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后来在曾心悦的记忆里,总是罩着一层油腻而昏黄的光。
盐粒雪白,落在瓷碗的米饭上,沙沙的轻响被屋里的寂静衬得有些惊心。
一勺,两勺,三勺。
婆婆蔡秀珍的手很稳,稳得有些僵硬,完成得像个必须执行的指令。
大儿媳王楚婷的筷子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夹起那撮混着盐的饭,送进嘴里。
二儿媳张梦洁“啪”地撂下筷子,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
曾心悦没动碗,她的目光粘在婆婆脸上。
她看到那皱纹深刻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孩童般无助的、被自己惊吓到的空茫。
心跳在那一瞬间擂鼓。
她想也没想,拿起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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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曾心悦搬进于家老宅那天,空气里飘着陈旧木料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
房子是二十多年前的样式,客厅很大,摆着一套颜色发暗的红木沙发,墙上挂着大幅的山水画。
婆婆蔡秀珍从厨房探出身,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堆着笑,招呼他们快坐下。
这是她嫁过来后,第一次和婆家所有人正式吃饭。
长条形的老式餐桌,公公于德元坐在主位,沉默地抿着酒。
大哥于振江和嫂子王楚婷坐在一边,二哥于振海和二嫂张梦洁坐在对面。
她和丈夫于振国挨着坐下,正好对着厨房门口。
菜陆续端上来,红烧肉油亮,清蒸鱼冒着热气,还有几个家常炒菜。
“心悦,别客气,多吃点。”蔡秀珍给曾心悦夹了一大块红烧肉。
肉炖得软烂,色泽诱人。
曾心悦道了谢,低头咬了一口。
一股极咸的、带着苦味的齁感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直冲天灵盖。
她差点没控制住表情,连忙扒了一大口白饭压下去,舌尖还是发麻。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别人。
公公于德元面不改色地吃着菜,只是喝酒的频率加快了。
大哥于振江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默默多夹了两筷子旁边的清炒豆芽。
大嫂王楚婷正小口吃着那块同样油亮的红烧肉。
她吃得慢,咀嚼得很仔细,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在专心对付一件有点费力的工作。
“今天这肉……”二哥于振海嚼了几下,忍不住开口。
话没说完,旁边的张梦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张梦洁舀了一勺肉汁拌饭,送进嘴里,立刻“嘶”了一声。
她撇撇嘴,声音不高,但足够桌上的人听清:“妈,您这手艺见长啊,盐跟不要钱似的,打死卖盐的也腌不出这么咸的肉。”
桌上静了一瞬。
于振海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蔡秀珍的笑容僵在脸上,有些讪讪的,搓了搓围裙边:“啊?咸了吗?我……我可能手抖,多放了一次盐。”
“吃饭吃饭。”于德元咳嗽一声,声音浑浊,“你妈忙活一上午,咸点淡点,吃了就是了。”
王楚婷已经吃完了那块肉,又伸筷子去夹鱼。
鱼肚上的肉最嫩,她也给了曾心悦一块。
曾心悦尝了,鱼肉新鲜,但同样咸得发苦,蒸鱼豉油的味道完全被盖住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闷。
除了于德元偶尔咂摸酒的声音,和张梦洁偶尔克制不住的吸气声,就是碗筷碰撞的轻响。
曾心悦注意到,大嫂王楚婷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和跟前的素菜。
遇到实在太咸的,她就多就几口米饭。
她的眉头一直微微蹙着,不是那种外露的不满,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向内忍耐的弧度。
饭后,男人们移到沙发上喝茶。
王楚婷默默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张梦洁揉着肚子,说咸得嗓子疼,要去泡点蜂蜜水,转身去了厨房另一头。
曾心悦也站起来:“大嫂,我帮你。”
蔡秀珍忙拦着:“不用不用,你们坐着,我来洗。”
“妈,您也累了一上午,歇会儿吧。”曾心悦笑着,已经端起几个盘子,“我和大嫂收拾就行。”
王楚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里麻利地将剩菜归拢。
02
厨房的水池有些高,水流哗哗地冲着碗碟上的油污。
王楚婷负责第一遍清洗,曾心悦接过,用清水冲净泡沫,放进沥水架。
两人配合,起初没什么话。
“大嫂,我来家少,以后有什么要注意的,您多提醒我。”曾心悦找着话头。
王楚婷“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没什么特别的,家里就这些人,日子慢慢过就熟了。”
她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平缓,给人一种很稳当的感觉。
但曾心悦总觉得,这份稳当底下,压着些别的东西。
洗到一半,蔡秀珍走了进来,说要调点水饺馅晚上吃。
“妈,您放着,一会儿我来调。”王楚婷说。
“不用,你们洗你们的,我顺手就弄了。”蔡秀珍从冰箱拿出肉馅,又去橱柜拿酱油。
她拧开酱油瓶的盖子,往碗里倒。
曾心悦正好侧身放一个盘子,目光扫过婆婆的手。
那只握着酱油瓶的手,在往下倾倒的瞬间,几根手指不易察觉地、细微地颤动了几下。
酱油的深色液柱因此晃了晃,在碗沿溅开一点。
蔡秀珍似乎没注意到,放下酱油瓶,又去拿盐罐。
那是个崭新的陶瓷罐,白底蓝花,盖子上有个小勺。
盐罐就放在灶台靠墙的位置,旁边是油瓶和几个调料盒。
曾心悦记得很清楚,吃饭前她进来拿东西时,那盐罐几乎是满的。
现在,罐子里的盐已经下去了明显的一小截。
蔡秀珍用那个小勺,舀了满满一勺盐,手腕一抖,全撒进肉馅里。
然后是第二勺,第三勺。
她的手在舀盐和抖盐的时候,看起来很正常。
“妈,盐是不是有点多?”王楚婷洗着碗,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
“多吗?”蔡秀珍停下动作,看了看碗里的肉馅和那层白花花的盐,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包饺子嘛,馅要重点才入味。”
王楚婷不再说话。
曾心悦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慢慢扩大了。
只是年纪大了,口味重?还是……
她没再往下想,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沥水架,用抹布擦干手。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上。
那一刻,曾心悦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总是笑呵呵的、忙忙碌碌的老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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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按家里的习惯,是要大扫除的。
于德元一早出门遛弯下棋去了。
于振国公司临时有事,也出了门。
三个儿子里,只有于振海在家,被张梦洁支使着擦高处的玻璃。
蔡秀珍在阳台收衣服。
曾心悦负责擦拭客厅的家具,王楚婷在整理储物间。
张梦洁拖着她那个小巧的吸尘器,在客厅和卧室之间来回,声音嗡嗡的。
“妈!”张梦洁的声音忽然从阳台方向传来,带着明显的不快,“我那件真丝的白衬衫,是不是您给收了?”
