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8年春天,直隶总督衙门里灯火通明,李鸿章在书案前停了很久,手里那封写着“张佩纶”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放下。那一年,他已经年过花甲,位极人臣,手中握着的,不只是淮军的军权和洋务重任,还有一桩让全府上下都看不懂的亲事。
在当时的北洋政局里,李鸿章的一举一动,都牵着半个朝廷的神经。他能与各国公使唇枪舌剑,也能在军机处周旋折冲,却偏偏在女儿婚事上,做了一个看似“犯规”的决定——把自己二十多岁、刚过“晚婚”线的掌上明珠,许给一个失意、年长,而且已经两度丧妻的中年官员。外人不解,府里也议论,然而真正的缘由,要从更早的年代说起。
有意思的是,这段看似不对等的婚姻,往后延伸出去,却牵出了一个在民国文坛几乎“顶流”的名字。很多人熟悉的是这位女作家的作品,却很少追问,她的家族缘起,与晚清政局、洋务大臣之间到底有多深的纠葛。
一、世交旧谊:从曾国藩幕府到李张联姻
时间往回拨到同治、咸丰年间,太平天国之乱尚未平定,湘淮军刚刚在江南站稳脚跟。那时的李鸿章还只是曾国藩幕府中的得力干员,肩上压力极大,却也正是在这种局势下,他结识了张佩纶的父亲张印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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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印塘出身不错,做过正三品要员。两人在剿匪、筹办地方防务的时候,多次并肩办差,既有公事上的往来,也有私下的互相扶持。清廷军务复杂,地方匪乱频仍,同行之间能真正建立起信赖关系,并不容易,这也让李、张两家后来自然发展成世交。
张佩纶出生时,李鸿章已在江北、淮南崭露头角,两家往来渐密。遗憾的是,张佩纶七岁失父,这在一个官宦家庭中,是很大的变故。按清代士大夫的惯例,失去家中顶梁柱,后辈若不争气,家势往往一落千丈。
张佩纶却没有倒下。光绪年间的科举场上,他以年轻进士的身份脱颖而出,二十出头就入翰林,二十四岁正式步入仕途,短短几年便升到侍讲学士、督察院侍讲署左副都御史等要职。这样的升迁速度,在那个讲究资历、出身的官场里,绝对算得上“异数”。
不得不说,张佩纶在学问上确有底气。他与张之洞齐名,在京师士林中名声不小。更难得的是,他虽出自官宦之家,却不肯随波逐流,常常上疏议政,抨击弊政,弹劾同僚。时间一长,他递上的奏折,在朝堂上几乎成了“判官笔”,不少官员被他一本折子送回家乡。上朝时,许多人见到他,心里都要咯噔一下。
这种性情,在平时看着颇为清直,但在迟暮的清廷中,其实注定不会太顺利。中法战争前后,他主战的姿态,和朝中偏于妥协的主流意见,形成了明显的冲突。他三天两头上书,言辞激烈,终究触怒了光绪,被外放到陕西办事。
然而,朝廷的调遣并未完全压住他。回京后,他又参与一些外交事务,与外国使臣打交道时颇为硬气。也正是在这段时期,他与李鸿章之间的关系,再次密切起来——一边是重兵在握的北洋大臣,一边是笔锋犀利的清流官员,两人表面风格不同,却都明白,彼此在那样的时局中,都是难得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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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败与婚事:潦倒书生迎娶“晚嫁”千金
光绪十年(1884年),法军战舰深入越南。越南名义上是清廷的属国,边务紧张,那些对张佩纶心存怨气的官员就抓住机会,提议让他等人去海防前线效力。按理说,一名以经世致用、长于笔墨的官员,突然被推到海防军事前线,本就不是合适的安排。
结果也不出意料。福建水师在马江惨败,舰队几乎全军覆没。这场战事本就牵扯诸多问题,军备落后、指挥混乱,责任并非一人所能承担。但在清廷的惯例中,总要有一个“替罪羊”。张佩纶作为其中一员,很快被贬逐外任。传闻中,他在大雨中靠一只破铜盆渡水逃命,这种细节,即便被放大或渲染,也从侧面反映出他的狼狈处境。
战败之后,他遭遇连番打击。被贬期间,原配妻子去世,只给他留下两个儿子。后来续娶的继室,也在光绪十二年(1886年)病逝北京,并无子嗣。短短几年,两度丧妻,仕途跌入谷底,按常理看,这样一个人,很难再被视为理想女婿人选。
转机出现在光绪十四年(1888年)的春天。李鸿章此时身居北洋大臣、直隶总督之位,手中权势如日中天。经他运作,张佩纶被招至幕府,负责重要文书。李鸿章对他印象一直不错,早年共事的情分,加上对其才学的认可,使他在众多幕僚中,对张佩纶格外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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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张佩纶两次丧妻的境况后,李鸿章曾含蓄地提过一句:“若不嫌弃,何不到老夫府中走一走?”听着像随口一说,实际上已经是明显的暗示——愿意促成一门亲事。
李家上下很快听出门道。消息传开,内院议论声不绝于耳。一个四十岁左右、体态发福、相貌平平、经历两次丧妻而又曾被贬的官员,在世俗眼光里,很难配得上李家的金枝玉叶。尤其是这位女儿,早就出了名的才貌双全。
