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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宣布将她的股份转给她弟弟,我平静回应:但是你持股只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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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宣布将她的股份转给她弟弟,我平静回应:但是你持股只有2%【完结】



“下个月的公司股东大会,我已经在法务那边走流程了,打算把我名下持有的那些股份,尽数转到晓峰名下。”

林晚的声音并不大,但在此时此刻,却突兀地悬浮在餐桌上方,清晰、冷冽,像是一把精致的银勺,失手摔碎在光洁的大理石瓷砖上,炸裂出刺耳的脆响。

话音落地,她并没有第一时间看我,而是微微侧过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目光柔顺地投向坐在主位的父亲。她的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那是多年优渥生活熏陶出的、无懈可击的温婉。

这张昂贵的长方形餐桌旁,坐着这一家子的核心成员:她的父母,她备受宠爱的弟弟林晓峰,以及——坐在末席的我。

“毕竟晓峰年纪也到了,男人嘛,手里总该握点正经资产,以后出去谈事也有底气。”

林晚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轻松地补充道,手里那双象牙筷子轻轻叩了叩骨瓷盘的边缘,发出几不可闻的“叮”声。随后,她像是才想起这里还有个人似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

“凌寒,这件事,你应该没意见吧?”

坐在主位的岳父林国栋闻言,缓缓地点了点头。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我,那种眼神空洞而漠然,仿佛视线扫过的不是他的女婿,而是角落里一件用来充门面的红木家具。

岳母张玉琴根本没空理会这种“小事”,她正忙着把最嫩的那块牛肉夹进宝贝儿子的碗里。至于当时的主角林晓峰,此刻正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指飞快地在新款手机屏幕上滑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丢出一句:

“谢了姐。”

轻飘飘的三个字,就收下了一笔巨额财富。

那是上周日晚上的事了。林家别墅的餐厅里,那盏繁复奢华的水晶吊灯亮得有些刺眼,惨白的光线无差别地泼洒下来,将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纹理都照得纤毫毕现——贪婪的、得意的、冷漠的。

我叫凌寒,是林晚结婚五年的丈夫。

我已经记不清那顿令人窒息的晚宴最后是如何收场的了。脑海中残存的画面,只有回程的车厢里,林晚坐在副驾驶座上,对着镜子细致地补着口红,一边抿嘴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也别多想,反正你手里那些股份,本来就是当初我爸给你的。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还给晓峰,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车窗外,这座城市的霓虹灯火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无声地从我眼前淌过,却照不进我心底那片荒芜的深渊。

我和林晚的婚姻,已经走到了第五个年头。

认识她那年,我正处于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刚从一家知名科技大厂离职,带着一腔热血筹备自己的独立工作室。而那时的林晚,是众星捧月的林家大小姐,家里经营着规模颇大的建材生意,在这个城市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说得直白点,林家从一开始就没正眼瞧过我。

第一次登门拜访的情景,至今仍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记忆里。林国栋陷在那张昂贵的进口真皮沙发里,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耷拉着,只问了我三个问题:

“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年收入具体多少?” “名下有没有全款房产?”

我如实相告:父母是普通的中学教师,工作室刚刚起步,尚未盈利,目前暂时租房居住。

他听完,只是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便再也没有多看我一眼。那一声“哦”里包含的轻蔑与失望,比直接赶人还要伤人。

当时的林晚,还带着几分恋爱中的盲目与天真,她急切地拉着我的手,试图向父亲证明我的价值:

“爸,你别看这些外在的。凌寒他是技术大牛,非常有才华的。”

林国栋笑了。那种笑容,我在后来的五年里见过无数次——那是一种礼貌却疏离、居高临下且不置可否的笑,像是在看一个还没学会走路却想跑的孩子。

我们结婚时,林家表现得极为“大度”,没要我家一分钱彩礼,反而陪嫁了一套市中心的精装房。林晚感动得热泪盈眶,说这是爸爸心疼女儿。

但在婚礼上,林国栋举着红酒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拍着我的肩膀说道:

“年轻人,以后要好好对我家晚晚。只要你听话,我们林家绝不会亏待你。”

话听着很体面,全是场面上的漂亮词,但所有在场的人都听懂了那层潜台词:小子,这是你高攀了。以后在这个家,要把尾巴夹起来做人。

转折发生在婚后第二年。

林家的传统建材生意遭遇了市场的寒冬,利润腰斩。林国栋急得团团转,想要跟风转型做智能家居,可他是个纯粹的生意人,对技术一窍不通。

这时候,林晚找上了我。

“爸想让你去公司帮忙,把这一块撑起来。”

那一刻,我的内心是抗拒的。我的工作室刚接了两个很有前景的项目,如果这时候放弃,等于前功尽弃。我犹豫了几天,林晚的脸就冷了下来:

“凌寒,你什么意思?自家的火都烧眉毛了,你还只顾着自己那点小摊子?你到底有没有把这里当家?”

这句话太重了。为了维持家庭的和谐,也为了证明我不是“吃软饭”的,我妥协了。

我关掉了工作室,进入了林家的公司。职位挂的是“高级技术顾问”,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全能救火队员。

从零开始招聘研发团队,搭建底层的技术框架,甚至还要亲自去跑供应商谈芯片价格。那三个月,我几乎是以公司为家,每天睡在充满甲醛味的办公室折叠床上。

终于,第一代智能门锁系统在我的主导下,赶在最后期限前研发成功。

产品发布会上,灯光璀璨,鲜花簇拥。

林国栋站在聚光灯下,意气风发地发表讲话。他感谢了团队的辛勤付出,感谢了合作伙伴的大力支持,甚至感谢了扫地的阿姨,唯独没有提我的名字。

我站在台下最阴暗的角落里,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身影,心里五味杂陈。林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安慰道:

“爸就是那个性格,好面子。他心里都记着你的好呢,放心吧。”

年底分红时,我确实拿到了一笔钱。比普通的部门经理多一点,但比起我给公司带来的数千万营收,这点钱连零头都算不上。

林国栋在宽敞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凌寒啊,你还年轻。年轻人要多积累经验,眼光放长远点,别光盯着眼前这点钱。以后这个家,还不都是你们的?”

我看着他真诚的表情,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第三年,转型初见成效,智能家居业务线已经占据了公司四成以上的营收。为了稳住我,林国栋给我挂了个副总的头衔,并极其“慷慨”地分了我2%的股份。

签协议的那天,他一脸感慨,仿佛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凌寒啊,我现在是真的把你当亲生儿子看了。”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林晓峰进公司了。

作为林晚的亲弟弟,他比林晚小四岁,在国外混了个野鸡大学的文凭回来,整天开着跑车泡吧,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林国栋大笔一挥,让他直接从总经理助理做起。

这位“小林总”上班的第一天,就吊儿郎当晃到我的办公室,大刺刺地坐在我对面:

“姐夫,我爸说了,技术上那些枯燥的事都听你的。我不懂那些,以后你多担待啊。”

不得不承认,这小子虽然草包,但很会做人,或者说,很会“利用人”。

凡是我带团队做出来的优秀方案,在向董事会汇报时,他总是会在最后时刻跳出来“补充几点”,把功劳巧妙地揽过去一部分;凡是我千辛万苦谈下来的大客户,到了签合同的关键时刻,他总会以“维护客户关系”的名义出现,在酒桌上称兄道弟。

仅仅半年,公司里就开始流传出一种声音:小林总虽然年轻,但很有商业头脑,很有想法。

林晚对此深信不疑,常在我耳边念叨:

“晓峰还小,刚步入社会,你这个做姐夫的多教教他。”

我教了,我是真教了。但他感兴趣的不是怎么优化算法,也不是怎么控制成本,而是怎么把报销单做得天衣无缝,怎么在朋友圈里晒出和某位“业界大佬”的合影显得更有面子。

有一次,我偶然发现他私下里接触我核心技术团队的骨干,试图开高价把人挖到他名下的一个空壳公司去。

我拿着证据找林晚谈这件事,她却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耐烦:

“凌寒,你怎么变得这么敏感?晓峰是我亲弟弟,他怎么可能做这种挖自家墙角的事?你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产生幻觉了?”