蔡秀珍抱着一叠衣服走进来,有些不确定:“衬衫?哦,好像收了,我给你放衣柜了吧?”
“您放哪儿了呀?”张梦洁放下吸尘器,走进主卧,很快又出来,手里拎着一件皱巴巴的、明显是男式的深蓝色旧T恤,“这哪是我的衬衫?这是振海多少年前打球穿的吧!我那是新买的,真丝的,不能这么随便揉着塞柜子里!”
她把那件旧T恤往沙发上一扔。
蔡秀珍走近两步,眯着眼看了看那T恤,又看看张梦洁,脸上有些窘:“我……我看都是浅色的,就一块收了,可能……可能放岔了。”
“阳台晾衣架上现在就那几件衣服,还能放岔?”张梦洁音量不高,但语气里的埋怨藏不住,“算了算了,我自己找找吧。”
她转身又进了卧室,打开衣柜的门,弄得哐哐响。
蔡秀珍站在原地,抱着那叠衣服,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把衣服放在沙发上,转身慢慢走回阳台,背影有些迟缓。
王楚婷从储物间出来,手里拿着几本旧杂志。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旧T恤,又看了看阳台的方向,没说话。
她走到阳台,在那排晾着的衣服里仔细看了看,然后从架子内侧取下了一件叠挂着的、质地轻薄的白色衬衫。
衬衫被夹在最里面,夹子夹得有点歪,但总算没有直接晾在竹竿上被晒坏或弄皱。
她拿着衬衫走回来,递给刚从卧室出来的张梦洁:“二嫂,是不是这件?妈可能怕晒坏了,给你挂里边了。”
张梦洁接过,抖开看了看,脸色稍霁:“哦,在这儿啊。”
她瞥了一眼阳台,没再说什么,拿着衬衫进屋去熨烫了。
王楚婷把旧杂志放好,又开始默默擦拭电视柜。
曾心悦擦到靠近厨房门边的五斗柜时,眼角余光瞥见婆婆站在打开的冰箱门前。
蔡秀珍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看着冰箱里琳琅满目的东西。
她站了足足有一分钟,才伸手拿出一盒鸡蛋。
拿出鸡蛋后,她又停住了,看着冰箱里面,眉头紧锁,好像在努力回忆自己接下来要拿什么。
最终,她有些困惑地关上了冰箱门,拿着那盒鸡蛋走到料理台边,却对着空荡荡的台面发愣,似乎忘了自己拿鸡蛋要做什么。
“妈,您要煮鸡蛋吗?”曾心悦忍不住问。
蔡秀珍像是被惊醒,回头看她,眼神有些空:“啊?煮鸡蛋?哦,对,煮几个鸡蛋,晚上凉拌用。”
她转身去锅里接水,动作恢复了平时的利索。
可曾心悦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些。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她看到婆婆拿着钥匙,在卧室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要开门。
再上次,婆婆问她有没有看到她的老花镜,眼镜明明就架在她自己的头顶上。
这些细节,像一颗颗细小的沙子,硌在曾心悦日常的观察里。
04
公公于德元的老毛病又犯了。
咳嗽,喉咙里总像堵着东西,夜里咳得尤其厉害。
蔡秀珍念叨着要去抓几副中药给他调理调理。
她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方子,去中药房抓了药回来。
下午,家里弥漫开一股浓郁苦涩的中药味。
曾心悦在书房看书,被这气味引得有些心神不宁。
她起身想去倒杯水,经过厨房时,看见蔡秀珍正守着那个咕嘟咕嘟冒泡的砂锅,用勺子轻轻搅动。
砂锅旁放着几个小碗和调料罐。
其中一个巴掌大的小陶瓷罐,曾心悦认得,那是专门用来装冰糖的,有时候做菜或者熬银耳汤会放几粒。
蔡秀珍搅了一会儿药,揭开锅盖看了看,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放下勺子,转身去拿那个冰糖罐。
罐子很小,她拧开盖子,从里面舀出一些白色晶体,就要往翻滚的药汤里倒。
“妈!”曾心悦脱口而出,“那是盐!”
蔡秀珍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罐子,又看看旁边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装着冰糖的玻璃瓶——那是曾心悦昨天新买的,还没拆封。
她手里这个小陶瓷罐,的确是家里用了好些年的旧盐罐,平时就放在灶台角落,和胡椒瓶、味精盒摆在一起。
“我……我拿错了?”蔡秀珍的声音有些发干,她看着罐子里雪白的盐粒,又看看那锅褐色的药汤,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显得无比困惑,“我怎么……想拿冰糖呢?”
曾心悦走过去,接过那个盐罐放回原位,把新买的冰糖瓶拿过来。
“妈,您是不是累了?要不我来看着火?”
