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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时节,金黄的麦浪在毒日头底下翻滚,像是要把整个李家庄烧起来似的。麦芒扎得人皮肤发痒,可地里的人还是弯着腰,一把一把地割着。日头晒得脊梁上的汗珠子刚冒出来就干了,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李青禾弯着腰在地里割麦,脊背上的汗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又一层盐霜,像是糊了一层壳。他的脸被晒成紫铜色,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黄土。割一刀,挪一步,再割一刀。麦子在他手里齐刷刷地倒下,规规矩矩地躺成一排。
“青禾哥。”
他手里的镰刀顿了一下。
这声音他十年没听见了,可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握镰刀的手紧了一紧,指节泛出青白。
“青禾哥,我回来了。”
李青禾这才直起腰,转过身来。
地头上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肩上挎着一个旧包袱,瘦得像一根干柴,风一吹就要倒似的。那张脸他更是熟悉——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嘴角多了一道疤,从唇角一直划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沈晚棠。
李青禾看着她,看了很久。麦田里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把他的眼吹得眯起来。他没说话,又弯下腰去割麦。
镰刀割断麦秆的声音,“唰——唰——”,一下,又一下。
沈晚棠站在地头上,也不走,也不动,就那么站着。日头晒得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她脚底下。
“你爹妈在村东头。”李青禾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道。”沈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先来看看你。”
李青禾又停下刀,直起腰,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汗是咸的,腌得眼睛疼。
“看我做甚?”
沈晚棠没说话。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双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鞋面上绣着两朵青色的莲花。
“给你的。”
李青禾看着那双鞋,愣了一愣。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破得露了脚趾的解放鞋,大拇趾从破洞里探出头来,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我不缺鞋。”
他把这句话扔在地上,又弯下腰去割麦。
沈晚棠拿着鞋的手悬在半空,悬了很久。最后她把鞋放在地头上,放在一堆麦捆旁边,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走在麦田中间的土路上,走得慢,走几步还停一停,像是等着什么。可李青禾没抬头,他只是一刀一刀地割着麦子,割得又快又狠,麦秆在他手底下发出一片“唰唰”的响声。
日头偏西的时候,李青禾割完了最后一垄麦。他把镰刀往腰后一插,走到地头上,拿起那个瓦罐喝水。凉白开灌进喉咙里,咕咚咕咚的。喝完了,他看见那双鞋还放在麦捆旁边。
他盯着那双鞋,盯了很久。
鞋面上的青莲是用青线绣的,绣得仔细,花瓣一层一层的,像真的莲花。十年前她也给他绣过一双,也是青莲,也是千层底。那双鞋他没舍得穿,压在箱子底下,后来被他娘翻出来烧了。
李青禾弯腰拿起那双鞋,翻过来看看鞋底。鞋底上纳着两个字,青色的线纳的——青禾。
他把鞋攥在手里,攥了很久。攥得手心的汗把鞋面洇湿了一块。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西边去了,把天烧成一片红。李青禾扛着镰刀往村里走,走到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
是沈家的人。
沈老歪坐在槐树底下的石头上,老脸皱得像风干的核桃,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攥着一根烟袋,烟袋杆儿在他手里直打颤。他旁边坐着个老太太,是沈晚棠的娘,头发全白了,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村口的方向。
沈晚棠跪在他们面前。
“爹,娘,我回来了。”
沈老歪不说话,只是抽烟袋,抽一口,吐一口烟。烟是青灰色的,在他脸前头绕了绕,被风吹散了。
“爹……”
“你还有脸回来?”沈老歪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破风箱。
沈晚棠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年前的事,李家庄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那年沈晚棠十九,李青禾二十二。两个人从小一块儿长大,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两家大人也同意了,定了亲,就等着秋天办喜事。
可就在六月里,沈晚棠跟一个外乡来的货郎跑了。
那货郎姓周,长得白净,能说会道,挑着担子走村串巷,卖些针头线脑、胭脂花粉。他在李家庄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沈晚棠也不见了。
沈老歪追出去三十里,没追上。回来的时候,在村口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后来他站起来了,人却像老了二十岁,背也驼了,腿也瘸了。
李青禾那时候正在地里割麦,听见这消息,手里的镰刀掉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后来他捡起镰刀,又去割麦,割了一整天,把一亩麦子全割完了,割得手上全是血泡,血泡破了,血和镰刀把粘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娘在他屋里哭了半宿。他躺在炕上,睁着眼看着房梁,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他该下地还是下地,该吃饭还是吃饭,只是人变得不爱说话了。以前他还跟村里人打个招呼,说个笑话,从那以后,他就只是闷着头干活,谁跟他说话他都只是“嗯”一声。
十年了,他没离开过李家庄,也没相过亲。他娘托人说了几回,他都摇头。后来他娘也不说了,只是背地里叹气。
村里人都说,李青禾这辈子是毁了。
可现在,沈晚棠回来了。
槐树底下的人越围越多,都伸着脖子看热闹。有年纪大的,有年轻的,有抱着孩子的,有端着饭碗的。碗里的面条早坨了,可没人顾得上吃,都盯着跪在地上的沈晚棠。
“晚棠啊,”沈老歪抽完一袋烟,把烟袋锅在石头上磕了磕,“你走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沈晚棠抬起头,脸上的泪把土冲成一道一道的。她嘴角那道疤在夕阳底下红得刺眼。
“爹,我知道我错了。可我有苦衷——”
“苦衷?”沈老歪打断她,“什么苦衷能让你扔下爹娘,扔下青禾,跟一个货郎跑?”
