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7月的一个深夜,巴基斯坦卡拉奇,一辆普通小车悄悄停在中国驻当地领事馆门口。门铃响起,总领事披着衣服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形容憔悴、却气度沉稳的老者。老人压低声音,用略带口音的汉语说了一句:“我是越南的黄文欢,有要事相求。”这一瞬间,走廊里的气氛明显凝重起来——一位在任的越南副主席,出现在异国的中国领事馆门前,这在当时的中越关系下,绝不只是一次普通拜访。
这次敲门,意味着他已经与本国最高领导层彻底决裂,也意味着一场跨越几十年的革命情谊,被推到了极其尖锐的政治漩涡之中。黄文欢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又为何在生死关头,选择奔向北京?
一、巴基斯坦之夜:从“疗养”到出逃
时间往前推几个月,1979年春夏之交,越南国内气氛紧张而压抑。对越自卫反击战刚刚结束,中越边境仍然枪声未绝,国内宣传口径高喊“反华”,政治斗争的火力却逐渐对准了党内那些坚持中越友好路线的“异己”。
这年初夏,年逾七旬的黄文欢病倒在河内。连日高烧、咳嗽不止,当地医院给出的诊断是“肺结核”。在越南这样的政治环境下,主治医生心里清楚:这病人不是一般人,一旦拖出意外,不只是医疗事故那么简单,很可能牵扯到“政治阴影”。于是,他战战兢兢地向上级建议,让黄文欢去医疗条件更好的东德“疗养”。
对于越南领导层来说,东德属于社会主义阵营,相对“安全”;而对黄文欢来说,这个建议却像是打开了一扇门。离开越南,离开黎笋集团的直接掌控,他才有可能寻找真正的出路。考虑再三,他提出出国治疗的申请。表面理由是病重需要休养,真实目的却是想脱离那张越收越紧的政治大网。
越南方面也有自己的算盘。政府批准他的申请,却专门安排了一名秘书、一名医生随行照看,并在途中步步盯防。很明显,这是带着“看守任务”的贴身监视。行程安排中,巴基斯坦卡拉奇只是前往东德的中转站,在设计这条航路的人看来,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国际航线。
黄文欢心里清楚,真正的机会,就藏在这些看似普通的节点里。从河内起飞到转机落地,秘书和医生一直寸步不离,他只好耐心等待。终于,飞机在卡拉奇降落,两日的中转时间成为少有的空档。他以年老体弱、旅途劳顿为由,坚持要在当地多停留几天,理由不算牵强,又有医生“配合”,申请很快获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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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后的几天里,他看上去始终病恹恹地躺着,秘书和医生渐渐放松了警惕。等到那个夜晚来临,他才真正开始行动。黄文欢静静起身,绕过打盹的警卫,从旅店偏门走出,摸黑穿过陌生的街道,只凭过去的记忆和几句简单的英文,艰难打听到中国领事馆的位置。当领事馆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时,这位越南副主席已经背负着“叛逃”风险,迈出了关键一步。
在会客室里,他向中国总领事表明身份,说明越南国内的政治变化,也表达了前往中国寻求庇护的坚定意愿。两人谈了很久,房间里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根据后来的回忆,当时的气氛既紧张又复杂,双方都明白,一旦消息走漏,不仅他本人凶多吉少,整个中越关系都可能再度掀起波澜。
商量完具体细节后,他又在夜色掩护下返回住处,继续扮演那个病重无力的“疗养病人”。直到第二天深夜,中国领事馆的汽车悄然停在旅店门前,将他接走,直奔机场。等随行秘书发现情况不对时,黄文欢已经在飞往北京的航班上,身份从“出国疗养的副主席”,变成了“逃离本国追捕的政治要员”。
二、从广州到北京:革命道路与中国情缘
如果把1979年的“出逃”看作一条线的终点,那么这条线的起点,早在半个世纪之前就已经埋下。上世纪20年代,广州还被称作“革命的城市”,军校、党校、农民运动讲习所云集,来自亚洲各地的年轻人,在这里寻找推翻殖民统治和封建压迫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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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前后,东南亚仍处在列强殖民的枷锁下。越南被法军牢牢控制,大批青年被迫在既得利益集团和殖民当局间夹缝求生。十九岁的黄文欢,已经投身反法斗争,尝过监狱、追捕与秘密活动的滋味。他听说在广州可以接触到新的革命理论,还有来自欧洲、苏联以及中国本土的实践经验,便不顾风险,从越南转道而来。
