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谱，闽台缘｜两岸家书系列⑫」饮水本思源 菽庄联两岸——板桥林家林尔嘉家书

【编者按】一纸信笺，乘着海风掠过海峡。我们想轻轻拾起这些散落时光里的“两岸家书”，让渴望团圆的心声在笔墨深浅处缓缓流淌，穿透历史，观照当前。

爱国的实业家

复林熊征函（农历）七月十九日（阳历）八月二十日

薇阁大娃如晤顷接，来椷备悉，一是祥姪喜事，弗获前往为歉，昨经函陈计早收贤比途，新夫妇琴瑟穌鸣，高堂喜溢至为汴幸。来椷陈及台湾建设中学一节，藉以陶铸民人发展教育为全岛造无量幸福，鄙意极所赞成，寄附之款。吾家为全台属目，自应勉力筹助。俟各房集商，议诀方好函复，先此复知。

即询时社林 OO卿

林尔嘉复林熊征信件，林熊征（1888－1946），字薇阁，号肇权，林尔嘉侄儿，板桥林家第六代，孙中山革命的赞助人之一，台湾知名企业家。

1913年，此时的林尔嘉已经从台湾内渡，生活在鼓浪屿，以上的信件是写给在台湾的侄儿林熊征的，在信中，林尔嘉除了对侄儿的婚事表示祝贺之外，还提到侄儿正在台湾建设中学，他将通过寄款等方式全力给予支持。林尔嘉人虽在大陆，但依然关注家乡台湾的各项事务，对于侄儿建设中学的事情更是极为赞赏。一本薄薄的书信手稿，浸染着沧桑岁月的痕迹，被珍藏于闽台缘博物馆的库房之内，如果不曾细读，谁能想象得到，这本不起眼的书信手稿集，竟是一个时代蜚声闽台两地的风云人物写就，它们联通两岸，也记录着一段历史，记录着在时代变化之中人物的生活足迹和他的生活点滴。

林尔嘉

林尔嘉，字菽庄，叔臧，别名眉寿，台湾著名的板桥林家之后。清乾隆四十三年（1778），林家先祖林应寅从福建龙溪赴台，在台湾开馆授徒。到林尔嘉曾祖林平侯一代，他拓荒垦殖业，并兼营商业、航运等，成为富甲一方的台湾大家族。林平侯有五个儿子，房号分别为“饮记”“水记”“本记”“思记”“源记”，饮水本思源，林平侯以此来告诫子孙不忘祖籍，不忘来处。林家事业蒸蒸日上，三房林国华之子林维源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1879年林维源以内阁中书的身份，督办台北的建城工程，完工后被清政府授予四品卿衔。他经商有道，十分爱国，在抗法战争之时，林维源出钱出力，积极协助刘铭传抗法。板桥林家在林维源时期又一次被推上高峰。林尔嘉原名陈石子，是厦门抗英名将陈胜元五子陈宗美的嫡生长子，6岁时过继给板桥林家林维源夫妇，成为林维源的长子，为板桥林家第五代。甲午战争台澎割让之后，林维源不愿留居台湾，愤然放弃台湾庞大的家业，内渡回到厦门，居住在鼓浪屿。此时林尔嘉21岁，他追随父亲左右，也回来定居在鼓浪屿。

1905年林维源逝世，林尔嘉继续生活在鼓浪屿，才识胆量过人的他大力兴办实业，热心各种公益事业，发起建设厦门地区的电话、电灯、自来水及公路建设等事项，为厦门城市的近代化建设作出了贡献。他十分重视教育，主张创办学校，还鼓励女子与男子一样入学读书。在闽南地区，他捐资并督办了全闽师范学堂，同时联动创办了泉山高等女子教育、华侨女子学校，捐资厦门大同学校等，推动民国时期闽南的教育事业的转变和发展，至今仍让人津津乐道。从以上林尔嘉写给侄儿林熊征的信件我们也不难看出他对于教育事业的支持，无论在台湾还是大陆，板桥林家都是优秀的实业家族和近代教育的先行者。