“不用不用,就快好了。”蔡秀珍摆摆手,这次仔细辨认了一下,才从冰糖瓶里捏了几颗冰糖放进药里。
药熬好了,蔡秀珍小心翼翼地把药汤滤进碗里,端给坐在客厅看报纸的于德元。
于德元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下一刻,他整张脸皱了起来,“噗”地一声把药全喷在了面前的报纸上,紧接着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咳咳……这……这什么玩意儿!”他脸涨得通红,指着那碗药,“又咸又苦!你想齁死我啊!”
蔡秀珍慌了,手足无措:“我……我放了冰糖啊……”
“放个屁的冰糖!”于德元脾气上来了,“你自己尝尝!这是打翻了盐缸子!”
动静引来了在卧室休息的张梦洁。
她趿拉着拖鞋出来,看到一片狼藉的茶几和咳个不停的老爷子,又看看那碗颜色可疑的药,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妈,您这又是闹哪出啊?”张梦洁的声音里压着火气,“爸这咳嗽本来就够难受了,您还给他灌这咸死人的东西?上次菜咸得像腌咸菜,这回药也弄成这样,家里盐再多也经不起这么糟蹋啊!”
蔡秀珍张了张嘴,脸色灰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用围裙擦着手。
王楚婷闻声从自己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默不作声地去拿了抹布,开始清理茶几上的药渍。
“行了,少说两句。”于振海也从书房出来,拉了拉张梦洁。
“我说错了吗?”张梦洁甩开他的手,声音尖了些,“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吃个饭提心吊胆,喝个药差点出人命!”
于德元还在咳,气得直摆手。
蔡秀珍低着头,慢慢转过身,走向厨房,背影佝偻得厉害。
曾心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拧开水龙头,机械地洗着那个熬药的砂锅。
水流哗哗,冲走褐色的药渣。
她洗得很慢,很用力,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曾心悦心里堵得难受。
她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后深深吸了口气。
晚上,于振国回来,脸上带着疲惫。
曾心悦给他倒了杯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振国,我觉得妈最近……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了?”于振国解着领带,随口问。
“她老是记错事,拿错东西。今天差点把盐当冰糖放进爸的药里。上次收衣服也收错,做饭还越来越咸。”曾心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只是关心,“手好像也有点抖。你说,要不要带妈去医院看看?”
于振国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带着点不以为然:“嗐,我当什么事呢。妈都多大年纪了,记性差点,手抖一下,不是很正常吗?人老了都这样。”
他走到曾心悦身边,搂了搂她的肩膀:“你啊,刚进门,别想太多。妈可能就是最近累着了。再说,去医院看什么?看‘老人科’?没病也看出病来,还让妈心里不舒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别学二嫂,整天咋咋呼呼,挑妈的不是。妈养大我们三个不容易,现在该享福了,咱们做晚辈的,多担待点,顺着她就行。”
曾心悦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丈夫眼里的母亲,或许还是多年前那个能干要强、无所不能的形象。
那些细微的变化,他要么没看见,要么看见了,也自动归为“老了,都这样”。
她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在于振国这里,成了“想太多”和“多事”。
夜里,曾心悦翻来覆去睡不着。
厨房里盐罐下降的速度,婆婆颤抖的手,空茫的眼神,对着冰箱发呆的样子,还有白天那碗咸苦的药……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来回闪动。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她忽然想起,婆婆往肉馅里加盐时,那种近乎偏执的、一定要加够三勺才停手的模样。
那不像是简单的口味重。
那更像是一种……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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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爷子于德元的生日快到了。
蔡秀珍早早就开始念叨,说要好好办一办,一家人热闹热闹。
她列了长长的菜单,有些菜式复杂,是以前过年才会做的。
生日前一天,蔡秀珍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回来时拎着大包小包,鱼虾肉蛋,各色蔬菜,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
她看起来精神不错,在厨房里忙进忙出,洗切腌渍,准备提前处理一些食材。
曾心悦想去帮忙,被她赶了出来:“不用不用,你们上班都累,我一个人行,都做惯了的。”
但曾心悦注意到,她处理一条鱼的时候,刮鳞的手好几次打滑,鱼掉进水槽里。
切肉丝时,刀在手里也显得有些滞重,切出来的丝粗细不匀。
有好几次,她停下来,甩甩手腕,或者捏捏自己的手指关节。
下午,王楚婷提前下了班,也钻进厨房帮忙。
张梦洁下班回来,看到满厨房的食材和婆婆、大嫂忙碌的身影,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意:“哟,明天有口福了。妈,需要我做什么不?”
