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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姐拉黑我的那个动作,只用了零点三秒。
屏幕上的聊天界面里,我打的那行字还悬在那里:“姐,我出车祸了,急需三十万手术费,救急,一定还。”
她回的是:“骗子滚开。”
然后就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我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呛得人想吐。腿上的剧痛一阵一阵地往上涌,但都比不上胸口那一下闷。
骗子。
我亲姐,说我骗子。
那会儿我刚被从手术室推出来,医生说我腰椎和右腿伤得厉害,必须尽快手术,费用三十万起步。肇事司机是个送外卖的,电动车逆行,人当场没了,家属跪在医院门口哭,说家里只剩八十岁的老娘和八岁的娃,实在拿不出钱。
能借的都借了。朋友,同事,大学同学,一个一个问过去。有人直接挂电话,有人支支吾吾说再想想,有人发个两百块红包说“兄弟我只能帮这么多”。我把两百块也收了,说了声谢谢。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我姐。
我姐比我大八岁,从小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考上重点大学,嫁给公务员姐夫,在老家县城买了房,生了女儿。逢年过节回村,我妈恨不得把她的奖状贴满堂屋。我混得一般,在城里打工,一个月万把块钱,没房没车,但我姐对我还行,偶尔发个红包,过年回家给我妈买衣服也捎带给我买一件。
我一直以为,她是我最后的退路。
直到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出现。
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黑屏。我把头埋进枕头里,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护士推门进来:“家属呢?你手术得家属签字。”
我说:“没有家属。”
“那费用呢?明天之前得交齐。”
我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起小时候跟我姐抢遥控器,她掐我胳膊;想起她考上大学那年,我妈摆了三桌酒,她穿着红裙子敬酒,笑得特别好看;想起去年过年,她给我夹菜,说“弟弟,你该找个对象了”。
然后,什么都没了。
门又被推开。
我以为是护士,没抬头。
有只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
我扭头,看见林晓雪的脸。
她穿着工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汗,眼眶是红的。她站在病床边,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
我问:“你怎么来了?”
她说:“你给我发微信了。”
我想起来了。出事之后,我群发过一条消息,把通讯录里所有能发的人都发了。她也在里面。
我说:“我没事,你回去吧。”
她没理我,转身出去,跟护士站的人说了半天话。过了一会儿回来,坐在床边,把手里的塑料袋打开,里面是一份粥。
她说:“先吃点东西。”
我说:“我没钱做手术。”
她说:“我知道。”
我说:“三十万。”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姐把我拉黑了。”
她没说话,把勺子递到我手里。
我低下头,开始喝粥。粥是皮蛋瘦肉的,温的。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我没吭声。
林晓雪在旁边坐着,一直没动。
喝完粥,我把碗放下,问她:“你怎么回去?天黑了。”
她说:“我不回去。”
“你明天不上班?”
“辞职了。”
我愣住了,看着她。
她低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很轻:“我回老家,把房子卖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套房子,是她在县城的老宅,她爸妈留给她的。她跟我提过,说以后等我们结婚了,把那房子卖了,在城里付个首付。我当时还笑她,说八字没一撇的事,想那么远干嘛。
她抬起头,看着我:“钱后天到账。你先做手术,别的以后再说。”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胸口堵得慌。我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别这样,想说我这辈子还不清。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为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又有点甜。
“因为你给我发微信了。”她说,“你第一个给我发的。”
我没解释。我没告诉她,我是群发的。
她也没问。
二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过,我迷迷糊糊的,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手腕,大概是怕我醒了她不知道。
病房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她的外套搭在床尾,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我想动一下,给她盖件衣服,但全身都动不了,只能看着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天她几乎没合眼。我进手术室,她在外面等;我出手术室,她守着。困了就趴在床边眯一会儿,饿了就去医院食堂买两个馒头就着热水吃。
她卖房的事让她舅舅知道了。舅舅连夜坐火车赶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死丫头,脑子进水了?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那个男人跟你什么关系?领证了吗?你就敢把房子卖了?”
她站在走廊里,低着头听,一声不吭。
舅舅骂够了,问:“还剩多少钱?”
她说:“没了。”
“什么没了?”