那晚,我们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确切地说,是她单方面输出了十分钟,而我选择了沉默。

最后,她抛出了那句杀手锏:

“凌寒,你记住了,那是我亲弟弟,是一家人。你别总是用外人的眼光去防着他。”

我闭上了嘴。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血缘是免死金牌,而我,始终是个外人。

在林家的家庭聚会上,这种疏离感更是如影随形。

林晚喜欢热闹,规定每周必须回娘家吃饭。饭桌上,林国栋高谈阔论生意经,张玉琴炫耀哪个名媛嫁入了豪门,林晓峰则眉飞色舞地描述他又看中了哪款限量跑车。

我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个安静的听众,负责点头和微笑。

有一次聊到房价,林国栋忽然把话题引向了我:

“凌寒,你现在工资也不低了,没想过再买套大点的房子?以后有了孩子,住得宽敞点也方便。”

我老实回答:“最近在看。”

林晓峰嘴里嚼着鲍鱼,笑嘻嘻地插话:

“姐夫,买房找我啊。我认识个开发商朋友,手里有几套保留房源,给你搞个内部价?”

林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赶紧答应。我挤出一个笑容:“那就谢谢了。”

回家的路上,林晚似乎对我的表现有些不满:

“爸也是关心我们的生活。晓峰有人脉愿意帮你,那是好事,你别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没闷。”我看着前方的路况。

“你脸上就差写着‘不高兴’三个字了。”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不再理我。

我不知道我脸上有没有写字。但我心里很清楚:在岳父眼里,我是好用的工具;在妻子眼里,我是该懂事听话的丈夫;在小舅子眼里,我是个暂时占着位置、迟早要让路的打工仔。

工具该安静,丈夫该体贴,姐夫该让路。这就是我的生存法则。

时间来到第五年。

公司准备启动新一轮的大规模融资,估值比三年前翻了整整十倍。投资方非常看重技术底蕴,点名要求必须由我这个技术负责人来主导谈判。

谈判的前夜,林国栋特意把我叫到书房,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深谈。

“凌寒,这次融资至关重要。等融资成功了,我会考虑给你增持股份,让你真正成为公司的合伙人。”

他用力拍着我的肩膀,掌心的热度透过衬衫传过来:“你这些年的付出,爸都看在眼里,爸心里有数。”

有了这个承诺,我在谈判桌上拼尽全力。谈判过程异常顺利,签完意向书的那晚,林晚高兴得像个孩子。她难得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我爱吃的菜,甚至开了一瓶珍藏的红酒。

她在灯光下举起酒杯,眼波流转,仿佛回到了我们刚恋爱的时候:

“凌寒,辛苦了。我们就快熬出头了。”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我忽然觉得,这些年受的委屈也没什么,一切都值了。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就是上周日那场家庭聚会的由来。

林晚在餐桌上轻描淡写地说出要把股份转给她弟弟时,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送出一件不穿了的旧衣服。她甚至没有提前跟我商量哪怕一个字,直接在全家人面前宣布了决定。

我坐在那里,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一点点变凉,胃里一阵痉挛。

岳父在畅谈公司的未来宏图,岳母在关心林晓峰的相亲进度,林晓峰则在手机上挑选着新车的内饰颜色。

没有人问我一句感受。在这个家里,我的感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直到林晚说完,她才终于想起看向我:

“凌寒?”

我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沙漠里挤出来的。

她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那就这么定了。来,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我数清了餐桌桌布上有多少个重复的欧式花纹。林晚和她父母热火朝天地商量着转股的具体细节,完全把我当成了透明人。不,不是好像,是确确实实地无视了我的存在。

离开时,林晓峰送我出门,虚情假意地拍拍我的肩:

“姐夫,谢啦。改天请你喝酒。”

我说不客气。

车上,林晚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歌。等红灯的间隙,她忽然转头对我说:

“对了,下周晓峰生日,在世纪大酒店办,场面挺大的,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我说好。

“礼物我都替你准备好了,到时候就说以我们俩的名义送的。”

我又说好。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皱眉看着我:

“凌寒,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盯着前方逐渐变绿的信号灯,右脚慢慢踩下油门,车身平稳地滑了出去。

“没有。”我说。

“那就好。”她重新靠回座椅,继续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其实股份在你手上也没多大用处,你这个人太老实,又不会做生意。给晓峰就不一样了,他能帮爸分担不少压力。公司发展好了,我们不都是受益者吗?”

我说,是。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稳稳停住。

林晚先下了车,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清脆、急促,一下,一下,直到消失在电梯间。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动。

车库里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仪表盘幽蓝的微光映在方向盘上,我的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慢慢松开,又握紧。

过了许久,我掏出手机,点开邮箱。

最新的一封邮件是下午收到的,发件人是公司的法务总监,附件名为《关于凌寒先生的股份增持协议草案》。那是林国栋亲口答应我的,说是要在融资前签好的协议。

我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

最后,我关掉手机,推开车门。

车库阴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我打了个寒战。我锁好车,朝电梯走去。电梯光亮的镜面映出我的脸——一张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挺好的,我想。

这样真的挺好的。既然你们要把事情做绝,那我也就没什么心理负担了。

周一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公司。

我的办公室在十六楼,透过整面的落地玻璃墙,能俯瞰大半个城市的轮廓。办公室面积不大,位于角落,但视野极佳。三年前刚搬进来时,林晚还特意找大师看过,说这间房风水好,背后有靠山。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我的靠山是谁?

推开门,我发现沙发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林晓峰翘着二郎腿,手里随意翻着一本精美的产品画册。见我进来,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姐夫早啊。我那边办公室空调坏了,太热,借你这儿蹭会儿凉快。”

我说好,转身放下公文包。

“对了,”他合上画册,随手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爸让我跟你商量个事。下个月的行业峰会,我想代表公司去做个演讲,主题就是关于智能家居的未来趋势。你能不能帮我准备份演讲材料?要那种特别高大上、能镇住场子的。”

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这个主题,之前一直是我带团队在跟进。”

“我知道啊,所以才让你准备嘛。”

他站起身,走到我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压迫感:“姐夫,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我去讲,也是给咱们公司长脸,对吧?”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正好照在他手腕上那块镶钻的名表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我认得那块表,是上个月林晚托人从瑞士带回来的生日礼物,花了我二十多万。

“内容要得挺急的,周三之前给我,行吧?”他问。

我说行。

他满意地点点头,哼着歌走了,连门都没帮我关严。

我坐进转椅,打开电脑。邮箱里静静地躺着三十多封未读邮件:团队的工作日报、供应商的最新报价单、投资方提出的补充问题……我一份份点开,一份份回复,机械而高效。

十点钟,我的秘书小陈敲门进来,神色有些慌张和为难:

“凌总,出事了。小林总那边……刚把技术部的小刘调过去了,说是临时有个紧急项目需要人手。”

我敲键盘的手猛地停住。小刘是我亲手培养的核心工程师,目前正在攻关新产品算法的一个关键瓶颈,是整个项目的灵魂人物。

我沉声问道:“调多久?”

“没说……就,直接把工位都搬走了。”小陈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小陈带上门出去后,我拿起座机,拨通了林晓峰的内线。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像是在某个娱乐场所。

“喂?姐夫?啥事啊?”

“小刘手上的项目正在最关键的冲刺期,你现在把他调走,会直接导致整个项目延期。”我尽量压住火气。

“哎呀,那个项目不急,”他满不在乎地打断我,“我这边有个十万火急的活儿。市领导下周要来视察参观,我得做一个炫酷一点的演示系统给领导看。小刘不是最擅长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特效吗?借我用几天,完事就还你。”

“演示系统可以让市场部外包去做,技术部的核心任务是赶研发节点——”

“行了行了,别上纲上线的。”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爸都说了,接待领导是目前的头等大事,其他所有业务都得让路。就这样啊,我这儿正开车呢,挂了。”

听筒里传来了忙音。

我慢慢放下听筒,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自动暗了下去,黑色的屏幕映出我模糊不清的脸,像个幽灵。

中午我没去食堂,一个人在办公室点了外卖。饭吃到一半,林晚的电话追了过来。

“晚上回爸妈那儿吃饭,别忘了。”

“今晚可能不行,我要加班,有个方案——”

“加什么班?晓峰今天生日预热,你不来像话吗?”

她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凌寒,你是不是还在为股份的事对我有意见?我都跟你解释过了,你也答应了,现在还摆脸色给谁看?”

我看着外卖盒里已经冷掉结块的米饭,平静地说:

“我没摆脸色。”

“那就来。六点,别迟到。”

电话挂断。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冷硬的米饭顺着食道滑下去,像吞咽着细碎的沙砾,刮得喉咙生疼。

下午开了两个会。

第一个是技术评审会。团队汇报进度时,因为少了小刘那一块核心算法,整个逻辑链条断裂。我问替代方案,项目经理支支吾吾,说是小林总临时调人,根本没留交接时间。

第二个是融资筹备会,林国栋亲自主持。

会议室巨大的椭圆长桌旁,他稳坐主位,我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林晓峰坐在他右手边,正漫不经心地翻着PPT。

会开到一半,说到核心技术展示部分,林国栋的目光投向我:

“凌寒,这一块是你负责的强项,应该没问题吧?”

