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守岁

老周这天早上醒来，心里就搁着一件事。

什么事呢？守岁。今年得守岁。

往年他不守。往年除夕夜，看两眼春晚，十点钟眼皮就打架，歪在沙发上睡过去，半夜被鞭炮声震醒，迷迷糊糊摸到床上，一年就过去了。老伴说他没出息，过年跟过日子一样，就知道睡。他说，日子不就是日子？年不就是日子？睡过去怎么了？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儿子要带对象回来。

儿子叫周远帆，在北京上班，搞软件的，一个月挣两万。对象是他大学同学，叫沈念慈，名字好听，人据说也文静。老周没见过，只看过照片，照片上姑娘梳着齐肩发，笑得很淡，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黄得发亮。

老周把照片看了很多遍。看着看着，心里就生出一点恍惚。这姑娘长得，有点像年轻时的老伴。不是眉眼像，是那个劲儿，淡淡的，不怎么笑，笑起来也是意思一下。

老伴年轻时也是这样。

老伴走了三年。三年，老周一个人过，慢慢也习惯了。但每到过年，这习惯就有点撑不住。去年除夕，他煮了盘饺子，就着蒜吃完，看了会儿电视，早早睡了。半夜被鞭炮吵醒，躺在床上听那些噼里啪啦的声响，听了好久。那时候他想，这世上热闹是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家里要添人进口。

老周上午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人挤人，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剁肉声混成一锅粥。老周挤在人群里，一会儿被撞一下肩膀，一会儿被踩一下脚后跟，他也不恼，脸上带着笑。卖鱼的老吴喊他：“老周，买鱼啊？今天这鲤鱼好，肥！”

老周说：“买。买一条大的。”

“儿子回来？”

“回来。带对象回来。”

“哟，好事啊！”老吴捞起一条鱼，啪地摔在案板上，“那得好好做，做条糖醋的，姑娘爱吃甜的。”

老周点头，又说：“再买条鲫鱼，炖汤。”

“行。再买条鲫鱼。”老吴又捞一条，“老周，这回该抱孙子了吧？”

老周笑了一下，没接话。他心想，八字还没一撇呢，但这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不吉利。

买完鱼，又去买肉，买鸡，买菜。老周在菜市场里转了一个多钟头，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慢，走几步歇一下。路上遇见熟人，人家问：“老周，买这么多菜，家里来客？”

他说：“儿子回来。”

“哟，儿子回来，高兴吧？”

他说：“高兴。”

其实他说不上高兴不高兴。他心里有点紧，像什么东西绷着。他怕姑娘看不上他家这老房子，怕姑娘嫌他做的菜不好吃，怕姑娘跟他说话他接不上茬。他这辈子没出过县城，最远去过市里，儿子在北京待了八年，他不知道北京人怎么过日子，也不知道北京的姑娘喜欢吃什么。

但他想，得让人家姑娘吃好。

下午他开始收拾屋子。

房子是九几年盖的，老式两居，墙皮有些地方起了鼓，地砖有几块裂了缝。平时他不觉得有什么，今天看看，哪儿都不顺眼。他把客厅里堆的旧报纸捆起来，塞到床底下，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洗了，把电视柜上的灰擦了。擦到一半，他停下来，盯着墙上那张遗像。

遗像里的老伴看着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他说：“明天远帆带对象回来。”

老伴没说话。

他又说：“你放心吧，我好好招待人家。”

老伴还是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擦灰。

傍晚的时候，儿子打来电话。

“爸，我们明天下午三点到。”

“行，我去车站接你们。”

“不用接，我们打车回去。”

“那也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儿子又说：“爸，念慈她……不吃猪肉。”

老周愣了一下：“不吃猪肉？”

“嗯，她回民。”

老周又愣了一下。他脑子里转了几转，想起上午买的那些菜：肉馅、排骨、猪蹄、猪肚。都在冰箱里放着。

“那……那吃什么？”