“交了手术费,没了。”
舅舅愣了半天,然后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捂着脸,不吭声了。
她走过去,站在舅舅面前,说:“舅,我欠你的,以后慢慢还。但这钱,必须花。”
舅舅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图什么?”
她说:“不图什么。”
“他以后要是不要你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以后的事。”
后来这些话,是她舅舅告诉我的。那是在很久以后,她舅舅来城里办事,喝了酒,拉着我的手,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讲给我听。讲完之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子,你要敢对不起她,我打断你的腿。”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康复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熬。
腿动不了,腰也使不上劲,连翻身都得她帮忙。上厕所、擦身子、换药,都是她。刚开始我不好意思,让她出去,我自己来。结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她冲进来,看着我,没骂,也没哭,只是把我扶起来,然后接着干那些事。
那段时间,她什么活都干。白天在医院陪我,晚上出去打零工。超市收银,餐厅洗碗,发传单,什么都干。有时候回来得晚,我看她走路都打晃,问她干嘛去了,她就说“朋友请吃饭”。
后来我才知道,她去给人当保姆,照顾一个瘫痪的老太太。晚上去,早上回,一宿三十块。
有一天晚上,我没睡着,听见她在外面打电话。
“妈,我再想想办法……对,手术费是凑齐了,但还有后续的费用……我知道,我知道……妈,你别说了,我自己选的路,我认。”
挂了电话,她没进来。我听见她在走廊里蹲着,哭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进来,给我买好早饭,问我吃稀饭还是包子。
我看着她,眼眶发酸。
“你哭什么?”她问。
“没什么。”我说。
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就是这条命,都是她的。
三
出院那天,是夏天最热的时候。
我拄着拐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外面车来车往,有点恍惚。三个月了,我终于出来了。
她站在我旁边,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住院时攒下的盆啊毛巾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晒黑了,瘦了很多,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说:“去哪?”
我没说。
打了个车,到了一个小区门口。她抬头看了看,问:“这是哪儿?”
我说:“我租的房子。”
她愣了一下。
我拄着拐杖往里走,她在后面跟着。上楼梯的时候,我腿使不上劲,走几步就得歇一下。她上来扶我,我没让。
三楼,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一间三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飘啊飘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说:“进来啊。”
她走进来,四下看了看。桌子上有个信封,我拿起来,递给她。
她打开,愣住了。
那是一张存折。
“二十万。”我说,“还剩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解释:“手术花了二十六万,剩下的我存着了。这段时间你花的钱,我都记着账。这二十万你先拿着,剩下的一万二,我下个月给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有点慌,又说:“你放心,我这腿养好了就能干活。我问过了,我原来的公司还愿意要我,等复工了我……”
话没说完,她突然把手里的存折砸在我身上。
“你什么意思?”她问。
我愣住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你以为我卖房子,是为了让你还钱?”
我说:“不是……我是说……”
“我是为了什么?”她问,“你知不知道我舅骂我的时候我怎么说的?你知不知道我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怎么说的?我说,这是我选的人,我认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走到我面前,把存折塞回我手里:“这钱,你留着。以后咱俩用。”
说完,她转身,往门外走。
我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她没回头,但停住了。
我站在她身后,攥着她的手腕,攥得很紧。我想说点什么,说千言万语,说万语千言。但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别走了。”
她没动。
我绕到她面前,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说:“林晓雪,你听着。我这辈子,欠你的。我还不清,但我会还。用一辈子还。”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说:“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还?”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肩膀抖了抖。我以为她要哭了,结果她抬起头,脸上是笑,眼角挂着泪花。
“你这也算求婚?”她说,“就这?”
