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迎平妻,将军笑问忙得过来吗?她含笑饮酒,转身消失无影踪。【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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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夕,我正欲寻那即将成为我夫君的小将军商议明日仪程。
步履匆匆,罗裙扫过长廊的青砖,心头本是揣着几分待嫁女儿家的羞怯与期盼。
未曾想,隔着那扇雕花的红木窗棂,书房内好友的一句戏言,却似惊雷般在我耳畔炸响。
“大婚之礼与迎娶平妻定在同一日,这一夜春宵,你当真忙得过来吗?”
笑声肆意,带着几分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狎昵。
我捏着那方耗尽三月心血、指尖不知被针尖挑破多少回才绣成的鸳鸯并蒂莲喜帕。
整个人如同被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僵死在镇北将军府书房的雕花窗外。
初春的风,本该带着些许暖意,此刻却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风刮过廊下新挂的大红绢制灯笼,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哗啦”声响。
我身上披着的这件妃色织锦斗篷,是前日萧怀瑜亲自差人送至府上的。
他说这料子千金难得,最是衬我那如雪的肤色。
此刻,那一圈柔软的狐狸绒毛紧贴着我的脖颈。
却不似往日的温暖,反倒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细密的冰针,正一点点扎进我的皮肉里。
书房里紧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那声音我熟稔至极,正是萧怀瑜的至交好友,兵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李慕言。
“嘘,小点声。”
萧怀瑜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我不曾见过的从容与慵懒。
那语调里,少了几分平日里对我的温润,多了几分志得意满的轻快。
“此事瞒得紧,她并不知情。”
“她性子向来软糯,又是个好哄的,只消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一切自是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
李慕言刻意压低了笑声,语气中满是玩味与调侃。
“怀瑜兄所指的水到渠成,莫不是指大婚当日,待拜完天地、入了洞房,再告诉她真相?”
“告诉她,其实隔壁院子里,还端坐着一位刚刚过门的平妻?”
“啧啧,沈家那位清流出身的大小姐,怕是受不住这一份天大的‘惊喜’吧?”
“不过话说回来,苏家那位玥小姐,可是苦守了你好些个年头。”
“如今肯以平妻之位进门,终究还是委屈了人家。”
“玥儿懂事,她从不争这些虚名。”
萧怀瑜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我从未听过的、令人心颤的温柔。
“至于沈知意……”
“她父亲虽已致仕,但那些门生故旧在朝中仍有些清望。”
“这正妻的名分,给她也无妨。”
“反正,日后这内宅究竟是谁做主,还不是看谁更得我心?”
“等她进了门,慢慢调教便是。”
“总归,她这辈子是逃不出这将军府的手掌心了。”
指甲在这一刻,猛地掐进了掌心的软肉里。
那方喜帕上绣工精致的鸳鸯眼睛,被我的拇指狠狠按得变了形。
那对鸳鸯,是我一针一线,照着民间寓意“夫妻和睦、白头偕老”的老样子绣的。
眼睛处更是用了最剔透、最明亮的黑曜石碎珠。
逃不出?
是了,我沈知意,不过是一个失了父亲庇佑、家族日渐式微的所谓“清流小姐”。
除了容貌尚可、性情温顺的名声,还有什么能拿捏住这位圣眷正浓、军功赫赫的镇北小将军?
“也是,沈小姐那副模样,确实是顶好的。”
李慕言的话调拖得极长,意有所指地笑道。
“就是不知……”
“在榻上,比起苏家玥小姐那销魂的柔媚功夫,又是如何一番光景?”
“慕言!慎言!”
萧怀瑜低声喝止了一句。
但那语气里并无多少真怒,反倒像是默认了某种不可言说的比较。
“这种浑话,莫要再说。”
“知意她……终究是未来的将军夫人,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
李慕言笑着告饶,举杯相碰。
“那就恭喜怀瑜兄,双喜临门,坐享齐人之福。”
“只是,大婚那日的安排,切莫出了岔子……”
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夹杂着杯盏轻碰的脆响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我慢慢地、一步一步,从廊下那片浓重的阴影里退了出来。
脚下那双绣工精美的软底绣鞋,踩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上。
没发出一点声响,像是一个游荡在白日里的幽魂。
父亲在世时,曾满眼慈爱地摸着我的头教诲。
“意儿,你像你娘,性子静水流深。”
“但你要记住,水静,不是无力,而是在蓄势。”
蓄势。
我走到庭院中那株盘根错节的老梅树下。
昨夜一场细雨,打落了不少将谢未谢的梅花。
花瓣零落成泥,红得刺眼。
我低头看着手中被我揉皱的喜帕。
上面沾了两瓣残梅,殷红如血,像极了干涸的血渍。
“小姐?”
我的贴身丫鬟碧珠从月洞门那头寻来。
见我独自一人立在寒风里,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来。
“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吹风?”
“小将军不是约了您未时三刻在书房商议婚仪细节么?”
“时辰快到了,莫要让他久等。”
我抬起头,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那种浅淡得体的笑容。
甚至极其自然地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方才走到附近,忽然想起这株老梅是怀瑜母亲生前所植,便过来看看。”
“婚仪细节繁杂琐碎,想来怀瑜与李公子还有正事要谈,我们就不去打扰了。”
碧珠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可是……小姐您亲手炖了三个时辰的参汤,还带着这方喜帕……”
“汤若是凉了,便不好了。”
我将那方喜帕轻轻叠好,连同那早已冰冷的汤盅,一并放进碧珠提着的食盒里。
动作平稳,唯有指尖微微发颤。
“回头热热,你与茯苓分了吧。”
“这帕子……我看绣得还不够好,回头我再重新绣一方。”
“这还不好?”
碧珠瞪大了眼,满脸的不解。
“小姐您熬了多少个日夜,这鸳鸯眼睛绣得活灵活现的……”
“走吧。”
我转身,身上那件妃色斗篷在空中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
“回府。”
马车驶离镇北将军府门口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时。
我掀开侧帘,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朱红大门上高悬的御赐匾额。
午后的阳光照在“镇北将军府”五个鎏金大字上。
金光灿灿,晃得人眼睛生疼,心里发寒。
车厢内只有我和碧珠两人。
茯苓被我留在了府里照看院子。
碧珠终于察觉出我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小姐,您……是不是身子不适?”
“您的脸色有些白,白得吓人。”
“无事。”
我闭上眼,将身体的重量全部靠在车壁上。
“只是有些累了。”
“回去后,若无要紧事,莫让人来扰我。”
“是。”
累。
怎么会不累呢?
三年了。
父亲病逝,母亲早亡。
偌大的沈家,只剩下我这个孤女,守着日渐空旷的府邸和一份越来越薄的产业。
族中叔伯虎视眈眈,想要吃绝户。
外面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尝尽。
是萧怀瑜,在我最惶然无依、几近绝望时。
拿着多年前父亲与他父亲一句戏言般的口头婚约,上门提亲。
那时的他,一身银甲,英姿勃发。
他说:“知意,沈伯父于我父亲有恩,于我亦有恩。”
“如今沈家只余你一人,我萧怀瑜若不顾,枉为人子,更不配为将。”
他说:“知意,你放心,有我在一日,必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说:“知意,等我这次北疆巡防回来,我们就成亲。”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镇北将军府风风光光的女主人。”
一字一句,言犹在耳。
如今北疆回来了,军功领了,圣赏得了,将军府扩建了。
然后呢?
正妻与平妻同日进门。
瞒着我,只等生米煮成熟饭。
内宅谁做主,看谁得他心。
慢慢教。
逃不出。
哈。
胸腔里那团早已冻结的冰冷,慢慢凝聚。
沉甸甸地坠着,却又隐隐烧起一丝近乎麻木的火星。
回到沈府,我径直去了书房。
那是父亲生前的旧书房,一直保持着他在世时的模样。
书卷整齐,一尘不染。
多宝阁上摆着他最爱的几方砚台,还有母亲留下的一只白玉铃铛镇纸。
我走到最里侧的书架前。
挪开第三层那套厚重的《北疆舆志》。
后面是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
机关精巧,需以特定顺序按动书架侧面的雕花纹路方能开启。
咔嗒。
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边角磨损的信函。
一块非金非铁、刻着奇异云纹的玄色令牌。
以及一把套在陈旧鲨鱼皮鞘中的短刃。
我抽出短刃。
刃身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映出我那双此刻平静无波、死寂如水的眼眸。
这匕首,是七年前,一个浑身是血、倒在沈家后门雪夜里的少年留下的。
父亲救了他,他却在天亮前不告而别。
只留下这把匕首和一句隔着门板传来的、嘶哑模糊的承诺。
“救命之恩,来日必报。”
“凭此刃,可令持刃者做一事,生死不论。”
父亲当时只摇头叹息,说江湖飘萍,不必挂心。
匕首被他随手收进暗格,渐渐遗忘。
我那时年纪小,只记得那少年染血的手指紧紧攥着这把匕首的样子。
还有那双即使在昏迷痛楚中,也亮得惊人的眼睛,如孤狼一般。
后来,父亲病重时,曾短暂清醒。
拉着我的手,提过一句。
“意儿,暗格里那匕首……或许……是条路。”
“但……险。”
险?