李鸿章的小女儿名叫李菊藕,出生于同治、光绪年间,幼时在深宅大院中长大,却一点不显娇纵。她自小聪慧,好诗书,通琴棋,擅女红,算得上“才女”的典型。同行席间,有人曾私下感叹:“侯门多贵女,少见如此性情的。”李鸿章平日出差、赴宴,常带她随行,既是爱护,也是锻炼。因为太过疼爱,这位女儿直到二十多岁才议婚,在当时已被视为“晚嫁”。
府中侍女难免私下嘀咕:“小姐如此年纪,难道就要嫁给这位落魄的大人?”有人说“鲜花插在牛粪上”,言辞未免刻薄,却反映了当时不少人的看法。
真正做决定的,是当事人自己。传说中,当李鸿章向女儿提及此事时,语气并不强硬,只把张佩纶的身世、遭遇说了一遍。李菊藕听完,很平静,只说了一句:“爹爹看的,不会错。”这句话里既有信任,也有某种晚清大家小姐特有的顺从。
这桩亲事于是定下。婚后,张佩纶住进李府,两人生活颇为和谐,琴瑟相谐的说法并非完全夸张。对于一个经历战败、被贬、丧妻的人来说,能在中年之后进入这样一个家庭,重新得到尊重和平稳的环境,确实算是命运的一次回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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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家道转折:从北洋失势到张家儿女的分岔
然而,晚清政局起伏之快,远超一般人的规划。甲午战争爆发后,北洋舰队覆没,清廷与日本签下不利条约,李鸿章一生声望遭到重创。作为他的幕僚和近亲,张佩纶自然也失去了重要的依托,再难重回权力中心。此后,他的仕途越走越窄,晚年郁郁寡欢,最终抑郁而终。
那一年是1894年之后不久,李菊藕年仅三十七岁。丈夫离世,只留下她和几个孩子。李鸿章虽仍在政坛,但自身也风雨飘摇,能给予的照应有限。她只得独自扛起家中大小事务,把儿女抚养成人。
九年之后,李菊藕也因病故去,享年四十六岁。李、张两家在晚清的大局中,走完了一段起伏剧烈的路。文人后来谈起这段婚姻,总喜欢写成才子佳人的故事,将其渲染得颇有传奇色彩,但若把视线落回到家庭内部,就会发现后代的人生轨迹,和父母那种“苦中相守”的样貌,差异非常明显。
张佩纶的儿子张廷重,性情与父辈的肃穆截然不同。辛亥革命前后,新旧交替,社会氛围骤然改变,他的青年时期,正好踩在这个节骨眼上。富庶的家底、相对宽松的环境,让这位出身名门的公子,活得相当潇洒。
1915年,张廷重二十出头,在亲友见证下与同龄的黄逸梵成婚。两人都是十九岁,一个是老牌权门之后,一个是名门望族之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当时被不少人看好。有人还在喜酒桌上笑着说:“这门亲事,将来子女定不平凡。”这句祝词,倒也说中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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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几年,他们的生活轨迹也颇有时代味道。1922年前后,夫妻二人从上海迁往天津。那时的天津,是北方重要的通商口岸、租界集中之地。李鸿章早年经营北洋留下的财力,再加上家族遗产,使得张廷重一度腰缠万贯。
在那个年代,能有一辆私人小汽车,已经足以令旁人侧目。张廷重不但买了车,还配备专职司机。分家之后,他似乎摆脱了旧式大家庭的束缚,更加放纵自己。赌博、抽大烟、嫖妓、养妾,这些旧社会中上层男性的“恶习”,在他身上几乎一样不落。有朋友劝他收敛一点,他笑着说:“家里有的是,也用不完。”这话听着潇洒,背后却透出几分轻率。
与他截然不同的是妻子黄逸梵。她虽然小时候也曾缠足,在外形上仍带着旧式闺秀的影子,但思想上却很早接受了新潮观念。她看不惯丈夫夜夜笙歌,也难以接受家中那些不负责任的行径。值得一提的是,她在张家并非孤军一人,小姑子张茂渊与她关系极好,两人情同手足。
张家内院里,有时会出现这样的场景:厅堂里烟雾缭绕,外间传来笑声,内室中两位女子低声交谈。有人劝她忍一忍,说大户人家这样很常见,她却只摇头:“常见不等于应该。”这种态度,在当时的上流圈子里,其实已经显得很“新派”。
然而,张廷重已经习惯了“花花公子”的生活方式,很难因为妻子或妹妹的态度而改变。他忙着打牌、赴局,对家庭责任越来越不上心。矛盾长期积累,婚姻表面还在维持,内里早生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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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张爱玲的来路:破碎家庭中的敏感少女
这段婚姻中,最为人熟知的后代,就是他们的女儿张爱玲。她出生于1920年代的上海,幼年时期在一个看似富足,却极其不稳定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她后来成为著名作家,这一点为人熟知,但她背后的家族故事,却与晚清、民国的政治变迁紧密相连。