我也笑了。我说:“我现在就这条件。等以后有钱了,给你补。”
她说:“行,我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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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出院之后,我在家躺了三个月,把腿养好。那三个月,林晓雪早上出门打工,晚上回来给我做饭,半夜还得起来帮我翻身。我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心里不是滋味。
腿能走了之后,我开始干活。
一开始什么都干。送快递,跑外卖,发传单,什么赚钱干什么。后来攒了点钱,跟她商量着开了个小店,卖五金配件。她在店里守着,我出去跑业务。刚开始没人买,我们就在门口蹲着,见有人路过就喊一声“老板进来看看”。
慢慢的,生意有了起色。
再后来,我们开了第二家店,第三家店。
去年,我们在城里买了房。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说:“真好。”
我说:“还欠你一个婚礼呢。”
她说:“不急,先赚钱。”
我说:“赚钱什么时候是个头?办了吧。”
她想了想,说:“那就今年吧。”
婚礼定在十月。她没要彩礼,没要钻戒,就让我在婚礼上给她唱首歌。我说我不会唱歌,她说那你学啊。我就学,天天练,练得隔壁邻居投诉我扰民。
一切都在变好。
我姐的事,这六年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过年回老家,我妈问起来,我就说“姐忙,没顾上”。我妈叹气,说“你姐也有难处”,我没吭声。
有一次在县城遇见姐夫,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递了根烟。我没接。他讪讪地笑了笑,说:“那事儿,你姐后来挺后悔的。”
我说:“什么事?”
他说:“就是那个……那时候你发微信,她以为是诈骗。”
我说:“哦。”
他说:“那时候你外甥女刚上初中,报了个补习班,一个月好几千,家里紧张,所以……”
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走了。
我站在原地,抽了根烟,把烟头踩灭,然后回了家。
林晓雪问我:“碰上谁了?”
我说:“没谁。”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五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货,林晓雪打电话过来。
“你姐来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问:“谁?”
“你姐。在咱家门口站着呢。”
我沉默了几秒,说:“让她等着,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把账本合上,跟店员交代了几句,出门打车。坐在车上,我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想的全是六年前那个红色的感叹号。
“骗子滚开。”
这四个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到家的时候,我姐还在门口站着。六年没见,她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身上的衣服还是那种县城商场里的款式。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打扮挺时髦,低着头看手机。
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姐。”
她回过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想拉我的手,我没动,她讪讪地收回去。
“弟,”她说,“你可算回来了。”
我说:“进来坐吧。”
进门之后,林晓雪倒了茶,坐在我旁边,没说话。我姐坐在对面,那个年轻姑娘——应该是我外甥女——坐在她旁边,还是低着头看手机,偶尔抬头瞟一眼屋里的摆设。
我姐四下看了看,说:“这房子不错,多大面积?”
我说:“八十多平。”
“挺好的,挺好的。”她笑了笑,“听说你现在生意做得不错?”
我说:“还行,混口饭吃。”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弟,姐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我说:“你说。”
她看了外甥女一眼,说:“这是你外甥女,小雅。你还记得不?小时候你抱过她。”
我看了那个姑娘一眼,点点头。
她说:“小雅今年谈了个对象,男方家条件不错,准备结婚了。我们两家商量好了,婚房首付一家一半。男方那边出了一百五十万,我们这边得出一百万。可是……”
她顿了顿,看着我:“弟,姐手上没那么多钱。你姐夫那点工资,你也知道。小雅刚工作两年,也没攒下什么。所以……”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姐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当初那事儿,姐心里一直过意不去。那时候姐真以为是诈骗,你姐夫说现在骗子多,让我别上当。后来知道是真的,姐后悔得不行,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记恨……”
她还是说了。
六年了,第一次见面,第一句解释,就是这个。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攥着衣角,跟当年林晓雪她舅舅骂她的时候一模一样。
“弟,”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姐真的没办法了。你看在咱妈的面子上,帮姐这一回。这钱,姐一定还,打借条,算利息,都行。”
我没接话。
外甥女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舅舅,你就帮帮我们呗。等我结婚了,请你喝喜酒。”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那年我发微信的时候,她大概刚上初中。
我笑了。
我姐见我笑了,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往前探了探身:“弟,你答应了?”
我看着她,说:“姐,你还记得六年前,你给我回的那条微信吗?”
