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9月的纽约,秋意刚刚显露。一次艺术研讨会间隙里,一封自北京辗转而来的信件递到孙多慈手中。片刻之后,会场角落传出一阵骚动——这位来自中国的女画家忽然脸色惨白,整个人直直栽倒在地。有人急忙俯身呼喊,她却在醒来时,只低低说了一句:“他走了……我这一生,只爱过他。”说完,竟提出要为远在大洋彼岸的故人戴孝三年。
这一幕,说起来近乎戏剧,却确有其事。她口中的“他”,就是1953年9月26日病逝于北京的徐悲鸿,时年58岁。很多年以后,人们再回头梳理这段纠缠三人的感情——徐悲鸿、蒋碧薇、孙多慈——难免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感觉:有真挚,有冲动,也有无法弥补的伤痕。
有意思的是,这段故事的起点,并不是那场轰动一时的师生恋,而要从1910年代徐悲鸿的青年时期说起。
一、从私奔到决裂:一段先有的婚姻
1917年,刚过而立之年的中国还在军阀混战的阴影里摇晃。那一年,22岁的徐悲鸿在江苏常州邂逅了18岁的蒋碧薇。两人相识不久,便被彼此吸引。蒋碧薇当时已经许配他人,却在极短时间内做出惊人决定:退掉婚约,跟着这个年轻画家远走日本。
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这种选择无异于与整个家族为敌。可以想见,亲友非议不断。但蒋碧薇认准了这个人,认定他有才华,有前途,也有志向。两人到了日本,经济拮据,却在艰难中相互扶持,凭着一点理想撑起日常生活。她替他料理一切,他把全部心力压在画布和素描纸上。
1920年代中期,徐悲鸿赴法学习西画,开始接触欧洲艺术体系。1927年前后,他归国任教,在南京中央大学担任艺术系教授。那时的他已小有名气,陆续在上海、南京等地办展,马、狮、仕女,笔下形象逐渐被画坛和社会接受。家庭方面,徐悲鸿与蒋碧薇也有了子女,表面看去,事业、家庭都在上升期。
但生活里的裂纹,往往就是在这种“看上去很美好”的阶段悄悄出现。蒋碧薇性格外向,喜欢交际,愿意走入社交场合,也很在意外界评价。徐悲鸿则愈发沉浸在创作和教学中,对应酬、场面话兴趣寡淡。他可以一整天对着画布,觉得安静又充实,却很难理解妻子在宴会上的兴致和投入。
时间一长,两人之间的矛盾便不再是小小拌嘴,而变成观念上的对立。蒋碧薇难以接受丈夫“眼里只有画”的冷漠,认为他自我、疏离,不顾家庭情感需要;徐悲鸿则厌倦妻子在外活跃、强势,好面子,在家中也占据主导位置。这种不满日积月累,终究把曾经为爱私奔的一对人,推到了彼此的对立面。
就在这种气氛下,另一位女子悄然走进他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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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段猛烈的师生情:相逢与离散
1930年,南京。中央大学校园里,一位身形清瘦的女学生悄悄走进美术系教室,身份是旁听生。她叫孙多慈,安徽安庆人,出身书香门第。
追溯她的家世,线索要拉回到清末。祖父孙宝琦曾官至清廷重臣,父亲孙传瑗则是民国时期颇有名望的学者,做过孙传芳的秘书,还担任过国民党安徽省党部的负责人之一。这样的家庭背景,在当时的江南算得上显赫。可政治斗争从不讲情面。孙传瑗卷入党派纷争,在女儿准备报考中央大学文学院前夕遭秘密羁押,这件事对家庭打击极大。
安庆第一女中的首席才女,本来有把握叩开文学院的大门,却在突如其来的变故下考试失常,与心仪的专业擦肩而过。不得不说,这对一个一向顺利的少女来说,是一次沉重打击。不过,命运又在另一条路上给她留了一个空隙。1930年,在著名美学家宗白华的引荐下,她得以进入中央大学美术系旁听。
起初,徐悲鸿并未在意这个安静的旁听生。按身份算,两人之间隔着教师与学生的界限,也隔着年龄与家庭的鸿沟。画室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天分也高低不一,她的基础并不突出。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意外的小插曲会改变后来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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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后,徐悲鸿应栖霞乡村师范学校校长黄质夫邀请,带领艺术专修科学生到郊外参观,并作艺术演讲。那天路途颠簸,山路坑洼,学生们一队队往前赶。走到半路,穿着高跟鞋的孙多慈渐渐落在后面,被队伍甩开。
徐悲鸿回头,见她行走吃力,便停下脚步等她上来。据后来回忆,他忍不住说了一句略带调侃意味的话:“这样的路,不该穿高跟鞋,脚是不是很疼?”孙多慈微微脸红,只答了一句“还好”,又轻声道谢。这场在山路上的短暂对话,说短不过几句话,却像一道突来的闪光,让两个人彼此真正“记住”了对方。