我说正在准备。

“要抓紧,投资方非常看重这个演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还有,晓峰下周要去峰会演讲,这是他第一次在行业内露脸,你多帮他把把关。年轻人需要机会,你这个做姐夫的得全力支持。”

我点头,面无表情。

林晓峰冲我挑了挑眉,笑得一脸灿烂:

“谢谢姐夫。”

散会后,林国栋特意把我留了下来。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凌寒啊,”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苍老和疲惫,“你是我女婿,我一直把你当自家人。但有些话,作为长辈,我还是得说透。”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晓峰是我唯一的儿子,以后这个公司,这摊家业,终究是要交到他手上的。”

他转过身,背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感觉到两道审视的目光,“你还年轻,有能力,有技术。只要你好好辅佐他,帮他把路铺平,我绝不会亏待你。等过两年,时机成熟了,再给你分点股份,让你也当个名副其实的股东。”

“画饼。”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次转股的事,晚晚跟我说了,你答应得很痛快。这就对了,一家人,计较那点股份干什么?你的不就是晚晚的,晚晚的不就是林家的?”

他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那只手掌厚实有力,却让我感到无比沉重。

“好好干,爸看好你。”

我看着他走出会议室,背影显得格外高大。但我知道,那不过是权力的虚影。

回到办公室,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十分。

我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压在最底下的增持协议草案。厚厚的一叠纸,承载着我五年的心血和期盼,但最后一页的签名处,依然是一片刺眼的空白。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原处,轻轻关上了抽屉。

下班前,小陈敲门进来,递给我一个U盘,说是林晓峰那边把小刘“还”回来了,但演示系统没做完,让我这边“帮忙收个尾”。

我接过U盘,插进电脑,打开工程文件。

仅仅看了一刻钟,我就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而是因为荒谬。代码逻辑混乱不堪,架构一塌糊涂,所谓的酷炫特效完全是用现成的低级插件堆砌起来的,一旦运行数据量稍微大一点,绝对会卡死。

就这种垃圾,他还想拿去给市领导展示?

我直接拔掉U盘,随手扔进包里。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手机震动,林晚发来微信:出发没?全家就等你了,快点。

我回了两个字:马上。

去林家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

高架桥上,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火海,车流像蜗牛一样缓慢蠕动。我打开广播,电台主持人用一种极其轻快、充满活力的声音播报着明天的天气,与车窗外烦躁的世界格格不入。

恍惚间,我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堵车的傍晚,林晚坐在副驾驶,忽然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对我说:

“凌寒,我们要个孩子吧。”

那时的她,眼里还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我说好,等公司业务再稳定一点。

后来公司稳定了,上市了,赚钱了,但孩子的事却再也没人提过。偶尔岳母催生,她就推说忙,过两年。后来我提过一次,她一脸疲惫地说累,再说吧。

红灯亮起。我踩下刹车,看着前方虚无的黑暗。

手机又震,林晚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到哪儿了?怎么这么慢?

我看了一眼导航:还有二十分钟。

她秒回:快点,菜都要凉透了。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盯着红灯读秒。

到达林家别墅时,正好六点十分。

整栋别墅灯火通明,宛如一座发光的城堡。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我能清晰地看到餐厅的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人影晃动,一派温馨祥和。

我按响门铃,保姆王阿姨开了门,满脸堆笑:

“凌先生来啦,快进快进,就等您了。”

餐厅里,林国栋坐在主位,张玉琴正忙着盛汤,林晓峰在拆堆积如山的礼物盒,林晚在摆放酒杯。

看见我进来,林晚眉头一皱,抱怨道:

“怎么才到?大家都饿着肚子等你。”

我说堵车。

“就你借口多。”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转头面向父亲时又换上了一副笑脸,“爸,凌寒来了,咱们开饭吧?”

林国栋威严地点点头:“坐。”

我坐在林晚旁边,对面是林晓峰。他刚刚拆开一个精致的礼盒,里面是一块崭新的百达翡丽,比他手上那块还要闪耀。他吹了声轻佻的口哨:

“哟,这块不错!谢啦姐!”

“你喜欢就行。”林晚宠溺地看着弟弟,随即转头看向我,“凌寒,你的礼物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朴素的小盒子递过去。

林晓峰接过去,随意地打开。里面是一支做工尚可的钢笔,中等价位,实用但绝不奢华。他拿出来瞥了一眼,连笔帽都没拔开,就随手扔回盒子里:

“谢了姐夫。”

语气淡淡的,透着一股嫌弃。

张玉琴开始给大家夹菜,一边夹一边唠叨:

“晓峰啊,过完这个生日就二十六了,是大孩子了,该定下来了。你王阿姨的女儿刚从英国留学回来,学历好长得也漂亮,改天妈安排你们见见?”

“妈,急什么啊。”林晓峰啃着一块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说,“我还小呢,想多玩两年。”

“小什么小,你姐夫像你这么大时,都跟晚晚结婚了。”林国栋插了一句。

我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今天的清蒸鱼确实不错,肉质鲜嫩。

“说到结婚,”林晓峰忽然把矛头指向我,似笑非笑地问,“姐夫,你跟我姐什么时候要孩子啊?妈可天天念叨着想抱外孙呢。”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一秒。

林晚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我一脚。我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鱼肉,平静地说:

“在计划。”

“计划计划,都计划几年了,连个影儿都没有。”张玉琴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晚晚也不小了,女人过了三十就是高龄产妇,恢复起来多慢啊。”

“妈!”林晚皱起眉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饭呢,说这个干嘛?烦不烦啊。”

“好好好,不说不说。”张玉琴见女儿生气,立刻转了风向,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凌寒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工作别太拼命了。”

我道谢,继续低头扒饭。

饭吃到一半,林国栋又开始谈论公司的事。从融资进展到新厂区选址,再到政府最新的补贴政策。林晓峰听得频频点头,时不时还像模像样地问几句。

我依然保持沉默,偶尔给林晚夹点菜,但她碰都没碰。

“对了,”林国栋忽然看向我,“凌寒,上次说的转股的事,手续这周就开始办。你回去把相关材料准备一下,尽快交给法务部。”

我说好。

“以后晓峰也是公司的正式股东了,公司的大小事务,你得多带带他,别藏私。”林国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爸,我都懂。”林晓峰抢着回答,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姐夫平时教我那么多,我还能学不会?我肯定好好干。”

林晚也附和道:“是啊爸,凌寒对晓峰最上心了,这你们还不放心吗?”

我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凌寒,”林国栋盯着我,“至于你那份增持协议,我慎重考虑了一下。现在的股权结构不宜变动太大,等这次融资彻底结束,再一起办吧。现在变动太多,投资方那边不好交代,容易生变数。”

图穷匕见。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好。”

“你理解就好,真是个识大体的孩子。”他满意地端起酒杯,“来,大家举杯,祝晓峰生日快乐,也祝咱们公司蒸蒸日上!”

大家都举起了酒杯。我也举了起来,透明的液体在杯壁晃荡,映照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得令人眩晕的水晶灯。

喝完这杯酒,林晚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

“等下帮我去厨房洗碗,表现勤快点。”

我说好。

“还有,妈说让我们今晚就住这儿,太晚了别开车,不安全。”

我说好。

她有些不满地看着我:

“你就会说‘好’?除了这一个字,你就没别的词了吗?”

我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然说什么?说不好吗?”