她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说:“你说‘骗子滚开’,然后把我拉黑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说:“那天我在医院躺着,医生说我得马上手术,三十万。我把通讯录里所有人都问了。你是最后一个。”
她的眼泪掉下来,说:“弟,姐真的不知道,姐以为是骗子……”
我说:“骗子。”我顿了顿,“你是我亲姐,我给你发微信,你连确认一下都没有,就直接拉黑了。姐,那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手机没电了,黑屏了。我看着天花板想,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她哭出了声,说:“弟,姐错了,姐真的错了……”
我指了指旁边的林晓雪:“她是我女朋友,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三个月。我给她发微信,她来了。她卖了老家爸妈留给她的房子,给我交了手术费。她在医院守了我三个月,出来之后打工养活我,照顾我康复。六年,她没跟我提过一个字的委屈。”
我姐抬起头,看着林晓雪,又看着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说:“姐,你今天来借钱,我理解。但你刚才那番话,我不理解。”
她愣了一下。
我说:“你说你知道错了,说你后悔了。可你说了那么多,有没有问过我一句?这六年我怎么过来的?我的腿好了没有?我吃了多少苦?你有没有问过?”
她沉默了。
我说:“你没问。你一进门,看的是我的房子多大面积,听的是我生意做得怎么样。你想的是,我这个弟弟现在有钱了,能帮我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说:“弟,不是这样的,姐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她看着我。
我说:“如果今天我没混出来,还是那个穷打工的,腿还瘸着,住在那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你还来找我吗?”
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外甥女这时候插嘴了,语气有点冲:“舅舅,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妈大老远跑来求你,你就这个态度?不就是借点钱吗,至于翻旧账吗?”
我看着她,笑了。
我说:“小雅,你今年多大?”
她说:“二十四。”
我说:“我出车祸那年,你十八。你妈把我拉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对不对?”
她的脸色变了变。
我说:“你妈接到我微信的时候,是不是还让你看,说‘你看,现在骗子连你舅舅的号都能盗’?”
她不吭声了。
我说:“你那时候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知道我的手机号,你也有我微信。你妈把我拉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给你舅舅打个电话确认一下?”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姐,”我说,“你回去吧。”
我姐站起来,哭着说:“弟,你不能这样,咱妈要是知道了……”
我说:“咱妈那儿,我自己说。”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我,还想说什么。我指了指门外,说:“姐,你刚才问我,看没看在咱妈的面子上。我问你,当年你拉黑我的时候,看没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
她愣住了。
我说:“你说那是误会。我现在告诉你,什么才叫真正的误会。”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把门关上。
六
门外,我姐的哭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闷闷的。
“赵远,你开门……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姐……”
我没动。
林晓雪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跟我六年前躺在病床上,她伸过来攥住我的那只手一样。
门外的声音渐渐小了,然后是脚步声,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一切都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林晓雪没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手。
过了一会儿,我说:“晓雪。”
她说:“嗯?”
我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她没回答,只是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我继续说:“她是我姐,亲姐。小时候我被人欺负,她冲上去打人家,回来被我妈骂。她考上大学那年,给我买了个新书包,说以后让我好好学习,也考大学。她结婚那天,我给她当伴郎,她偷偷塞给我一个红包,让我别告诉我姐夫……”
我的声音有点哑。
“可是,六年前……”我说,“晓雪,你知不知道,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如果那天你没来,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也许腿瘸了,也许人没了。也许……”
她打断我:“没有也许。”
我转过头,看着她。
她说:“我来了。你活下来了。咱们在一起。别的都不重要。”
我看着她,眼眶有点热。
六年前,她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哭的时候,我没看见。她舅舅骂她的时候,我没听见。她白天照顾我、晚上出去打工的时候,我躺着什么都干不了。
但我现在看见了。
我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洗发水,她用了好多年,一直舍不得换。
我说:“晓雪,咱们结婚吧。”
她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不是早就定了吗?”
我说:“那就提前。明天就去领证。”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她笑了,笑得跟六年前在医院门口一样,眼角挂着泪花,但笑得很好看。
七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急:“小远,你姐今天去找你了?”
我说:“嗯。”
“她说你把她赶出来了?”