“不用,你歇着吧,都快准备好了。”蔡秀珍额头有汗,但笑容很满足。
生日当天,三个儿子都推了应酬,早早回家。
于振海还拎回来一个挺大的生日蛋糕。
客厅的圆桌被搬到了餐厅中央,铺上了干净的桌布。
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琳琅满目,香气扑鼻。
油焖大虾红亮诱人,清蒸鲈鱼身上铺着翠绿的葱丝,红烧蹄髈炖得酥烂,还有各色炒菜、凉拌、汤羹,摆了满满一桌子。
于德元坐在主位,脸上难得有了笑容,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藏蓝色外套。
“爸,生日快乐!”儿子儿媳们举杯祝贺。
气氛一时热闹起来。
大家动筷,曾心悦小心地先尝了离自己最近的清炒西兰花。
咸淡适中,味道清爽。
她又尝了尝旁边的糖醋排骨,酸甜可口,火候正好。
看来今天婆婆的状态不错,盐没放多。
她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饭吃到一半,大家聊着天,说着工作和生活中的琐事。
蔡秀珍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大家吃,时不时给老伴和儿子夹菜,脸上带着欣慰的笑。
忽然,她放下自己的筷子,站起身。
动作有些突然,正在说话的于振海顿了一下。
蔡秀珍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厨房的料理台。
那里放着油盐酱醋等调料。
她的手伸向那个崭新的、白底蓝花的盐罐。
餐厅里的说笑声低了下去,大家都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蔡秀珍拿着盐罐,转过身,走回餐桌旁。
她的步伐比平时慢,肩膀微微耸着,手臂有些僵硬地端着那个罐子。
她先走到大儿媳王楚婷的身边。
王楚婷抬起头,看着婆婆,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蔡秀珍拧开盐罐的盖子,用里面自带的小勺子,舀起满满一勺雪白的盐粒。
她的手很稳,悬在王楚婷面前那碗还剩小半的白米饭上方。
然后,手腕一翻。
“沙——”
盐粒均匀地洒落在米饭上,像下了一场小雪。
一勺。
她再次舀起一勺,同样的动作,同样的位置。
两勺。
第三勺盐落下时,王楚婷碗里的米饭已经覆盖了厚厚一层白色。
王楚婷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的目光从碗里那刺眼的白色,移到婆婆脸上。
蔡秀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直勾勾的,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必须精确完成的事情。
加完三勺盐,她移步,走到二儿媳张梦洁旁边。
张梦洁已经停下了咀嚼,嘴巴微张,眼睛瞪大,看着婆婆手里的盐罐和勺子,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妈,您干吗?”她忍不住问。
蔡秀珍仿佛没听见,勺子已经伸向她的饭碗。
同样的动作,一勺,两勺,三勺。
盐粒落在张梦洁吃剩的米饭和一点菜汤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有些盐粒甚至弹到了桌布上。
张梦洁的脸一点点涨红。
最后,蔡秀珍走到了曾心悦身边。
曾心悦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看那盐罐和勺子,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婆婆的眼睛上。
蔡秀珍的眼神,在完成前两次“任务”后,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
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空洞和直勾勾的专注。
曾心悦看到了一丝慌乱,一丝困惑,甚至是一丝……痛苦。
好像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执行着。
勺子舀起盐。
曾心悦甚至能闻到盐粒那种干燥微咸的气味。
一勺,白色的雪覆盖了她碗里的米饭。
第二勺落下。
第三勺……
当最后一勺盐倒完,蔡秀珍的手缩了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盐罐的盖子。
她的目光和曾心悦的对上了一瞬。
就在那一瞬间,曾心悦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孩童般的茫然和惊恐。
好像她刚刚从一场短暂的梦游中惊醒,发现自己做了件无法理解的事情。
盐罐被她有些慌乱地放在了餐桌边缘,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像个做错事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呆呆地站在了那里,看着三个儿媳碗里那堆醒目的、过量的白色,又看看自己的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整个餐厅,死一般寂静。
06
时间像是被粘稠的胶水凝住了。
圆桌上丰盛的菜肴还在冒着丝丝热气,生日蛋糕上的奶油花朵鲜艳欲滴,可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个覆满盐粒的碗,以及站在桌边、神色茫然的蔡秀珍身上。
于德元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盘轻震:“秀珍!你搞什么名堂!”
他的声音因为惊怒而有些劈叉,咳嗽的老毛病被勾了起来,立刻弯下腰剧烈地呛咳。
但这斥责并没能打破僵局,反而让气氛更加紧绷。
蔡秀珍被吼得一哆嗦,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看看老伴,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此刻正神经质地相互捏搓着。
她的眼神涣散,像是极力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却又徒劳无功。
大儿媳王楚婷最先有了动作。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然后,她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个碗里,白色的盐粒几乎完全掩盖了米饭的本色,有些粗粒的盐晶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她握着筷子的右手,拇指在光滑的竹筷上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筷子,小心地拨开表层一部分盐粒,从底下挑出小半口沾着盐的米饭。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米饭被送进嘴里。
她的脸颊微微鼓起,开始缓慢地咀嚼。
眉心比平时蹙得更紧了一些,嘴角抿成一条向下用力的直线。
吞咽时,她的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脖子的线条有些僵硬。
但她没有停顿,也没有喝水,只是垂下眼睑,继续咀嚼着,一口,再一口。
每一口都吃得极其艰难,像是在吞咽沙砾。
桌下,她另一只手悄悄攥住了自己的衣角,攥得很紧。
于振江看着妻子的侧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喉结动了动,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让他皱紧了眉。
坐在王楚婷对面的张梦洁,脸色已经从涨红转为铁青。
她的胸口起伏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碗里那摊混着盐粒和菜汤的、令人作呕的东西。
“啪!”
她猛地将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声音清脆刺耳,打破了王楚婷制造的那种压抑的沉默。
“妈!”张梦洁的声音尖利地拔高,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您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饭还怎么吃?成心不让人安生是不是!”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平时菜做得齁咸就算了!今天是爸生日,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您非要弄这么一出!往人饭碗里加盐?您当这是旧社会婆婆给儿媳妇立规矩呢?!”