她瞪了我一眼,似乎被我噎住了,转头又去跟她妈说笑去了。

饭后,男人们理所当然地坐在客厅喝茶,女人们在厨房忙碌。

我本来要去帮忙,林晚把我推了出来,让我陪爸说话。其实哪有什么可说的?林国栋和林晓峰在聊那辆几百万的新车,那些话题离我很远,我也插不上嘴,只能像个摆设一样安静地坐着。

九点半,林晚从厨房出来,一脸倦容地说累了,想休息。

我们住在二楼的客房。房间很大,带着独立的豪华浴室。她先去洗澡,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林家别墅位于城西的半山腰,视野开阔。窗外,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像被打翻的星河,撒了一地。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清晰地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却透着一股死寂。

林晚洗好出来,穿着真丝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一边擦头发一边说:

“浴室我收拾好了,你去洗吧。”

我站起来,拿衣服。

“凌寒。”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她站在昏黄的壁灯下,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软了一些,“爸就是那个脾气,你知道的。股份的事,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的,只要我们好好干。”

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浴室。

滚烫的热水当头浇下,升腾起白色的雾气。我站在水雾里,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身体。门外传来林晚吹头发的声音,嗡嗡作响,像一只烦人的苍蝇,持续了很久。

洗完澡出来,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下。这张床很大,是加大号的双人床,我们中间隔着一道宽宽的空隙,像是一条无法跨越的河流,又像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黑暗里,她忽然开口:

“凌寒,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没有接话。

“妈今天又说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委屈,“我也三十了,身边的朋友都有孩子了,是该要了。”

我转过身,在适应了黑暗后,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是你想要,还是你妈想要,还是因为‘别人都有’所以你也得有?”

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应该要吧。”她低声说,“正常夫妻不都是这样吗?”

我没再说话。她也没再说话。

夜深人静,身边传来了她均匀的呼吸声。我却毫无睡意,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山下的城市还没有完全沉睡,零星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我和林晚刚认识不久。那时的她爱笑,眼睛里有光,拉着我去老城区看午夜场的文艺电影。散场后,我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漫步,她说她最大的梦想是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花店,每天被鲜花和香气包围,过简单的生活。

“你呢?”她问我。

我说我想用技术做点能改变世界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点点。

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啊,那你去改变世界,我来开花店。我们是最佳拍档。”

后来,世界没改变,花店也没开。她进了家里的公司做起了大小姐,我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成了赘婿般的工具人。日子一天天过去,磨平了棱角,我们成了林总和凌副总,成了林家的女儿和女婿,成了别人眼里光鲜亮丽的模范夫妻。

窗外,一片乌云缓缓飘过,遮住了清冷的月亮。房间彻底暗了下去,暗得什么都看不清。

我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回到床上时,林晚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听不清在喊谁的名字。我躺下,闭上眼,等待天亮。

第二天是周二,公司召开关键的融资推进会。

投资方代表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业界的精英,眼神锐利如鹰。会议在顶层的豪华会议室举行,林国栋亲自坐镇,气氛肃杀。

到了演示环节,林晓峰作为主讲人登场。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站在投影幕布前,意气风发,侃侃而谈。

不得不说,那份PPT我的团队做得非常完美,内容扎实,数据详实。林晓峰讲得也不错——至少他把稿子背得滚瓜烂熟。

然而,到了提问环节,意外发生了。

投资方那位一直沉默的女负责人忽然发问,一针见血:

“关于智能安防模块的误报率,你们在PPT里说降到了0.1%,这个数据非常惊人。请问这是基于什么场景的测试数据?是实验室理想环境,还是真实的高并发场景?样本量是多少?具体的抗干扰算法逻辑是什么?”

林晓峰卡壳了。

他愣在台上,笑容僵在脸上。他慌乱地翻着PPT,试图找到答案,但那是技术底层的逻辑,PPT上根本没有写。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他的眼神开始飘忽,最终求救般地投向了我。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和他之间。

我叹了口气,接过话筒,从容地站起来。

“关于这个问题,我是技术负责人,我来解释一下。”

我详细阐述了测试环境的搭建、样本量的构成以及核心算法的优化路径。专业、精准、滴水不漏。

女负责人听完,赞许地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个更深层的技术细节。我依然对答如流。

会议顺利结束,投资方非常满意。

送走客人后,林国栋长舒一口气,拍着林晓峰的肩膀:

“讲得不错,虽然有点小瑕疵,但整体很有气场。”

然后,他像是顺带一样看了我一眼:

“凌寒配合得也好,关键时刻能兜住底。”

林晓峰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那是,都是姐夫准备得好,我这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回到办公室,手机亮起,林晚发来消息:晚上回我们自己家吃,我买了菜,做你爱吃的。

我回:好。

下午处理完积压的邮件,我去了趟技术部。

小刘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工位上发呆,情绪显得很低落。我走过去问演示系统的事,他说小林总那边还没完全把数据还回来,还得再折腾几天。

“凌总,”他看了看四周,犹豫着开口,“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我看着他:“这里没外人,你说。”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紧张:

“小林总那边,正在偷偷接触猎头,想把咱们团队的人全部挖走。”

我眉头微挑:“全部?”

“对。”小刘掏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聊天记录截图,“我有个大学同学在猎头公司,刚好接到了这个需求。他发给我看了,职位描述和我们团队的配置完全匹配,甚至连岗位名称都一样,薪资开得比我们现在高出30%。”

我盯着那张截图,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随之破灭。

“几个人?”我问。

“所有核心岗。”他说,“一个不留。”

我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先去忙,这件事保密,别乱传。”

小刘走后,我站在技术部的玻璃墙外,看着里面忙碌的景象。

二十几个人,大部分是跟我打了三年硬仗的老兄弟。我们一起熬过通宵,一起吃过泡面,一起在产品上线的那一刻欢呼拥抱,也一起在项目失败时互相打气。他们叫我“凌总”,但在私下里,他们更愿意叫我“老大”。

而现在,有人想把我的根基连根拔起。

窗外,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压顶,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下班时,暴雨如期而至。

我开车回家,雨刮器开到最大,依然刮不净车窗上的水帘,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扭曲。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沧桑,唱着关于离别和背叛的歌词,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到家时,林晚已经在了。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她围着那条粉色的围裙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筷,笑着说: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我们面对面坐下。

她今天特意做了糖醋排骨,那是我以前最爱吃的菜。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好吃吗?”她期待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说:

“好吃。”

她笑了笑,也低头开始吃饭。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传来。我知道,这场雨才刚刚开始,而我们的故事,也终于要迎来真正的结局了。

窗外的雨并不是那种狂暴的倾盆大雨,而是那种连绵不绝、阴冷的细雨,一下下敲击着玻璃,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催命符。

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吃到一半,林晚手中的筷子顿住了。

“凌寒,我们要不……”

话刚出口,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我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平静地注视着她。

“要不去旅游吧。”

她避开我的目光,盯着面前的白瓷碗,“好久没出去了。去海边,或者进山里住几天,就我们两个人。”

我放下碗,神色如常:“好,时间你定。”

“下个月?”她试探性地问道,“等你手头融资那个项目忙完?”

“好。”我依然是那个字。

她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但这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倒显得有些勉强:“你怎么老是说好。”

我也跟着笑,只是笑容很浅:“那该说什么?不好?”

她摇了摇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不再言语,低头扒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

饭后,她站在流理台前洗碗,我拿着抹布擦拭桌子。暖黄色的顶灯倾洒下来,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看着她的背影,恍惚间,我仿佛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

那时候我们穷,挤在不到四十平的出租屋里,厨房窄得两个人转身都困难。每次她洗碗,我就倚在门口看她。她总会红着脸嗔怪:“你别看,去看电视。”

那时的她,头发比现在短,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弯新月,里面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看什么?”

她忽然回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没什么。”我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擦干手,解下围裙,我们如同往常一样窝在沙发里。电视屏幕闪烁着,某档综艺节目正播到高潮,嘉宾们笑作一团,罐头笑声充斥着整个客厅。她顺势靠在我的肩头,发丝间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气钻进我的鼻腔。

“凌寒。”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我没有回答。她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期待我的答案。

屏幕里,主持人抛出了一个烂俗的梗,全场爆笑。我也配合地扯动嘴角,肩膀微微颤动。林晚抬起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盯着屏幕,眼神却没有焦距,“就挺好笑的。”

她重新靠了回来,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我的心口。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似乎要将这一整夜都淹没。肩膀上温热的触感无比真实,可我的心却像是在不断下沉。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打破了这份虚假的温情。

我掏出一看,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法务部,附件名为《股权转让协议初稿》。

点开,指尖在屏幕上滑动。密密麻麻的条款、生涩的法律术语、精确到小数点的百分比,以及那冰冷的权利与义务。滑到最后,签字页上,我的名字早已被打印好,旁边并列着林晚、林晓峰、林国栋的名字。

所有的名字都已就位,只缺我那一笔。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的脸上,刺得眼睛有些生疼。我熄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谁啊?”林晚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垃圾邮件。”我回答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嗯”了一声,不再追问。电视里换了一首背景音乐,旋律熟悉得让人心烦。窗外,雨势渐收,变成了单调的滴答声。

