散的瞳孔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哑巴少年,正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那个被他当做替身的废物,那个被他认为不配拥有崔家血脉的残废。
也许,应忠说得对。
真正干净的,从来不是名字,而是人心。
又一声剧烈的爆炸从地底传来,整个宅院彻底塌陷。
漫天大雪依旧在下,却怎么也压不住这冲天的火光。
这把火,烧毁了二百年的基业,烧死了贪婪的家主,烧死了阴狠的篡位者,也烧死了那个忠心了一辈子的老奴才。
只有那呼啸的北风,夹杂着烧焦的味道,向着四面八方吹去,仿佛在向世人诉说着一个豪门世家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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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后山,羊肠小道。
这里地势极高,寒风如刀子般割在脸上,生疼。
阿福背着那个跛足的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狂奔。
身后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巨大的爆炸声顺着山风传来,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趴在阿福背上的少年,死死地咬着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阿福那件破旧的羊皮袄上。
他没有再回头。
因为他知道,那个老人,那个虽然严厉却在每一个寒夜里偷偷给他盖被子的老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老人用最惨烈的方式,为他斩断了所有的过去,也为他堵死了所有的追兵。
阿福跑不动了。
他虽然是个练家子,但这山路崎岖,他又背着一个人,再加上刚才为了演那场戏,他在自己的大腿上狠狠划了一刀,此刻失血过多,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两人滚落在雪窝里,狼狈不堪。
少年挣扎着爬起来,他不顾自己那条跛腿的剧痛,扑到阿福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撕下衣襟给阿福包扎。
阿福却一把抓住了少年的手。
这个平日里只会阿巴阿巴的哑巴汉子,此刻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少年的手里。
那是一块被火熏黑的玉佩,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崔字。
这是刚才在混乱中,应忠塞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阿福指了指山下的火海,又指了指少年手中的玉佩,然后做了一个用力投掷的动作。
少年愣住了。
他明白阿福的意思。
扔了它。
把这最后一点和崔家有关的东西,也扔了。
少年颤抖着手,抚摸着那块还带着体温的玉佩。
这是他身份的唯一证明了。
如果没有这块玉佩,没有那本族谱,他就是个无名无姓的野孩子,是这乱世中如草芥般的流民。
可是,留着它,又能如何?
去做那个腐朽家族的继承人?去背负那些见不得光的罪恶?
少年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应忠临死前那决绝的一跪。
把名字忘了。
活下去,像野草一样活下去。
少年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
脚下是万丈深渊,远处是熊熊燃烧的炼狱。
他举起手中的玉佩,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扔了出去。
没有声响。
那块象征着身份、地位、血统的玉佩,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风雪中。
少年转过身,看着奄奄一息的阿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刚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仿佛冲破了他声带上二十年的封印。
一个含混不清,却异常清晰的字眼,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阿福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刚才那一刀伤到了大动脉,这一路狂奔加速了血液的流失,他已经到了极限。
阿福摇了摇头,推了少年一把。
他指了指山路的另一头,那是通往蜀地的方向,也是通往生路的方向。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雪,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走不动了,也不能走了。
若是那些黑鸦军还有残党追上来,总得有人留下来引开视线,总得有人留下来伪造一个两人皆亡的假象。
少年拼命地摇头,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去拉阿福,可阿福那双大得像蒲扇一样的手,此刻却变得冰冷僵硬,怎么也拉不动。
阿福猛地睁开眼,平日里温顺的眼神此刻变得凶狠无比。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沾着自己鲜血的断罪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对着少年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那是逼迫,也是最后的请求。
快走!