我指腹轻轻抚过冰凉刺骨的刃身。
比起被人当作棋子,摆布一生。
圈禁在后宅方寸之地,与另一个女人共享夫君。
日日期盼那点可怜的“得心”。
哪个更险?
我将匕首藏入袖中特制的暗袋。
又将那块玄色令牌拿起,摩挲着上面凹凸不平的云纹。
这令牌,是去年我暗中打点父亲旧部。
试图查探当年父亲卷入的那桩旧案线索时,一个神秘人辗转送来的。
附着的纸条上只有寥寥四字:“慎用,可自保。”
父亲为官清正,一生光明磊落。
却莫名卷入贪墨大案,虽最终未定罪,但郁结于心,一病不起。
我总觉其中有蹊跷,似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操控。
令牌触手温润,不知是何材质制成。
我把令牌也妥善收起。
最后拿起那几封信。
是父亲与一位旧友的通信,言辞隐晦。
但字里行间提及北疆军务、粮草调度,以及朝中某些势力的异动。
那位旧友,署名“山野愚叟”。
其中一封信的末尾,愚叟写道:
“……风波将起,恐涉储位。”
“沈兄在朝,务必谨言。”
“小女聪慧,或可托付‘云涧’,暂避锋芒。”
云涧?
我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但直觉告诉我,这与那玄色令牌,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窗外日影西斜。
夕阳的余晖将书房内的紫檀木桌椅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我静静地坐着。
将所有翻腾的思绪一点点压平,碾碎,重塑。
萧怀瑜,你以为沈知意只是性子软、好哄的孤女。
你以为给了我正妻之名,给了我锦衣玉食。
给了我看似风光的庇护,我就该感恩戴德。
安于室,与另一个女人争你那点宠爱心思。
你以为我逃不出。
“碧珠。”
我扬声唤道。
碧珠推门进来,神色担忧:“小姐?”
“去请陈叔来。”
陈叔是府里的老管家,跟随父亲三十年,忠心耿耿,视我如己出。
“是。”
很快,陈叔来了。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脊微驼,眼神却依旧清亮如炬。
“小姐,有何吩咐?”
我让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推过去。
“陈叔,府中现银,还有多少?”
陈叔一愣,随即报出一个数。
“不算田庄铺面的出息,能动用的现银,约莫五千两。”
“小姐是要置办嫁妆?”
“老奴算过,按规制和小姐的体面,公中账上再拨三千两,加上太太留下的嫁妆银子,尽够了。”
“不。”
我摇摇头,目光坚定。
“陈叔,你私下里,将能变现的田产、铺面,悄悄处置了。”
“京城里那些不太打眼、收益尚可的,留下两处即可。”
“其余统统换成金子,要方便携带的。”
“记住,务必隐秘,不可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将军府那边。”
陈叔脸色骤变,霍然站起,茶杯里的水溅出了几滴。
“小姐!这……这是为何?”
“可是出了什么事?婚期将近,这若是传出去……”
“陈叔。”
我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父亲临终前,将我和这个家,托付给您。”
“他是不是说过,若遇变故,一切以我安危为先?”
陈叔眼眶微红,嘴唇颤抖,重重点头。
“老爷……是这么说的。”
“那您信我吗?”
“老奴……信。”
“那就按我说的做。”
“时间不多,但也不急在一两日,务必稳妥。”
我顿了顿,声音放轻。
“另外,将我母亲留下的那匣子首饰,除了几件有特殊意义的,其余也找可靠的人估估价,一并处理了。”
“还有,我库房里那几匹御赐的云锦和南海珠子,也寻个隐秘的渠道出手。”
陈叔的手有些抖,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您这是……要离开京城?”
“未雨绸缪罢了。”
我不置可否。
“还有一事,陈叔,您可曾听父亲提起过,‘云涧’这个地方?”
陈叔凝神想了许久,眉头紧锁,最终还是摇头。
“不曾。”
“老爷交友虽广,但地名……老奴未曾听闻。”
“那‘山野愚叟’呢?”
陈叔眼睛猛地一亮。
“愚叟先生!老爷的至交!”
“是一位隐士,精通医术星象,常年游历在外。”
“老爷与他时常通信。”
“老爷走后,就断了联系。小姐怎知此人?”
果然。
我心中稍定。
“偶然看到父亲旧信提及。”
“陈叔,可能设法联系上这位愚叟先生?”
陈叔面露难色。
“愚叟先生行踪飘忽,向来只有他主动联系老爷。”
“最后一次来信,还是三年前老爷病重时。”
“他远在西南,寄来一张药方和一封慰问信。”
“此后便杳无音讯,如石沉大海。”
线索又断了。
但至少确认了“愚叟”确有其人,且与父亲关系匪浅。
“我明白了。”
“陈叔,你先去办方才交代的事。”
“联络愚叟先生的事,也悄悄留意着,不必强求。”
“是,小姐。”
陈叔深深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终是行礼退下,背影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的滴答声。
我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将庭院里的青石砖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逃?
不。
不是逃。
萧怀瑜,李慕言,还有那位素未谋面却已注定要与我“同喜”的苏玥小姐。
你们既要演这场戏,我便奉陪到底。
只是这戏台,这戏码,得按我的规矩来。
大婚之日,正妻平妻同日进门?
好啊。
我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到袖中冰凉的匕首柄,那寒意让我清醒。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新婚夜”,更忙不过来。
谁又真的,早已身在黄泉路上。
我轻轻勾起唇角,对着渐暗的天色,低声呢喃。
“怀瑜哥哥,你说要给我惊喜。”
“知意……也给你备了一份大礼。”
“只盼你,受得住。”
夜幕彻底笼罩沈府,各处陆续点起灯火,宛如鬼火点点。
我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屏退下人,只留碧珠在房中。
“碧珠,把妆奁最底下那个紫檀木小匣子拿来。”
我坐在菱花铜镜前,看着镜中眉眼温婉、却已悄然褪去最后一丝天真的自己。
碧珠依言取来。
那匣子不大,锁扣精巧,是我及笄时母亲所赠。
里面装的并非首饰,而是几样不起眼的小玩意儿。
我接过,用贴身收着的银钥打开。
取出一只扁平的青瓷小瓶,瓶身没有任何花纹标识,朴素至极。
“小姐,这是?”
碧珠疑惑。
“七年前,救下那少年留下的,除了匕首,还有这瓶药。”
我拔开小巧的软木塞。
一股极淡的、带着微苦草木清气的味道弥散开来。
“他说是‘龟息散’。”
“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气息脉搏几近于无,状若假死。”
“时辰一过,自会苏醒。”
“彼时只当奇闻,如今……”
我晃了晃瓷瓶,里面还有大半瓶浅褐色粉末。
碧珠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小姐!您、您要用这个?”
“假死?这太凶险了!”
“万一、万一醒不过来……”
“父亲查过这药的底细,确实出自西南一个隐秘的药师门派。”
“药性可靠,只是配制极难,几近失传。”
我将木塞塞好,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瓶。
“况且,我们并非真要‘死’。”
碧珠仍是惶惑不安,手绞着衣角。
我拉过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碧珠,你跟了我十年,我和沈家如今境地,你看得明白。”
“今日在将军府外听到的话,你也猜到了几分,是吗?”
碧珠眼圈一红,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
“奴婢……听见了李公子那句‘平妻’。”
“小姐,小将军他……他怎么能这样对您!”
“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大婚那日,便是机会。”
“人多眼杂,仪程繁琐,是最好做手脚,也是他们最松懈的时候。”
“您要……逃婚?”
碧珠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是金蝉脱壳。”
我纠正道,目光投向镜中,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
“我要‘死’在他们眼前。”
“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他们无从追究。”
“甚至……心生愧疚,或至少,撇清干系。”
碧珠瞪大了眼睛,仿佛不认识我一般。
“这‘龟息散’,便是关键。但仅靠它不够。”
我将瓷瓶放回匣子。
又取出一张薄如蝉翼、质地特殊的人皮面具。
这也是父亲暗格中的旧物,据说是早年一位江湖奇人所赠。
一共三张,父亲用过一张,还剩两张。
“还需这个,以及一个可靠的‘尸体’替换。”
“替换?”