夜,深了。

股权转让手续开始办理的第三天,法务部的李律师打来内线,请我过去签字。

我夹着文件夹走到法务部所在的楼层,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虚掩着。正准备抬手敲门,里面传出了一个熟悉且嚣张的声音——是林晓峰。

“李律师,这个条款改一下。表决权要完全归我,对,必须是独立行使,不受任何人干涉。”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

李律师的声音听起来颇为为难:“小林总,按照公司章程,股东表决权是不能单独剥离的,除非……”

“除非什么?”林晓峰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耐烦,那是被惯坏了的富二代特有的傲慢。

“除非其他股东签署放弃表决权的协议。”李律师顿了顿,“但是凌总那边……”

林晓峰嗤笑一声,语气笃定:“他会签的。你只管改就是了,改完我找我爸签字。”

我轻轻收回手,后退两步,转身走向了电梯间。地毯吞噬了我的脚步声,就像这个公司正在吞噬我的心血一样。

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我按下一楼,在楼下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看着窗外行色匆匆的人群,慢慢抿着那杯苦涩的液体。没加糖,苦味直冲天灵盖。

手机震动,林晚发来微信:【晚上爸妈叫吃饭,别忘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股权转让的文件你签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敲击键盘:【还没,下午签。】

她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签完告诉我一声。】

我没有再回复,熄灭了屏幕。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法务部。李律师看见我,像是看见了救星,明显松了一口气:“凌总,您来了。这是转让协议,您过目。”

厚厚一叠文件摆在面前。我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翻到第七页时,我的动作停住了。

“李律师,”我指着其中新增的一行,“这一条是什么时候加进去的?”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这……这是小林总上午特意要求加的,说是已经跟您商量过了。”

条款内容简单粗暴:乙方(林晓峰)受让股份后,享有完整的股东表决权,甲方(凌寒)需在协议签署同时另行出具书面声明,放弃对上述股份的一切附属权利。

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没跟我商量。”

“那……那我把这条去掉?”李律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用。”我合上文件,语气淡漠,“就这样吧。”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我拿起桌上的签字笔,翻到最后一页。黑色的墨水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凌寒”这两个字,我写过无数次,却从未像今天这般沉重。签完,我将笔递给他:“还需要什么?”

“还、还需要您那份放弃权利的声明……”他手忙脚乱地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

我看了一遍,内容与协议里那条霸王条款如出一辙。空白处,正张着大嘴等着我的签名。

我没有任何犹豫,签了。

李律师看着两份签好的文件,欲言又止。最终,职业素养让他闭上了嘴,只是默默将文件收好:“我会尽快办完手续。”

“辛苦。”

我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极了走在一条通往深渊的路上。我想起三年前刚搬进这栋写字楼时,也是这条走廊,林晚挽着我的胳膊,眼里闪烁着星光:“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了。”

那时,她眼里的光是真的。

而现在,那条胳膊挽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气。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电脑,熟练地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权限列表依然显示正常,我的账号还能查看所有的技术文件、财务报表和合同记录。我点开股东信息页面,加载出来的饼状图刺眼而讽刺:

林国栋持股51%,林晚2%,我2%。剩下的,零散分布在投资机构和几个高管手中。

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直到屏幕的光标开始闪烁,才缓缓关掉。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林国栋的秘书:“凌总,林董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马上。”

林国栋的办公室位于顶层,拥有整面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半个城市的繁华。我敲门进去时,他正在那张巨大的红木茶台前泡茶,紫砂壶口冒着袅袅热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态慈祥得像个真正的长辈。

我依言坐下。他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尝尝,新到的明前龙井。”

我端起杯子,茶汤清绿,香气扑鼻,是好茶。

“股权转让的事,晓峰跟我说了。”林国栋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吹着浮沫,“你做得对,一家人,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

我沉默不语,只是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融资的事基本定了,下个月签正式协议。”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上位者的审视与安抚,“等资金到位,公司要扩大规模。我打算在城南建新厂区,这事儿你来牵头。”

我抬眼看他,等待着下文。

“晓峰毕竟还年轻,压不住场子。你先帮他把架子搭起来,做着,等一切稳定了再慢慢交给他。”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茶水有些烫嘴,我放下了杯子。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稍微严肃了一些,“你那个技术团队,最近是不是有点太松散了?我听说有几个关键项目进度滞后。”

“小刘被临时调去支持演示系统,人手不够,耽误了节点。”我解释道。

“这些资源你要协调好。”林国栋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凌寒,你是副总,不能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公司是个整体,要有大局观。”

我微微颔首:“明白。”

“明白就好。”他脸色缓和下来,换上了一副关切的面孔,“对了,晚晚说你最近话变少了,是不是太累了?要是实在累,就休个假,带她出去玩玩,散散心。”

我说:“好。”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中央空调似乎开得太足了,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回到十六楼,经过技术部时,小刘猛地从工位上站起来,像是已经等了我很久。

“凌总。”

我停住脚步。

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凑近我:“凌总,有猎头联系我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边开的条件很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忐忑,“但我还没答应。我就是……想问问您的意思。”

我看着这个跟了我三年的年轻人。他是大学毕业就被我招进来的,眼里曾经只有代码,现在却多了几分成年人的犹豫和对未来的期待。

“你自己决定。”我说。

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凌总,您是不是……要走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我像个强迫症患者一样,处理完了所有未读邮件,将手头正在进行的项目文档整理得井井有条,分门别类存进不同的文件夹。

六点钟,我准时下班。

到家时,林晚还没回来。我换了家居服,走进厨房。三菜一汤,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口味。做到一半,玄关处传来了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好香啊。”

她走进厨房,从身后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的背上,“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没什么事,就早点回来了。”我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淡淡地回应。

她松开手,哼着歌去换衣服。晚餐时,她心情似乎格外好,兴致勃勃地说起周末想去看画展,又提到闺蜜推荐了一家很难预约的日料店。我安静地听着,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对了,”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下周晓峰想办个庆功宴,庆祝他正式成为股东。你说去哪儿好?”

“你们定就行。”

“你也给点意见嘛。”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语气娇软,“好歹是你亲小舅子。”

我放下筷子,瓷碗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晚。”

她抬起头,筷子还停在半空。

“股权转让的事,你跟你爸商量过吗?”我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她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当然商量过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重新拿起筷子,“就是随便问问。”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你还在担心这个啊?放心吧,爸私下跟我说了,等融资完,会再给你补回来的。咱们是一家人,怎么会亏待你呢。”

我说:“嗯。”

饭后,她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本地台正在播报经济新闻,主持人侃侃而谈产业升级的宏大叙事。画面切到一家初创科技公司的采访,年轻的创始人意气风发,眼里闪烁着改变世界的野心。

林晚擦干手走过来,紧挨着我坐下:“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

她顺势靠在我的肩上,我们就像两尊雕塑,在这个光影明灭的房间里静坐。

“凌寒。”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她抬起头,目光灼灼,“我三十了,你也三十三了。再不要,就真晚了。”

我转过头,借着电视的光审视着她。她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急切,仿佛那是她抓住什么东西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想要孩子?”我问。

“想啊。”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妈总催,你也知道。而且……有了孩子,这个家就更完整了,你说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沉默,眼中的光亮慢慢黯淡下去:“你不想?”

“不是不想。”我说,“只是……”

“只是什么?”

我再次陷入沉默。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回荡,主持人还在喋喋不休,但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算了。”她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我去洗澡。”

浴室的门被重重关上,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响了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新闻结束了,正在播广告。一个婴儿奶粉广告,画面里的一家三口笑得一脸幸福,幸福得让人觉得虚假。

我关掉电视,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夜里,林晚背对着我睡着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像一道伤疤横亘在她裸露的肩头。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团模糊的阴影。

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乱码,标题只有一个字:看。

我点开邮件。正文空空如也,只有一个PDF附件。

下载,打开。

第一页是一份合同,落款日期是三年前。甲方林国栋,乙方凌寒。内容简单得令人发指:乙方以技术入股,持股比例98%,甲方代持,实际权益归乙方所有。

我猛地坐了起来。

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一页页翻下去。后面附着公证文件、律师见证函、银行流水记录。所有的签名,所有的鲜红印章,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最后一页,是股权变更登记表的复印件。公司名称,注册资本,股东信息这一栏里——凌寒,持股98%。林国栋,持股2%。

浴室里的水声早已停了,房间里只能听到林晚轻微的呼吸声。我关掉手机,轻轻放回床头。

黑暗中,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

“林晚。”我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还记得我们结婚前,我签过一份文件吗?”我盯着黑暗中的虚空,“关于公司股份的。”

她沉默了几秒,翻了个身:“那么久的事,谁记得。”

“你爸当时说,给我2%的股份,作为技术入股的回报。”我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实际上,我签的是98%,他只是代持。”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瞬。

“你知道吗?”我问。

夜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颤抖,“爸给你多少就是多少,我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份文件,你看过吗?”我继续追问,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凌寒。”她猛地转过身,在黑暗中死死盯着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那份文件,现在在哪?”