“牛肉羊肉都行。她什么都吃，就是不吃猪肉。”

老周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不吃猪肉。他想。上午那趟菜市场，白跑了。

他起身去打开冰箱，看着那些肉，一块一块拿出来，又一块一块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他想，这些肉怎么办？他自己吃到正月十五也吃不完。

他又想，人家是回民，那家里的锅碗瓢盆，沾过猪肉的，能用吗？他不懂这些。他想给儿子再打个电话问问，又怕显得自己事儿多。

他站在冰箱前面，愣了好一会儿。

后来他决定，明天一早再去趟菜市场，买牛肉，买羊肉。至于锅碗瓢盆，他想，多洗几遍，应该没事。

晚上他随便吃了点东西，躺下睡觉。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不吃猪肉，明天几点起来，做什么菜，姑娘爱吃什么，姑娘不爱吃什么。他想，现在年轻人，事儿真多。但马上又想，人家这是有信仰，好事。又想，儿子怎么不早说？早说他就不买那些肉了。又想，也不能怪儿子，儿子也是才知道？还是早就知道忘了说？

想了一会儿，他又想起老伴。老伴要在，这些事就不用他操心。老伴心细，什么都能想到。他不行，他粗枝大叶了一辈子，到老还得学这些细活儿。

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就醒了。

睡不着，索性起来。外头还黑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是心急的人家提前放了。老周坐在床边，听那些零星的炮仗声，听着听着，天就亮了。

他洗了把脸，又去菜市场。

菜市场比昨天人还多。老周挤到牛羊肉摊前，买了二斤牛肉，一斤羊肉。卖肉的是个回民老汉，戴着白帽子，问他：“过年好，家里来客？”

他说：“儿子带对象回来。”

老汉说：“好事。姑娘哪里的？”

他说：“北京的。”

老汉说：“北京的姑娘，嘴刁，你多做几个花样。”

他点头。

买完肉，他又买了些蔬菜，买了些水果，买了些干果。两只手又拎得满满当当。往回走的路上，他想，这回应该齐了。

下午三点，儿子和对象到了。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是儿子。儿子胖了些，头发少了些，穿着件黑羽绒服。接着又下来一个姑娘，穿着白羽绒服，围着红围巾，头发比照片上短了些，脸比照片上圆了些。

老周迎上去。

儿子叫了一声“爸”，姑娘也跟着叫了一声“叔叔”。声音很轻，像怕惊着谁。

老周说：“进屋，进屋。”

他把人领进屋，让座，倒茶，端出水果干果。姑娘坐在沙发上，四下看了看，说：“叔叔，您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

老周说：“没有没有，随便收拾收拾。”

他心想，姑娘这话是真心还是客气？他看不出来。姑娘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淡淡的，跟照片上一样，跟老伴年轻时一样，意思一下，让人猜不透。

坐了一会儿，儿子说：“爸，我们帮你做饭。”

老周说：“不用不用，你们坐着，我来。”

姑娘说：“叔叔，我帮您吧。我也想学学怎么做咱们这儿的菜。”

老周愣了一下，说：“那……那行。”

三个人进了厨房。厨房小，转不开身，儿子站在门口，老周和姑娘挤在里面。老周切牛肉，姑娘在旁边看，问：“叔叔，这个怎么做？”

老周说：“红烧。你们北京人吃得惯红烧吗？”

姑娘说：“吃得惯，我什么都吃。”

老周想起儿子的话，心里踏实了些。他切着肉，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你爸妈都好吧？”

姑娘说：“都好。”

“过年怎么没在家过？”

“今年先来这边，明年再去我家。”

老周心想，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明年他们还在一起？还是说明年他们要结婚？他不敢往下想，怕想多了，事儿就飞了。

菜一个一个端上桌。红烧牛肉，葱爆羊肉，清炖鲫鱼，糖醋鲤鱼，炒青菜，拌木耳，摆了满满一桌。老周开了瓶酒，给儿子倒上，问姑娘：“你喝点儿什么？”

