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出头,是别人口中的医学博士,在临床一线摸爬滚打了整整十五年。
这十五年里,我见过太多生老病死,守过无数个通宵达旦的夜班,给数不清的病人下过诊断,开过医嘱,讲过病情。从刚入职时的年轻医生,到后来独当一面的副主任医师,我习惯了站在病床前,冷静、理性、专业地分析每一份检查报告,判断每一种治疗方案,安慰每一个焦虑的家属。
我见过肺癌早期的病人,因为及时手术,后来健健康康回归生活;也见过晚期患者,拼尽全力对抗病魔,最后还是没能留住。我给他们讲过病理分型,讲过靶向治疗,讲过生存期,讲过所有我能讲的医学知识,语气平稳,逻辑清晰,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
那时候我总觉得,死亡和重病是书本上的文字,是病历本上的诊断,是别人的故事,离我很远很远。我每天忙着救别人,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从医生的位置,走到病床的另一边,成为那个被宣判、被安慰、被治疗的人。
确诊那天,很平常。
就是一次常规的体检,我自己开的检查单,自己看的片子。当CT影像上那个不规则的阴影出现在我眼前时,我第一反应是职业性的判断:大小、形态、密度,每一个指标都在告诉我,情况不好。
我拿着报告,坐在医生办公室里,手指微微发颤。身边的同事过来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笑了笑,跟他们说:“没事,我懂,进一步检查吧。”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懂所有的医学术语,我知道肺癌晚期意味着什么,我清楚每一种治疗的副作用,也明白预后大概是什么样子。作为医生,我比任何人都理性,都清醒;可作为一个人,我慌了,怕了,崩溃了。
我走出医院,站在路边,阳光很好,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以前我总觉得,日子长着呢,工作忙完这一阵,就陪家人出去旅游;等职称再升一级,就好好休息;等孩子再大一点,就把父母接过来住。
可现在,这些“等以后”,突然就变成了未知数。
我今年四十岁,博士学历,十五年从医经验,救过那么多人的命,可轮到自己,我却束手无策。
这种感觉,太讽刺,也太无力。
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想我刚考上医学院时的意气风发,想第一次上台做手术的紧张,想第一次把病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成就感,想这些年熬的夜、加的班、错过的饭、缺席的家庭聚会。
我总以为,我是医生,我比普通人更懂健康,更会照顾自己。可我和所有拼命工作的人一样,熬夜写论文、做课题、值夜班是常态,吃饭不规律,喝水靠抽空,体检总是一拖再拖。我给病人讲一万遍要规律作息、戒烟限酒、定期体检,可我自己,却没做到。
我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可长期的高压、疲惫、焦虑,还是悄悄摧毁了我的身体。
以前我给病人家属沟通病情,总是客观冷静,告诉他们最坏的结果,也告诉他们能努力的方向。现在轮到我的家人,我妻子看着检查报告,眼泪止不住地掉,孩子还小,抱着我的腿问我:“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你什么时候陪我去游乐园?”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作为医生,我可以面对任何危重病情面不改色;作为丈夫和父亲,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觉得哽咽。
住院之后,我躺在曾经自己管理的病房里,看着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输液架,熟悉的护士站,一切都没变,变的只是我的身份。
以前是我查房,现在是同事查房;以前是我问病人哪里不舒服,现在是别人问我;以前是我给别人扎针、换药,现在是别人为我做这些。
每天输液、吃药、做治疗,副作用接踵而至,恶心、乏力、疼痛,每一种感受都真实又难熬。我曾经给病人讲过无数次“坚持一下,会好起来的”,现在这句话,轮到别人讲给我听。
我才真正明白,那些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心里有多恐惧,多无助,多绝望。他们不是不懂医学道理,不是不知道治疗的意义,他们只是怕疼,怕离开,怕丢下家人,怕还有很多事没来得及做。
我以前总觉得,病人要理性,要配合治疗,要听医生的话。可当我自己成为病人,我才知道,在病痛面前,再理性的人,也会有脆弱到撑不住的时候。
这十五年,我救过的人,记不清有多少。我收到过锦旗,听过无数句“谢谢医生”,我以为我的人生价值,就是在手术台和诊室里实现。
可直到生病,我才发现,我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学历、职称、荣誉,而是家人的陪伴,是一顿热乎的晚饭,是孩子的笑脸,是父母安康,是平平淡淡的日子。
我以前总觉得,工作最重要,事业最重要,可现在才懂,健康才是一切的根基。没有健康,所有的理想、抱负、追求,都成了空中楼阁。
我见过太多病人,直到躺在病床上,才后悔没有好好爱惜自己,才后悔错过了太多陪伴家人的时光。我以为我是医生,能避开这些遗憾,可我还是和他们一样,走到了这一步。
治疗的过程很辛苦,每一次检查,每一次结果,都像在赌。我知道我的病情,晚期,没有治愈的可能,现在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延长一点时间,减轻一点痛苦。
作为医生,我接受这个事实;作为一个普通人,我舍不得。
舍不得我的妻子,她陪我从一无所有到现在,从来没有抱怨过;舍不得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还需要爸爸牵着他长大;舍不得我的父母,年迈体弱,还要为我操心;舍不得我热爱的医学事业,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想救的人。
可人生就是这样,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医生,就对你格外宽容;也不会因为你救过很多人,就给你无限的时间。
这段时间,我放下了工作,放下了论文和课题,每天陪着家人,吃一顿简单的饭,晒一晒太阳,听孩子讲学校的趣事,和妻子聊聊天。
没有了忙碌,没有了压力,我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生活。
以前我总在追赶时间,忙着工作,忙着进步,忙着成为更好的医生;现在我在和时间赛跑,只想多留住一点温暖,多陪伴一会家人。
我想以我的经历,告诉每一个看到这篇文章的人:
别再透支自己的身体了。别觉得年轻就无所顾忌,别觉得忙碌就可以忽略健康,别觉得体检麻烦,别觉得小病小痛无所谓。
你拼命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可如果没有健康,你连享受生活的机会都没有。
多陪陪家人,多吃一顿热饭,多睡一个好觉,少熬一次夜,少生一点气。那些你觉得微不足道的日常,都是我们躺在病床上,最奢望的幸福。
我是医学博士,我从医十五年,我救过无数病人,如今我是肺癌晚期患者。
我不怨天尤人,也不悲观绝望,我只是想把我最真切的感受,说给每一个人听。
好好活着,爱惜自己,珍惜当下,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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