“梦洁!”于振海赶紧去拉她的胳膊,低声呵斥,“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张梦洁甩开他,声音带着哭腔和委屈,“我受够了!自从搬回来住,有过一天顺心日子吗?吃吃不香,睡睡不好,现在连饭都没法好好吃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嚯”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难听的声音。
“你们吃吧!我吃不下!”她转身就想离席。
“二嫂。”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但异常清晰,像一块石头投入沸腾的水中。
是曾心悦。
她没有看张梦洁,也没有看自己碗里那三勺盐。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婆婆蔡秀珍脸上。
蔡秀珍在张梦洁爆发时,身体就开始微微发抖,不是气愤,而是一种无助的、越来越剧烈的颤抖。
她的眼神更加混乱,看看暴怒的二儿媳,看看沉默的大儿媳,又看看咳嗽不止的老伴,最后茫然地看向自己刚刚放盐罐的地方。
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点含糊的“嗬嗬”声,像是想解释,又像是喘不上气。
曾心悦看到,婆婆垂在身侧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五指不受控制地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
那不是因为情绪激动,那是一种……病理性的颤动。
曾心悦的心沉了下去,一直以来的观察、怀疑、不安,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瞬间串联、放大、确认。
这绝不是刁难,不是糊涂,不是简单的“老了”。
这是一种失控。
是身体里某个部分,出了问题。
她不再犹豫,迅速放下自己手里的筷子。
筷子落在碗沿,发出轻轻的“叮”一声。
她站起身,动作干脆,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餐桌边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在气头上的张梦洁,都下意识地转向她。
曾心悦没有看任何人,她几步走到客厅沙发旁,从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
解锁,滑屏。
她的手指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屏幕上“120”三个数字被依次按亮。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响起,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喂,您好。我需要救护车。”
她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适中,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传了出去。
“地址是平安区梧桐巷17号,于家老宅。”
“病人是我婆婆,六十八岁,女性。症状是……行为异常,突然出现无法解释的、重复的强迫性动作,伴有肢体不自主震颤,意识似乎有短暂混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僵立在桌边、抖得越来越明显的蔡秀珍。
“我怀疑可能是急性脑血管问题,或者神经系统方面的突发疾病。”
“对,需要马上送医检查。”
“家属都在。好的,我们等车来。”
她挂断电话。
餐厅里,连于德元的咳嗽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震惊、茫然、不解地看着她。
于振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走到曾心悦身边,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责怪:“心悦!你干什么!打什么120?妈就是……就是可能今天有点糊涂!你小题大做什么!”
曾心悦收起手机,看向丈夫。
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于振国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振国,”她说,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妈病了。”
她转头,望向还在原地微微发抖、眼神空洞的蔡秀珍。
“她不是故意的。”
“她控制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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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电话挂断后的那几分钟,老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片滞重的真空。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堆在天边,压得人喘不过气。
于振国还站在曾心悦面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似乎想反驳,想说“你懂什么”、“别胡说”,但看着妻子那双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瞥见母亲那明显不正常的颤抖和茫然,那些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张梦洁还保持着半站起的姿势,脸上的怒意和委屈被惊愕取代,嘴巴微微张着,看看曾心悦,又看看婆婆,最后望向自己的丈夫于振海,眼神里满是问号。
于振海也懵着,眉头紧锁,似乎在消化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局面。
王楚婷终于停下了咀嚼。
她慢慢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水。
吞咽时,她的喉管因为刚才强咽下去的咸盐而有些不适,轻轻咳嗽了一声。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落在蔡秀珍身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没有了平日的温顺忍耐,里面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是了悟,是长久以来压抑的酸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来的愧疚。
她站起身,没有像张梦洁那样激动,只是静静地绕过桌子,走到蔡秀珍身边。
“妈,”王楚婷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她伸出手,轻轻扶住蔡秀珍微微颤抖的胳膊,“您别站着,坐下歇会儿。”
蔡秀珍像是没听见,身体僵硬,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王楚婷扶着她,用了点力,才将她慢慢搀到旁边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蔡秀珍坐下后,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双手还是无意识地交握着,手指神经质地相互抠掐。
于德元咳完了那一阵,喘着粗气,脸色灰败。
他看看呆坐的老伴,又看看一脸肃容的三儿媳,最后目光扫过桌上那三碗刺眼的“盐饭”,和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生日菜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颓然地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深深地、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没有人说话。
张梦洁坐回了椅子,但坐得不安稳,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
于振海点了根烟,刚抽一口,看到父亲不赞成的眼神,又烦躁地按熄在烟灰缸里。
于振国在客厅和餐厅之间来回踱步,不时看向门口,又看向沉默的妻子。
曾心悦站在原地没动。
她能感觉到后背沁出一点冷汗,贴在内衣上,凉凉的。
她不断回想着婆婆刚才的眼神——加盐前那种空洞的指令感,加盐后一闪而过的惊恐与无助。
还有那无法抑制的手抖。
是帕金森?还是老年痴呆的某种表现?或者更糟?
她不是医生,无法确定。
但可以肯定,这绝不是一个健康老人会做出的行为。
远处隐约传来了救护车独特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撕破了巷子里的寂静。
“来了!”于振海最先反应过来,掐灭了根本没点着的第二支烟,猛地站起身。
鸣笛声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了院门外。
杂乱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响起。
于振国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了门。
两名穿着绿色急救服、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提着药箱、看起来像是随车医生模样的中年男人。
“病人在哪里?”走在前面的医生语速很快,目光锐利地扫视屋内。
“在、在这里。”于振国连忙指向餐厅。
医生和护士迅速进入餐厅。
他们的出现,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冷静而专业的气息,瞬间冲散了家庭内部的压抑和混乱。
“哪位是病人?”中年医生看向坐在椅子上、神色呆滞的蔡秀珍。
“是我妈。”于振国、于振海几乎同时开口。
医生走到蔡秀珍面前,蹲下身,保持与她平视的高度。
“阿姨,能听到我说话吗?”他的声音温和但清晰。
蔡秀珍的眼珠缓缓转动,焦距慢慢对在医生脸上,迟疑地点了一下头。
“您叫什么名字?”
“……蔡……秀珍。”声音很小,有些含糊。
“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八。”
“知道今天是几号吗?星期几?”
蔡秀珍愣住了,眼神又开始涣散,嘴唇嚅动着,却答不上来。她下意识地转头,似乎想向老伴求助。
医生没有追问,继续问:“您刚才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蔡秀珍脸上露出痛苦和困惑交织的表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依旧在微微颤抖的双手,摇了摇头。
“手抖这样,有多久了?”医生仔细看着她的手。
蔡秀珍还是摇头。
“平时走路感觉怎么样?会不会觉得脚拖地,或者容易往前冲?”