姑娘说：“我不喝酒，喝水就行。”

老周说：“好，喝水好。”

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窗外响起零星的鞭炮声，远一声近一声，像在试探着什么。老周举起筷子，说：“吃，趁热。”

儿子夹了块牛肉，姑娘夹了块羊肉。老周看着他们吃，心里那个劲儿又绷上了。他怕姑娘说不好吃。姑娘嚼了几下，咽下去，说：“叔叔，这牛肉做得真好，比我爸做得还好。”

老周松了口气，嘴上说：“哪有哪有，你爸那是谦虚。”

姑娘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些。

吃着说着，外面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天黑了，屋里亮着灯，灯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老周看着那两个年轻人，心里生出一点恍惚。他想，多少年没这样了？老伴走后，这个家就没热闹过。现在热闹了，倒像做梦。

吃到八点多，撤了桌子，摆上瓜子花生，打开电视看春晚。儿子和姑娘坐在一起，老周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电视里演小品，底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老周没觉得多好笑，但也跟着咧嘴。他时不时瞟一眼那两个年轻人，看他们交头接耳，看姑娘靠在儿子肩膀上，心里那个劲儿慢慢松下来。

十点多的时候，姑娘打了个哈欠。

儿子说：“困了？”

姑娘点点头。

儿子看看老周：“爸，那我们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老周说：“好，好，休息吧。”

他起身去收拾客房。客房是他昨天专门收拾出来的，换了新床单新被罩，枕头上还放了一对红枕巾，图个喜庆。他站在门口，看儿子和姑娘进去，把门带上，才转身回到客厅。

客厅一下子空了。

电视还在响，一个小品演完了，换了个唱歌的。老周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没看进去。他脑子里在想，刚才姑娘吃得不多，是不是菜不合口味？她打哈欠是真困了还是想躲开他？她跟儿子在里面，会不会说他什么？

想了一会儿，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晃出去。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快到十二点了。老周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他想，快了，再等二十分钟，年就过了。守岁，守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听电视里的倒计时，听外面的鞭炮声，听隔壁人家传来的笑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条河，他在河这边，那些热闹在河那边。

十一点五十五。

十一点五十八。

十二点整。

外面的鞭炮声骤然炸响，轰轰隆隆，像要把天掀翻。电视里也炸成一片，主持人喊着“新年快乐”，观众们欢呼着。老周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外面的夜空。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半边天。

他想，守住了。

他转过身，想看看儿子他们有没有被吵醒。客房门关着，没有动静。他想，年轻人睡得沉，也好。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等着鞭炮声慢慢稀下去。稀下去之后，四周就安静了，比平时还安静。老周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年过完了。

他关了电视，关了灯，躺到床上。

躺下之后，他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姑娘今天叫他“叔叔”，一直叫“叔叔”。他想起姑娘说的那句“明年再去我家”。他想起儿子和姑娘靠在一起的样子。他想，明年这时候，他们会在哪儿？在姑娘家？在北京？还是在这个屋里？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窗外偶尔还有一两声炮仗响，远得很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他又想起老伴。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么安静。半夜，医院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突然响起来，他睁开眼，看见那条线变成直的，听见那个声音一直响着。后来护士来了，医生来了，把他推到门外。他站在走廊里，听着里面忙乱的脚步声，听着那些仪器挪动的声音，听着有人说“不行了”。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站到天亮。

天亮后，他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从北京赶回来，办丧事，烧纸，磕头，然后回北京。他又一个人了。

现在他又是一个人了。

他躺在那儿，想，儿子和姑娘明天起来，吃了早饭，就该走了。去姑娘家，还是回北京，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屋子，又会空下来。

他又想，守岁，守岁，到底守的是什么呢？他守了这么多年，老伴还是走了。他今年守了，儿子和姑娘明年能不能结婚，后年能不能抱孙子，谁知道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头还有零星的鞭炮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老周听着那声音，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守岁。守着一个空屋子，等着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