“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三年前的东西,早不知道放哪儿了。你大半夜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说话。

她坐起来,啪地一声打开了床头灯。突如其来的暖黄灯光刺痛了我的眼,也照亮了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她眼神慌乱地在我脸上游移,“公司里有人挑拨离间是不是?凌寒,爸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交织着慌乱、恼怒,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惧。

“那份文件,”我一字一句地打破了她的防线,“我刚刚收到了电子版。”

她整个人僵住了。

“有人发到了我的邮箱里。”我说,“完整的、公证过的、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她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所以这三年来,”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一直在用我自己的公司,给你们林家打工。我拿着2%的可怜分红,你们却在享受98%的利润。我还得像个傻子一样感恩戴德,谢谢岳父大人的提携。”

“不是这样的……”她的防线终于崩溃,声音发抖,“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冷冷地看着她,“解释你爸为什么骗我?解释你为什么装作不知道?还是解释你为什么要逼我把那仅剩的2%股份,也转给你那个废物弟弟?”

她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抓着被角,指关节泛白。

“林晚。”我叫着她的名字,“这五年,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眼泪夺眶而出,“我不是故意的……爸说那是为了保护你,说你还年轻,股份太多会被人盯上……他说等公司稳定了就还给你……”

“稳定?”我气极反笑,“公司现在估值翻了多少倍?融资马上到位,新厂区要建,上市计划在即。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股份转给林晓峰,这就叫稳定?”

她哭得浑身颤抖,像暴风雨中的一片落叶:“我真的不知道……爸说只是暂时保管,我不知道是98%……我以为就是2%……”

“那现在呢?”我逼视着她,“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我去跟爸说,让他把股份还给你……”

“还?”我重复着这个字,觉得无比讽刺,“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用‘还’?”

她愣住了,眼神空洞。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繁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却没有一盏灯是为了我而亮的。

“凌寒……”她带着哭腔喊我。

我没有回头。

“明天家庭聚会,”我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会去。”

“你要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

我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她坐在凌乱的床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看起来既可怜又可悲。

“去吃饭啊。”我淡淡地说,“不是每周都要去吗?”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我走过去,从衣柜里拿出明天要穿的衣服挂好,然后回到床上,关灯。

“睡吧。”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她还在小声啜泣,声音断断续续。很久以后,黑暗中传来她轻飘飘的一声:

“凌寒,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她又开始哭,“你相信我……我爱你啊……”

爱。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更像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割据着什么。

我闭上了眼。

第二天是周六,例行的家庭聚会日。

我一早起床,林晚还在睡梦中不安地翻身。我做了早餐,一个人吃完,换好衣服。出门前,她醒了,坐在床上怔怔地看着我。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不用。”我整理着袖口,“你先休息。”

“凌寒……”她声音沙哑,欲言又止。

我没有停留,推门走了出去。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开车去林家的路上,车载蓝牙响了,是林国栋。

“凌寒啊,晚上过来吃饭,有事跟你说。”他的语气轻松愉快,仿佛一切如常。

我说:“好。”

“早点来,咱们爷俩喝一杯。”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开车。红灯亮起,我停下车。人行道上,一对年轻情侣手拉手走过,女孩笑得灿烂无比。

绿灯亮起,我踩下油门。

到林家时还早,只有保姆在厨房忙碌。我说去书房等,保姆点头应允。

林国栋的书房在一楼,宽敞豪华。整面墙的红木书柜,巨大的真皮沙发。我走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书桌上很整洁,文件码放得一丝不苟。我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那一排排装帧精美的书籍。法律、经济、管理,还有一些从未翻阅过的名著。

视线最终落在最下面一层,那里放着一个保险箱。

我蹲下来,盯着那个保险箱。密码锁,六位数。我试了林晚的生日,错误。试了林晓峰的,错误。试了公司的成立日期,依然错误。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屉没锁,我拉开第一个,是些高档文具。第二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第三个,是一本厚厚的相册。

我拿出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林国栋年轻时的黑白照,意气风发。往后翻,有林晚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笑得缺了颗门牙。有林晓峰的百日照,胖嘟嘟的像个肉球。

翻到最后几页,是林晚和我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两个人都笑得有些僵硬。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份复印件。三年前的股权代持协议,和我昨晚在邮件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在那文件的下方,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手写字:原件存银行保险箱。

我将纸折好,放回原处,把相册也归位。关上抽屉,我坐回沙发上,闭目养神。

窗外,阳光正盛,却照不进这间阴暗的书房。

中午,林晓峰先回来了。他带着新交的女朋友,是个小网红,整张脸精致得像个塑料娃娃。他搂着那女孩的腰,大大咧咧地跟我打招呼:

“姐夫,来这么早?”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这是我女朋友,薇薇。”他一脸炫耀,“薇薇,这是我姐夫,咱们公司的凌总。”

女孩甜甜地叫了声姐夫好。我点点头,算是回应。

随后,林国栋和张玉琴也到家了。看见我,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堆成了褶子:“凌寒来了,正好,陪我下盘棋。”

我们在阳台摆开阵势。他执红,我执黑。

棋局过半,他看似随意地提起:“融资协议基本谈妥了,下周三正式签约。”

我说:“恭喜。”

“新厂区的地我也看好了,在城南,价格很合适。”他落下一子,“等资金到位,马上启动。这事你多费心。”

我说:“好。”

“对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藏着精光,“股权转让的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李律师说下周能办完。”我说。

他满意地点头:“好。等晓峰正式成为股东,公司的事我就慢慢交给他。你多带带他,他年轻,没经验。”

我说:“他挺聪明的。”

“聪明是聪明,就是不定性。”林国栋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要是能有你一半稳重,我就放心了。”

我没接话,只是默默推了一步车。

“将军。”

我平静地说道。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棋盘,随即笑了起来:“好小子,什么时候布的局?暗度陈仓啊。”

“刚才。”我说。

他摇摇头,投子认输:“老了,下不过你们年轻人了。”

保姆来叫吃饭。餐厅里,菜肴已经摆满了一桌。林晓峰和女朋友坐在一边,林国栋坐主位,张玉琴忙着盛汤。唯独林晚还没来。

“晚晚呢?”林国栋皱眉。

“她说晚点到。”我回答。

“这丫头,天天忙什么。”张玉琴抱怨着,把盛好的汤递给我,“凌寒你多吃点,最近看你都瘦了。”

我道谢,接过汤碗。

饭吃到一半,林晚才匆匆赶到。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看见我,她的眼神慌乱闪躲,默默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

“怎么才来?”林国栋有些不悦。

“路上堵车。”她声音细若蚊蝇,拿起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

“姐,你眼睛怎么了?”林晓峰眼尖地问道。

“没怎么,昨晚没睡好。”她低头扒着白饭。

林晓峰也没多问,转头跟女朋友调笑起来。饭桌上气氛看似热烈,张玉琴盘问着女孩的家世,林晓峰吹嘘着自己的宏伟蓝图,林国栋偶尔插几句点评。

我安静地吃着。清蒸鱼鲜嫩,糖醋排骨酸甜适口,油焖大虾色泽诱人,都是林家大厨的拿手菜。味道很好,但我嚼在嘴里,却如同嚼蜡。

吃到尾声,林国栋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知道,重头戏来了,纷纷停下筷子。

“今天叫大家来,除了吃饭,还有个重要的事要宣布。”

他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我身上,“凌寒的股权转让手续,下周就办完了。从今以后,晓峰也是公司的正式股东了。”

林晓峰咧嘴大笑,旁边的女朋友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这是好事。”林国栋继续说道,“咱们林家,以后就靠你们年轻人了。凌寒,晓峰,你们要好好配合,把公司做大做强。”

我也放下了筷子。

“另外,”林国栋看向我,“新厂区的事,我已经跟凌寒交代过了。凌寒,你辛苦点,把前期工作做好。等厂区建起来,我打算让晓峰去管。”

林晓峰眼睛一亮:“真的?爸你放心,我一定……”

“爸。”

我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

我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然后整齐地叠好,放在桌上。

“新厂区的事,我恐怕管不了。”

我说。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语气平静,“从现在起,我不再负责公司的任何项目。”

饭桌上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林晓峰的女朋友眨巴着大眼睛,不知所措。张玉琴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林晚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桌布。

林国栋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凌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是在威胁我?”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迫感。

“不是威胁。”我看着他,“是通知。”

林晓峰嗤笑一声:“姐夫,你是不是喝多了?说什么胡话呢。”

我看他一眼,没说话。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家长的威严:“凌寒,我知道你对股份的事有情绪。但我跟你说过,这只是暂时的。等融资完成,我会给你补偿……”

“补偿什么?”我反问。

他被噎住了。

“补偿我该得的98%股份?”我继续说道,“还是补偿我这三年,像个傻子一样给你们林家打工?”