碧珠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陈叔已在暗中物色与我身形年纪相仿的乞儿或孤女。”
“许以重金,安排好后路。”
“服药‘假死’的是她,而真正的我,需趁乱换上另一张脸,混出府去。”
我展开那张面具,触手微凉柔韧,宛如真人的皮肤。
“届时,将军府忙着处理‘暴毙’的新娘,安抚平妻,应对朝廷和沈家族亲的诘问。”
“焦头烂额之际,谁还会在意一个混在仆役或宾客中悄然离去的生面孔?”
碧珠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渐渐被这胆大包天的计划镇住。
下意识问:“那……出了府,我们去哪儿?”
“沈府肯定回不来了,族里那些老爷们也靠不住……”
“去‘云涧’。”
我吐出这三个字。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所在,但父亲和愚叟先生都提及此地可作托身之所,令牌或许便是信物。”
“我们先离开京城,再暗中打听。”
“可是……万一‘云涧’也找不到,或者不接收我们呢?”
碧珠忧心忡忡。
我沉默片刻,袖中的手指轻轻握紧令牌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那就去北疆。”
“北疆?”
碧珠愕然。
“那里兵荒马乱,小姐您……”
“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反而最安全。”
“萧怀瑜的势力在京城,在北疆军中他虽有威望,但并非一手遮天。”
“且北疆地广人稀,边境贸易繁杂,易于隐匿。”
更重要的是,父亲旧信中提到北疆军务粮草与朝中势力勾连。
我隐隐觉得,父亲当年的案子,或许根子也在那边。
但这些,暂时不必与碧珠细说,免得她更怕。
碧珠知道我心意已决,不再多劝。
只用力点头:“奴婢明白了。小姐去哪儿,碧珠就去哪儿,生死相随。”
“好。”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此事绝密,除你我、陈叔,以及那位替身姑娘,再不能让第五人知晓。”
“茯苓那边……先瞒着,她性子直,藏不住事。”
“走时,我自会给她安排妥当去处。”
“是。”
接下来几日,沈府表面一切如常,甚至更加忙碌喜庆。
宫里派了嬷嬷来指导婚仪,规矩严苛。
将军府不断送来各色聘礼、绸缎、首饰,流水一般涌入沈府。
我都温顺地一一收下。
偶尔与萧怀瑜见面,也依旧是那副含羞带怯、全心依赖的模样。
萧怀瑜似乎很满意我的“懂事”。
一次他携了一盒宫造的点心来,坐在花厅里。
看着我小口吃着,状似不经意道。
“知意,婚后府中事务或许繁杂,你若觉得吃力,不必勉强。”
“自有管家和嬷嬷们帮衬。你只需……安心陪着我就好。”
我咽下口中甜得发腻的莲子糕。
抬起眼,眸光清澈如水。
“怀瑜哥哥说的是。”
“我年少识浅,只怕管不好家,让你烦心。”
“有人帮衬,自然是好的。”
他笑了,伸手想抚我的发。
我微微偏头,装作去拿茶杯,避开了。
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自然地收回。
转而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
“你放心,我既娶了你,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轻轻“嗯”了一声。
委屈?
你给的,何止是委屈,简直是奇耻大辱。
与此同时,陈叔那边的进展也悄无声息。
变卖产业比预想顺利。
大概是我这桩“高嫁”的婚事,让一些原本观望的人觉得沈家又有靠山了。
价格给得还算公道。
金子已陆续换成小额飞钱和易于携带的珠宝。
替身也找到了。
是个父母双亡、流落街头的孤女,叫小莲,十六岁。
身形与我确有七分相似,常年营养不良面黄肌瘦,但底子不差。
陈叔将她安置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庄子里。
请了可靠的老嬷嬷调理饮食,教些基本礼仪。
至少不能在大婚当日露了粗鄙马脚。
小莲听闻能得一笔足够她安稳下半生的钱财,且事后送她远离京城。
千肯万肯,甚至磕头谢恩。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期间,我也没闲着。
利用筹备婚礼出入各处的便利,我悄悄去了一趟京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
不是抓药,而是借着看珍奇药材的名头,与坐堂的一位老大夫攀谈。
老大夫姓吴,须发皆白,医术精深,年轻时曾游历四方,见多识广。
我佯装好奇,问起西南奇药,渐渐引到“龟息”之类的传闻。
吴大夫捋着胡须,眯眼道。
“小姐说的,可是‘龟息散’?”
“此物老朽年轻时在苗疆一带听过,据传是古时巫师保命或举行神秘仪式所用。”
“能令人闭气假死,状如僵殍。”
“不过配方早已失传,江湖流传的多是害人的赝品。”
“服用不当,假死变真死的可不少。”
我心下一紧,面色不变,依旧带着天真的好奇。
“竟真有如此奇药?”
“那若是真品,如何辨别?”
“真品?”
吴大夫摇头。
“老朽也未亲眼见过。”
“只从古籍残篇得知,真品‘龟息散’色泽浅褐。”
“气味微苦带甘松与月见草之清冽,入水即溶,无色。”
“最重要一点,真品服下后,眉心三寸处,会隐现一道极淡的、如蝌蚪般的青色纹路。”
“随药效消退而消失,此乃其独有药征,仿制不来。”
青色纹路?
父亲留下的记载和那少年当初的口述,都未提及此点。
是那少年不知,还是……他给的并非真品?
我稳住心神,谢过吴大夫。
买了些寻常的安神药材便离开了。
回到府中,我立刻取出那瓶“龟息散”。
挑出一点点粉末溶于清水。
果然无色。
凑近细闻,苦味中确实隐约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草木清气。
但甘松?月见草?
我对此并无研究,难以分辨。
眉心青纹……这却是个无法提前验证的致命关键。
若药是假的……
我将瓷瓶紧紧攥在手里,掌心渗出冷汗。
不能完全寄希望于此。
必须做两手准备。
大婚前三天,萧怀瑜约我去京郊别院赏春,说是婚前最后小聚。
我应约前往。
别院景致极好,依山傍水,桃李芳菲。
萧怀瑜摒退左右,亲自执壶为我斟酒。
“知意,尝尝这‘杏花醉’。”
“去年埋下的,今春启封,正好。”
他眸光温润,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
少了些武将的肃杀,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风流。
我浅啜一口,酒液醇厚,带着杏花的甜香,后劲却足。
我放下酒杯,指尖微微蜷缩。
“怎么?不喜欢?”
他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关切。
“不是。”
我摇摇头,抬眼看他,脸上适时浮起一层薄红。
“只是……酒量浅,怕失态。”
他低笑一声,握住我放在桌边的手。
这次,我没躲。
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腹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磨得我手背微痒。
“在我面前,失态又何妨?”
他摩挲着我的手指,语气温柔,眼神却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探究。
“知意,你最近似乎清减了些,可是婚事筹备太累?”
“若有不适,定要告诉我。”
他在试探?还是真的关心?
我垂下眼帘,羽睫轻颤。
“是有些累,但也欢喜。”
“只是……偶尔想起父亲母亲,心中怅然。”
“若他们能看到我出嫁,该多好。”
这话半真半假,果然触动了他一丝愧意。
他握紧我的手,声音更柔。
“岳父岳母在天有灵,必会欣慰。”
“日后,我便是你的依靠。”
依靠?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依赖感动的神色。
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又迅速抽回,仿佛羞怯难当。
这一握一抽之间,我袖中藏着的一小包无色无味的安神药粉。
已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弹入了他面前的酒杯。
药粉入酒即溶,了无痕迹。
这药是我从吴大夫那里买的另一种,药性温和。
只会让人昏睡两个时辰左右,对身体无害。
我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萧怀瑜毫无察觉,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又与我闲聊片刻,多是婚仪安排、日后府中景致布置等无关痛痒的话。
约莫一盏茶后,他眼神开始涣散。
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酒后劲……似乎比往年大。”
说着,身子晃了晃,向旁倒去。
我连忙起身扶住他。
“怀瑜哥哥?你没事吧?”
他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沉,含糊道。
“无妨……歇息片刻就好……”
话未说完,已沉沉睡去。
我将他扶到旁边榻上躺好,盖上薄毯。
静静站在榻边,看了他片刻。
这张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睡着时收敛了平日的锋芒,确有令京城贵女们倾心的资本。
可谁能想到,这副俊朗皮囊下,盘算着那般龌龊的心思。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而仔细地搜索他身上和这间临水小轩。
最终,在他腰间玉佩的暗格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青铜钥匙。
又在书案抽屉的夹层,找到一本薄册。
册子上记录的不是军务,而是一些人名、日期和简单的银钱数目往来。
有些名字我认得,是朝中官员,有些则很陌生。
其中一页,赫然写着:
“苏氏玥,添妆,北街绸缎庄三成干股,城西田庄两处”。
日期就在半月前。
另一页,则记着:
“沈氏知意,聘礼单列,另计”。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沈家旧案,勿再深究,恐引火。”
我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坠入冰窟。
沈家旧案……勿再深究……恐引火。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我父亲案子有蹊跷!甚至可能知道内情!