少年看懂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陪伴了自己半生的哑巴叔叔,看了一眼山下那吞噬了一切的火海。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那条残腿,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
风雪很大,很快就掩盖了少年的足迹。
阿福看着少年消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把断罪刃插在身旁的雪地上,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墓碑。
然后,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任由大雪将自己一点点覆盖。
在这博陵崔氏灭亡的夜晚,一个忠仆,用生命为这家族最后的血脉,铺平了第一步路。
06
十年后。
光启三年,蜀地,青城山脚下。
这里远离中原战火,虽说世道依旧不太平,但好歹能让人喘口气。
山脚下有个名叫草堂舍的私塾,教书的是个跛足的先生。
先生姓李,单名一个生字。
李先生虽然腿脚不便,平日里话也不多,但在十里八乡的名望却极高。
不仅仅是因为他学问好,教出来的孩子个个知书达理,更因为他是个大善人。
这几年,中原流民涌入蜀地,饿殍遍野。
李先生散尽了家财,在草堂外搭起了粥棚,没日没夜地救济灾民。
有人说,李先生以前肯定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看那气度就不凡。
也有人说,李先生可能是个逃难的落魄书生,因为他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家世。
这一日,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草堂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李生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帘。
他今年不过三十岁,但两鬓却已有了斑斑白发。
那双曾经充满仇恨和警惕的眼睛,如今沉淀成了一汪深潭,波澜不惊,透着股悲天悯人的温和。
先生,外面有位客人求见。
一个小书童跑进来,恭敬地说道。
李生放下书卷,拄着拐杖走到门口。
雨中站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那是新上任的成都府尹。
府尹见到李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行礼。
早闻青城山下有位李大贤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李生微微回礼,神色淡然:大人谬赞,草民不过一介教书匠。
府尹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
本官此次前来,是受人之托。前些日子,官府剿灭了一伙流窜的山匪,从匪窝里搜出了这本东西。
那山匪头目招供,说是十年前在岫岩坳的一处废墟里捡到的,虽然烧毁了大半,但看材质不凡,就一直留着。
本官翻阅之后,发现这似乎是前朝望族博陵崔氏的残卷。
府尹说着,目光紧紧盯着李生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听闻先生是北方口音,又学富五车,不知先生可认得此物?
李生看着那本残缺不全、边缘焦黑的册子。
那其实不是什么族谱,而是一本孟子。
只是那封皮上,依稀还能辨认出半个烫金的崔字,那是当年崔家特制的藏书印记。
十年的光阴,在这一刻仿佛倒流。
火光、鲜血、老人的嘶吼、阿福的决绝
那一幕幕如同昨日重现。
李生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他抬起头,迎着府尹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怀念,只有一种放下的释然。
大人说笑了。
李生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如水。
草民姓李,祖籍陇西,世代耕读,与那什么博陵崔氏,并无半点瓜葛。
这书既是残卷,又沾了匪气,留之无用。
不如,烧了吧。
府尹愣住了。
他本以为能借此攀上那个传说中的世家后人,哪怕是个落魄的,也是个祥瑞。
可看着眼前这个跛足先生清澈坦荡的眼神,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有些可笑。
烧了?府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是啊,烧了。
李生转过身,看向草堂里那些正摇头晃脑读书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大多是流民的孤儿,身上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旧书不烧,新芽不发。
大人请看,这满堂的读书声,岂不比那发霉的族谱,更像是真正的根基?
府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听着那稚嫩却充满希望的读书声,良久,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大义,受教了。
府尹走了,那本残卷被他随手扔进了路边的火盆里。
李生站在檐下,看着那最后一点关于博陵崔氏的痕迹,在火苗中化为灰烬。
那一刻,他感觉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底落地了。
应忠伯,您看到了吗?
这世上再无博陵崔氏。
但在这青城山下,在这乱世的角落里,却有一群孩子,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仁义礼智信。
这,才是您用命换来的,真正的种子。
雨停了。
李生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泥泞的田埂里。
几个农人正围着一棵被雷劈焦的老树发愁,那是村口的一棵百年银杏,前几日遭了雷火,半边身子都成了焦炭。
先生,这树怕是活不成了吧?要不砍了当柴烧?农人惋惜地问道。
李生走上前,伸手抚摸着那焦黑的树干。
在那看似毫无生机的焦炭缝隙里,竟有一抹嫩绿的新芽,正顶破坚硬的树皮,顽强地探出头来。
不。
李生指着那一抹新绿,眼中满是温柔。
根还在,魂就在。
哪怕烧成了灰,只要心里那口气不断,它就能活出个新的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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