张玉琴倒抽一口冷气。林晓峰的女朋友吓得捂住了嘴。

林国栋的脸色变得铁青:“谁跟你说的这些?是不是公司里有人……”

“谁说的不重要。”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要的是,文件我拿到了。公证过的,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林晚猛地抬头,眼泪夺眶而出:“凌寒,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我看着她,“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吗?现在你爸就在这儿,你问问他,那份98%的股权协议,是不是真的?”

林晚捂着脸,痛哭失声。

“啪!”

林国栋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哐当作响:“凌寒!你别太过分!我养你三年,给你吃给你住,给你副总的位置,你就这么报答我?!”

“养我?”

我笑了,笑得无比讽刺,“林董,需要我提醒你吗?这三年,公司的营收增长百分之四百,估值翻十倍,靠的是谁的技术?谁的产品?谁的团队?”

“你……”他指着我的手在剧烈颤抖。

“我。”我指着自己的胸口,“都是我。而你给我的,是2%的分红,和一个永远替别人做嫁衣的虚职。”

林晓峰蹭地站起来:“凌寒!你怎么跟我爸说话的!反了你了!”

“闭嘴。”我看都没看他一眼,“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他愣住了,脸涨得通红,却被我的气势震慑住,不敢再吭声。

我转向林国栋:“股权协议,我会找律师处理。该是我的,我一分都不会少拿。”

“你敢!”林国栋怒吼,“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以为那些文件有用?我告诉你,在这个城市,我想让你消失,易如反掌!”

“你可以试试。”我冷冷地看着他,“看看是你的人脉硬,还是法律硬。”

他死死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倒下去。

我拿起外套,转身要走。

“凌寒!”

林晚哭着喊我,声音凄厉,“你非要这样吗?我们五年的感情……”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满脸是泪,妆容都花了,眼神里全是哀求:“算我求你……我们回家好好说,行不行?”

我看了她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林晚,”我说,“这五年,你有过一分钟,把我当成你的丈夫,而不是你林家的工具吗?”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答案,其实我们心知肚明。

我转身走向门口。身后传来林国栋的咆哮,林晓峰的叫骂,张玉琴的哭声,还有林晚绝望的抽泣。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荒诞而糟糕的交响乐。

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林国栋忽然阴恻恻地开口:

“凌寒,你以为你赢了?”

我动作一顿。

“那份协议,”他一字一句,带着恶毒的笑意,“早就作废了。”

我慢慢转过身。

他从高定西装的内袋里摸出一份文件,手腕猛地一抖。

“啪”的一声脆响,纸张重重摔在大理石桌面上,震得旁边的骨瓷餐盘都在颤。

“你自己看,好好看看。”

白纸黑字,在水晶吊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股权分配确认书。

而在“凌寒”这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2%。

红色的公章像血一样鲜艳,签名笔走龙蛇,日期打印得清晰工整。

时间回溯到三年前,七月十五日。

那个日子我记得太清楚了——那是我和林晚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天。

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份冰冷的文件,一页页翻开。每一个细节都在嘲笑我:签名确实是我的笔迹,指纹也是我的右手食指,就连公证处的钢印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坐在主位的林国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林晚原本断断续续的哭声戛然而止,整个餐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像看戏一样盯着我,等待我崩溃,或者暴怒。

我合上文件,把它推回桌子中央,缓缓抬起头,视线直刺林国栋的双眼。

“这份协议,是在我烂醉如泥的那天晚上签的,没错吧?”

林国栋脸上的笑容,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僵在半空。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

“那天,你们全家轮番上阵给我灌酒,名义是‘提前庆祝结婚纪念日’。等到我醉得人事不省,你们抓着我的手,在一份我根本看不清的文件上按了手印。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

林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凌寒你听我解释……”

我没看她,只是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协议光滑的纸面。林国栋的表情还在抽搐,林晚的抽泣声在死寂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且讽刺。头顶那盏繁复的水晶灯太亮了,亮得让这屋子里的每一张面具都无所遁形。

“七月十四号。”

我轻声念出这个日期,声音冷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那天晚上,你说要给咱们的纪念日预热,特意在家里摆了一桌。爸,你拿出了那瓶珍藏二十年的茅台,以前你总说,那是留着嫁女儿那天喝的。”

林国栋的脸色灰败了几分。

“妈亲自下厨,做了我最馋的那道红烧肉。晓峰坐在我对面,一杯接一杯地给我倒酒,嘴里念叨着‘姐夫辛苦了’。”

我像个局外人,在讲述一段别人的往事。

“至于你,林晚。你紧挨着我坐,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眼波流转地对我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了我。”

林晚死死捂住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布上。

“我喝得太多了,脑子里像灌了铅。你们连拖带拽把我扶进书房,借口说公司有一份关于技术团队年终奖的紧急文件必须马上签。”

我转头盯着林国栋,目光如炬:

“你指着签名栏,哄我说‘签这就行’。我当时手抖得握不住笔,是你,紧紧攥着我的手,牵引着我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个名字。”

餐厅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第二天醒来,我头疼欲裂,像是要炸开。你端来一碗醒酒汤,温柔地告诉我,昨晚我喝高了,抱着你诉了一整夜的衷肠。”

我把目光移向林晚,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你甚至还拿出手机给我看视频。画面里,我醉眼惺忪地举着酒杯,大着舌头喊‘要爱你一辈子’。那一刻,我真的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就在这时,林晓峰带来的那个小网红女朋友悄悄站了起来,脸色尴尬:“那个……家里有点事,我先走了。”

没人理会她。高跟鞋慌乱的“笃笃”声迅速消失在玄关,接着是大门关闭的声音。

“所以,桌上这份文件,”我重新拈起那份那份将我扫地出门的股权书,“就是那天晚上诞生的杰作,对吗?”

林国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只是那股大家长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凌寒,这事儿……不像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反问,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是你们全家处心积虑设局骗我签的?还是我自己喝醉了发神经,哭着喊着要把98%的股份拱手让人?”

“这是商业策略!”

林晓峰突然插嘴,脖子涨得通红,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爸是为了公司的长治久安!你终究是个外姓人,凭什么拿走公司那么多股份?”

“外人。”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笑了。

“说得真好。在你们眼里,我从头到尾就是个好用的工具,一个外人。”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凌寒,事已至此。就算你手里那份写着98%股权的旧协议是真的,它也已经作废了。这份2%的文件,才是目前法律承认的唯一有效文本。你就算去告,也赢不了。”

“我知道。”我点点头。

他显然愣了一下。

“从我收到那封匿名邮件的一瞬间,我就清楚。”我不紧不慢地说道,“三年前的旧账,取证难如登天。就算官司能打赢,也要拖上个三年五载。你们林家在本市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我比谁都了解。”

林国栋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露出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姿态:“你能想通就好。凌寒,其实爸一直很器重你,只要你以后好好干,家里……”

“所以,”我冷冷地打断他的画饼,“我压根就没打算走法律程序。”

这一次,所有人都怔住了。

我站起身,踱步走到落地窗前。林家别墅的花园依旧打理得无可挑剔,喷泉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三年前,我和林晚的婚礼就是在这片草坪上举行的。那天她穿着洁白的婚纱从旋转楼梯走下来,美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份回礼。”

我背对着他们,声音波澜不惊。

“本来打算等到下周的融资签约仪式上,再亲手送给晓峰的。既然今天人这么齐,那就择日不如撞日,提前亮个相吧。”

我从西装内袋摸出一个银色的U盘,轻轻放在餐桌的玻璃转盘上。手指一拨,转盘旋转,U盘滑到了林国栋面前。

“这是什么?”他警惕地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件。

“公司智能家居系统3.0版本的全部源代码。”

我平静地抛出炸弹。

“当然,还附赠了这三年来所有产品的核心算法、设计图纸完整版、供应商详细名单,以及全部客户数据。”

林国栋猛地弹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腿,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你疯了?!这都是公司的最高机密!绝密!”