在张爱玲童年的记忆里,母亲黄逸梵的形象“辽远而神秘”。每当母亲认真打扮,穿上体面衣裙,戴好首饰出门时,小女孩常常抬起头,满眼羡慕,默默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那样优雅。这不是单纯对漂亮衣服的爱好,更隐含着对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模糊向往。
可惜的是,这样的体面时刻并不多。家庭内部的冷落、父亲的放纵,让这个家始终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女儿四岁时,黄逸梵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非常大胆的决定——与小姑子张茂渊一起出国留学。
有人问她:“真只是为了读书吗?”她淡淡答了一句:“茂渊年纪小,需要照应。”这话当然没错,却只是部分真相。更深层的原因,是对丈夫生活方式的彻底失望,以及对这个家庭的逃离。离开的那天,她在床上躺着哭了很久,情绪激烈,却并未当着孩子们的面失态。
张爱玲当时并没有大哭,只是站在一旁,不知所措。一个幼小的孩子,对“分别”这个词,没有清晰概念,只知道从那以后,家里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正因为这一段经历,黄逸梵在心里一直对女儿有亏欠感。后来的往来信件、从英国寄回来的衣物和小玩具,多少是弥补心理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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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张家公馆的格局很快发生变化。原本在外面的姨太太理直气壮地搬进来。这个女人比张廷重年长几岁,却非常会讨小孩子欢心。她会给张爱玲讲故事,送些小零嘴,有时还半开玩笑问:“你到底喜欢我,还是喜欢你妈妈?”小女孩一时只看到眼前亲近的人,下意识回答:“喜欢你。”多年之后,张爱玲回忆起这件事,总觉得惭愧,认为对不起生母。
从事实层面讲,一个孩子在当场做出这样的回答,其实无可厚非。遗憾的是,这种内心的愧疚感,很可能在她日后的作品中以各种方式反复折射出来。家庭气氛、亲情缺失,对她的性情影响很深,她早熟、敏感,对人与人之间的冷暖极为敏锐。
黄逸梵虽然远在英国,仍常寄东西回国,这说明母女之间的情感并未完全断绝。可在现实生活中,张爱玲更多面对的,是父亲与姨太太,以及一个逐渐破败的家庭环境。
八岁那年,她随父亲一家从天津迁回上海。表面原因是生活安排的调整,更深层的背景,则与政治资源的流失有关。张廷重原本挂着闲职,早已无心政务,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加上吸食鸦片、纵情声色,名声很差。依托的后台一倒,他很快失去立足之地,只得卷起铺盖,回到更熟悉的上海环境中。
这次变动对张家而言,象征意义很强:昔日北洋重臣之后,从权力核心的边缘彻底退下,只剩下一座渐渐老去的公馆,以及越来越吃紧的家用。
有一件事很能说明张廷重性情的反复。受到打击后,他一度大受触动,把姨太太赶出家门,写信赴海外求黄逸梵回国,信中保证“戒鸦片,不纳妾”,流露出悔改之意。面对这样的表态,黄逸梵最终选择回国,这既是对过去情分的回应,也体现了当时不少新派女性身上依然存在的责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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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人性往往不是几封信就能彻底改变的。张廷重病情好转后,旧习慢慢复发,不仅无力承担家庭开支,还打起了妻子钱财的主意,甚至提出用她的积蓄来填补窟窿。争执加剧,夫妻关系无法挽回。
黄逸梵这一次不再退让,她请来外国律师,郑重其事地摆出离婚协议书。面对黑纸白字,张廷重最终签字,双方正式分道扬镳。这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是一件颇具冲击力的事情,不少旁观者都在私下议论;但从法律与事实层面看,这段婚姻走到这一步,也属必然。
离婚之后,两人的道路再度分岔。张廷重很快迎娶了前清重臣孙宝琦的女儿孙用蕃,再次与权势之家联姻。黄逸梵则离开国内,辗转海外,最终客死伦敦。至此,这条贯穿晚清、民初的大户人家脉络,在地理上被拉得很长,在情感上却愈发疏离。
而在这条长长的时间线上,那个从小就在破碎家庭里观察人情冷暖的女孩——张爱玲,以极其敏锐的笔触,将她所见过的种种,化成后来一部又一部广为流传的小说。张家的兴衰、李家的余波、晚清旧臣的命运、民国公子的放浪,这些历史的纹理,悄悄流入她的文字中。
试想一下,如果当年李鸿章没有坚持那桩“看不懂”的亲事,若张佩纶没有在中法、甲午之间几经沉浮,若张廷重没有在天津、上海之间反复折腾,那位家喻户晓的女作家的身世,大概就会完全不同。历史并不会为某一个名字专门铺路,却在许多看似偶然的节点,把人的命运悄悄串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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