我没吭声。
我妈叹了口气:“小远,姐再不对,那也是你亲姐。你就不能看在妈的面子上,帮帮她?她也是没办法了才去找你……”
我说:“妈,六年前我出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
我妈愣住了。
我说:“那天我在医院躺着,三十万手术费,没人签字。我给所有能打电话的人都打了,最后才打给我姐。她把我拉黑了。妈,那时候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妈的声音低下去:“小远,妈那时候……妈那时候也没钱……”
我说:“我知道。我没怪你。但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晓雪,我现在可能就是个瘸子,可能人都没了。妈,那个人,现在站在门口,求我帮她。她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句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妈没说话。
我说:“妈,这钱,我不借。不是因为我记仇,是因为她根本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今天来找我,不是因为我是她弟弟,是因为我有钱了。”
沉默了很久,我妈叹了口气。
“小远,”她说,“你长大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有人在这个城市里幸福,有人在这个城市里挣扎。
林晓雪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妈说什么?”
我说:“没说什么。”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明天真去领证?”
我说:“真去。”
她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赵远。”
我说:“嗯?”
她说:“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卖房子救你吗?”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那天你给我发微信,我一看就知道是你。你的微信头像是一只猫,那猫丑得要死,你用了好几年都没换。我想,这个人连头像都懒得换,肯定不会换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那时候我想,如果你真出事了,我肯定会后悔一辈子。所以我就去了。”
我看着她,她的侧脸被灯光照得柔和,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我说:“晓雪。”
她说:“嗯?”
我说:“这辈子,我欠你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那你慢慢还。”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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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后来,我从我妈那儿断断续续听说了我姐的事。
外甥女的婚事黄了。男方家听说女方凑不齐首付,脸色就变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两家吵了起来,婚事就吹了。
我姐托人给我带过话,说想再见我一面。我没见。
她给我发过短信,说“弟,姐真的知道错了”。我没回。
我妈说,我姐现在身体不太好,高血压,心脏也有点问题。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我说:“妈,你去看她的时候,帮我带点钱。”
我妈愣了一下。
我说:“不是借,是给。给她看病。”
我妈的眼眶红了,说:“小远,你……”
我说:“妈,我给她钱,是因为她是我姐。但我不想见她,也是因为她是我姐。”
我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林晓雪知道这事之后,问我:“你真不去看看她?”
我说:“不去。”
她说:“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我见了她,心软。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晓雪,这六年,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想起那个红色的感叹号。我想忘,但忘不了。那不是一条微信,那是我最绝望的时候,最后的一根稻草。”
她说:“我懂。”
我说:“我可以给她钱,可以帮她看病,甚至可以养她老。但让我像以前那样,叫她一声姐,坐在一起吃饭,说那些客套话——我做不到。”
她握住我的手,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她的手很暖,跟六年前一样。
九
那年十月,我们办了婚礼。
婚礼很简单,就在我们开的第一家五金店里。门口挂了几个气球,摆了几张桌子,来的都是这六年帮过我们的朋友和邻居。
林晓雪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人群里,笑得很好看。
我给她唱了那首歌,练了三个月的那首。唱得不好,跑调了,但她在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晚上,客人都散了。我们俩坐在店门口,喝着啤酒,看着天上的星星。
她问我:“后悔吗?”
我说:“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跟我结婚。”
我说:“你是不是喝多了?”
她笑着打我一下。
过了一会儿,她说:“赵远,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那天给我发微信。”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也谢谢你那天来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说:“以后咱们好好过。”
我说:“好。”
夜深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我把她搂紧,想起六年前那个夏天,她站在医院门口,晒得黑黑的,瘦瘦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眼睛亮亮的。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是她了。
现在还是这么想。
十
我姐后来又来过一次。
那是半年后,她一个人来的。没提前打电话,就站在店门口,等我出去。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儿,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的一样深。
她看见我,想笑,没笑出来。
“弟,”她说,“我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就站一会儿,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要走。
我喊住她:“姐。”
她停住,没回头。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眶红了,但忍着没哭。
我说:“吃饭了吗?”
她愣了一下,摇摇头。
我说:“进来吧,晓雪做的饭,你尝尝。”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天中午,她坐在店里的小桌子旁,吃了两碗饭。林晓雪给她夹菜,她低着头吃,一直没说话。
吃完饭,她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林晓雪走出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还会再来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她握住我的手。
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街上的车来来往往,有人匆匆赶路,有人慢慢溜达。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下午,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的是,如果我能活着走出去,一定要好好活着。
现在,我活着,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至于那道裂痕,它会在那儿。永远在。
但没关系。
我可以带着它,好好活着。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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