在其手稿中其余的书信中，也有其覆厦门商会以及各商会给他等信笺草稿，体现了其作为一名实业家的务实。然而，林尔嘉虽为商人，却始终秉承着商道，有着自己的底线和深沉的爱国情怀。1912年，袁世凯阴谋复辟帝制，唆使福建省的党羽诱胁林尔嘉上“劝进表”，林尔嘉严词拒绝。而林尔嘉对袁世凯抛出的诱惑也无动于衷，这可以从他手稿中的两封电函和复函见到端倪。

如1912年北京工商总长致林尔嘉电函如下：

春间奉大总统面令，懽迎我公回国经营实业，诸事当经讬张弼士、陆佑二君转达，谅邀鉴及顷复。奉大总统面令，现在时局安定，兴产殖业正值好机，敦请我公回国等语，伏念我公宏才顾学，中外同钦，务望翩然肯来，勉应嘉招，何日启程并希电知，无任權迎，代工商总长向瑞琨灰印。

而林尔嘉回复如下：

复北京工商部电（农历）八月二十二日（阳历九月二十二号）

北京工商部向总长鉴灰电衹，悉 OO （尔嘉才疏学浅，无建树，遇蒙大总统谬采虚声，电促来京经营实业诸事，闻命之下敢不勉遵惟念，兴产殖业事关重要，自揣迂庸，恐难胜任，恳代呈大总统府鉴下，忱曲赐原宥

林 OO宥

两封来函可见林尔嘉不被袁世凯拉拢的决心。由这种种信函及林尔嘉手稿，可见板桥林家从清代到台湾一代代传承着重商及实业精神，成长于商人之家的林尔嘉，从台湾内渡到大陆，依然秉承家族的经商传统和实业之路，在民国时期的两岸发展实业经济、鼓励新式教育，为闽南地区近代化发展贡献了重要力量。但是，林尔嘉坚守自己的爱国底线，对反对势力的拉拢表明自己的态度，是一名爱国商人和实业家。

爱国的诗人

林尔嘉的书信手稿，涉及人物众多，他们亦都是时年在闽台两地有重要影响的人物，比如信中的省三太亲（即陈望曾）、信中的杏邨大人（江春霖）等，他们不仅是与板桥林家有姻亲关系的人物，还是林尔嘉所创立的菽庄吟社的重要成员。菽庄吟社，这个充满爱国主义色彩的诗社，集结了当年海峡两岸的众多有识之士和文人才子，堪称近代闽南诗坛最重要的诗社，也在闽台两地诗文交流上起到重要的作用。

林尔嘉致江春霖信件手稿，江春霖（1855—1918），号杏村，晚号梅阳山人。莆田人，清光绪二十年（1894）进士。不畏权贵，敢于直言，时人谓为“清御史第一人”。

林尔嘉致陈省三（陈望曾）书信手稿。陈省三（1853－1929），名望曾，号鲁村，别署安平遗民。祖籍漳浦，台湾台南人，清通知十三年甲戌科（1874）进士。割台后内渡，支持民主革命，后曾任广东实业厅厅长。

林尔嘉随父亲林维源内渡到厦门，居住在今鼓浪屿鹿礁路的林氏府，是林维源从英国船长手里买下的，那里后来一直都是林尔嘉一家的起居处，是一家人生活的地方。林尔嘉于1914年在中间建立了八角楼，成为林氏府的中心，八角楼为法国巴洛克式建筑，华贵与威仪并存。林氏府同时也是菽庄吟社的雏形——“浪屿诗坛”的活动中心，是内渡台湾文士最早吟咏聚集，抒发爱国和思乡之情的所在。