沈晚棠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人群外头有人咳嗽了一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是李青禾走过来了。
他走到槐树底下,站在沈晚棠旁边。沈晚棠仰起头看他,眼睛里汪着泪,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
李青禾没看她,他从腰后抽出那双鞋,扔在她面前。
“拿走。”
沈晚棠看着那双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青禾转身要走。
“青禾哥。”沈晚棠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就不能听我说一句话?”
李青禾站住了,背对着她。
“那个货郎,”沈晚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不是好人。他把我骗到外地,卖给了一个瘸子。我跑过三次,三次都被抓回去。这疤……”她摸了摸嘴角,“就是那个瘸子用刀划的。后来那个瘸子死了,我又跑了,跑了一千多里地,走了一年,才走回来。”
槐树底下静得很,静得能听见晚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李青禾慢慢转过身来。他看着沈晚棠,看了很久。夕阳把他的脸照成古铜色,眼角的皱纹像刀子刻的。
“你说完了?”
沈晚棠点点头。
“那该我说了。”李青禾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你走的那天,我正在地里割麦。有人跑来告诉我,说沈晚棠跟货郎跑了。我不信。我跑回家,跑进你家,你爹坐在门槛上,脸灰得像死人。他跟我说,晚了,走远了。”
他顿了顿。
“我追出去三十里,一直追到天黑。我没追上。我在野地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又回来割麦。”
沈晚棠的眼泪流下来,流进嘴角的疤里。
“十年了,”李青禾说,“我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可怎么也追不上。有时候追上了,一伸手,你就散了,变成一股烟。”
他说着,弯腰捡起那双鞋,又看了看鞋底上的“青禾”两个字。
“这十年,你受苦了。”
他把鞋递还给沈晚棠。
“可这十年,我也没闲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旧了,发黄了,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这是我媳妇。这是我一岁的儿子。”
沈晚棠看着那张照片,脸色一点一点变白,白得像纸。
“去年成的亲。”李青禾把照片收起来,揣回怀里,“我等你等了九年。第九年上,我娘死了。她临死前就拉着我的手,跟我说,青禾啊,你让娘闭了眼吧。我就答应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
“你来晚了。晚了一年。”
他走了,走进暮色里。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巷的拐角处。
沈晚棠还跪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双鞋,攥得紧紧的。天黑了,槐树底下的灯笼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嘴角那道疤。那道疤在光底下像一条活的蜈蚣,微微地扭动着。
沈老歪站起来,走到她跟前,弯下腰,想扶她起来。
“闺女,起来吧,回家。”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夜风吹过来,带着麦秸的香味。村东头的麦场上,有人在打麦,连枷打在麦穗上,“啪——啪——”,一声一声,在夜空里传出很远。
第二天早上,有人看见沈晚棠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怀里抱着那个旧包袱,包袱里露出那双绣着青莲的鞋。
她看着村外的路,一直看着。
有人问她看什么,她不说话。
有人叫她回家吃饭,她摇摇头。
她就那么坐着,从早晨坐到晌午,从晌午坐到日头偏西。
李青禾又下地去了。他家的麦子还没割完。
日头西斜的时候,沈晚棠站起来了。她拍拍身上的土,抱着包袱,往村外走去。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她又站住了,回过头来,往村里看了很久。
夕阳把她瘦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路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消失在金红色的夕阳里。
第二天,有人在麦田里发现李青禾。他躺在地头上,身边放着一双绣着青莲的布鞋。他睁着眼,看着天,脸上挂着一滴泪。那滴泪已经干了,只剩下浅浅的一道痕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胸口还揣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还在笑。
可他的眼睛,望着天,望着远处。
麦子熟了,金黄金黄的,在风里翻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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