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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老周家的灶膛里烧着糠,烟顺着黑乎乎的墙爬到屋顶,又从瓦缝里钻出去,在院子里绕了个弯,才懒洋洋地往天上飘。
周有银蹲在灶前,手里捏着一根柴火棍,在灰烬里拨拉。他拨拉出一块烧得半生不熟的红薯,捏了捏,又扔回去,让灰把它埋住。
“今儿小年。”他冲着灶膛说。
灶膛没理他。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他女人翠儿挑水回来了。两个木桶吱呀吱呀地晃,桶里的水洒了一路,在干硬的冻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点子。翠儿把桶撂在灶房门口,扶着门框喘气。她的脸红得像裂了口子的冻柿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天上跑。
“井台子上又结冰了,”她说,“福生家二丫头差点滑进去。”
周有银没吭声。他知道翠儿想说什么。福生家二丫头才七岁,瘦得跟麻秆似的,掉井里都漂不起来。
“你把那红薯翻出来作甚?”翠儿走过来,挨着他蹲下,“留着三十晚上吃。”
“我看看坏没坏。”
“坏不了。天冷,坏不了。”
两口子就这么蹲着,看灶膛里的灰渐渐暗下去。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从西墙根爬过来,爬过他们的脚,爬到灶膛门口,把最后一点红光也盖住了。
天黑透了。
周有银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东走。村道两边的人家都黑了灯,只有村东头还亮着,亮得扎眼。那是马德富家的方向。
马德富家的门楼是去年新盖的,青砖到顶,门楣上镶着瓷片拼的“福”字,比县城的百货大楼还气派。周有银在门口站了站,听见里头有人笑,笑得敞亮,像夏天喝足了水的蝈蝈。
他绕到后墙根,那里有个豁口,是他小时候跟马德富一起掏鸟窝掏出来的。几十年过去,豁口还在,只是两边长满了枯死的牵牛花藤。他踩着藤子翻进去,落在猪圈顶上。
猪圈里空着。马德富早就不养猪了,嫌脏。但猪食槽还在,是整块青石凿的,槽底结着薄薄一层冰。
正房屋里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三个人影。马德富坐在八仙桌边上,手里端着白瓷茶壶,对着嘴喝。他女人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针穿过厚布的声音,周有银隔着窗户都能听见。他们儿子马解放坐在炕里头,低着头,看不清在干什么。
“爹,”马解放抬起头,“咱家今年杀了多少猪?”
“没杀。”马德富把茶壶往桌上一墩,“卖了。杀了吃肉,能吃多少?卖了换钱,钱能生钱。”
“那咱过年吃啥?”
“吃啥?想吃啥吃啥。”马德富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柜门。周有银伸长脖子看,里头挂着一排腊肉,油汪汪的,在灯光底下泛着红光。还有两串香肠,一节一节鼓囊囊的,肥肉丁嵌在瘦肉里,白是白红是红。
“这是后院老孙家送的,”马德富指着腊肉,“那是西头老李家送的。咱不杀猪,照样吃肉。”
马解放哦了一声,又低下头。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周有银看不清。
“你别老低着头,”马德富女人说,“眼看要娶媳妇的人了,成天窝在屋里,像个啥?”
“我去哪儿?”
“爱去哪儿去哪儿。去找福生家的大小子耍,去公社大院看下棋,去井台子上站站也行,总比你窝在屋里强。”
马解放站起来,趿拉着鞋往外走。周有银赶紧从猪圈顶上出溜下来,躲到墙角一堆秫秸后头。马解放推开院门,往外走了几步,在门楼底下站住,抬头看天。
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云厚得像棉被,把天盖得严严实实。
马解放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凑到眼前看。周有银离得远,看不清,只看见那东西在手心里反着一点光,大概是块怀表,或者是个银元。
看完了,马解放又把那东西装回去,顺着村道往西走。周有银从秫秸后头钻出来,也跟着往西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马解放,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墙进马德富家的院子。
马解放走得很慢,像在数地上的冻土坷垃。他走到井台子跟前,站住了。井台子上的冰白天被人砸过,碎冰块散了一地,在黑暗里泛着青光。马解放蹲下来,捡起一块冰,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扔了。
周有银站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头,看着马解放。马解放比他爹马德富瘦,比他爹高,站在那里像一根还没长成材就被砍下来的杨树,细溜溜的,没着没落。
“谁?”
