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春末,湖北天门一带阴雨连绵,蒋家场的街道被车辙和脚印碾成泥浆。茶馆里水汽腾着,粗瓷碗叮当作响,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靠在门口听人说话。有人压低嗓子嘀咕:“新四军在招兵,去不去?”那少年抬头的那一瞬,大概谁都没想到,他后半辈子的路,就在这一声风声里悄悄转了向。这个少年,就是1922年9月出生的陈辉庭。
他家住在湖北天门蒋家场,屋后只有三亩薄田。土层浅,逢旱就裂,遇涝就涝,连年收成都不算好。交完地租,家里粮仓见底,几个孩子轮流挨饿,谁那天多吃一口,心里都发虚。那个年代,“读书”这两个字离他们太远,能不在路边要饭,就算有福气。
十三四岁时,陈辉庭已经在集镇上打短工。清晨天刚蒙亮,他就蹲在磨坊边,脚尖刚够着石磨盘,双手用力一推,几圈下来,掌心全是水泡。背柴、磨豆腐、挑担子,什么活累,他就做什么,换来的只是勉强填饱肚子的饭食。贫穷没有把他压垮,倒是逼着他早早明白一件事:这辈子如果不换条路走,日子就只能这样耗下去。
有意思的是,真正推着他迈出那一步的,是茶馆里一句看似随口的议论。1941年春天,抗日战事吃紧,新四军第五师的名头已经传到了乡间。有人说,新四军有纪律,不打百姓秋风,还管饭。茶馆里烟气缭绕,有人半真半假地说:“饿着也是死,不如去当新四军。”十九岁的陈辉庭听在耳里,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天他回家比往常更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简单收拾了身上仅有的几件破衣服,对家人什么也没多说,只在门口停了一瞬,转身就走。村口的土路上,他走得飞快,像是怕自己回头。农村孩子的出走,往往不需要隆重告别,只需要一场下定决心的沉默。
到达天门武装委员会时,他被编入区中队,成了一名新四军战士。刚进部队时,他最直接的感受并不是枪炮,而是饭碗。粗粮饭里夹着糠皮,但一天三顿管够,对一个长期饥饿的农村少年来说,这已经是“救命符”。他慢慢发现,部队虽苦,却有章法,有讲究,人和人之间说话是平等的,这种氛围,让他真正觉得“值”。
![]()
一、从泥泞乡村到战火前线
部队生活并不轻松,新兵训练、行军拉练、夜间警戒,一个环节接着一个环节。陈辉庭个头不高,却极为灵活,跑得快、眼睛尖,很快成了小队里的“多面手”。哪里缺人就顶上,打前站、送信、看守阵地,都不含糊。短短两年,他从一个只会推磨的少年,变成了能独立执行任务的战士。
转折出现在1943年初冬。那时,抗日战争还在胶着。湖北、湖南一带既有日军,也有伪军、土匪和各种武装力量,局势复杂。某天清晨,洪湖水面起了灰白色雾气,一阵发动机的异响突然划破寂静,一架美国制造的C-47运输机在空中摇摇晃晃,最后失速迫降在附近的稻田里。
飞机上是五名美国飞行员,他们突然落在陌生的乡间,既紧张又慌乱。消息很快传到当地的抗日武装那里,一支小队被派去接应。这支小队的领头人,正是二十出头的陈辉庭。他们手里的武器并不先进,多是老旧步枪,但纪律严明,行动迅速。
陈辉庭带人摸清周围地形,安顿好飞行员,联系上级,安排安全转移。语言不通,只能靠简单比划,但双方很快找到了信任。对陈辉庭来说,这是第一次面对“洋面孔”,也是第一次参与涉及国际友军的任务。不得不说,这段经历让他明白,中国的战场早已和世界紧密连接。
任务圆满完成后,上级注意到了这个小个子战士的稳重和机灵。1943年底,他被调入新四军第五师师部警卫连。李先念手下需要警卫和生活勤务兵,既要可靠,又要勤快。陈辉庭身材不起眼,却手脚麻利,心思细致,最终成了李先念身边三名警卫员之一,专管衣食起居和贴身服务。