在广州,他加入了胡志明创办的越南青年革命同志会,参加革命训练班。彼时的广州,既是中国革命活动的中心,也是越南革命思想的“课堂”。胡志明请到刘少奇、彭湃、陈延年等中国共产党人授课,介绍马克思主义理论、农民运动经验以及武装斗争的组织方式。在这种氛围里,黄文欢对共产主义革命产生了坚定信念,同时对中国革命者生出深厚敬意。
这段经历,不只是“听了几堂课”的简单记忆,而是改变了他整个人生轨迹。1930年代,他回到越南、又辗转中国多地,在南京办训练班,在广西靖西组织“越南民族解放同盟会”,为越南反法、抗日积蓄力量。1938年,他前往延安,参加抗日宣传,接触到更多中国共产党高层对抗战、统一战线的思考。
1949年之后,新中国成立,越南革命也步入关键阶段。1949年至1957年间,黄文欢长期驻留中国。中国政府将他视作老朋友,周恩来破例让他以“归国华侨”的名义,参加外交部培训,学习新中国的外交工作方式。不久,中国成为最早承认越南民主共和国并与之建交的国家之一,而黄文欢恰好出任越南第一任驻华大使。
在北京的岁月,对他而言是一段特殊经历。新中国百废待兴,越南仍在为统一南北而苦战,两国之间的相互扶持十分紧密。后来他担任越南国会常务委员会副主席兼秘书长,仍频繁出入北京,与中国领导人保持沟通。他眼中的中国,不是地图上的邻国,而是革命道路上的伙伴,是一次次危急时刻伸出援手的战友。
也正因为这样的背景,当中越关系在1970年代急转直下时,他的立场十分明确:不愿配合任何恶化中越关系的政策。在越南高层内部,这种态度注定会与另一股力量发生剧烈碰撞。
三、中越翻脸与“反华决议”的阴影
1969年,胡志明在河内病逝,这位越南革命的象征性人物离开后,权力格局很快发生变化。黎笋逐步掌握实权,推动越南在国际阵营中更紧密地靠拢苏联。与此同时,中苏关系却因意识形态与边境冲突快速恶化,中美之间开始走向缓和。
在这种对立格局下,越南对中国态度的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20世纪50至70年代,中国为越南抗法、抗美提供了巨额援助,派出工程兵、高炮部队、铁道兵等专业部队,参与交通建设和防空作战,牺牲的解放军官兵超过一千人。那一时期的中越关系,被不少亲历者称作“同志加兄弟”。
然而,到1970年代中后期,越南却在苏联支持下提出建立所谓“印度支那联邦”的设想,在老挝、柬埔寨施加强大影响,并逐步将矛头对准中国。越南军队进入南沙群岛部分岛礁,在中越边境频繁挑衅,边民伤亡、摩擦事件不断升级。宣传口径中,对中国的称呼也越来越尖刻。
局势在1979年初达到高点。面对越南在边境的持续武装挑衅,中国决定进行有限度反击。2月17日,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杨得志、许世友两位开国上将分赴云南、广西前线指挥。一个月左右的战斗中,中国军队一度推进到接近河内的地区,歼敌数万,在完成既定军事目标后,于3月中旬主动撤军。
这场战争,对两国关系造成了巨大的裂痕,也让越南国内的政治斗争进一步激化。黎笋当局不但没有反思自身扩张政策,反而借机加大“反华”宣传,力图把所有问题归结为“中国威胁”。在这样的氛围下,像黄文欢这样长期主张中越友好的老革命,很快成了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在内部会议上反对敌视中国的决议,强调中国曾经在抗法、抗美斗争中付出巨大牺牲,提醒越南不能忘恩负义。这种声音并不讨喜,却十分刺耳。1976年,借口“年老多病”,黎笋集团把他排除出越共中央委员会,解除所有实权职务,只留下一个名义上的国家副主席头衔。紧接着,黄家被全面监听、监视,一举一动都在暗处的目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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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面对这种打压,他并未退让。1979年4月,他被要求出席一场带有“反华”色彩的公开活动,组织者希望这位“老资格”的副主席出现在台上,为新的对华路线背书。出人意料的是,他当天身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出现,胸前佩戴的是当年中国赠送的纪念徽章。会场一片错愕,有在场者回忆,当时有人小声惊呼:“他这是要和谁撕破脸?”