马解放忽然转过头,冲着柳树这边喊了一声。
周有银没动。他屏住呼吸,把自己贴在树干上。
马解放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转过头去,盯着井口看。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半扇磨盘。这是去年福生家二丫头差点掉进去之后,大队派人盖上的。
马解放伸出手,摸了摸那半扇磨盘。磨盘冰凉,他摸了一下就缩回手,把手塞进袖筒里。
周有银从柳树后头走出来。
马解放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磕在井台子的冰上,差点摔倒。
“叔?”他看清了周有银的脸,“你咋在这儿?”
“睡不着。”周有银说,“出来走走。”
马解放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半扇磨盘。
“这井,”马解放说,“我小时候夏天天天来挑水。井绳磨得溜光,打上来的水冰凉,喝一口,牙都疼。”
周有银点点头。他也在这井里打过水,打了三十年。
“现在没人用了,”马解放说,“各家都装了压水井,谁还来挑水。”
“你爹家也装了?”
“装了。压水的,一压就出水,比挑水省劲。”
周有银又点点头。他家的压水井装不起,还在挑水。
“叔,”马解放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人活着是为啥?”
周有银愣住了。他活了四十七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爹说,活着就是为了多挣钱,多置家业,让后人享福。”马解放自己接上话,“可我享啥福了?我连门都不用出,就有腊肉吃,有香肠吃,有新衣裳穿。可我吃啥都不香,穿啥都不暖。”
周有银不知道该说啥。他想说,你把你家腊肉给我一块,我吃给你看,保证香。但他没说。
“我娘给我说了一门亲,”马解放继续说,“河西刘庄的,姓刘,叫个啥我也不知道。我爹给人家送了一千块钱的彩礼,还答应给盖三间大瓦房。可我连那闺女长啥样都没见过。”
周有银想起来,马解放今年十九了,是该娶媳妇了。他儿子狗剩今年十七,连彩礼钱还没攒够一个零头。
“叔,”马解放又喊了他一声,“你有过那种时候没有?就是,啥都有,又啥都没有?”
周有银想了半天,说:“没有。”
马解放苦笑了一下,低下头,用脚尖踢地上的冰碴子。
踢了一会儿,他说:“我该回去了。”
说完他就走了,顺着村道往回走,走回那个青砖门楼里去。周有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井台子周围又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冻土裂开的声音,一丝一丝的,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撕布。
周有银回到家,翠儿已经把红薯从灰里扒出来了,放在灶台上晾着。红薯皮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渗出糖稀,在灶台上的灰尘里滚成一个小球。
“吃了睡吧。”翠儿说。
周有银拿起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烫,甜,面。他嚼着,忽然想起马解放说的话:啥都有,又啥都没有。
他把红薯递到翠儿嘴边,翠儿咬了一小口,又推回去。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把那个红薯吃完了。红薯心最甜的那块,谁也没舍得吃,最后还是周有银吃了,糖稀粘在他嘴角,他用手背擦了擦,擦到腮帮子上去了。
外头起风了。风从枣树梢上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腊月二十九这天,翠儿把攒了一年的鸡蛋拿出来,让周有银去集上卖了,换二斤肉回来。周有银挎着篮子往集上走,走到村口,碰见福生。
福生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脸黄得像陈年的草纸,眼窝子陷进去两个坑。他看见周有银,招招手,周有银就走过去。
“有银,”福生说,“你家今年杀猪不?”
“没猪。”
“那你家过年吃肉不?”
“这不正要去集上买。”
福生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用一根草棍剔牙。他牙缝里啥也没有,还是剔,剔得牙龈出了血,他舔舔,咽下去。
“我家今年啥也没置办,”福生说,“二丫头前些日子发烧,把攒的那点钱都抓了药。”
周有银不知道该说啥。他看看福生的脸,又看看福生身后那堵土墙。土墙裂了道口子,从墙根裂到墙腰,里头塞着几把麦草,是福生秋天塞的,说是防风。
“要不,”周有银说,“我买肉回来,给你割一条?”
