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呢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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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8号,妇女节。我永远记得这一天。
肚子胀了快一个月,老姐妹说是更年期正常现象。那天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顺便让大夫摸了一下。大夫脸色变了,让我赶紧去市里做B超。
3月9号,B超显示盆腔有巨大包块,12厘米。医生建议立即住院。
3月15号,手术。切除子宫、双侧附件、大网膜,还有阑尾。病理出来的时候,老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进来。我一看他眼睛红的,就知道情况不好。
卵巢癌IIIC期,腹腔广泛转移。
主治医生找我谈话,很直接:“你这个分期,常规统计中位生存期大概3年左右。但咱们积极治疗,什么都有可能。”
我点点头。3年。女儿那年刚上高一,3年后她高考。
2016年4月,第一次化疗开始。紫杉醇加卡铂。
输液那天没什么感觉,我还跟隔壁床说笑,说化疗也没那么可怕。第三天早上起来,对着马桶吐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吐完抬头看镜子,头发还好好地扎着。我心想,还行,头发还在。
第五天,洗澡的时候一抓头,掉下来一大把。我站在浴室里,水流冲着脚面,看着手里那团头发,突然就哭了。不是心疼头发,是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我可能真的会死。
女儿放学回来,看我戴着帽子,问我妈你干嘛。我说新买的帽子好看不。她没说话,过来抱了我一下,抱了很久。
2016年6月,第三次化疗前复查。CA125从术前的980降到了68。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坚持。老公那天下班买了只烧鸡,说庆祝一下。我吃了两口,又全吐了。
化疗最难熬的不是吐,是嘴里永远一股怪味,吃什么都是苦的。以前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闻见就想吐。老公变着法儿做,今天炖汤明天煮粥,我硬着头皮往下咽。不吃不行,白细胞会掉。
2016年9月,第六次化疗结束。CA125降到正常范围。医生说可以暂时停药观察,三个月复查一次。
那三个月是我这几年过得最舒心的日子。头发慢慢长出来了,先是短短的绒毛,女儿说像刚孵出来的小鸡。我每天早起给爷俩做早饭,送女儿上学,然后去公园遛弯。有时候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会突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
2016年12月,复查。CA125又高了,68。医生说影像学没看到明确病灶,继续观察。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敢跟家里说。
2017年3月,复查。CA125涨到126。PET-CT显示腹腔有散在复发灶。二线化疗,用脂质体阿霉素。
这次副作用跟第一次完全不一样。手脚开始脱皮,起水泡,疼得走不了路。女儿给我洗脚,用棉签一点一点涂药膏,边涂边掉眼泪。我说傻孩子哭啥,妈又不疼。她说你骗人,我都看见了,你夜里疼得睡不着。
2017年9月,二线化疗耐药。换方案,用吉西他滨。
那年女儿高三。我每周一住院化疗,周五出院回家。周六周日她在家复习,我就躺在沙发上陪她。有时候她做题做累了,过来靠着我躺一会儿,也不说话。我知道她压力大,但我不敢问她学习怎么样,怕给她添乱。
2018年6月,女儿高考。那天我站在考场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头晕。旁边家长都在聊天,我一个人找个树荫站着,心里念叨了一百遍,保佑她正常发挥就行,考啥样都行。
她考完出来看见我,跑过来抱我,说妈你怎么来了,热不热。我说不热,妈高兴。
2018年8月,女儿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本省的一本,离家不算远。那天晚上她爸多喝了两杯,红着眼圈说,闺女有出息了,妈也还在,咱们家挺好。我知道他说的“还在”是什么意思,没接话,就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2018年底,复查发现肝转移。又换方案,用奥拉帕利维持。
医生说这个药是靶向药,副作用小,但贵,一个月两万多。我说用。把家里攒的买车钱拿出来了。老公说车可以不开,人得治。
2019年到2020年,日子过得还算平稳。药吃着,三个月复查一次,病灶没大也没小。女儿大学放假回来,陪我逛街买菜,挽着我胳膊,跟小时候一样。有一次她突然说,妈,我想找个男朋友带回来给你看看。我说行啊,妈等着。
2021年,耐药。肝病灶进展,腹水又出来了。
那段时间我有点扛不住了。不是说身体扛不住,是心里。治了5年,换了多少个方案,数都数不清。有时候躺在医院病床上想,要不不治了,就这样吧。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老公趴在床边睡着的样子,又舍不得。
2021年10月,用上贝伐珠单抗联合白蛋白紫杉醇。第13次化疗。
2022年春节,女儿带男朋友回来。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有点腼腆,进门就喊阿姨好,还给我带了束花。我那时候刚化疗完没几天,没什么精神,但还是撑着做了一桌子菜。吃饭的时候看他给女儿剥虾,心里就踏实了。这小伙子行,会疼人。
2023年5月,女儿结婚。
婚礼那天我起了个大早,自己化的妆。镜子里的女人头发稀稀拉拉的,脸上有斑,瘦得锁骨都突出来。但穿上提前订好的旗袍,还挺精神。
挽着女儿进礼堂的时候,音乐响着,灯光打着,但我什么都听不见,就看着她。她穿着白婚纱,比我好看多了。走到台前,把她的手交给她老公,我说了一句,好好待她。小伙子点头,眼睛也红了。
坐下之后,老公握着我手,我攥着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台上司仪说什么没听进去,就盯着女儿看。她笑,我就跟着笑。她眼圈红,我也跟着红。
后来敬酒的时候,有亲戚过来说,嫂子你真不容易,总算看到闺女出嫁了。我说是啊,看到了。
现在。
我又做完两次化疗,一共15次了。病灶还在,但还活着。每天吃药,定期复查,买菜做饭,接送外孙——女儿去年生了个小子,天天喊着姥姥抱。
前几天去复查,碰到当年给我做手术的大夫。他看了我的病历,愣了半天,说你还记得我吗。我说记得,您说我只剩3年。他笑了,说医学统计就是个数字,人不是数字。
我说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太阳挺好。我在路边买了块烤红薯,边吃边走,烫得直吸溜。路过中学门口,正好赶上放学,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往外跑。我就站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以前接女儿放学的日子。
这病生了快8年了。
3年的时候我在,5年的时候我在,现在8年了,我还在这儿,看着女儿结婚生子,过自己的日子。
医生说活不过3年。
可那是医生说的,不是我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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