而他选择隐瞒,甚至阻拦!
怒火夹杂着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我捏着册子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几乎要将那纸张攥碎。
好一个“依靠”!好一个“不会让你受委屈”!
原来从一开始,这场婚事,就充满了算计。
娶我,是为了安抚沈家旧部门生?
是为了堵住某些人的嘴?
还是为了……更方便地控制我,防止我查出什么?
而那苏玥,不仅是他心爱之人。
恐怕其家族,也与他、与这册子上记载的某些事,有着利益勾连吧?
平妻?
恐怕在他心里,那才是他真正想迎娶的“妻”!
我将册子内容飞快记在心里,然后原样放回,钥匙也复归原位。
处理好一切痕迹,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让带着水汽和花香的风吹进来,吹散屋内可能残留的些许药味。
然后,我回到榻边坐下,静静等待。
约莫一个时辰后,萧怀瑜悠悠转醒。
看见我守在旁边,微微一怔,随即撑坐起来,揉着太阳穴。
“我竟睡了这么久?真是失礼。”
我递上一杯温茶,神色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许是近来公务繁忙,累了。”
“喝口茶润润吧。”
他接过茶喝下,眼神清明起来。
看了看窗外天色,歉然道。
“本想好好陪你赏景,倒是我扫兴了。”
“怀瑜哥哥身体要紧。”
我柔声道。
“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大婚在即,诸事还需你操持。”
他点点头,起身时似乎无意间碰了碰腰间玉佩。
又扫了一眼书案方向,见一切无异,神色稍松。
回城的马车上,我们各怀心思,一路无话。
临下车时,他忽然叫住我。
“知意。”
我回头。
他站在将军府门前高高的台阶上,逆着光,神色有些模糊。
只听到他说。
“三日后,便是你我大喜之日。”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是我萧怀瑜明媒正娶的妻子。”
我站在马车旁,仰头看他。
妃色斗篷被晚风吹得轻轻拂动。
半晌,我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却无可挑剔的笑容。
“我记住了,怀瑜哥哥。”
记住你今日之言。
也记住你书房之中,与李慕言的“齐人之福”。
更记住那册子上,“勿再深究”的冰冷告诫。
马车驶离,我放下车帘。
脸上笑容瞬间敛去,只剩一片冰封的平静。
三日后。
大婚。
好戏,该开场了。
我抚上袖中的瓷瓶和面具,指尖冰凉,心中那团火却越烧越烈。
萧怀瑜,这份“新婚大礼”,望你笑纳。
大婚当日,天未亮沈府已灯火通明。
我被一群嬷嬷丫鬟簇拥着,沐浴、更衣、绞面、上妆。
大红的嫁衣是宫里尚服局的手艺,金线绣满凤凰牡丹,层层叠叠,足有十几斤重。
凤冠上的珍珠宝石沉甸甸压着鬓发,压得人脖颈酸痛。
镜中人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眉眼被精心描绘得艳丽夺目。
却陌生得像是戴了一张华丽的面具,毫无生气。
碧珠在一旁伺候,手稳得很,但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我借着整理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镇定。
陈叔一早便借故出府,去安排最后的接应事宜。
小莲已于昨夜,以“夫人远房表妹前来送嫁”的名义,被悄悄接进府。
安置在西厢偏僻的客房,由碧珠信得过的一个婆子看守。
喂下了足量的安神汤,此刻应正昏睡着。
等待吉时前换上我的中衣,服下那瓶“龟息散”。
一切按计划进行,却又绷紧到极致,如同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前院喧嚣声越来越大,宾客渐至。
沈家族亲来了几位有头脸的叔伯,脸上堆着笑,说着吉祥话。
眼神却不时瞟向那些堆积如山的聘礼,贪婪之色尽显。
我隔着屏风,冷眼看着。
吉时将至,喜乐喧天。
萧怀瑜亲迎的队伍到了。
他穿着同色系的喜服,身姿挺拔,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如冠玉。
笑容意气风发,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
我由两位全福夫人搀扶着,一步步走出闺房。
走过熟悉的庭院,走向那顶八人抬的奢华花轿。
每一步,裙裾曳地,环佩叮当,都像是走向刑场。
隔着厚厚的盖头,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
羡慕的,嫉妒的,审视的,算计的。
行至府门,按照礼仪,我需向族中长辈拜别。
跪拜,起身。
就在起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侧后方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有蛇!毒蛇!”
人群瞬间炸开,推搡拥挤!
我身边搀扶的全福夫人惊叫着松手躲避!
混乱中,我只觉脚下一绊,身子不由自主向前扑倒!
盖头滑落,眼前一片刺目的红与晃动的人影。
“小姐!”
碧珠凄厉的喊声划破长空。
预期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我的腰,将我带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松柏冷香袭来。
是萧怀瑜。
他不知何时已下马,疾步冲了过来,身手矫健。
“没事吧?”
他低头问,眉头微蹙,目光快速扫过我周身,又警惕地看向混乱的源头。
侍卫们已迅速控制住场面。
一条小青蛇被斩成两段,扔在远处,还在扭动。
引发骚动的是个面生的粗使婆子。
此刻吓得瘫软在地,连声喊冤,说不知蛇从何来。
“无妨。”
我站稳身子,从他怀中退出半步。
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芒。
蛇?这么巧?
大婚之日,沈府门口出现毒蛇?
是意外,还是有人不想我顺利上花轿?
苏家?
还是……萧怀瑜自己演的戏?
想让我当众出丑,或受惊“病倒”,为后续“平妻”进门铺垫?
我无法确定。
但计划不能因此被打乱。
萧怀瑜深深看了我一眼,对侍卫首领低喝:“查清楚!”
随即转向我,语气放缓。
“可有受伤?受惊了?要不要先回房歇息片刻?”
“不必。”
我抬起脸,已恢复平静,甚至对他浅浅一笑。
“吉时不可误。怀瑜哥哥,我们走吧。”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我如此镇定。
随即点头,亲手为我重新盖上盖头,扶我上了花轿。
坐进轿中,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怒,是后怕。
方才若真的摔倒,伤了脸或筋骨,后续计划便可能夭折。
是谁?
轿子起行,鼓乐重新奏响,掩盖了轿内我有些急促的呼吸。
将军府离沈府不算太远,但绕城一周的仪程颇费时辰。
我坐在颠簸的轿中,摒弃杂念,将整个计划在脑中再过一遍。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纰漏的地方,对应之策。
不能错。
一步都不能错。
终于,花轿在震天的鞭炮和欢呼声中,落在了镇北将军府大门前。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而刻板。
跨火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每一次弯腰,凤冠的重量都让我颈项发酸。
我能感觉到身侧萧怀瑜的存在,能听到司仪高亢的声音。
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香烛和酒肉气味。
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膜,虚幻而不真实。
拜堂完毕,我被送入新房。
碧珠和将军府的丫鬟们服侍我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坐下。
萧怀瑜还要在外厅宴客。
新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碧珠,以及两个守在门外的将军府丫鬟。
“小姐,您的脸色……”
碧珠凑近,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气声说。
手里捧着合卺酒用的玉杯,指尖发白。
“无妨。”
我低声回应。
“东西准备好了?”
碧珠点头,眼神示意床边矮几下那个不起眼的妆奁匣子。
里面除了普通首饰,底层夹层藏着面具和一把更小巧的匕首。
以及一些碎金和应急药物。
“小莲那边?”
“陈叔半个时辰前递了消息,一切妥当。”
“人已换上您的中衣,药也喂下了。”
“现安置在后院杂物房隔壁的空屋,说是……说是夫人陪嫁丫头突发急症,暂歇。”
碧珠语速极快。
“按吴大夫说的剂量,药效会在子时前后完全发作。”
“看起来与突发心疾暴毙无异。”
“我们必须在药效发作、被人发现‘尸体’前离开。”
子时……
现在是戌时三刻。
还有时间。
“前院宴席情况如何?”
“热闹得很。”
“李慕言李公子带着一群勋贵子弟,正变着法子灌小将军酒呢。”
“苏……苏家那边也来了不少女眷,在内院另一处花厅由老王妃陪着。”
碧珠提到苏家,声音带上一丝愤恨。
我点点头。
宴席越热闹,守卫的注意力越分散,对我们越有利。
“碧珠,你听着。”
我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待会合卺酒时,我会找机会将袖中备下的另一份安神药下在酒里。”
“萧怀瑜今日饮了不少,这药能让他睡得更沉。”
“等他睡下,你便假装出去打水。”
“将门外两个丫鬟支开一个,或引开片刻。”
“我趁机换上备好的丫鬟衣服,戴好面具,从后窗出去。”
“沿着我们之前看好的路线,先去后院马厩附近的角门与陈叔汇合。”
“那……那你呢?”