1913年，林尔嘉在鼓浪屿东南山麓的港仔后建成菽庄花园，以其小字叔臧谐音取名菽庄花园，圆了林尔嘉思念台湾故土的梦。林尔嘉撰《菽庄记》云：“余家台北，故居曰＇板桥别墅＇，饶有亭台池馆之胜。少时读书其中，见树木荫翳，听时鸟变声，则欣然乐之。乙未（1895年）内渡，侨居鼓浪屿，东望故园，辄紫梦寐。癸丑（1913年）孟秋，余于屿之南得一地焉剪榛莽，平粪壤，因其地势，辟为小园，手自经营，重九落成。名曰＇菽庄＇，以小字叔臧谐音也。当春秋佳日，登高望远，海天一色，杳乎无其适矣。”菽庄花园顺理成章组成了菽庄吟社，闽台两地文人墨客云集，更是成为当时因割台内渡回来的台湾文人聚集吟咏、抒发胸中愤懑的所在。

诸如上述书信中的陈望曾、江春霖等人皆是重要成员，此外更有汪春源、施士洁、许南英等各类内渡文士参与其中，菽庄吟社盛况空前。除了内渡台湾文士之外，由于林尔嘉祖籍为漳州，且亲友分布闽南各地，交游广泛，因此菽庄吟社成员分布十分广泛，成为当时两岸诗人交流的重要平台，闽台两地诗风相近，诗歌主题相类，都与菽庄吟社息息相关。一身傲骨的林尔嘉集合各路文人，慷慨济世，菽庄吟社为这些吟侣提供了补助和帮助，此种场景也常让我想起五代时期的“招贤院”，闽南的诗风在当时因有菽庄吟社的存在而立于东南之巅，令人怀念。

菽庄花园

除了召集吟侣，提倡社团建设，进而影响了民国时期闽南诗社的建立之外，林尔嘉本人亦“爱诗如命”，创作了为数不少的诗歌，其诗歌抒发忠义爱国之心，同时表达了自己清高守节之志，这样的诗歌主题在当年诗社各吟侣，尤其是吟社三老施士洁、汪春源、许南英的诗歌中均有体现，割台后造成的生活变化改变不了他们的爱国之心，对于台湾故土的思念，对于台湾光复的渴望，都见诸他们的诗篇之中，这是割台之后两岸文化交流的重要篇章，值得我们一再品读。

1945年台湾光复之时，林尔嘉狂喜万分，其时林尔嘉恰在上海，他登上了上海国际饭店的高楼，诗云“还我河山偿我愿，登临更上几层楼”又做《乙未（1895年）割台湾，挈眷归原籍龙溪，五十有余年矣，乙酉（1945年）台湾收复，余旅辄思回台，未能立即成行，感慨四绝志之》，又云：“看到瀛东复版图，年过稀古老狂夫。故人来道故乡事，无恙河山风景殊”。此家国之情令人感慨。

在鼓浪屿的时光，林尔嘉留下了很多的诗文手稿，板桥林家也留有不少的信件往来，它们见证了林尔嘉庞大的关系群和时年海峡两岸的风云变幻。收藏在中国闽台缘博物馆的这一册手稿，也仅仅能窥见林尔嘉在大陆生活的一角，然而从中依然可以感受到林尔嘉的爱国之心，以及对于亲朋故友的慷慨仁心，体现其博大胸襟和人格魅力。

作为诗人和实业家的身份之外，林尔嘉同时也是一名大家族的家长，在他的书信手稿中，还可见到林尔嘉对于家族事务的安排和对儿女婚事等的安排，周到诚恳。如林尔嘉写给族兄林季商（即同住鼓浪屿的林祖密）的信件，问候殷切“多日未晤，驰系良殷”，交代季商传达各方准备的礼品等事宜，并表示“彼此均系世好，不必拘旧礼也”。在其致亲家敬祥的书信手稿中，也对子女婚礼各细节做了交代，其手稿中也有林尔嘉写给岳父母的家书，这些书信手稿让我们看到了作为实业家和诗人的林尔嘉之外的另一面，让林尔嘉的形象更加立体丰富。

乙未割台，台湾家族和文人内渡，林尔嘉的书信手稿提供了可以窥视的窗口，也让我们更真切地感受到特殊时期的“闽台一家亲”，台湾同胞的爱国情怀，内渡回到大陆的生活情境，皆可在这些书信中得到答案。（中国闽台缘博物馆庄小芳、陈晓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