从那一刻起,他与黎笋集团的关系,几乎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政治上的边缘化、生活上的监控逼视,再加上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他很清楚,留在河内,只会在漫长消耗中被慢慢抹去。于是,当“去东德疗养”的机会出现时,他做出了那个艰难决定——离开祖国,前往第二故乡。
四、“叛国”罪名与八宝山的归宿
来到北京后不久,黄文欢主动公开了这一切。1979年夏天,他在北京举行记者招待会,当着中外媒体的面,谈到越南当局的政策转变。他强调,中国在越南抗法、抗美斗争中,与越南人民“流过共同的血”,指出将中国由友邦描绘成敌人,是对历史事实的歪曲,也是对过去烈士牺牲的不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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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在场的记者回忆,当有人问到“是否担心越南方面的反应”时,他停顿片刻,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担心也没有用,话总要有人说。”这句话不算激烈,却透出一种年长革命者特有的固执和清醒。
越南方面的回应果然毫不温和。黎笋当局迅速给他扣上“叛国者”的帽子,以最严厉的措辞宣布撤销其一切职务,并在国内宣布对他“判处死刑”。在越南官方记录里,这位曾经的国家领导人,身份一夜之间从“老一辈革命家”变成“卖国分子”。这种急速翻转,本身就折射出当时政治斗争的残酷。
只是,这道纸面上的死刑判决,已经无法触及他。身在中国的黄文欢,得到了周密的生活安排和医疗照护。医生重新检查后发现,他患的并不是肺结核,而是肺癌。越南国内那段长时间的错误诊断,差点耽误了治疗时机。中国方面迅速组织专家会诊,实施手术,切除病灶,在当年的医疗条件下,这样的治疗已算相当及时。
从健康角度看,他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而在政治生涯上,他却已经走到终点。此后十余年,他以“越南老一辈革命家、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的身份生活在北京,不再参与任何权力斗争,也没有回到越南政坛。他关心的,更多是一件事——中越关系是否还有转圜余地。
1986年,黎笋在河内去世,越南开始逐步调整国内外政策路线,一些极端做法有所收缩。黄文欢密切关注这些变化,每当有中越关系缓和的迹象,他便通过适当渠道发声,呼吁两国从历史事实出发,尽量弥补战争和政治斗争留下的裂痕。有意思的是,尽管背负着“叛国者”“死刑犯”的名义,他在越南民间仍然保留着一定声望,一些老战士和基层干部私下提起他时,依旧愿意用“同志”这一称呼。
晚年阶段,他常常提到广州、延安和早年在中国各地奔走的经历,也念叨着当年在抗法、抗美战场上牺牲的中越战士。有知情者说,他曾对身边人感叹:“人到晚年,想到的不是官位,而是当年为何拿起枪。”话语不长,却透露出一种近乎朴素的价值判断:对他而言,革命的本意在于国家独立、民族解放,而不是在和平时期争夺权力高位。
1991年5月18日,黄文欢因病在北京逝世,终年95岁。消息传出后,中国方面为他举行了庄重的追悼仪式,国家领导人以及来自社会各界的代表前往悼念,花圈几乎铺满会场。他在遗嘱中明确提出,希望自己的骨灰“一半回到祖国,一半留在中国”。很快,这一愿望得到尊重。一半骨灰撒入越南红河,让他象征性地“回到故土”;另一半安葬在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与中国革命者长眠于同一片土地。
八宝山墓碑上的碑文写着:“越南老一辈革命家,中国人民尊敬的老朋友黄文欢同志。”这句话没有华丽辞藻,却概括了他那条曲折而又坚定的道路。对越南官方而言,他曾是“叛国者”;对中国人而言,他是一位在生死抉择中不愿背弃旧日情谊的革命者。两种完全不同的评价,叠加在他的人生之上,构成了一个颇具象征意味的结局。
回望这段经历,不难看出,黄文欢的选择既有个人性格中的固执,也有时代背景下的必然。他在权力斗争的夹缝中失势,却在道义和信念层面坚持了最初的立场。对中越两国的普通人来说,他的名字也许并不算频繁出现,但从广州到延安,从河内到北京,贯穿其中的一条线索并不难看懂:在大国博弈、阵营对立的夹缝中,仍有人试图守住对旧战友的那一点尊重与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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