回到学校后,徐悲鸿开始更认真地关注这个学生的作品。出乎意料的是,仅仅两三个月,她的绘画水平有明显进步,从原本靠后的水平跃到班级中上。线条更稳,构图更有章法,这种突飞猛进让老师有些惊讶。他逐渐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在艺术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随着时间推移,孙多慈留在画室的时间越来越长。她常在角落里安静作画,徐悲鸿则不时走过去指出不足。有时,她会应他的要求充当模特,神情自若,姿态自然,少了普通女学生的局促。画室里会备些水果茶点,这些小小的体贴,很难说只是出于一般老师对学生的关照。
在旁人眼里,这段关系的暧昧渐渐变得清晰。两人相互依恋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徐悲鸿给她筹划画展,为她联系买家,替她加印画册。更关键的是,他悄悄卖掉自己的部分作品,积攒资金,希望日后帮助她自费出国深造。这种投入和付出,早已远远超出普通师生关系的范畴。
那时的徐悲鸿,距离四十岁不远,已是有妻有子的中年人。孙多慈则刚走出大学校园,二十出头,前途未定。两人的亲密举动自然难以完全遮掩。学校同事、圈内友人,乃至普通学生,都看在眼里。流言终究传到蒋碧薇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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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妻子的质问,徐悲鸿多次辩称只是“赏识才华”,并无不正之念。但蒋碧薇年轻时能为了爱情放弃一切,对情感的敏锐并未减退。旁人的议论、丈夫的态度变化,再加上她自己的直觉,使她明白,这已不是简单的师生情谊。更何况,当外界的说法几乎一边倒地指向“情人”二字时,再清白的解释也显得苍白。
在这种情形下,1930年代中期的一纸《分居声明》横空出世。徐悲鸿公开宣布与蒋碧薇分居,言辞决绝,几乎不给对方任何挽回空间。这份声明,是对婚姻的一次公开“切割”,也是他与孙多慈关系的一种间接承认。
值得一提的是,他与孙多慈之间还有过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之内,他要给这段关系一个交代,她也要给自己一个明确的未来。这种约定听起来带着一点浪漫色彩,然而历史走到后来,却把它变成彻底无解的承诺。
1942年,当他结束在海外的行程回国时,许多东西早已物是人非。
三、乱世中的抉择:各自的人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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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0年代中期,中国内外局势日渐紧张。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东北沦陷,民族危机加深,文化界人士的生活也不可避免被卷入大时代的漩涡中。在这种背景下,一段师生恋,本就不易得到传统家庭认可。
孙传瑗对徐悲鸿的看法相当冷淡。对他来说,徐悲鸿再有名气,再有成就,本质仍是一个已有妻室、还有子女的男人。女儿与这样的人牵扯不清,在他眼里既是风险,也是对家庭名誉的挑战。他很难相信,一个在妻子尚在身边时就另起情缘的人,将来会真正给女儿稳定可靠的人生。
1935年,孙多慈大学毕业。家人不愿她继续留在南京,担心这段关系“越陷越深”,便把她接回安庆,让她在安徽省立女中任教。那年,她二十出头,表面上有了体面的教师身份,内心却始终难以平静。
有亲戚回忆,当时经常见她神情郁郁,一个人发呆,有时甚至会悄悄躲起来掉眼泪。这种情绪,大概来源于情感上的悬而未决:等,似乎看不到结果;不等,又难以下决心彻底斩断。
同一年,徐悲鸿曾偷偷从外地赶到安庆,希望与她见上一面。他对蒋碧薇隐瞒行程,只身来到这座长江边上的城市。但消息很快被孙家得知,孙传瑗态度坚决,明确表示不让他进门。两人只能约在安庆城内的菱湖公园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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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见面,是这段感情中颇为关键的一刻。据说,两人相拥而泣,情绪激动。徐悲鸿甚至对她说:“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这句带着预感的话,在之后的岁月里竟然一一应验。再往后,战火蔓延,局势变化,一个远赴海外,一个被家人严防,命运就此把两条原本纠缠的线慢慢拉开。
1930年代后期,在好友李家应撮合下,孙多慈开始与许绍棣往来。许绍棣早年丧妻,留下三个孩子,还曾与作家郁达夫的妻子王映霞传出绯闻。正是王映霞托人牵线,希望能促成这桩婚事。一边,是有名望、有经历,性格成熟的男子,一边,是徘徊多年的感情困局。对孙多慈的家人来说,这个选择更现实。