“……有时候……有点飘。”她终于小声说了一句。
医生点点头,站起身,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手电筒:“阿姨,看着我的手指。”
他开始做一些简单的神经系统检查,指令清晰而简短。
蔡秀珍大部分能配合,但反应明显比常人慢半拍,眼神追踪手指移动时也有些迟滞。
“近期有没有摔倒过?有没有觉得头晕,或者记性特别不好,总丢三落四?”医生一边检查一边问家属。
于德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于振国和于振海面面相觑。
王楚婷轻声开口:“妈前两个月在厨房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了水池。记性……是不如从前了,经常忘事,做饭也……常放多盐。”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了下去。
医生若有所思,又问了几个关于饮食、睡眠和既往病史的问题。
然后他对护士点点头:“生命体征平稳,但有明显的神经系统症状和认知功能下降表现,需要送医院进一步检查。小心点,扶阿姨上担架。”
护士上前,和王楚婷一起,小心地将蔡秀珍搀扶起来,躺到担架上。
蔡秀珍很顺从,甚至有些麻木,任由他们摆布。
只是躺上去后,她的手又一次无意识地抓住了担架的边缘,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们谁跟车?”医生问。
“我去!”于振国立刻说。
“我也去。”曾心悦上前一步。
于振国看了她一眼,这次没说什么。
医生看了一眼这一大家子人,对于振海和于德元说:“家属可以开车随后到医院。去市一院神经内科急诊。”
担架被稳稳抬起,向门外移动。
经过餐桌时,躺在担架上的蔡秀珍,目光忽然瞥见了那三碗白花花的饭。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短促的气音。
她挣扎着,似乎想抬起头再看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急于辩解的急切。
护士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阿姨,别动,躺好。”
蔡秀珍不动了,但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直到被抬出餐厅,抬出大门。
鸣笛声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尽头。
留下满屋狼藉的生日宴,和几个呆立在原地、心思各异的家人。
张梦洁慢慢滑坐到椅子上,脸色苍白,喃喃道:“真的……是病了?”
没有人回答她。
王楚婷走到餐桌边,默默开始收拾那三个谁也没再动过的碗。
08
救护车一路鸣笛,穿行在傍晚逐渐拥堵起来的街道上。
车厢里光线明亮,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
蔡秀珍躺在担架床上,身上盖着薄毯。
她似乎安静了下来,眼睛望着车厢顶部的某一点,一眨不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但曾心悦注意到,她毯子下的手,依然在轻微地、持续地颤抖着。
那颤抖的频率很稳定,像一台出了故障却停不下来的小机器。
于振国坐在对面的窄凳上,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用力相互按压着。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不时在母亲和妻子之间游移。
车厢里的气氛沉默得让人心慌。
只有随车医生周松偶尔记录仪器数据时,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医生,”于振国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干涩,“我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严重吗?”
周松收起笔,看向他,神色严肃但语气平和:“目前看,生命体征稳定,没有急性卒中(中风)的明显迹象。但刚才的检查,你母亲存在静止性震颤,就是你们看到的手抖,还有动作迟缓、步态有些前冲的感觉,以及明显的近期记忆力减退和定向力障碍——就是记不清时间、重复问问题。”
他顿了顿,看向蔡秀珍:“更重要的是那个异常行为。突然的、无意义的、重复的强迫性动作,比如给家人碗里加盐,自己却无法解释原因,事后表现出困惑和部分遗忘。这都不是正常衰老的表现。”
“那……可能是什么病?”曾心悦问,声音很轻。
“需要考虑神经系统变性疾病的可能性比较大。”周松没有隐瞒,“比如帕金森病,或者帕金森综合征,也常伴有认知功能方面的问题,医学上叫轻度认知障碍,甚至痴呆。当然,具体需要到医院做详细的神经系统检查、头颅影像学检查,比如CT或者磁共振,才能明确诊断。”
帕金森。
这三个字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了于振国的耳朵里。
他当然听说过这种病,电视上偶尔会有公益广告,画面里的老人手抖、走路慢、表情僵硬……
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会和自己的母亲联系在一起。
在他的记忆里,母亲一直是利索的,能干的。小时候家里穷,母亲能一边在工厂做工,一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做饭好吃,缝补衣服手巧,说话办事都干脆。
即使后来老了,也总是闲不住,爱操心,爱张罗。
怎么会……抖?怎么会糊涂到往人饭碗里加盐?