碧珠急问。
“你不能立刻走。”
“你要留在房里,至少守到子时,确保无人过早进来发现异常。”
“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就说我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将军也醉了,吩咐不许打扰。”
“然后,在丑时前后,你再换上另一套衣服,从西侧小花园的矮墙处离开。”
“陈叔会在墙外接应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
“碧珠,这很危险。一旦被识破……”
“奴婢不怕!”
碧珠用力摇头,眼圈发红。
“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出去!”
“奴婢……奴婢就算拼了命,也会拖住他们!”
我心中酸涩,用力抱了抱她,随即松开。
“记住,保全自己。若事不可为,优先自保。我会在约定地点等你三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丫鬟的请安声:“将军。”
萧怀瑜回来了。
我和碧珠立刻分开,迅速整理好表情和衣着。
门被推开。
萧怀瑜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
脚步略有虚浮,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挥挥手,碧珠和门外丫鬟低头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新房内红烛高烧,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走到桌边,倒了两杯合卺酒,端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浓郁的男性气息和酒气混合着扑面而来。
“知意。”
他唤我,声音因饮酒有些低哑,带着笑意。
“终于,把你娶回来了。”
我低着头,没应声。
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袖中的小纸包已被汗浸湿了一角。
他将一杯酒递到我面前。
“喝了这合卺酒,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了。”
我慢慢抬起手,去接酒杯。
指尖相触,他手心的温度很高,烫得我心颤。
就是现在。
我接过酒杯的瞬间,借着宽大袖袍和身体角度的遮挡。
左手小指极其轻微地一弹。
指甲里藏着的些许药粉落入我自己的酒杯中。
这药粉遇酒即溶,与方才准备给萧怀瑜的是同一种,只是剂量更轻。
只会让我看起来不胜酒力,昏昏欲睡,不至于完全失去意识。
我必须保持一定的清醒来完成后续计划。
我不能给萧怀瑜下药。
合卺酒两人需交杯共饮,若他很快昏睡,而我无恙,太可疑。
我只能让自己“醉”。
我们手臂相交,各自饮下杯中酒。
酒液辛辣,划过喉咙,如吞刀剑。
放下酒杯,他看着我。
烛光下,他的眼神有些深。
手指抚上我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
“今日累了吧?”
他问,气息拂在我耳边。
我偏了偏头,躲开他的碰触。
脸上适时浮起红晕,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涣散。
身子轻轻晃了晃,软软靠向床柱,喃喃道。
“头……有些晕……”
药效上得很快,或者说,我演得很好。
萧怀瑜低笑一声,似是满意我的“不胜酒力”。
他扶住我的肩,将我放倒在铺满吉祥物的喜床上。
自己也随之躺下,侧身看着我。
“睡吧。”
他说,手指拨弄着我散落在枕边的一缕头发。
我闭上眼,放缓呼吸,装作沉沉睡去。
心跳如擂鼓,在耳中轰鸣。
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留在我脸上许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平躺下去。
不久,均匀深长的呼吸声传来。
他也睡着了。
或许是酒意,或许是连日劳累。
我依旧一动不动,在心中默默计数。
约莫数到一千,我才极缓慢、极小心地睁开一丝眼缝。
萧怀瑜背对着我,睡得正沉。
我轻轻起身,动作慢得像是在挪动易碎的瓷器。
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地走到妆奁前。
快速打开夹层,取出那副面具。
面具薄如蝉翼,贴在脸上冰凉润滑,很快便与皮肤贴合,了无痕迹。
对着模糊的铜镜,我看到一张平凡无奇、带着些许雀斑的丫鬟脸。
迅速脱下沉重繁复的嫁衣和凤冠。
里面早已穿好一套半旧不新的青色丫鬟衫裙。
将嫁衣胡乱塞进被褥里,做出有人睡着的假象。
又将匕首、碎金、令牌等紧要物品贴身藏好。
最后,我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萧怀瑜沉睡的背影。
烛光下,他轮廓英挺。
萧怀瑜,永别了。
不,或许还会再见。
但那时,绝不会是今日这般光景。
我悄无声息地挪到后窗。
窗户早已被我白日借口透气留了缝隙。
轻轻推开,一股夜风涌入,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气息。
翻出窗外,落在松软的泥地上。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我贴着墙根阴影,快速而安静地向后院马厩方向移动。
将军府很大,宴席的喧嚣从前院隐隐传来。
后院则相对安静,只有巡夜家丁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和灯笼光晕。
我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但脚步却异常稳定。
避开两拨巡逻,躲在一丛茂密的芭蕉后等了一会儿。
终于来到了马厩附近的角门。
一个黑影早已等在那里,是陈叔。
“小姐!”
他见到我,声音激动而压抑。
“陈叔,都安排好了?”
我急促地问。
“好了,后门外巷子里备了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车夫是老奴远房侄子,绝对可靠。”
“直接出城,已在南门十里外的柳林备了快马和干粮。”
“碧珠姑娘那边……”
“她按计划稍后走。我们先出城,在柳林等她。”
我打断他。
“小莲那边……”
陈叔脸色沉了沉,低声道。
“老奴方才去看了,药效……已经开始发作。”
“气息脉搏几乎摸不到了,眉心……确实有一道极淡的青纹!”
青纹!
吴大夫说的竟然是真的!那药是真的!
我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却又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那少年,当年留下的,果然是救命真药。
“我们走。”
不再犹豫。
陈叔打开角门,我们闪身出去。
巷子里果然停着一辆半旧的青布小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对我们点点头。
上车,坐定。
马车缓缓启动,轧过青石板路,声音淹没在夜色和远处隐约的宴乐声中。
我掀开车帘一角,回望越来越远的镇北将军府。
那一片灯火通明,笙歌鼎沸,正在庆祝着它的主人双喜临门。
而它的新娘之一,已经“死”在了新房。
另一个,或许正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属于她的洞房花烛?
我放下车帘,靠回车壁,面具下的脸毫无表情。
马车顺利驶出南城门。
守城兵卒因着今日将军大婚,盘查松散。
收了陈叔塞过去的一小块碎银,便挥手放行。
出城十里,柳林在望。
然而,就在马车即将驶入柳林小道时,侧后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听声音,不下十骑,速度极快,直奔我们这个方向而来!
陈叔和车夫同时脸色大变。
“小姐!可能是追兵!”
陈叔声音发紧。
怎么会?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是碧珠出了事?还是小莲那边提前暴露?
我攥紧袖中匕首,强迫自己冷静。
“进林子!弃车,骑马走!”
马车冲进柳林。
车还未停稳,我已跳下车,和陈叔一起奔向系马处。
那里拴着三匹马,还有准备好的包裹。
身后马蹄声已至林外,火把的光亮晃动着逼近。
“分开走!”
我翻身上马,对陈叔喊道。
“老地方汇合!若三日后等不到,便各自保重,不必再等!”
“小姐!”
陈叔老泪纵横。
“走!”
我猛夹马腹,率先冲入柳林深处。
陈叔和车夫也各自上马,朝不同方向奔去。
追兵显然发现了我们,呼喝声、马蹄声分作几股,追入林中。
我伏低身子,紧贴马颈。
任由树枝抽打在手臂和脸颊上,拼命催动坐骑。
夜风在耳边呼啸,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不能被抓回去!绝对不能!
突然,斜刺里一道绊马索猛地弹起!
座下骏马惊嘶一声,前蹄跪倒!
我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厚厚的落叶腐土上。
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
踉跄着想爬起来,几支火把已将我团团围住。
刺目的火光中,几个穿着将军府侍卫服饰的彪形大汉勒马而立。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正是萧怀瑜的亲卫队长,萧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
扫过我易容后的平凡面容,最后落在我因摔倒而滑出袖口一角的玄色令牌上。
他瞳孔微微一缩。
然后,他开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在这寂静的柳林深夜,清晰地砸进我的耳膜。
“夫人,将军有令。”
“请您回府。”
萧厉那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我四肢百骸。
他们认出来了?
怎么可能?
面具未破,衣着普通,他们如何能精准地找到这里,还一口道破“夫人”?
不,不对。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萧厉的眼睛。
他没有看我易容后的脸,而是看着我手中露出的令牌。
是了,令牌!
这令牌或许本身就是一个标记!
父亲旧友“愚叟”送来此物,说可自保,却也可能……留下了追踪的线索?
或是这令牌形制特殊,被萧怀瑜的人认了出来?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
但此刻,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
我撑着剧痛的身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枯叶,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镇定。
抬起头,我用一种略带沙哑、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嗓音开口。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这位军爷,怕是认错人了吧?”
“民女只是赶夜路的行商女眷,途径此地,何来‘夫人’之称?”
“又是什么将军之令?”
我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将滑出的令牌往袖中深处塞了塞。
这个动作看似随意,却将令牌完全掩住。
萧厉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目光如鹰隼般在我脸上逡巡,似乎想找出易容的破绽。
他并未立刻下令拿人,而是冷冷道。
“深夜孤身女子,在此荒郊野林?行商?你的货物同伴呢?”
