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当城市的霓虹把年关染成蜜色
快递盒堆成腊月里临时的山岗
我忽然想起你——
那个从宋室的
月光里走出来的人
用一支狼毫，
在元初的宣纸上
为后世写下永不褪色的春
你一定是在江南的
梅香里研的墨吧
砚台里盛着未化的雪水
化开徽墨的那声轻响
是新春第一缕风
掠过湖面的波纹
你写“天增岁月人增寿”
笔尖绕过了松烟的沉重
每一笔都像檐下的冰棱
在暖阳里慢慢舒展，
弯成温和的弧
起笔时藏着宋院画里的含蓄
收笔处带着《兰亭序》的余温
牵丝不是闪电，
是蛛网上的晨露
轻轻落在下一个字的肩头
你把“福”字写得像
刚蒸好的年糕
边角圆润，留着米浆的光泽
“喜”字的横画，
是邻家阿婆纳的鞋底
平平整整，
藏着针脚的细密
你把字形压得扁扁的
像江南水乡里的乌篷船
载得动岁月的风霜，
却从不倾覆
疏密间有园林的章法
“春”字的三横是阶前的石板
撇捺是伸到墙外的桃枝
“节”字的草头，
是檐下的燕子窝
住着今年的新泥，
也留着去年的暖意
没有剑拔弩张的锋芒
没有故作高深的奇崛
你笔下的新年，
是巷口的石磨
一圈圈转着，
磨出米香，
磨出炊烟
连“平安”二字
都写得四平八稳
像老父亲的肩膀
托得住儿孙的打闹，
也扛得住风雨
地铁站的灯箱里印着你的字
被匆匆的脚步撞出光影
写字楼的咖啡角
有人用钢笔临摹你的“福”
小学生的练字本上
“春风得意”歪歪扭扭
却藏着和你一样的欢喜
你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
是春联纸上跳动的炉火
是窗棂间流动的年光
当红包封皮印上你的笔触
当手机屏保换成你的行书
我忽然懂了
你把书法写进了人间烟火
让每个识字的人
都能从笔画里，摸到年的温度
狼毫掠过宣纸的沙沙声
是七百多年前的回响
“一元复始”时的呼吸
混着今冬的寒意
在墨色里慢慢发酵，
酿成暖意
忽然想起祖辈
在红纸上描红的模样
想起年月尽的夜里
灯笼照着春联
春联映着笑脸
而你，站在墨色的深处
像一位慈祥的老者
笑着看我们
把你的字，写进每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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