“可是……可是我妈以前身体挺好的,”于振国像是要反驳什么,语气有些急切,“就是最近……最近可能累了,记性差点……”
“发病往往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初期症状很隐匿,容易被家人忽略,或者归结为‘年纪大了’。”周松耐心解释,“手抖不一定从一开始就很厉害,可能只是细微的、偶尔的颤动。记性变差,做事重复,口味改变——比如做菜越来越咸,因为味觉可能已经受到影响——这些都可能早期就出现。”
做菜越来越咸。
于振国猛地想起,不止一次,饭桌上张梦洁抱怨菜咸,大哥皱眉,父亲咳嗽,妻子曾心悦欲言又止……而他自己,要么没注意,要么觉得是小事,要么就像他劝妻子的那样——“妈年纪大了,口味重,顺着点就行了”。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转头看向曾心悦。
曾心悦正看着婆婆,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静的、了然的神情。
原来她早就注意到了。
她提醒过自己,而自己却说她“想太多”、“别多事”。
一种混合着懊悔、愧疚和无力感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于振国。
他想起母亲拿着盐罐时,那僵硬古怪的动作;想起她有时对着冰箱发呆的样子;想起她越来越沉默,笑容里偶尔闪过的茫然……
这些细节,并非无迹可寻。
只是被他,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因为“老”是一个太方便、太容易被接受的借口。
它可以遮盖一切异常,让子女的疏忽变得理直气壮。
救护车一个转弯,轻微的颠簸让蔡秀珍“唔”了一声。
她的头偏向一边,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上方,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曾心悦俯身,凑近了些,轻声问:“妈,您说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蔡秀珍的眼珠缓缓转向她,看了好几秒,似乎才认出眼前的人。
她的眼神里浮现出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乞求的亮光,声音含糊而断续:“盐……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
只说了这几个字,她就仿佛耗尽了力气,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归于空洞。
但那一闪而过的、试图解释的急切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困惑与痛苦,却像针一样,扎进了曾心悦的心里。
也扎进了于振国的眼里。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霓虹初上,车流如织,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热闹。
可这小小的救护车厢里,却装载着一个正在缓慢崩塌的世界,和一份迟来的、沉甸甸的认知。
周松医生看了看这对沉默的夫妻,尤其是于振国那紧绷的侧脸和泛红的眼眶,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又检查了一下蔡秀珍的监护数据,然后对司机说:“快到了,准备进院。”
市一院急诊科明亮的灯光越来越近。
等待他们的,将是一系列冰冷的检查,和一张可能改变许多东西的诊断书。
于振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忽然很怕。
怕听到那个明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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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市一院神经内科的急诊观察室,灯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惨白。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医院的特殊气味。
蔡秀珍被安置在靠窗的一张病床上,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显得她更加瘦小苍老。
她似乎很疲惫,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偶尔会转动一下,显示她并没有睡着。
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放在身侧,手指依然在不规律地微微屈伸、颤动,像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枯叶。
于振国和曾心悦守在床边。
于振海开着车,载着父亲于德元、王楚婷和张梦洁也赶到了。
一家人聚在观察室门口,气氛凝重。
于德元拄着拐杖,腰背比平时佝偻得更厉害,不时伸头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
张梦洁挨着于振海站着,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光滑的地板。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病房内,眼神复杂,早先餐桌上的那种愤怒和委屈,已经被一种茫然和隐约的不安取代。
王楚婷站在稍远一点的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楼下星星点点的灯火,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是背挺得笔直。
走廊里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周松医生换上了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手里拿着一个夹着几张纸的写字板,走了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些的护士。
“家属都来了?”周松问。
“来了来了,医生,我妈怎么样?”于振国连忙上前,于振海和于德元也围了过来。
“初步的血液检查和紧急头颅CT做完了。”周松的语气专业而冷静,“CT排除了急性脑出血和大面积脑梗死。但这不代表没有问题。”
他翻开写字板,上面是CT片子的报告和几张记录单。
“从影像上看,脑萎缩的程度比同龄人稍明显一些,特别是某些与记忆、认知功能相关的脑区。这和她表现出来的记性差、定向力不好是吻合的。”
“医生,那到底是什么病?”于德元声音沙哑地问,拐杖头轻轻磕着地面。
周松的目光扫过面前这几张焦急担忧的脸。
“结合刚才的急诊查体,以及你们描述的病史——缓慢出现的手抖、动作变慢、走路步态改变、近期记忆力明显下降、性格行为异常(比如强迫性加盐)、还有味觉改变导致做菜过咸——高度指向一种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
他停顿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个词:“帕金森病。目前考虑是原发性帕金森病的可能性最大,而且已经进入早期,伴发了轻度的认知功能损害,也就是我们常说的轻度认知障碍。”
帕金森病。
这一次,这个词不再是悬浮在空气中的猜测,而是被医生用专业的、确定的语气,敲定在了诊断书上。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于振国还是觉得耳膜嗡地一响,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于德元身形晃了晃,于振海赶紧扶住父亲。
“帕……帕金森?”于德元重复着,老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和痛苦,“她怎么会得这个病?她一直身体挺好的……”
“这种病的病因很复杂,和年龄、遗传、环境多种因素都可能有关,目前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周松解释,“重要的是,它是个慢性病,会逐渐进展。但早期诊断、规范治疗,可以很好地控制症状,改善生活质量,延缓疾病进程。”
他看向病床上似乎睡着的蔡秀珍:“像今天这种突然的、比较古怪的行为,在帕金森病伴有认知障碍的患者中,虽然不算是非常典型的症状,但确实可能出现。医学上可能归类为‘冲动控制障碍’或疾病本身导致的高级皮层功能紊乱。病人自己可能无法控制,也无法事后清晰回忆当时的动机。”
他转向曾心悦:“你当时果断拨打120,处理得很及时,也很正确。这类情况需要及时就医评估,排除其他更紧急的问题,也能让患者尽早得到诊断。”
曾心悦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于振国却猛地抬起头,看向周松,声音有些发哽:“医生,您的意思是……我妈往碗里加盐,不是因为……不是因为她故意想为难谁,或者老糊涂了,而是因为……这个病?她控制不了自己?”