“马车惊了,与家人仆从失散。”
我应对迅速,指向方才马车冲入林子的方向,脸上适时露出焦急惶恐。
“军爷既在此,可否帮忙寻一寻?”
“我家兄长定急坏了。”
我刻意将话题引开,同时暗中观察周围。
除了萧厉带来的七八骑,远处似乎还有火把晃动,正在搜查林子。
陈叔他们……但愿已经逃脱。
“失散?”
萧厉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倒真是巧。”
他挥了挥手,一名侍卫下马,走到我摔落的马匹旁检查,又仔细看了看地上的痕迹。
“头儿,马是咱们府里预备的那批,马蹄铁有标记。”
侍卫低声禀报。
我的心沉了下去。
马匹是陈叔准备的,他如何能弄到将军府标记的马?
除非……将军府里有人接应?还是陈叔被设计了?
萧厉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神更冷。
“带走。”
“且慢!”
我后退一步,声音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尖锐。
“军爷无凭无据,便要强掳民女?”
“天子脚下,王法何在!”
“我兄长乃是……”
我快速在脑中搜索着可能震慑他们的名头。
“乃是南麓书院的山长弟子!若我无故失踪,书院必定追究!”
南麓书院是京城颇有清名的书院,山长门生不少在朝为官。
我赌萧怀瑜如今圣眷正浓,却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个“疑似逃妾”轻易得罪清流圈子。
萧厉果然迟疑了一瞬。
但他显然不是能被轻易唬住的人,眼神闪烁间,已有了决断。
“是否误会,回府便知。”
“若姑娘真是书院家眷,届时自会赔礼送还。”
“此刻夜深林密,姑娘独身在此太过危险,还是随我们走一趟为妥。”
话说得客气,手却一挥。
两名侍卫已上前,一左一右,看似“搀扶”,实则扣住了我的手臂。
力道很大,不容挣脱。
我知道,再挣扎反抗,只会坐实心虚,甚至可能被当场揭穿易容。
此刻硬碰硬,绝无胜算。
“你们……你们这是……”
我佯装气急,却又无可奈何,只得被他们半强迫地带着走,心中念头飞转。
他们没有立刻揭穿我,也没有粗暴对待。
反而用这种“请”的方式,还留有余地……为什么?
是萧怀瑜的命令?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真的怀疑但不确定,所以想带回去审问?
还是……另有图谋?
我被带出柳林,外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
比之前陈叔准备的那辆更结实朴素。
我被“请”上车,萧厉亲自坐在车辕上押送,两名侍卫骑马跟在两侧。
马车没有返回京城,反而朝着另一个方向行驶。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远离官道的庄园外。
庄园不大,黑漆大门紧闭,看上去像是某处别院。
我被带进庄园,安置在一间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的厢房里。
门窗紧闭,外面有守卫的脚步声。
萧厉没有跟进来,只留下两个沉默的婆子守在屋内。
“姑娘稍候。”
其中一个婆子开口,声音平板无波,递上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裙和一碗热茶。
“请更衣,用些茶水压惊。”
我没有碰那茶水,只是打量四周。
房间没有多余摆设,但墙壁厚实,窗棂坚固。
想从这里逃走,难如登天。
换不换衣服?
我看了看身上沾满泥土枯叶的丫鬟衫裙。
换了,或许能减少对方对我原本装束的探查。
不换,又能如何?人为刀俎。
我默默接过衣服,走到屏风后更换。
换下的衣服被婆子仔细收走。
包括我藏在里面的匕首、碎金和……令牌?
我心中一紧,摸向袖内——空了!
什么时候?
是了,方才上车前,萧厉“搀扶”我时,手法精妙地取走了!
果然是为了令牌!
我攥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
令牌被拿走,是福是祸?
若令牌真是追踪线索或身份凭证,落在萧怀瑜手里,后果难料。
但反过来想,他们拿到了令牌,或许反而会放松对我“身份”的追查?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确实在她身上找到,形制纹路都对得上。”
是萧厉的声音。
“人呢?”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却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是萧怀瑜!
他竟然亲自来了?!
不在他的“新婚夜”陪着苏玥,跑到这荒郊别院来审一个“逃妾”?
“在里面,已让人验过,脸上确有人皮面具,手法精巧。”
萧厉回道。
“未敢擅自取下,等将军示下。”
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你带人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萧怀瑜吩咐道。
“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怀瑜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大红喜服,只是外袍有些凌乱,发冠也有些歪斜。
脸上带着酒意未消的潮红。
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烛光下,却锐利清醒得可怕。
没有丝毫新婚的喜悦或迷醉,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反手关上门,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我垂着眼,站在原地,手心冷汗涔涔,心跳如鼓。
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他停下脚步,离我很近。
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以及……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我的脂粉香。
是苏玥的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
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抚上我的脸颊边缘,摸索着人皮面具的接缝处。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温柔,却让我汗毛倒竖。
找到了。
他手指微微用力,一点点,将那薄如蝉翼的面具从我脸上剥离。
冰凉的空气骤然接触皮肤。
我闭上眼,复又睁开,对上他深沉的眸子。
烛光下,我未施粉黛的脸,与身上粗糙的布衣,形成一种怪异的对比。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
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意料之中。
似乎还有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别的什么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被背叛的狂怒,倒更像是一种沉重的了然,甚至……疲惫?
“沈知意。”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不惜假死,不惜易容,不惜……以身犯险,夜奔出城?”
他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小莲的“暴毙”,我的金蝉脱壳。
我抬起眼,直视他,不再伪装。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将军既已洞悉,又何必多问。”
“留在那里,看着你与平妻恩爱,才是真正的以身犯险。”
我将“平妻”二字咬得清晰。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深沉难测的样子。
“你听到了。”
是陈述句。
“听到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听得清清楚楚。”
“齐人之福,水到渠成,性子软好哄,内宅谁做主看得谁心……”
“哦,还有,李公子好奇的,榻上功夫比较。”
每说一句,他脸色就沉一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以,”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就用这种方式报复我?”
“假死逃婚,让我萧怀瑜大婚之日,正妻‘暴毙’,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笑柄?”
我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将军何曾在意过是否成为笑柄?”
“你在意的,不过是计划被打乱,不过是无法顺利将沈家最后一点价值榨取干净。”
“不过是我这个‘好哄’的棋子,不肯再任你摆布!”
“榨取价值?摆布棋子?”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忽然向前一步,气息迫人。
“沈知意,你以为我娶你,只是为了沈家那点旧日情分,或是你父亲可能留下的什么?”
“难道不是?”
我迎着他迫近的气势,不退反进,仰头逼视。
“难道不是因为你怕我追查父亲旧案,给你,给你背后的势力惹来麻烦?”
“难道不是因为苏家能给你更多实际的支持,而我只是个需要你‘庇护’、顺便还能堵住某些人嘴的摆设?”
“萧怀瑜,别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你书房暗册里记的东西,我看见了!”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积压了数日的愤怒、屈辱、失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猛地怔住,眼中闪过清晰的震惊。
随即是汹涌的怒意和一丝……慌乱?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动了我的东西?!”
“是!”
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不仅动了,还记住了!”
“‘苏氏玥,添妆,北街绸缎庄三成干股,城西田庄两处’!”
“‘沈家旧案,勿再深究,恐引火’!”
“萧怀瑜,我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那案子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你都知道,是不是?!”
他死死盯着我,胸膛起伏,眼神剧烈变幻。
抓着我的手却慢慢松了些力道。
半晌,他像是突然泄了气,松开了我。
后退两步,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显出一种罕见的烦躁和……颓然。
“你不该看那些。”
他声音低哑。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没好处?”
我揉着疼痛的手腕,嗤笑。
“是没好处,还是坏了你的好事?”
他抬眼看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沈知意,”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有些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牵扯的,不止是沈家,不止是苏家,甚至不止是我。”
“你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抽身?”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大红花轿抬进了你将军府,全京城都知道我沈知意是你萧怀瑜的妻子!”
“你让我如何抽身?以‘沈氏暴毙’的方式抽身吗?那正是我想要的!”
“可你呢?你把我抓回来,是想继续完成你那‘齐人之福’的美梦,还是想将我彻底囚禁,以防我出去乱说?”
“我不会囚禁你。”
他打断我,语气决然,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也不会……再逼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我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桌边,背对着我,声音低沉。
“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你在先。”
“那些话……你不该听见。但既已听见,我无从辩解。”
他顿了顿。
“苏玥……她父亲于我有救命之恩,早年也有婚约之议。”
“有些牵扯,非我能立刻斩断。”
“但我从未想过,要如此折辱于你。”
“平妻之事……是我虑事不周,受人掣肘。”
受人掣肘?
