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守仓库，你经历过吗

大年三十守仓库，你经历过吗

文/南丰后人

老婆骨折住院那些天，我在住院部和食堂之间来回跑。路过医院药库，但见那铁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点声响都没有。这寂静的样子，倒让我想起了当年农村生产队的仓库，尤其是大年三十夜里守仓库的事，这辈子都忘不了。

生产队的仓库，是人民公社时代的活印记，大集体生活的精神地标。那时大伙儿劲往一处使，春种秋收忙得不亦乐乎，凭工分领口粮，日子虽清苦却有股踏实劲。犁耙耖这些农具，化肥种子这些生产资料，还有金黄的稻谷、饱满的麦粒、雪白的棉花，但凡关乎全队人吃饭穿衣的东西，都往仓库里堆，由集体统一保管、统一分配。说它是百号人的“大粮仓”和“工具箱”，真的一点不假。

我们队的仓库坐落在村子正中央，青砖黛瓦，足有上千平方米，在当年算得上是村上最气派的建筑了。墙体是社员们亲手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屋顶的瓦片铺得严丝合缝，任凭风吹雨打都不怕。远远望去，就像个沉稳的老者，默默守着全队人的希望。在我的心里，那地方比任何殿堂都金贵。

童年的快乐，多半都在仓库门口的坪地上。春天里，我们扯几根嫩柳条做成柳笛，吹着不成调的曲子在坪上疯跑；夏天午后，仓库宽宽的屋檐就是天然凉棚，躲在下面乘凉真舒坦。平日里，三五成群地在坪上捉迷藏、跳绳子、扔沙包，疯玩到太阳下山都不想回家；下雨的时候，就蹲在檐下看雨滴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偶尔伸手接几滴，凉快极了。

仓库里头更是堆满了粮食，一进门就能闻到谷物混着草木的清香。大人们忙着过磅、登记的时候，我们这些半大孩子就趁保管员不注意，偷偷抓一把花生塞进口袋，跑到没人处慢慢吃，那香味儿，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

仓库是全队人的命根子，保管员就是守护这份希望的“大管家”。我的邻居刘哥，曾经是个屠工，为人正直，做事又认真，大伙儿一致推选他当保管员，也算是生产队里响当当的“干部”。夏收的时候最忙，社员们挑着湿漉漉的稻谷回来，刘哥吩咐大伙儿挑到晒谷场摊开晒干。太阳下山前，他得逐块检查，抓起稻谷揉搓几下，再用牙咬一咬，确认晒干了没杂质，才指挥着大伙儿过磅入库。他的裤带上总别着一大串钥匙，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那声音里全是责任和威严。清晨或黄昏，也能看见他在仓库里外忙活，检查门窗、清点物资，那份一丝不苟的劲头，深深印在每个社员心里。

这仓库可不只是存粮食的地儿，还是全队人凑一块议事的“大堂”。农忙的时候，每天晚饭后，生产队长就召集大伙在仓库堂前开会，核对当天的工分，安排第二天的农活。农闲的时候仓库也不闲着，队长常组织大伙儿学习报刊文件，或者请老把式给年轻人传授耕作技术。

我刚中学毕业那年，有一次家里来客，父亲让我替他去参加晚上的会。队长一看见我，就笑着道：“你这高中毕业生是咱村的秀才，今晚就由你给大伙儿读读上级文件。”我硬着头皮开始念，声音都有点发颤，好在昏黄的煤油灯光，影住了我泛红的脸颊。社员们都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那份包容和信任，让我真切感受到了集体的温暖，心里热乎乎的。

在生产队劳动的那几年，有两件事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一次是冬天大队水库抓鱼，北风呼呼地刮着，社员们连着干了好几天，才把水库的水抽干。天刚蒙蒙亮，几百号村民就围在水库边上，没等村支书下令，就纷纷跳进水里抓鱼。我们生产队离水库最近，社员们把抓到的鱼藏在仓库门口的稻草垛里。后来，经村支书和队长劝说，大伙儿都主动把鱼交出来，摊在仓库的坪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鱼，活脱脱一片“鱼场”，那股子共同分享的喜悦，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热闹。

另一次就是大年三十守仓库的经历。年终分红之后，仓库里存着防备春荒的粮食，关系到全队人的生计，得每天晚上派人看护。那天晚上轮到我和队长守仓，我们在仓库屋檐下的临时板棚里搭了铺。外面寒雨淅淅沥沥下着，寒气顺着缝隙往棚里钻，再加上队长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都没睡着。队长看我睡不着，就提议出去巡夜。我们披着蓑衣，打着手电筒，绕着村子走了一圈，又特意去牛棚检查了一遍，看看牲畜有没有冻伤，添了点草料，把门窗关好，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往家赶。那夜的寒冷和疲惫早就忘了，唯独那份守护集体财产的责任感，还有和队长并肩巡夜的经历，一直留在记忆里。

后来，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田地分到了各家各户。没过多久，生产队的仓库也作价卖给了农户，改成了住房。昔日热热闹闹的仓库，就这么慢慢消失在岁月里了。

一晃几十年过去，村子的模样早就变了，当年的伙伴也各奔东西，但生产队的仓库在我记忆里，依旧是那样高大宽敞、气派十足。它就像一座不朽的丰碑，刻着那个年代的勤劳与奉献：社员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用汗水浇灌土地、收获希望，那份脚踏实地的勤劳，是刻在骨子里的；保管员坚守岗位、队长以身作则，那份无私奉献，是集体前行的力量；而仓库里的欢声笑语、共同劳作的温暖、分享收获的喜悦，是流淌在血液里的乡情，无论走多远，都让人魂牵梦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