李先念当时担任新四军第五师师长,性格沉稳,话不多,却很讲究用细节带兵。一天深夜,冷风刺骨,前线通讯员刚从阵地轮换下来,身上穿得单薄。李先念把自己厚一些的棉衣递过去,只披着旧军装站在风口。陈辉庭在旁边,看得心里发紧,忍不住劝了一句:“首长,这夜里偏北风,您得加件衣裳。”李先念笑了笑:“先让弟兄们暖和,老李皮糙肉厚。”寥寥几字,年轻的警卫员却记了一辈子。
1944年4月15日,新四军第五师师部驻扎在大悟山地区。前线压力大,交通不便,粮草、药品都紧缺。在这样紧张的环境中,师部组织了一次庄重的入党仪式。那天,山风从松林间吹过,陈辉庭在战友注视下,举起右拳,火线加入中国共产党。从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普通战士,还背上了党员的责任。
![]()
不久之后,他随部队向武汉近郊穿插。1944年8月的一次行动中,部队需要在铁路南侧机枪火力封锁下机动。日军火力凶猛,机枪扫射压得人抬不起头。枪声骤然密集起来,战士们在铁路旁拼命匍匐前进,不少人倒在铁轨边。
在混乱中,陈辉庭奉命掩护几名通信兵穿过火力带。就在他侧身一扑时,一发子弹擦穿了他的左臂,血瞬间染红了衣袖。前线缺药少纱布,救护条件简陋,他咬牙解下绑腿,死死勒在伤口上止血。有人劝他先撤到后方处理伤口,他只是挥了下手:“还能动,就跟着走。”这条左臂后来留下了明显伤疤,成了他这一生躲不过去的印记。
二、突围失散,离开首长身边
抗日战争胜利以后,新的战事又紧接着展开。1945年10月,中原地区形势诡谲,国共谈判尚未定局,各方武装力量在豫鄂边一带多次交锋。陈辉庭被派往襄阳双汫战斗前沿,为师部联络运送物资。山路难行,他和战友们肩挑背扛,把粮食、弹药一点点送到前线阵地。
接下来的两年里,中原、豫西、鄂北成了他转战的范围。白天行军,夜里宿在借来的民房里。屋里有时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墙角堆着老乡的农具。战士们席地而睡,枪就靠在手边。陈辉庭偶尔会在夜深时,从怀里摸出母亲亲手缝补的布袋,指尖划过粗糙线迹,心里一阵酸涩。那一点思念,没有写在报告里,却陪他走过很多黑夜。
1946年,中原突围的准备工作逐步展开。6月,中原民主建国大学在宣化店一带集中,许多学生、学员、干部聚集在那里,表面上还是上课学习,实际上已经暗暗为突围做好部署。一次操场上的集会,有学生代表提出,突围时也要带着书本离队。气氛一度略显紧绷。
这时候,李先念话不多,却说了一句很见风格的话:“突围要跑得快,腿上长劲才是马列。”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笑声,紧张被冲淡了一些。陈辉庭站在队列边上,悄悄瞄了一眼首长,心里某处被触动。理论书很重要,可在那样的生死关头,能活下来,能把队伍带出去,比什么都紧要。
![]()
1946年6月下旬,中原突围打响。那一夜,炮火照亮了山谷,枪声和喊杀声交织在一起。新四军、中原军区部队在敌军重重包围中找出一条血路。队伍分批穿插突围,既要防止被包抄,又要迅速脱离火力圈,任务异常艰难。
在突围的关键时刻,陈辉庭担任断后任务,需要掩护大部队先行。这种岗位危险最大,撤离速度稍慢,就有可能被敌军合围。炮火映红了山坡,地面震动不断,他和战友一边射击一边后撤。就在混乱中,烟尘遮住了视线,队伍之间的联系变得极其困难。
等他们终于摆脱追兵,转移到预定地点时,才发现与首长已彻底失去联系。战地环境复杂,部队分散突围后,许多人员的归队工作需要时间。从那一刻起,陈辉庭结束了自己作为李先念警卫员的经历。没有正式告别,也没有感伤话语,只有匆匆一程,然后天各一方。
突围之后,他被编入新四军独立三八团七连,继续在豫鄂边区作战。这支部队参加了不少中小规模战斗,既要对付敌军正规部队,又要应对地方反动武装。行军路上,他偶尔会听到某个传闻,说哪个方向的部队见到了“李师长”,他会暂时停下脚步,却终究没有再回到旧日岗位。