“曾经是。”我纠正道,“但现在,不是了。”

林晓峰眼疾手快地抢过U盘,死死攥在手里:“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我转过身,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家人。

“从昨天下午五点整开始,我已经把U盘里的所有技术资料,全部开源了。”

“开源?”林晓峰显然没反应过来这个词的分量。

“通俗点说,就是免费公开,共享给全人类。”

我耐心地解释,像在给小学生上课。

“任何人都可以随意下载、使用、修改这些代码。现在,这些数据应该已经在大洋彼岸的GitHub——全球最大的开源社区上线了。项目名称就叫‘LinTech_OpenSource’。至于下载量……”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这会儿估计已经突破五千次了。”

林国栋的脸色瞬间从铁青转为惨白,他踉跄了一步,不得不双手撑住桌沿才没倒下:“你……你这个……”

“爸!”林晓峰慌忙扶住他。

“哦,差点忘了补充。”

我继续补刀。

“不仅仅是代码。我在开源协议里还贴心地附上了一份万字技术文档,详细拆解了每一段代码的逻辑,教别人如何进行二次开发,甚至手把手教他们如何避开林氏集团申请的那些专利陷阱——毕竟,基于开源项目的合理规避,在法律上是完全行得通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林国栋歇斯底里地嘶吼,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这是公司的命根子!下周的融资全靠这些技术撑着!你把它公开了,公司还值个屁的钱?!”

“是啊,一文不值了。”

我赞同地点点头。

“所以我刚才顺便通知了投资方代表王总。这会儿他应该正在读我的邮件,附件里我非常客观地分析了技术开源后的商业影响,以及贵公司未来即将面临的惨烈竞争——毕竟,从今天起,哪怕是路边的小作坊,也能造出和‘林家智能家居’一模一样的产品。”

林晚冲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凌寒!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这是爸一辈子的心血啊!”

“心血?”

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曾经盛满了我以为的爱意。

“所谓的心血,是用我的技术、我的团队、我这三年几千个日夜不休熬出来的命换来的。现在,我把属于我的心血无偿捐献给全世界,这有什么逻辑问题吗?”

“你这是报复!”林晓峰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卑鄙小人!”

“比起你们全家合谋下套,骗我签卖身契,”我冷冷一笑,“我觉得自己光明磊落得像个圣人。”

砰!

林国栋突然抓起手边的热茶杯,狠狠朝我砸来。

我没躲。

瓷杯擦过我的额角,重重摔在身后的墙壁上,炸裂开来。滚烫的茶水混着温热的血,瞬间顺着我的脸颊淌了下来。

“凌寒!”林晚惊叫出声。

我抬手随意抹了一把,看着指尖那抹猩红,反而笑了。

“这就对了。既然脸皮都撕破了,就别再演什么‘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戏码,怪恶心的。”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投资方王总。

我当着他们的面按下免提。

“凌总,”王总那冷静、专业且透着寒意的声音在餐厅里回荡,“你发的邮件我已审阅。我需要做最后的确认:林家智能家居的核心技术,是否确实已经全网公开?”

“是的,”我回答,“毫无保留,全部公开。”

“那么很遗憾,我们的投资协议必须即刻终止。”王总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此外,根据对赌协议中的风控条款,鉴于贵公司核心资产价值发生毁灭性贬损,我们需要启动程序,重新评估已投入资金的安全性。法务部的正式律师函稍后会发到各位邮箱。”

“理解。”我说。

通话结束。

林国栋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林晓峰慌乱地抓着手机,手指颤抖地拨打其他投资人的电话,却一遍遍被挂断。丈母娘张玉琴终于反应过来,拍着大腿哭嚎:“造孽啊……我们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只有林晚还僵立在原地,眼神从最初的哀求逐渐变成了怨毒,死死盯着我:“凌寒,你就这么恨我们?”

“我不恨你们。”

我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我只是醒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轻轻放在那片狼藉的餐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书,我已经签好了。房子、车子、存款,我一分不要,净身出户。律师告诉我,那2%的股份属于婚后财产,你可以留着,或者折现——如果你还能变现的话。”

她盯着那份协议,浑身都在发抖:“五年……五年的感情,你就这么……”

“五年。”

我截断了她的话。

“这五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活在你们精心编织的楚门世界里。现在梦醒了,戏散了,我也该退场了。”

我转身走向大门,这一次,再没有人敢拦我。

就在我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林国栋沙哑、仿佛含着沙砾的声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这一切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从我收到那封附带98%股权协议扫描件的邮件开始。”

“谁发给你的?”

“不知道。”我说,“也许是你曾经赶尽杀绝的竞争对手,也许是公司里看不惯你们作风的员工,又或许只是个偶然路过的黑客。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我拉开厚重的红木大门,午后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让我微微眯起了眼。

“凌寒!”林晚在背后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出林家别墅。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好,娇艳欲滴,和三年前婚礼那天一样充满讽刺。喷泉的水声哗哗作响,温柔地掩盖了身后所有的哭喊、咒骂和绝望。

车就停在路边。

我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扇雕花大门缓缓闭合,将那栋华丽的牢笼和里面腐朽的一切,彻底关在了身后。

开出几公里后,我把车停在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旁。

额头抵着方向盘,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痛感很迟钝。或者说,心里的某个地方早就疼麻木了,皮肉伤反而不算什么。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接通。

“是凌寒凌先生吗?”一个年轻干练的女声,“我是陈律师,负责您离婚诉讼案的代理律师。林晚女士刚才联系我,说想和您面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冷淡地回绝,“一切按协议办。”

“她说……她愿意无条件放弃那2%的股份,只求您能撤回公开的源代码。”

我忍不住笑了,笑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麻烦转告她,开源代码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旦发布,就会被无数个节点镜像、备份。这就像有些伤人的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挂断电话,我点开邮箱。

收件箱已经被塞爆了。几十封新邮件,大部分来自技术圈的同行和开发者,都在惊叹这次开源的规模和深度。还有几封来自顶级猎头公司,开出的薪酬包比林家给的高出三倍不止。

在一堆邮件中,有一封标题极其简洁:“做得好。”

没有署名,正文空白。发件人是一串乱码般的匿名地址。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击了彻底删除。

随后,我拨通了另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凌总?”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紧张和压抑不住的兴奋,“我收到您发的开源项目链接了……您真的……”

“真的。”我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核心团队……大家都看到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凌总,兄弟们想跟您走。”

我沉默了片刻,喉头有些发紧。

“小林总今天上午来公司了,叫嚣着要裁员重组,要把核心技术岗都换成他的亲信。”小刘的声音低沉下来,“大家都受够了这帮外行指挥内行。您开源这一手,我们都懂是什么意思——您这是不想让大家的心血烂在他们手里。”

“跟我走,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我提醒道,“初期的薪水肯定比不上现在,甚至可能发不出工资。”

“我们愿意!”小刘回答得斩钉截铁,“这三年,跟着您做出来的东西,我们自己心里有数。现在您把它们送给全世界,哪怕是免费的,也比留在林家被糟蹋强一百倍!”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平复着胸腔里的激荡:

“下周一下午两点,老地方,转角咖啡馆见。”

“是!老大!”

挂断电话,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斑驳的树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车内跳动。这座城市我生活了整整十年,其中五年,我把自己困在一场华丽而虚假的梦里。

现在梦醒了。

虽然疼,但空气是真实的,光是真实的。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林晚。我盯着看了几秒,挂断。她再打,我再挂。第三次,我直接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仿佛按下了快进键。

林家公司的融资案彻底告吹,原本谈好的投资方不仅撤资,还反手发起了索赔。银行闻风而动,收紧银根,供应商堵门催款。媒体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大肆报道“林家智能家居技术开源”事件。业内评价两极分化——资本家骂我破坏规则,技术客赞我推动了行业平权。

林国栋试图起诉我侵犯商业秘密,气势汹汹地发了律师函。

但我的律师团队只回了一句话:我在开源前一小时已经解除了所有职务,且该代码架构由我个人主导开发,未申请任何封闭保护。更重要的是,那份98%的股权协议虽然被后来的2%取代,但在法庭上,那就是完美的“欺诈意图”证据。

权衡利弊后,他们灰溜溜地撤诉了。

林晚来找过我三次。

第一次在我租的公寓楼下,哭得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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