从后来的结果看,这桩婚姻对孙多慈并不算坏。1940年代,中国战事激烈,社会动荡。1947年,许绍棣在上海为她筹办画展,让她的作品在更大舞台亮相。1949年前后,他带着家人迁居台湾,避开大陆政局巨变的直接冲击。之后,他成为台湾“立法委员”,在政界立足。
在他的支持下,孙多慈得以继续走艺术道路。她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深造,接触到更系统的艺术教育。学成归台后,在台湾师范大学任教,参与培养新一代艺术人才。不得不说,以一位性情温和、身体并不强健的女子来说,如果没有丈夫在生活和事业上的支撑,要在那样的时代独自闯出天地,难度极大。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端的徐悲鸿,也在自己的轨道上奔走。抗战时期,他多次在海外办展筹款,为抗战宣传奔忙;新中国成立后,出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为新政权培养美术人才,主持教学改革。1953年9月26日,他在北京因病去世,终年58岁。公职在身,名声在外,他的一生早已与国家艺术事业紧密相连。
就这样,两条原本依恋的生命轨迹,在1930年代中期短暂交汇后,逐步拉远,再也没有回到同一条线上。然而情感的余波,却远远超出时间表上的那些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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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年戴孝与生命终局:情感的后声
1953年9月,纽约的那场晕厥事件,让许多人第一次隐约察觉,这位外表安静内敛的女画家,心底深处还埋着一段旧事。消息传来时,徐悲鸿去世已经几个日夜,她身在万里之外,既无从奔丧,也无法参加任何悼念,只能在小小的住所里穿上素色衣服,以一种近乎旧礼的方式,为他戴孝三年。
在当时的社会氛围下,这样的举动颇为罕见。她与徐悲鸿早就各有家庭,公开表达悲痛,很可能引来误解和非议。她仍然坚持以这种近乎固执的方式纪念他,可见心中那道痕迹并未完全抹平。对外,她依旧是教授、画家、妻子、母亲;对内,关于那位昔日老师的影子,大概从未彻底消失。
有人会问,这样的“戴孝三年”,究竟算不算一种情感上的不负责任?这个问题恐怕没有统一的答案。站在不同立场,看法会大相径庭。对她自己来说,这或许是给青春里那段激烈情感画上的最后一个句号——既然再无可能,再无交集,至少在心里留一段守望,不再欠自己什么。
1975年,62岁的孙多慈因乳腺癌离世。彼时她在台湾的艺术教育界已有稳定地位,学生群体广泛,对她的评价多是温婉、认真、富有修养。五年之后,也就是1980年前后,许绍棣在台湾病逝,夫妻二人骨灰合葬于阳明山。阳明山风景静穆,山色四时不同,他们的名字,也从此定格在一块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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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从时间轴上看这一生:1910年代的少年徐悲鸿在常州与蒋碧薇相遇,因爱私奔;1930年前后,他在南京遇到孙多慈,陷入新的情感;1935年前后,孙多慈回安庆,开始与许绍棣通信;1949年,他们迁居台湾;1953年,他在北京谢世,她在纽约为他晕厥戴孝;1975年,她病逝台北;1980年前后,他在同一片土地上长眠。几个人的生命,在不同城市、不同政治环境中起伏,却被同一条情感线若隐若现地串联。
从旁观角度看,这段感情里确实有很多尴尬与伤害。蒋碧薇为了爱情放弃旧式婚约,结果在中年遭遇婚姻破裂;徐悲鸿在情感选择上多有自我,不免留下“负心”的骂名;孙多慈在青春时期经历了一场激烈却难有结果的投入,后来虽嫁得其所,却仍在多年后为旧人戴孝;许绍棣则以一个后来的“接盘者”身份,默默承担起照顾与成全的角色。
哪一方完全无责?很难说。哪一方完全是受害者?也并不准确。这大概就是民国知识分子情感生活的一种缩影:理想、浪漫、传统、现实纠缠在一起,既有时代局限,也有个人性格的选择。
1959年前后,徐悲鸿去世的消息在海内外传播,很多旧识在不同地方悼念他。对普通读者而言,他是画坛巨匠,是奔马、雄狮的创造者,是新中国美术教育的奠基人之一;对那几个与他有过亲密关系的人来说,他则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是青年时代的赌注,是中年时期的决断,也是晚年久久难平的一段记忆。
回到开头那个片段——1953年纽约会场上的晕厥,以及随后长达三年的戴孝——并不只是情绪宣泄,而是一代人的情感观、价值观,与时代风云交错后的结果。情感的对与错,在史料之中往往难有定论,但那些准确的年份、清晰的行程、确凿的婚姻记录,却能告诉后来人一件事:再汹涌的爱恋,终究要落在具体的人生选择上,而每一次选择,都要承担相应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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