“不用不用,”福生摆手,“你家人口也多。去吧,赶早去,集上人多。”
周有银站着没动。
“去吧,”福生又说一遍,“别让肉卖完了。”
周有银就走了。他走到集上,鸡蛋卖了,换了两块钱。他攥着这两块钱在肉案子前头站了半个时辰,看着肉贩子把一块一块的肉割给旁人。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给我割二斤。”
肉贩子割下一块,往秤上一扔:“二斤一两,算你二斤。”
周有银接过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肉是五花三层,肥膘子有二指厚,皮上还带着毛根。他把肉包好,揣进怀里,往家走。
走到村口,福生还在墙根底下蹲着。太阳已经偏西了,照不到他身上,他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看着周有银走过来。
周有银从怀里掏出那块肉,揭开封着的草纸,在福生面前晃了晃。福生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今年的肉不贵,”周有银说,“你要是有钱,也去买点。”
福生笑笑,没说话。
周有银把肉包好,重新揣进怀里,往家走。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福生还蹲在那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鸡,等着天再黑一点,就彻底看不见了。
三十晚上,周有银家的炕桌上摆着三碗菜:一碗炖肉,一碗白菜炖粉条,一碗萝卜丸子。炖肉只有六块,每人两块,数得清清楚楚。狗剩吃完了自己那两块,眼睛还盯着盆里的。翠儿瞪了他一眼,他就低下头去,光扒拉饭。
吃完饭,周有银到院子里放了一挂鞭。鞭是去年剩下的,受潮了,响得不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放完鞭,他回到屋里,看见翠儿正在灯下缝一件棉袄。棉袄是狗剩的,袖子短了一大截,翠儿接了一圈旧布,还是短。
“过了年,”翠儿说,“狗剩就十八了。”
周有银嗯了一声。
“得给他攒钱说媳妇了。”
周有银又嗯了一声。
“咱攒了多少钱了?”
周有银想了想:“三十七块。”
翠儿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接着缝。
“够干啥?”她说,“够给人家买条裤腰带?”
周有银没吭声。他躺到炕上,脸冲着墙,墙上的报纸糊了三层,还是透风,一股凉气从他脸前头升起来,往上走,走到屋顶上,从瓦缝里钻出去。
半夜里,周有银被一阵哭声吵醒了。哭声是从村东头传来的,呜呜咽咽,像是有人憋着嗓子嚎。他坐起来,侧着耳朵听。翠儿也醒了,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那哭声。
哭了很久,停了。
第二天早上才知道,是马德富家的马解放。那孩子三十晚上一个人跑到井台子上,把那半扇磨盘搬开,把井口的木板掀了,一头扎了进去。井水早就不多了,淹不死人,他是头朝下栽下去的,脖子折断了,人当时就不行了。
周有银站在井台子边上,看着人们把马解放捞上来。那孩子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点笑,不知道是笑啥。
马德富站在人群外头,没往前凑。他女人扶着门框,哭得嗓子都哑了,一声一声的,像杀鸡的时候鸡发出的最后那点声音。
周有银想起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马解放问他:人活着是为啥?他当时没答上来,现在也没答上来。
井台子周围的冰被人踩碎了,黑泥翻上来,混着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那半扇磨盘被人重新盖在井口上,磨盘上沾着一点血,不多,还没人巴掌大,太阳一照,冻成了一点暗红。
人们把马解放抬走了。井台子边上又空了,只剩下那棵歪脖子柳树,和树后头那堆踩烂了的冰泥。风从井口刮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跟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周有银回到家里,翠儿正在灶房里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煮着初一早上吃的饺子,热气顶得锅盖噗噗响。
“谁?”翠儿问。
“马德富家的。”
翠儿没再问。她把饺子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晾着,一个一个,白白胖胖,排得整整齐齐。
外头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永远也下不来。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影子从西墙根爬过来,爬过灶房门口,爬到周有银脚底下,在他鞋面上停了一会儿,又往前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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