新中国成立前后,他的职务逐渐发生变化。随着战场形势变化,大批干部被分配到不同地区承担武装工作。陈辉庭先后担任来凤旧司区武装部长、连队指导员。这些岗位需要既能打仗,又能做群众工作的人,在山高路远的地方,既要剿匪,又要守住新政权的基础。
1950年冬天,来凤一带的剿匪任务尤为严峻。山中地形复杂,残余股匪对地势熟悉,时不时突然袭扰。为了提高自卫力量,当地大力组建民兵队伍。陈辉庭从前线回来,扛起一箱缴获来的七九步枪,在土屋里一支支拆开,零件铺了一地。
有年轻民兵摸着枪管,眼里发光,却不知道从何学起。陈辉庭把枪支结构分成几段,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机械原理,有时干脆打个比方:“你看,这个就像门闩,不卡牢,门就容易被撞开。”识字不多,讲解却极有条理。他反复要求,每支枪拆完装回去,必须保证能打响一百发而不出问题。乡亲们看在眼里,私下说:“这人脑瓜子灵,心也稳。”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年他没有太多机会提起自己的伤疤、荣誉,更多时间都耗在训练、巡逻和协调工作上。对他来说,战争从来不是讲故事,而是实打实的责任和风险。
三、解放奖章到工地帐篷
1956年,国家对参加革命战争的干部和战士进行授勋。那一年,陈辉庭胸前挂上了解放奖章。奖章漆面锃亮,在阳光下反光刺眼。他站在队伍里,有些拘谨,手下意识去摸衣角。旁人看他,觉得风光,而他心里却很清楚,很多老战友已经永远停留在某个山头,或某条河边。和他们相比,这块奖章的分量,并没有让他多出几分自得。
1959年1月,组织调他到来凤县建筑公司,先做项目管理员,不久又担任党支部书记。从枪林弹雨到图纸水泥,这个跨度不小。有人问:“适应得过来吗?”他只是笑笑:“算帐比打仗要细。”表面一句轻松话,背后却是一次彻底转型。
建筑公司当时负责县里不少工程,木料、水泥、钢筋、工程款,一样都少不了。哪个材料少一车,在哪个项目多报一笔,如果没人盯紧,很容易出问题。陈辉庭早年穷过,知道一点点物资来之不易。他甚至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工地忙,他就尽量住在工地上。
临时搭的工棚里,一张木板床,一摞账本,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就是他的“办公室”。白天跟着工人跑现场,晚上趴在油灯下对账。有人半开玩笑说:“陈书记,你这人真抠。”他抬头看了一眼,随口回了一句:“钱抠点,工程靠得住些。”这话说得直,却也不难看出他的想法。
八十年代初,随着地方工业发展,来凤县工业局扩编。需要懂基层、熟业务、又有一定威信的人来撑起工作。那时陈辉庭已在建筑系统干了多年,做事风格清爽,既不怕得罪人,也不摆架子。组织上经过讨论,决定破格任命他为县工业局副局长。
![]()
消息传到他老家,乡里乡亲都说陈家的后生终于熬出头了。他年迈的母亲听到时,只拍了拍大腿,说了一句乡话:“这伢子算有出息囖。”言语不多,却带着一种朴素的认可。对一个从小在饥荒边缘长大的农家孩子来说,能当上一县局副职,说不上惊天动地,却足以改变一家人的命运。
1981年6月,陈辉庭在来凤县工业局正式办理退休手续。那一年,他58岁,按当时标准还不算年迈。有人劝他再干几年,他摆摆手:“年轻人多,事情他们来。”这种干脆,在很多老同事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卸下公职,他又回到了更朴素的生活里。
这段时间,他偶尔会被镇上的小学、单位邀请去讲战斗故事。面对一群小学生,他略显局促。有人递给他话筒,他却更习惯用平常说话的声量:“我呀,小的时候只会磨豆腐、背炸药包。”孩子们一阵笑,却听得很认真。当他讲起自己在铁路边匍匐前进、护送外国飞行员的经历,小小的拳头悄悄握紧,眼睛里亮光一闪一闪。
