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得好,白天不知夜的黑,儿女难懂爹的酒。
我家楼下张大爷,七十有三,退休前是厂里翻砂工。每天傍晚六点半,雷打不动,阳台小桌支开,二两白酒,一碟凉拌萝卜皮,收音机里苏州评弹咿咿呀呀。您要问他喝的是啥名堂,他说不上来,就那么慢慢抿,慢慢望,望那楼下买菜归来的老邻居、放学的娃、遛狗的年轻人。这一坐,能从落日霞光坐到路灯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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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他老伴可不惯着这毛病。“满屋子酒气,像啥样子!”酒瓶藏过,杯子摔过,闹到要分房睡。女儿急得从浦东打车过来,掰着指头数:2021年体检甘油三酯偏高,2022年血压临界值,2023年医生明确说过少喝。张大爷闷头抽烟,烟灰落了一截才冒出一句:“我这一辈子,就剩这口了。”
这话戳心。您想啊,他们这代人,十六七岁进厂,三十岁养俩娃,四十岁遇上国企改制,五十岁还出去打零工贴补子女婚房。一辈子被推着走,年轻时看工长脸色,中年时看客户脸色,老了看老伴脸色。攒了七十三年,没攒下啥像样的物件,就攒下这一身舍不得卸下的担子。
那口酒到底好在哪?我后来琢磨明白了——不是酒好,是那个时辰好。
晚上那半个多钟头,他是自由的。不用是谁的顶梁柱,不用记着交水电费,不用琢磨孙子补习班多少钱一节课。筷子一搁,杯子一端,他就是他自己。花生米咸不咸不要紧,酒是散装还是瓶装也不要紧,要紧的是这半个钟头没人指派他干啥。您说,这跟年轻人窝车里听歌不下车,有啥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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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冬天,张大爷住院一周,医生问生活习惯,他支支吾吾。老伴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说:“每晚一小盅,四十年了。”医生沉吟片刻:“那……别超量就行。”这话像得了圣旨,回家后老伴再不拦着,偶尔还帮着剥两颗蒜头当下酒菜。去年中秋,女儿从崇明带回来一坛自酿米酒,老头高兴,当晚多喝了一钱,躺椅上打盹儿,睡到十点,谁也没叫醒他。
您看,这事儿后来有了个挺幽默的结局:劝了半辈子,最后发现最盼着老头开心吃饭的,还是当年摔杯子的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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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个老头。酒盅有大小,下酒菜各不相同,可那份心思是通的——他们不是在喝酒,是在给自己的苦日子放一勺糖。咱们年轻时不懂,总觉得戒了酒身体就好;后来懂了,人这一生,光有健康不够,还得有盼头,有念想,有晚上那一小会儿“我不是任何人的谁”。
您说,要是连这点念想都没了,那日子还剩下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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