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指苏家施压?还是别的势力?
“所以呢?”
我冷笑。
“将军如今是来向我道歉,还是来解释?”
“若是道歉,我不接受。若是解释,太苍白。”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
“但我希望你明白,将军府,至少现在,对你而言并非安全之地。”
“你假死脱身,虽冒险,却未必不是一条路。”
我心头一跳:“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小莲的尸体已被发现,我已命人以‘急症暴毙’处理,暂时压下了消息。”
“但苏家那边,还有……其他一些人,未必会信。”
“他们可能会查。”
“你留在外面,比留在将军府更危险。”
“但若你执意要走……”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块玄色令牌,放在桌上。
“带着这个。去‘云涧’。”
我震惊地看着他,又看看令牌。
“你……你知道‘云涧’?”
“你父亲和愚叟先生,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旧识。”
他语焉不详,但眼神坦荡了些。
“这令牌,是愚叟先生托我转交于你,本打算在你婚后,若遇危机时再给你。”
“没想到……”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你比我想的,更早需要它。”
“拿着它,一直往南,过江陵,入云梦泽深处,自然有人接应。”
“那里……相对安全,也能避开京城和北疆的是非。”
信息量太大,我一时难以消化。
萧怀瑜和我父亲、愚叟先生是旧识?令牌是他转交?他让我去云涧?他……在帮我?
“为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找出任何虚伪或算计的痕迹。
“为什么帮我?我走了,你的‘平妻’计划怎么办?”
“你的将军府颜面怎么办?”
“你不怕我出去后,将你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捅出去?”
“颜面?”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苍凉。
“从决定娶你那天起,有些颜面,早就顾不上了。”
“至于苏家和其他……我自有应对。”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我。
“沈知意,我确实利用过你,也确实……亏欠你。”
“今日将你追回,并非为了囚禁,而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毫无准备地闯入死地。”
“柳林外的绊马索,不是我们设的。”
我心头剧震:“什么?”
“我们赶到时,已有人先一步埋伏在那里。”
“目标是你,或者……是持有这块令牌的人。”
萧怀瑜语气凝重。
“对方很谨慎,没留下明显痕迹。”
“若非我们及时赶到,你落在他们手里,下场难料。”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除了萧怀瑜,还有另一批人在找我?
因为令牌?还是因为……沈家旧案?
“所以,你现在给我令牌,让我去云涧,是送我入另一个虎口,还是真的为我指一条生路?”
我声音干涩。
“云涧之主,是愚叟先生。”
“他若想害你,当年就不会救你父亲,更不会留下这令牌。”
萧怀瑜将令牌又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能保你平安的法子。”
“至少,在那里,你可以暂时远离这些纷争。”
“有机会……弄清楚你想知道的一些事情。”
他指的是父亲旧案。
我沉默了。
理智告诉我,萧怀瑜的话不能全信,这可能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
但直觉,以及父亲、愚叟先生这条线,又让我觉得,这或许是真的生机。
更何况,我此刻身陷囹圄,别无选择。
“碧珠和陈叔呢?”
我问。
“你那丫鬟很机警,我们的人找到那处矮墙时,她已脱身。”
“陈叔……暂时没有消息,但以他的老练,应无大碍。”
萧怀瑜道。
“我会派人留意,若有消息,设法告知云涧。”
我紧紧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判断真伪。
他的眼神坦荡而疲惫,甚至还藏着一丝……我不愿深究的歉疚与挣扎。
良久。
我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块温润的玄色令牌。
“萧怀瑜。”
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今日你放我走,他日若再相见,你我便是陌路,甚至……是敌人。”
“你给我的羞辱,我沈知意铭记在心。”
“沈家的账,我父亲的账,我会一笔一笔,自己讨回来。”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定定地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给我准备马匹、干粮、路引,还有……一些防身之物。”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天亮之前,我要离开。”
“已经备好了。”
他在我身后说。
“萧厉会护送你出百里。之后的路,靠你自己。”
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拉开了房门。
门外,夜色正浓,远处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萧厉沉默地站在廊下,旁边拴着两匹鞍鞯齐全的骏马。
我走过去,翻身上马。
动作干净利落,不再有丝毫新嫁娘的娇弱。
萧厉也上了另一匹马。
“夫人……保重。”
他低声道,语气复杂。
我没应声,一抖缰绳,骏马嘶鸣,冲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萧厉紧随其后。
马蹄嘚嘚,踏碎一地清冷晨光。
我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我知道,那座灯火通明、埋葬了我天真与幻想的将军府。
那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京城,正在飞快地离我远去。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但心中那块冰封的地方,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
不是希望,是决绝。
萧怀瑜,我们……山水有相逢。
半个月后,江陵府码头。
细雨如丝,笼罩着烟波浩渺的江面。
我戴着斗笠,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裙,混在等待渡船的贩夫走卒之中,毫不起眼。
脸上覆着一张新制的、更为粗糙普通的人皮面具。
肤色暗黄,眼角还点了颗小痣。
萧厉在三日前已按约定告辞返回。
这百里护送,他沉默寡言,但行事周全。
替我扫清了几拨不明身份的盯梢尾巴。
也验证了萧怀瑜所说“另有追兵”并非虚言。
越往南,湿气越重。
手中的玄色令牌似乎也因这水汽,触手更显温润。
按照萧怀瑜模糊的指引和沿途小心打听来的只言片语。
“云涧”应在云梦大泽深处,一个寻常舟楫难以抵达的隐秘所在。
需要先到江陵,再寻特定的引路人。
码头上人声嘈杂。
扛包的脚夫喊着号子,船家吆喝着招揽客人。
妇孺的哭闹,商贩的讨价还价。
混合着江水腥气和雨季特有的霉味。
我正观察着几艘看起来像是跑远途的客船。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两个穿着青灰色短打、腰间鼓囊似藏有兵刃的汉子。
在不远处的人群里逡巡。
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等待渡江的旅客,尤其在独身女子身上停留更久。
心下一凛。
我立刻压低斗笠,转身假装去旁边的茶棚买炊饼,背对着那两人的方向。
“老板娘,两个炊饼,一碗粗茶。”
我哑着嗓子说,将几枚铜钱放在油腻的木桌上。
“好嘞,姑娘稍坐。”
老板娘麻利地舀茶。
我侧身坐下,用眼角余光继续留意。
那两人果然朝茶棚这边走了过来,目光如梳子般扫过棚下寥寥几个食客。
不能慌。
我慢慢掰着粗糙的炊饼,小口啜饮着劣质茶叶泡出的苦涩茶水。
心跳却不由自主加快。
就在那两人即将走到茶棚口时。
码头另一端忽然响起一阵骚动,有人高喊:“官差查船!都别动!”
人群顿时一阵慌乱拥挤。
那两名青灰短打汉子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扭头望去。
就是现在!
我迅速起身,将剩下的半个炊饼塞进怀里。
逆着涌向骚动处看热闹的人流,矮身钻进旁边一条堆满杂物和鱼篓的狭窄巷弄。
巷子幽深潮湿,尽头隐约可见另一条街市的微光。
我不敢停歇,加快脚步,七拐八绕,专挑人少僻静的小巷穿行。
江陵府街道纵横,水网密布。
我仗着提前记下的粗略地图和灵活身手,很快将那可能的追踪者甩开。
确认暂时安全后,我靠在一条僻静河埠头的石栏边喘息。
摘下斗笠,让细雨打在脸上,冷静心神。
不能再去码头了。
官差查船或许是偶然,但那两个青灰短打绝非善类,目标明确。
是京城那边追来的?
还是苏家?或是萧怀瑜提到的“另一批人”?
他们似乎也认令牌,或认“独身南下的年轻女子”这个特征。
必须尽快找到“云涧”的引路人。
萧怀瑜只说到了江陵自然有人接应,可如何联系?
对着令牌发呆吗?
我摩挲着令牌上的云纹,触手冰凉。
忽然,指尖感觉到云纹中心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与周围平滑的触感略有不同。
之前竟未留意。
我凑近仔细看,那凸起似乎是个……极小的孔洞?
对着光亮处眯眼细瞧,孔洞边缘异常光滑,不似天然,倒像是精密机括的一部分。
心中一动。
我四下看了看,无人注意这偏僻的埠头。
于是,我尝试着将令牌边缘靠近石栏上一处略有锈蚀的尖锐铁钉。
用那个小孔对准,轻轻一压——
“咔。”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令牌侧面的云纹,竟然有一小块极其巧妙地弹开。
露出里面卷成细筒、不知何种材质制成的薄薄纸卷!
我强抑激动,迅速取出纸卷展开。
纸卷不过两指宽,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江陵城西,白鹭渡口,每日辰时末,巳时初,有乌篷船悬青色旧灯笼者。”
“示令牌,言‘山野愚叟托问,云深可处安身?’,自有人引。”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阅后即焚。慎之。”
愚叟先生!果然是他!