有一次,一个男孩大声问:“陈爷爷,你那个时候怕不怕?”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陈辉庭想了想,慢慢答道:“怕。谁不怕枪子儿?可你要是停下不动,就更没命。”这话不煽情,却说得极实在,孩子们似懂非懂,却把这句带着烟火味的回答记在心里。
四、旧军帽、奖章和“陈小个”
退休后,陈辉庭没有搬进新房,也没有刻意改变生活方式。他住在自家旧瓦房里,院子不大,却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一顶旧军帽,帽檐上有几块缝补的痕迹,颜色已经发白。邻居路过时,常常一眼就能认出那顶帽子,顺口喊一句:“陈老。”
每逢清明,他会提前把奖章从木箱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一块块用布擦亮。有时候要花上大半天,他也不觉得烦。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奖章被擦得闪闪发亮。他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好,自己在屋檐下的板凳上静静坐着。有人好奇地问:“老陈,这东西你都看了几十年,还看不腻吗?”
他摆摆手,话不多:“兄弟们喜欢看亮堂的东西,我把它晾出来,让他们心里也敞亮。”一句话,轻描淡写,把生者与逝者的那条看不见的线,说得很明白。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往往不会被他主动提起,但每到固定的日子,他都有自己的方式去记着。
晚年的他,并没有刻意谈论自己的“当官”经历。村里有人来串门,多半聊聊柴米油盐,顶多提一嘴:“年轻时跟着部队跑过仗。”至于做过李先念警卫员、拿过什么奖章,他一般不抢着说,别人问起了,就简单点到为止。或许在他的观念里,职位只是阶段性的安排,人这一辈子到底算得上不算数,更多还得看有没有对得起那段最苦最紧的年月。
湖北一带的一些老兵聚在一起时,偶尔会有人提到一个外号:“陈小个。”说起他,常有人笑着补上一句:“人个子不高,骨头硬得很。”这“骨头硬”,既是说他打仗时能扛得住,也是说他后来做事有底线,不好被人左右。对老一辈人来说,这大概是很高的评价。
从讨米的小乞丐,到新四军战士,再到李先念身边的警卫员,之后是区武装部长、建筑公司党支部书记,最后以县工业局副局长身份退休,陈辉庭这一生,跨度接近六十年。时间线拉开看,会发现一个规律:每到一个阶段,他都被时代推到新的位置上,而他自己,多半做的只有一件事——把眼前的岗位坐稳,把手头的活干透。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年春天茶馆里的一句话,他可能一直困在蒋家场的薄田边,一辈子与石磨、豆腐坊为伴。但历史恰恰在那种最不起眼的角落拐了弯,把一个穷孩子卷进了战争洪流。战火结束后,这样的人又悄无声息地走进机关、工地、乡镇,把一个新国家的底层框架,一点点撑了起来。
遗憾的是,这样的人名,很多并不会出现在宏大的叙述里。翻开厚厚的史书,只能看到一行小字,或一个简单的职务称谓。但在熟悉他的人心里,那些具体细节——冻得通红的手背、勒紧伤口的绑腿、工地帐篷下堆满灰尘的账本、清明前被擦得锃亮的奖章——要比任何头衔更扎实。
陈辉庭的故事,不是惊天动地的大场面,也没有传奇式的起伏。他所经历的战争年代、建国初期、地方建设时期,很多人都走过,只是名字各不相同。历史的叙述,往往需要代表性人物,但一个时代的真实模样,很大程度上却藏在这种看似平凡的经历里。只要有人还在提起“陈小个”,那段从泥泞乡村走到县局机关的路,就没有完全被灰尘盖住。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