“从医学角度分析,是的。”周松肯定地回答,“在疾病影响下,她的认知判断、行为控制能力已经受损。那种行为,对她自己而言,很可能是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冲动’或‘指令’。事后她表现出的困惑和部分遗忘,也支持这一点。她不是‘故意’的,她是‘病’了。”
“病”了。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所有让人费解、恼怒、委屈的画面里。
那些咸得发苦的菜,拿错的物品,对着冰箱的呆立,熬错的药,还有今天这石破天惊的三勺盐……
所有的不可理喻,瞬间都有了残酷却合理的解释。
张梦洁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想起自己摔下的筷子,拔高的声音,那些脱口而出的抱怨和指责。
想起婆婆当时那无助的、颤抖的、越来越空洞的眼神。
那不是沉默的对抗,那是疾病的囚笼。
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羞耻和后悔,火辣辣地烧着脸颊,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小步,靠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王楚婷不知何时已经从窗边走了过来。
她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剧烈的表情,只是下颚线绷得有些紧。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然后,她转过身,轻轻推开观察室的门,走了进去。
她走到蔡秀珍的病床边,停下。
蔡秀珍似乎感应到什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依旧有些浑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站在床边的王楚婷。
王楚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握婆婆那颤抖的手,而是轻轻拉了一下滑到婆婆肩膀下面的被子,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很自然,就像过去许多年里,她默默做的许多事一样。
只是这一次,她的指尖在碰到粗糙的病号服布料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蔡秀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极其微弱地叫了一声:“……楚婷。”
王楚婷“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妈,我在。没事,医生在看呢。”
蔡秀珍似乎安心了一点点,重新闭上了眼睛,只是那眼角的皱纹,显得愈发深了。
周松医生又交代了一些住院观察和后续需要完善的检查,便离开了。
护士进来给蔡秀珍测了体温和血压。
走廊里,只剩下于家自己人。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难以打破。
诊断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真相的门,却也将一个残酷的现实世界,赤裸裸地推到了每个人面前。
于德元老泪纵横,用粗糙的手背抹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压抑地抽泣着。
这个一向威严、沉默寡言的老人,在此刻彻底垮了下来。
于振海搂住父亲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于振国靠着冰冷的墙壁,仰着头,盯着天花板刺眼的灯管,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压抑的哽咽。
曾心悦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走廊里这群伤心无措的人影。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浓。
远处的楼宇灯火通明,近处的街灯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抱紧了胳膊。
她知道,这个家的日子,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那些隐藏在日常琐碎下的暗流、忍耐、抱怨、忽略,都被这三勺盐,和这一纸诊断,冲刷了出来,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而往后,等待着他们的,是漫长的、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相处的日子。
是面对一个逐渐失去控制的身体和记忆的亲人。
是共同扛起一份沉甸甸的、无法推卸的责任。
还有那些,需要时间去消化、去和解的愧疚与伤口。
病房里,仪器发出规律的、单调的滴答声。
仿佛在丈量着,时间流逝的脚步。
10
蔡秀珍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一些更详细的检查,同时由神经内科医生制定初步的治疗方案。
病房是三人间,她住在靠门的那张床。
吃过药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手抖似乎减轻了一些,但呼吸声有些粗重。
王楚婷主动留下来陪第一夜。
她没有多说,只是去护士站领了陪护床,默默地铺在婆婆病床旁边。
于振江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低声说:“我明早来替你。”王楚婷点点头。
于德元年纪大了,精神不济,被于振海先送回家休息。
张梦洁跟着走到病房门口,脚步踟蹰。
她看着里面睡着的婆婆,和正在整理陪护床的大嫂,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背影有些仓促。
于振国和曾心悦是最后离开医院的。
夜晚的住院部走廊,安静了许多,只偶尔有护士轻柔的脚步声和推着治疗车滑过的声响。
电梯缓缓下行,金属墙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你……早就觉得不对劲了,是不是?”于振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眼睛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
曾心悦没有否认:“只是怀疑。妈的变化很慢,一点一点的。但加在一起,就不太对劲。”
“我要是早点听你的……”于振国说不下去了,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现在也不晚。”曾心悦说,“至少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以后,知道该怎么照顾妈了。”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打开门。
冷清的医院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人。
走出住院部大楼,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好像要下雨了。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
车子停在医院外的露天停车场。
于振国拉开车门,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却没找到打火机。
他有些烦躁地把烟拿下来,在手里捏着。
“振国,”曾心悦看着他,“医生说了,这病能控制。妈以后按时吃药,做康复,我们多留心,日子还能好好过。”
于振国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发红。
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抱住了曾心悦。
抱得很紧,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曾心悦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轻微颤抖,和颈窝处一点温热的湿意。
她没有动,任由他抱着,抬起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个总是显得乐天、有些粗枝大叶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许久,于振国才松开她,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脸:“上车吧,不早了。”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路灯的光束一道道划过车窗,在于振国沉默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曾心悦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并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确诊,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考验,在后面的每一天。
婆婆的病会如何发展?
吃药效果怎么样?
认知障碍会不会加重?
以后的生活需要多少照料?
三个儿子家庭,如何分担责任?
经济上的压力?
还有……大哥二哥两家,尤其是二嫂,心里那个结,能轻易解开吗?
这些问题,像暗处的礁石,才刚刚露出水面。
车子拐进梧桐巷,老宅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
客厅的灯还亮着。
于振海的车也刚停进院子,他正扶着父亲于德元下车。
于德元看起来更加苍老疲惫,脚步虚浮。
张梦洁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保温桶,低着头。
四人碰面,在昏暗的院门口,彼此看了看,都没说话。
一种陌生而沉重的气氛,弥漫在曾经充满烟火气和微妙张力的小院里。
最终还是于振海打破了沉默:“爸累了,我先扶他进去歇着。梦洁给妈熬了点小米粥,明早带过去。”
于德元摆了摆手,没力气说什么,在于振海的搀扶下,慢慢走进屋去。
张梦洁站在台阶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桶的提手。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曾心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也跟着进了屋。
曾心悦和于振国落在最后。
她抬头看了看老宅二楼那个熟悉的、属于她和振国的房间窗户,又看了看一楼公婆房间那扇此刻漆黑的窗。
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玻璃,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区。
光区边缘,是沉沉的黑暗。
她知道,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涌的状态了。
疾病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勉强维持的表象。
露出了内里的羸弱,疏忽,愧疚,还有那一点点未曾熄灭的、属于家人的微光。
往后,是好是坏,是更加团结还是生出新的罅隙,都得靠一天一天的日子去磨,去熬。
夜风吹过巷子,带着远处隐约的市声。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从枝头旋落,悄无声息地飘落在院子里那滩昏黄的光晕边缘。
曾心悦收回目光,轻轻拉了一下丈夫的袖子。
“进去吧。”
“嗯。”
两人踏上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熟悉的门。
灯光涌出来,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影。
也将门外那无边的夜色,关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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