我立刻将纸卷凑到河边一处未熄的炭火盆边。
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即用脚拨散。
心中大定。
有了明确指引,事情就好办多了。
现在已是午时,今日是赶不上了。
需在城西寻个不起眼的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去白鹭渡口。
我在城西边缘找了家老旧的客栈。
要了间最便宜的临街小房,窗户对着后院马厩。
气味不佳,但胜在人来人往不易被注意。
用身上所剩不多的散碎银子付了房钱,又要了热水和简单饭食。
是夜,我靠在硬板床上。
听着窗外淅沥雨声和后院马匹偶尔的响鼻,毫无睡意。
半月来风餐露宿,提心吊胆,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异常清醒。
萧怀瑜最后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萧厉沉默的护送。
柳林外的神秘伏击,江陵码头盯梢的青灰汉子,令牌中的密信……
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迷雾重重的网。
父亲,您当年到底卷入了什么?
愚叟先生又是什么人?
云涧……真的能给我答案和暂时的安宁吗?
还有萧怀瑜……
他说的“受人掣肘”、“非我能立刻斩断”,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那罕见的疲惫和颓然,甚至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
是演戏,还是……真的有几分真心?
不,沈知意。
我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下。
不要被他迷惑。
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那日的羞辱,那书房中的算计。
那册子上的冰冷字句,都是真的。
即便他今日放你走,甚至帮你。
也改变不了他曾将你当作棋子、试图掌控你命运的事实。
恩是恩,怨是怨。
可以暂时借他的力,却绝不能软了心肠。
迷迷糊糊,天将亮时,我才小憩了片刻。
辰时刚过,我便退了房。
戴上斗笠,背上简单的包袱,朝着城西白鹭渡口而去。
白鹭渡口比昨日的主码头小得多,也破败得多。
停泊的多是些小渔船和货船,空气里鱼腥味更浓。
细雨未停,江面上雾气朦胧。
我混在几个等待渡江的村民中,目光逡巡。
辰时末,巳时初……就是现在。
果然,在渡口最僻静的一角,系着一艘半旧的乌篷船。
船头竹竿上,挂着一盏颜色暗淡、似乎用了很久的青色旧纸灯笼。
船篷低垂,看不到里面是否有人。
我定了定神,走过去。
岸边湿滑,我小心地踩着跳板上了船头。
“船家?”
我低声唤道。
篷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皱纹的老妪脸庞。
眼神浑浊,打量着我。
“姑娘要渡江?去对岸李家村的话,两个铜子。”
“山野愚叟托问,”我依照密信所言,声音平稳,“云深可处安身?”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极锐利的精光,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她又仔细看了我两眼,尤其是我的斗笠下的面容。
然后侧身,撩开了篷帘。
“进来吧。”
我弯腰钻进乌篷。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堆着些渔网和杂物,却打扫得干净。
除了老妪,船尾还坐着一个沉默的年轻船夫。
赤着脚,皮肤黝黑,正低头整理缆绳,对我们这边毫不关注。
老妪示意我坐下,自己则坐在我对面的小木凳上,伸出枯瘦的手。
“信物。”
我将玄色令牌取出,递给她。
她接过,并未多看,只是用手指细细摩挲了一遍令牌边缘和云纹。
尤其是那个隐秘的机关所在,点了点头。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占卜用的龟壳。
将令牌放在龟壳上,又摸出三枚磨得光亮的铜钱,合在掌心摇了摇,撒在令牌周围。
铜钱的排列似乎有某种含义。
老妪看了片刻,收起铜钱和龟壳,将令牌递还给我。
脸上皱纹舒展开些许,语气也温和了些。
“是了。老婆子等了三天,总算等到。姑娘这一路,不太平吧?”
“有些波折。”
我谨慎答道。
“嗯。”老妪点点头,不再多问,转向船尾。
“阿渚,开船吧。走‘云水路’。”
那名叫阿渚的年轻船夫闷闷地应了一声,解缆撑篙。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离渡口,驶入茫茫江雾之中。
船并未驶向对岸,而是逆着水流。
朝上游一处江面更窄、芦苇丛生的岔道划去。
越往里,雾气越浓,水道也越发曲折隐秘。
两岸是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林木,藤蔓垂落水中,偶尔有不知名的水鸟惊起。
老妪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阿渚则专注撑船,对复杂的水道熟稔无比。
我心中惊奇。
这“云水路”果然隐秘非常,若非有人带领,绝难寻到。
乌篷船在迷宫般的水网中穿行了将近两个时辰。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雾气也淡了些。
露出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广阔水域。
水色碧绿清澈,倒映着周围苍翠的山峦和天空流云,宛如一块巨大的翡翠。
水中有几处小岛,隐约可见屋舍轮廓,岸边停着些样式古朴的小舟。
空气清新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
与外面江陵码头的喧嚣浑浊截然不同。
这里,就是云涧?
船在一处铺着青石台阶的小码头靠岸。
码头上已有一位身着葛布长衫、头戴竹冠、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儒雅的男子等候。
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衣着简朴、眼神清亮的少年。
老妪对我道。
“姑娘,到了。这位是云涧外院的掌事,文先生。你随他去便是。”
我向老妪道了谢,又对阿渚点了点头,这才下了船。
文先生迎上前来,拱手一礼,态度温和而不失礼数。
“可是沈姑娘?愚叟先生已传讯,让我等在此等候多日了。一路辛苦。”
他果然知道我姓沈。
看来愚叟先生已将我的情况告知。
“有劳文先生。”
我回了一礼,心中稍安。
“姑娘请随我来。”
文先生侧身引路,两个少年安静地跟在后面。
我们沿着青石小径向岛内走去。
小径两旁遍植翠竹和奇花异草,清泉潺潺,鸟鸣幽幽,环境清幽得不似人间。
路上偶尔遇到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衣着皆朴素,但气度从容,见到我们,也只是微笑颔首,并不多问。
“云涧避世已久,少有外人到来。”
文先生边走边温和地介绍。
“此地以研习医术、星象、机关、农桑等杂学为主,不同外界争名逐利。”
“愚叟先生是我们几位主事之一,常年在外云游。”
“近日方归,正在‘听竹轩’等候姑娘。”
听竹轩是一座建在半山腰的雅致竹舍。
推开竹扉,里面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
一位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穿着宽大灰布袍的老者,正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烹茶。
茶香袅袅。
正是我幼时曾见过一两次的愚叟先生,模样几乎没变,只是眼神更加深邃睿智。
“意丫头,来了。”
愚叟先生抬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眼神里带着长辈的慈和与洞悉一切的清明。
“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吧?过来坐,喝杯茶,定定神。”
“愚叟伯伯。”
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走上前,依言在对面蒲团上坐下。
这一声称呼,带着久违的、属于“沈知意”而非任何伪装身份的依赖感。
文先生悄然退下,带上竹扉。
愚叟先生将一杯清茶推到我面前。
茶汤碧绿,香气清幽。
“尝尝,云涧自己种的‘云雾青’,安神静心。”
我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啜饮。
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真的将一路的风尘惊惧都熨帖了些。
“孩子,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愚叟先生叹了口气,目光中带着怜惜。
“你父亲的事,怀瑜那小子的事,还有你受的委屈。”
听到萧怀瑜的名字从他口中如此自然地叫出,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愚叟伯伯,我父亲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怀瑜他……又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这云涧……”
我一口气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莫急,莫急。”
愚叟先生摆摆手,给自己也斟了杯茶,缓缓道。
“事情,要从十几年前说起。”
“你父亲沈清源,为人刚正,才华卓著。”
“却也因此,无意中卷入了一场涉及北疆军务、朝堂党争,甚至……隐约关乎未来储位的巨大漩涡。”
“彼时,今上春秋正盛,但几位皇子渐长,各自培植势力。”
“北疆地处要冲,军权、边贸利益巨大,自然成为各方拉拢争夺的焦点。”
“你父亲时任户部侍郎,掌管部分钱粮调度。”
“因坚持核查一批运往北疆的军饷和物资账目,触碰到了某些人的利益。”
“那些人,不仅朝中有人,背后更可能与某位皇子,甚至……北边的敌人,都有所勾连。”
我屏住呼吸。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涉及皇权争夺和通敌,还是让我脊背发凉。
“萧怀瑜的父亲,老镇北将军萧铎,与你父亲是莫逆之交。”
“也曾察觉北疆军中有人与朝中势力暗通款曲,侵蚀国本。”
“他们二人暗中查探,收集证据。”
“可惜……对方势力盘根错节,且下手狠辣。”
“先是萧老将军在一次‘意外’冲突中重伤不治。”
“紧接着,你父亲就被构陷贪墨,虽因证据不足未下狱,却也被迫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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